所谓的应对方案,大致可以分为两个方向。
破罐破摔,趁着这个机会干脆撕破脸,彻底一拍两散。
或是认错挨打,诚恳地承认自己的错误,道歉并承诺永不再犯。
夏清婉在整个讨论过程中耐心友善,但没有给出任何建议。
她强调,自己绝对不可能在言瑾面前承认和言希宁当初的恋爱关系只是一场交易。而在这个前提下,她愿意配合两人的一切行动,同时积极传递消息。
据言希宁所知,夏清婉已经开始在言瑾的公司里实习。
她到底把这份工作看得有多重要,才愿意出演这么一出荒唐闹剧?
言希宁不能理解。
但他一贯对旁人的言行喜好行事逻辑缺乏兴趣,自然也不会去追问。
邱枫则不同。
他充满好奇,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冒。
言希宁被迫听到了夏清婉的解释。
在夏清婉眼中,言瑾似乎是个很不错的领导。虽然对工作要求严苛,但做事很讲逻辑,性格冷静且克制,下达任务时充满条理,并且能力极强,思维清晰。
只要足够抗压,在她手下干活非常能锻炼人并且很容易获得成就感。
最重要的是,薪资相当不错。
言希宁知道言瑾在工作上一贯出色,但也是第一次直接正面地听到旁人对此的大肆赞美。
他能感觉出来,虽然言语间有意识地克制用词,但夏清婉对言瑾颇为推崇,甚至可以说十分仰慕、乃至崇拜。
“你好像很喜欢她呀,”邱枫听过后显得有些困惑,“那为什么还帮我们?她很信任你吧,你这样不会良心不安吗?”
“言总从来不会把私底下的情绪带到工作中,所以就算这件事让她很不愉快,也不会对我产生什么负面影响,”夏清婉说,“我刚才也说了,和言希宁闹掰,对我没有好处,反而会很麻烦。”她说着笑了一声,“他不见得会报复我,你就不一定了。”
邱枫一脸无辜。
“而且……接下来的事并不需要我直接面对。”夏清婉说,“等她来学校,已经放长假,我会回老家。这件事上我只是打个辅助,对我而言,牵扯到我的部分越少越好。”
言希宁沉默地听着,心想着,也难怪夏清婉会对言瑾如此推崇。
她骨子里和言瑾有些相似的部分。
所以,言瑾对她也格外看好。
普通实习生根本接触不到言瑾,而言瑾甚至希望夏清婉能成为自己的儿媳。
从某种角度上来说,这两人也算是双向奔赴了。
言希宁猜想,大概像夏清婉这样的,才是言瑾所期待的、最完美的“孩子”。
结束了短暂的沟通后,夏清婉立刻离开了。
面对言希宁的犹豫,她并未催促,只是当面敦促言希宁把自己从黑名单里拉了出来,并强调在他们得出结论后必须第一时间联络。
只剩下两人时,邱枫的情绪立刻变得低落,方才在夏清婉面前时那样积极又略显强势的态度完全消失无踪。
“对不起,”他有点儿不敢看言希宁,整个人显得有些耷拉,“……我不该喝酒的。我怎么会做那种事呢。”
“无所谓,”言希宁说的很平淡,“反正早晚会有这一天。”
“真的吗?”邱枫抬起眼来,小心翼翼地打量他,“你真的有考虑过和她翻脸?”
假的。
方才的话,不过是为了安抚邱枫,下意识说出口的。
他从来不想和言瑾发生正面冲突。一直以来,虽然私底下无数次阳奉阴违,但在他的认知里,和言瑾闹翻并不是什么好事。
言瑾多年的教育,让他形成了固定的思考模式,不愿意去做“没有意义”的事情。
言瑾给他列出的所有禁止事项中,没有什么是他愿意打破生活的平衡去奋力争取的。
所以反抗本身“没有意义”。
可面对邱枫那双漆黑的、透着讨好的漂亮眼瞳,他还是点了点头。
“真的。”他说。
说出口后,才觉得这样也未尝不可。
反抗她,不是一件非做不可的事情,所以可以不做。
但永远顺着她,也同样不是。
邱枫昨天那么做确实冲动,但他喝多了,也没办法。
喝多是因为自己给他买了啤酒,所以,归根结底,还是自己的问题。
邱枫已经很伤心了,昨天掉了那么多眼泪,可怜巴巴的。回想当时的画面,言希宁打心底里替他觉得委屈,无法再去苛责。
言瑾的理论又一次被印证为大错特错。
眼泪是一件特别有用的东西。当那些温热的液体从邱枫的眼眶中往外涌,每多落下一滴,就把言希宁对他的底线狠狠往下砸一截。
“所以,你不打算去道歉,是吗?”邱枫又问。
言希宁静了会儿,并不算坚定地点了点头。
他知道要怎么挽回言瑾。
把一切责任都推到邱枫的头上,说自己和他不熟,被牵连进事件才不得不短暂相处。昨天只是一时疏忽被抢了电话,因为事发突然也没有留意到连号码都被拉黑了。
自己是受害者,最大的错误是不小心。
言瑾会接受的。
不是因为这借口多完美。
言瑾很坚信自己的教育完美无缺,会培养出最懂事且有能力的孩子。
怀疑言希宁就是在怀疑她自己。这个在涉猎的所有领域都表现出色的的女人,永远不可能承认自己是一个失败的母亲。
“那你要跟她正面对抗吗?”邱枫又问,“你会告诉她你的不满吗?”
言希宁又迟疑了。
邱枫眨着眼,安静地等待了会儿,见他始终不开口,问道:“是不是觉得那样做并没什么意义?”
竟被完全看穿了。
“也是。她那么强势,肯定能言善道的,”邱枫苦笑,“你连话都不爱说,到时候如果真的面对面,肯定也只能是她单方面地对你发起攻击。”
“我说什么她都不会听的。”言希宁说。
“唉,那确实是没什么意义,”邱枫叹了口气,又问,“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吗?比如……我去道个歉什么的?”
“不用。”言希宁毫不犹豫地否决了这个提议。
他发自内心地不希望邱枫和言瑾正面接触。
“但她肯定是会来的吧,”邱枫说,“总不能完全不尝试就放弃。你带我去,到时候你就像刚才那样,乖乖在一旁听着,不出声就好了。不是我自夸,我还挺讨长辈喜欢的。”
言希宁下意识有点想笑。
倒是不难理解。
邱枫天生长着一张讨人喜欢的面孔,略微下垂的大眼睛总给人一种温顺乖巧的错觉,笑容纯真。就连偶尔泄露出的一丝狡黠,也透着机灵可爱。
一般人都会喜欢他吧。
可惜,言瑾绝对不是一般人。
见言希宁不吭声,邱枫又一次读懂了他的心情,叹息道:“好吧,我消停一点,不去自讨没趣了。”他用手指挠了挠下巴,为难地说道,“那你打算怎么处理呢?总不能一走了之吧!”
他随口说完,忽地一怔。
两人同时看向了对方。
虽是一言不发,但看表情,明显心理活动都十分丰富。
“夏清婉说长假要回老家,”言希宁问邱枫,“你呢?你不回去吗?”
“我……没有这个计划。”邱枫说,“我本来是打算这几天去山海间帮忙的。我现在活动比较自如了,假期他们会爆单,很需要人手,能趁机赚一笔。”
言希宁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但是呢……我刚收到了一台价值不菲的高级手机,”邱枫笑着冲他眨了一下右眼,“要买断我的七天时间也是够的。”
“……”
“你想跑,是不是?”邱枫问。
言希宁垂下视线。
他不愿顺从,也疲于反抗,迫切需要逃避。
这听起来未免太怂了,显得很窝囊,没有担当。他羞于启齿,不想承认。
“去哪儿呢?”邱枫却很自然地说了下去,“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言希宁心中一时没有目标,只是问道:“我真的可以躲吗?”
“唔……我觉得这是很聪明的办法呢,”邱枫说,“能表明态度,又不至于太激进,不会消耗自己。唯一需要解决的问题是,接下来如果你们陷入冷战,你的小金库足够维持多久的生活?”他摸了摸下巴,“考虑到经济因素,最好是别去太远的地方。我没钱的,就算有也不会用在这儿,你如果希望我跟你一起,得替我付费。”
“……我想去你出生的地方。”言希宁脱口而出。
邱枫一愣。
“你是哪里人?”言希宁问。
邱枫说话没什么口音,听他平日言谈中无意中透露,并不是本地人。
“说了你应该也没听过,一个很小的地方,”邱枫面露难色,“非常远,交通特别不方便,也没什么好看好玩的。村里连旅店都没有,到了以后没地方住。完全不推荐。”
言希宁少见的执着:“我想去。”
邱枫皱起眉来,思考了会儿:“可以折中一下吗?我有一个想去的地方,路程稍微方便一点儿。我在那儿生活过一阵子。是个小镇子。”
言希宁没有细问,点头道:“好。”
第62章 走咯!
第二天,言希宁非常刻意地睡了一个懒觉。
生物钟让他在老时间醒来,但想起自己已经关闭了运动手表的监测模式,于是决定再睡个回笼觉。
翻来覆去硬耗了半个小时,没睡着。身体上并不舒服,心理上却还是有一种爽快的感觉。
走出房间时,邱枫已经在等着了。
他兴奋地晃着手里的笔记本,告诉言希宁:“我昨晚把攻略计划都做完啦!”
言希宁看着他灿烂的笑脸,问道:“你不复习了吗?”
邱枫的表情瞬间僵住,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忽然开始迁怒:“你要是考得比我好,我会恨你!”
真是不讲道理。
言希宁无视了他的发言,走向卫生间时刻意地低下头,以掩饰自己唇角的笑意。
去教室的路上,邱枫迫不及待地向他展示自己昨夜的成果。
“因为路上比较花时间,正好30号下午没课,我们就提前出发,”他指着本子上手动绘制的行程表,“先从学校坐公交到客运站,然后上大巴。这里我们要提前备好一点吃的,因为晚饭时间在车上。大概九点下车,同一个地方转长途汽车,在车上睡一觉,下车大概是早上八点左右。出了客运站坐一辆公交可以直达火车站,能赶上九点出发的动车。接下来一整天的行程会比较复杂,等到了火车上我再跟你细说吧。我们要换两次——”
“等一下,”言希宁少见地打断他的发言,“不能坐飞机吗?”
就算目的地是个小地方,没有机场,但总能先飞到附近有机场的城市再转搭地面交通。邱枫的安排实在复杂得毫无必要。
“你开什么玩笑,”邱枫说,“你知道黄金周前后机票是什么价格吗?我们这样过去,虽然多花了一点时间,单人只要六百七十二块!”
见言希宁的眼神依旧充满质疑,邱枫掏出手机,一顿划拉后向他展示:“最便宜的廉航,半夜出发,也要一千九!三倍,还不包括之后转车的费用!”
受他的气势所迫,言希宁不敢大声,但还是很倔强的表达了态度:“……才一千八。”
“首先你要认清一点,接下来你不能再花家里的钱了!”邱枫竖起一根手指,表情严肃,“我有预感,你们未来十年都不会和好的!一直到毕业,你都得自力更生。你的小金库能坚持那么久吗?”
“应该……够的吧。”言希宁说得没什么底气。
邱枫明显不信,瞥了他一眼:“你有多少存款?”
言希宁也拿出手机,切换到自己的个人账号,把余额展示给邱枫看。
邱枫大惊失色:“那么多!”
“我还有一些东西挂在二手平台上,等卖完,加上现在的,大概八万多吧。”言希宁补充。
“……”
邱枫不吱声了。
“我妈觉得每年换新款手机是合理消费,也不喜欢我用太廉价的东西,”言希宁解释道,“我就定期买来直接挂出去。”
不只电子设备,还有书籍和一些日常用品。
言瑾对他的日常言行控制欲极强,但在物质上并不苛扣,“合理”即可。自成年以来,言希宁会定期购买一些价值不菲但又不至于过分奢侈的物品,拿到手后立刻在平台上折价转出。
两年半下来,累积了一笔在普通学生眼中堪称巨额的财富。
邱枫沉默了好一会儿,手指颤抖着指着他:“不孝子……”
言希宁并不否认。
最新款的电子产品入手以后未拆封八折转卖,出手速度飞快,那两成完全是白送的。
但他对此从来没什么愧疚感。
那些钱只是存着,他不怎么用。但看着数字累积,会有一种微妙的爽快,可以平衡掉一部分扮演乖宝宝所带来的苦闷。
这是他在言瑾的严苛管理下极少数的乐趣所在。
此刻被称为“不孝子”,也并不觉得难听,倒像是得到了某种肯定。
至少比在玩剧本杀时被抨击为“妈宝”舒服得多。
“干得好啊!”邱枫把手握成了拳,“我这辈子没有打过那么富裕的仗!”
他说完深吸一口气,有些兴奋地看着手机屏幕:“那我们买机票?”
言希宁点头。
邱枫抿着唇,瞪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表情逐渐扭曲。
“……确定吗?”他问,“三倍呢。就算有钱,也不能乱花的。”
他又一次举起了自己的攻略本,不甘心地晃了晃:“做都做了,就当是体验一下生活呗?”
言希宁盯着他紧绷的面孔,又把视线转向攻略本。
那是邱枫花了一整夜精心挑选出的最佳路线。就此弃置,好像也蛮可惜。
“哦,”言希宁点头,“好吧。”
确定了行程后,言希宁陷入了一种十分陌生的情绪。
常年压在胸口的烦闷消散无踪,他精神振奋,对几天后的行程充满期待。
得知他俩决定暂避风头,夏清婉表示了理解,并且建议他们知会陈教授一声。
这确实是个好提议。
言瑾到了学校后找不到言希宁,肯定会和陈教授联络。
陈教授本就不赞成言瑾的教育方式,到时候也能帮衬两句。
果不其然,得知言希宁为了避免见到言瑾打算提前出逃,这老头只是象征性地劝说了几句,之后便叮嘱他路上注意安全,祝他旅途愉快,末了还请他喝了一杯奶茶。
味道一般,甜得人头晕,不如咖啡。
一切都让人心情愉快。
包括言希宁无意中在网络上刷到的校园舆情。
那个不久前被邱枫识破了真面目男人没有被法律制裁,但身份信息全被曝光在了网络上。
大学生群体不缺正义感也不差行动力,群情激愤,要求学校取消他的保研,开除他的学籍。
一个自称是那男人的朋友的匿名账号发了个帖子,抨击这样的“网暴”行为,表示此人日常是一个热心善良的老实人,大家不该把动物权利凌驾到人权之上。还透露此人近日在压力之下已经抑郁,甚至产生了轻生的念头。
“难道你们非得把他逼死才开心吗?那样和虐杀一个人类又有什么不同?”
这般看似义正辞严的发言没有得到任何认同,很快被骂得删帖了。
言希宁不确定邱枫有没有关注到这一切。
邱枫完全不跟他提这件事,于是他也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他知道,这一切对自己是有影响的。
那一夜过后,几乎已经刻进他骨髓里的对猫的抵触和恐惧忽然消散了大半。
他还是不怎么喜欢,但路上遇见陌生的猫咪,已经不会再产生那种心脏紧缩的不适。
这一点,他也没有告诉邱枫。
邱枫很守承诺,每次两人在校园中一同偶遇猫咪,都会立刻挡在他的身前,认真地表演一番。
浮夸又做作、非常好笑。
言希宁爱看。
因为行程过于复杂,邱枫提前叮嘱言希宁不可以带太多行李。
临出门,言希宁发现邱枫的背包比自己的鼓一倍。
“很多小地方车站附近卖的东西比大城市还贵,”他告诉言希宁,“以防万一,我带了点吃的。一路吃过去就越来越轻了。”
言希宁联想起了不久前他吃的那些糊糊,十分不安,没敢多问。
到了学校附近的公交车站,意外偶遇了林笛。
和林笛一起的男生看起来有点眼熟,可能和前阵子一起玩剧本杀的是同一个。
言希宁待在一旁,听邱枫和他们热聊。
林笛打算趁着假期回家一趟,那男生要送她去火车站。
“我也回老家,”邱枫告诉他们,顺手指了指言希宁,“他陪我一起,就当旅游。”
“这样啊,”林笛点头,“还挺黏糊的嘛,放个假也不分开。”
言希宁总觉得这女生只要提到自己就很阴阳怪气。
但她对邱枫态度就不一样,临别时笑眯眯地挥手:“玩得开心呀!”
上了车,后排恰好有连在一起的座位。
两人紧挨着坐下,把背包抱在了怀里,邱枫忽然侧身靠近。
“你发现没有。夏学姐也好,林笛也好,好像都默认我俩是一对欸。”他咕哝,“你说这是为什么呢?”
言希宁心想,这不是明知故问吗?我锁骨上至今还留着你在大街上吸出来的红印子,林笛那天看见了过程,很难不误会。
至于夏清婉,当天他本想解释的,全被邱枫有意无意拦下了。
见他沉默,邱枫笑了笑,靠在了椅背上,又问道:“你说,我们现在,算是什么关系?”
言希宁的心跳一下就乱了。
他下意识地想着:我怎么知道。
但又觉得不该这么回答。
或许会有另一种答案,只要他说出口,一切就会发生改变。
有一些或许自己正在期待着的变化,正触手可及。
他兀自慌乱,因为难以启齿而下意识地盼望着邱枫能再说些什么。
要是邱枫直接给出答案就好了,他可以继续一声不吭,全当做默认。
等了许久,直到邱枫摸出手机,开始玩起了消消乐。
……什么啊。
这家伙,原来只是随口逗自己一句罢了,根本没当回事。
好气。
第63章 大床房
根据邱枫在十年后所获得的信息,言希宁和他母亲的这一场战斗,必然旷日持久。
知道短时间内不可能解决,邱枫很赞成言希宁眼下选择远离。
会提出可以去见一面,只是出于好奇。
未来的言瑾肯定和他有过交集,也知道了两人之间的关系。
夏清婉不愿意暴露和言希宁之间的协议。从言瑾的角度来看,言希宁就是背叛了自己精挑细选的完美儿媳,转身投入了一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臭小子的怀抱。
可不得恨得牙痒痒。
夏清婉这个人也挺奇怪的。她言谈间对言瑾颇为推崇,实际又干着两面三刀的事。
邱枫猜想,她其实并没有把自己真正的心思说出口。
夏清婉恐怕很乐见言希宁为了一个“不知道从哪儿来的臭小子”和母亲闹翻。这样一来,她在言瑾面前就成了最完美的受害者。
言瑾会对她心存亏欠。
邱枫不确定这般猜测是否切合实际,也有可能只是自己心理阴暗。
无论如何,直到十年以后,夏清婉在行动上一直很帮忙。
既然没有直接的冲突,那姑且还是可以算作朋友。
邱枫整天过度思考,而言希宁好像什么也懒得想。
对于邱枫安排的行程计划,他只短暂的抗议了半分钟,很快放弃抵抗,服从安排。
邱枫不确定这是不是在言瑾多年控制下养成的习惯。
言希宁太听言瑾的话会让他感到心疼和不爽,但面对自己时也那么听话,就显得非常可爱了。
也算是一种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吧。
实际上了路,邱枫很快开始后悔,怕这样的行程会委屈了这个娇生惯养的大少爷。
言希宁全程都没有抱怨,只是显得很不自在。
在坐短途巴士时,他姑且还算适应。邱枫分给他饼干,他也默不作声乖乖吃完。
等上了长途巴士,前排的大哥脱掉了鞋,后排的大哥打雷似的打起呼噜,言希宁显而易见的崩溃了。
他完全无法在这样的环境下入睡,眉宇间保持着不自然的褶皱,几次欲言又止,但最终只是浅浅地叹一口气,又或者用力地抹一把脸。
这让邱枫很不好意思。
可当他问言希宁:“很不舒服吗?”
言希宁却只是摇了摇头,表示:“还好吧。”
到了后半夜,言希宁总算迷迷糊糊睡了过去,邱枫半梦半醒,忽然意识到了一个大问题。
车子动得好慢。
他过去从没有在长假出游的习惯,忽略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堵车。
假期明天才开始,但错峰出行的大小车辆已经在国道上排起了长龙。
大半夜的,大巴开开停停,效率低下。
早上六点刚过,才睡了没多久的言希宁就醒了过来。
“是不是堵车了?”他看着窗外,询问邱枫,“还能赶上火车吗?”
邱枫晃了晃手机:“放心吧,已经改签了。”
缺乏睡眠,让本就沉默寡言的言希宁变得更安静。
他看上去有点憔悴,整个人迷迷糊糊地放着空。不同于平日那高冷忧郁的气质,显得有点呆呆的。
下午一点半,终于上了公交后,邱枫一刻也不敢休息,站在摇晃的车厢里拿着手机快速的查询,在文档里来回删改。
行程中计划有两次换乘,一旦改签,后续所有车次都需要调整。
他对于恶劣环境的适应能力要远强于言希宁。可昨晚因为过于忧心忡忡,休息得也不是很好,大脑运转不畅。
言希宁给他的手机比之前那台大一圈,他单手用不习惯,双手握着输入,没法扶栏杆,站不稳。
见他在摇晃的公交车里来回趔趄,言希宁不得不主动伸出手臂。
“……你靠这儿吧。”他向邱枫提议。
邱枫知道他的意思是让自己靠着他握着栏杆的手臂,却故意曲解,身体一歪,靠在了言希宁的怀里。
言希宁瞬间僵硬。
“不错,很稳当,”邱枫点头赞许,“非常舒适,值得表扬。”
言希宁沉默了会儿,干脆把另一条手臂也抬了起来,撑着一旁的横杆,把他整个人都圈了起来。
安全感十足。
这姿势多少有些暧昧。车上不少人投来好奇的、探究的或是嫌恶的眼神。
但无所谓,反正都是这辈子再也不会见面的陌生人。
车次始终卡不上,邱枫来回切换界面确认,忽见言希宁眯起眼来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一些生理性的泪水从他眼角溢出来,纤长的睫毛沾得湿漉漉的。
察觉到邱枫偷偷瞥向自己,他腾出一只手来,快速地抹干了那些液体。
“很困?”邱枫问。
言希宁摇头:“还好。”
“早知道就坐飞机了,”邱枫叹了口气,“现在已经到了。”
“无所谓,”言希宁说,“挺新鲜的。”
邱枫苦笑:“确实新鲜,都不知道今晚会在哪里。”
“总有地方待的。”言希宁说。
“你嘴巴不毒,我都不太习惯了,”邱枫嘟囔,“你以前说话都可难听了你知道吗?”
言希宁有些意外,抿住了唇,没有再次开口。
“啊,有了,这班好,时间充裕,”邱枫欣喜地喊了一声,“这下好了,都合上了!”
他快速操作起来,依次改签两人的车次。
终于折腾完毕,他长吁一口气:“搞定了。新的车次比原本贵四十块钱,但经停的站比较少,能挽回一点浪费的时间。”
他仰头朝着言希宁笑:“是不是觉得很折腾?”
言希宁摇了摇头:“觉得你很厉害。”
见邱枫瞪大了眼睛,他补充道:“行动力很强,把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
邱枫“噗嗤”一下笑出声来:“你管这叫井井有条吗?都兵荒马乱了。居然没料到长假会堵车,完全是大笨蛋吧。”
言希宁也跟着笑了起来,轻声道:“没关系的。”
原本还懊恼着的邱枫看着他脸上淡淡的笑意,心头一动,下意识想说:你最近变得很爱笑。
话到了嘴边,又觉得没必要提醒他,于是咽了回去。
言希宁只是在安慰他。
可看着眼前温柔的笑容,邱枫也打心底觉得这一切真的没什么大不了的。
下了公交,便是生死时速。
两个缺乏睡眠的人背着行李在火车站里一路狂奔,总算顺利赶上,入座时都已是气喘吁吁。
但这只是一个开始。
之后两次转车,过程都惊心动魄。已经累得够呛,却因为只买到了无座票,上车后还得站着。
好在言希宁依旧适应良好。
不同于上午时的困倦萎靡,陌生的环境和激烈的运动似乎催动了他的肾上腺素,整个人变得精神奕奕。
邱枫给他投喂了很多吃的。
糖果、巧克力、辣条、饼干,都是一些不太值钱的小零嘴。
给什么,言希宁就吃什么。吃完很诚实地表达感想。
糖果一般,巧克力实在太甜了,辣条油腻腻的齁嗓子,饼干很噎。
没好话。
“你以前什么零食都不吃,所以味觉特别敏感吧,”邱枫试着分析,“比较浓郁的味道对你而言太刺激了。”他说着又从包里掏出了果冻,“试试这个。”
两个人站在车厢靠近连接处的位置,倚着墙,分享各种垃圾零食,一旁的小孩儿看得眼睛都直了。
但邱枫是个很抠门的人,并不舍得把斥巨资购买的小零食分给他。
言希宁吃完了果冻,说道:“口感很怪。”
真是扫兴大王。
邱枫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决定也让他难受一下:“告诉你一个秘密吧。”
言希宁好奇地眨了眨眼。
“刚才你吃的所有东西,都过期了。”邱枫说。
言希宁瞪大了眼睛。
“问题不大,”邱枫摇了摇手指,“根据我的经验,保质期超过半年的预包装食品刚过期一般不影响食用。”
他又掏出了一包卤蛋:“这个要吗?”
言希宁毫不犹豫地摇头。
邱枫笑了起来:“这个没过期。记住哈,刚才那些问题不大,但这种的,一定只能吃保质期以内的。”
言希宁还是很不安,皱着眉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不敢再碰他塞来的任何食物。
终于下火车,已经是是深夜一点半了。
按照邱枫一贯的消费观念,若是只身一人,肯定会选择在火车站找几个连着的空位置睡一觉,将就到天亮。
但身边还有一个大少爷。已经折磨了人家那么久,邱枫舍不得再让他跟着吃苦了。
火车站附近不缺住宿,刚一出去,就遇上了揽客的。
邱枫和那大叔一通讨价还价,终于获得了满意的价格。
上了接驳车,他十分故意地凑近言希宁,说道:“你有没有看过那种武侠剧,男女主角住店,总是恰好只剩一间客房。”
也不知是被调戏次数太多已经有点儿脱敏,还是累过了头顾不上害羞,言希宁居然没有脸红,淡淡地说道:“我们本来就住一间。”
见邱枫撇着嘴一副不甘心的样子,他又补充:“之前也是一间宿舍。”
“那不一样!”邱枫强调,“之前晚上又不睡一起。”
言希宁没理他,显然是觉得这没什么大不了。
直到两人下了车,来到前台。
“标间刚满了,”前台服务员告诉他们,“只剩大床房,可以吗?”
邱枫一惊,转向揽客的大叔。
大叔“哈哈”一笑:“哎呀,真是不巧啊。凑活一下呗,你们两个都是男生,有什么关系嘛!”
第64章 爱是
这个点,再重新找地方实在不方便。
邱枫借机又是一番讨价还价,最后便宜了二十块钱,又多要了一床被子。
作为一个小城市火车站附近的老旧旅店,一百出头的价格也算是相当的划算了。
走进了房间,邱枫不得不感叹,真是一分价钱一分货。
他在学校的“贵族公寓”住了一个多月,虽然空间逼仄,但整体环境还是挺不错的。如今看着房间里老旧的家具和斑驳的墙壁,多少有些不适应。
最让人哭笑不得的是,明明房间空间不小,可所谓的双人床却十分狭窄,看着像个加宽的单人床。
两个成年男性睡在上面,恐怕得肩挤着肩了。
精神和肉体双重的疲惫加上糟糕的环境,让人打不起胡思乱想的精神。
邱枫感受不到半分即将同床共枕的暧昧氛围,只觉得浑身脱力,苦笑着对言希宁说道:“你先去洗澡吧,我重新规划一下明天的行程。”
言希宁点了点头,正要转身进浴室,又想起了什么,同他商量道:“明天可以不要那么紧凑吗?”
“放心吧,”邱枫摆手,“我也累得够呛。明天我们我们睡到中午再起来。”
言希宁松了口气,拿着换洗衣物进了浴室。
他洗得飞快。
邱枫才刚确认完第二天的行程,言希宁漫着水汽走了出来。
邱枫抬眼,视线扫过他的眉眼,肩颈,忽然顿住。
“这是什么?”邱枫站起身,走到言希宁跟前,看向他锁骨上零星几点暗红色的印记,蹙起眉来,“……应该不是虫咬的吧?”
言希宁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面颊微微泛着红,轻轻地推开了他:“你快去洗吧。”
见邱枫挑眉,他又补充道:“冷热水很难调,小心别烫到了。”
站在了花洒下,邱枫才后知后觉意识到,那可能是自己干的。
酒醉后发生的一切,他依旧记忆模糊。如今回想,这几天言希宁的上衣衣领好像一直扣得很紧。
邱枫抹了把脸,那些因为恶劣的环境而被暂时压抑的糟糕念头又悄悄冒了出来。
水温确实很难调整。太烫了受不了,不够热的温水洗着又难受,怪不得言希宁一会儿就出来了。
待邱枫脸红红地走出浴室,却见言希宁正站在桌边,表情严肃。
“还没有过期,”他手上还拿着小饼干的包装袋,“你耍我。”
邱枫清了清嗓子,努力忍住笑意。
他买的是临期的小零嘴大礼包,昨天刚到手,确实都还在保质期的最后期限内。
会那么说,只是想逗逗言希宁。
“嗯,因为过期的已经喂你吃了呀!”他又骗他。
言希宁将信将疑。
“两点半了,还不睡觉,你是饿了吗?”邱枫掀开被子,一骨碌钻了进去,“我都快睁不开眼了。”
言希宁走到床边,一脸迟疑。
“怎么,怕我非礼你呀?”邱枫裹着被子只露出脑袋,对他眨了眨眼,“……你在期待什么?”
言希宁毫无威慑力地瞪了他一下,也躺了下来,顺手关掉了灯。
如预料中那般,两人的肩膀果然隔着被子抵在了一块儿。
明明已经很疲惫,邱枫闭上了眼,心却跳得很快,感觉不踏实,睡不着。
他忍不住侧过身看向言希宁。
言希宁一动不动的。
邱枫忍了好一会儿,又翻了个身,言希宁始终静悄悄的,像是已经睡着了。
隔着两条被子,依旧能感受到身侧的温度。
邱枫无意识地想要靠近热源,挤了会儿,躺平了许久的言希宁忽然出声了。
“睡不着吗?”
邱枫惊了一下:“我还以为你已经睡了呢。”
“你动个不停,我怎么睡。”言希宁说。
邱枫心虚:“哦,那我不动了。”
他憋了会儿,觉得自己此刻的姿势不太舒适,又怕影响到言希宁,正小心翼翼地缓慢调整着,却听见身旁传来轻笑声。
“还不如干脆地翻个身。”言希宁说。
邱枫一骨碌地转过身去,侧着身正对着言希宁。
“是不是旁边有人你就睡不着?”他问。
言希宁沉默了会儿,轻声道:“好像是的。”
“以后你会习惯的。”邱枫大言不惭地说道。
言希宁没有反驳他,只是淡淡地解释:“我从来没有和别人一起睡过。”
“小时候呢?”邱枫问。
“有记忆开始,就是一个人。”言希宁说。
邱枫嘟囔:“你妈妈好矛盾啊。又要逼着小孩独立,又什么都想管。”
“……你呢?”言希宁问,“看你翻来覆去的,也不习惯吧?”
“不会,我从小就跟……呃,算是我爷爷的人一起睡,”邱枫说,“他睡觉老翻身,还磨牙打呼,可吵了。我很习惯了。”
“‘算是’?为什么会用这个词?”言希宁不解。
“因为……”邱枫有点为难地斟酌措辞,“从亲缘上来说他是我爷爷,但在户口本上不是。”
言希宁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轻轻“啊”了一声,问道:“……问这些会让你不舒服吗?”
“不会啊,”邱枫说,“你想知道,我都能说。”
言希宁浅浅地吸了口气,邱枫等了半晌,却没有等到新的问题。
“是不是怕不小心说错话呀?”邱枫笑道,“我跟那老头之间没什么感情。我对他没有,他对我也没有的。”
“那……你的父母呢?”言希宁问。
“没见过,”邱枫说,“我爸十四岁就去城里打工了,不跟家里联络。十九岁的时候突然回来,丢下我,就又跑了。没人能联系上他。所以在户口本上,我是我爷爷的儿子。”
“……”
言希宁一时无言,似是正在消化。
“我小时候跟那老头住一块儿,但他不怎么管我,我算是吃百家饭长大的,”邱枫说,“小时候我大伯照顾我比较多,但他在我十二岁的时候就走了。”
言希宁安静了很久,问道:“你爷爷还在吗?”
“在啊,应该在的吧……这两年没联系过,”邱枫忽然叹了口气,“他要是干脆走了,我成了孤儿,毕业前还能每个月领一笔生活费呢。”
说完,见言希宁愣住,他笑道:“是不是觉得我很恶毒啊?”
身侧传来发丝摩擦枕头的沙沙声响,是言希宁在摇头。
“我在想,你到底经历了什么。”他说。
“并没有很糟糕,”邱枫说,“其实我运气还挺好的呢,一路走来遇上过很多贵人。现在也过得挺好的。”
“……挺好吗?”言希宁反问。
“不好吗?我今天吃的喝的都有好心人请客,”邱枫笑眯眯的,“预计明天也是。”
“……”
邱枫咯咯笑出声来,说道:“到我问你了。我好像从来没有听你提起过你爸。”
“……我有。”言希宁说。
“废话,谁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邱枫隔着被子戳他一下,“说点别人不知道的。”
言希宁似乎也笑了,缓了会儿,说道:“我不知道怎么描述,我跟他……不是很熟。”
邱枫好奇:“什么意思?你爸妈离婚了吗?”
“嗯,我高二的时候离的,”言希宁说,“不过在那之前,他在家也说不上什么话,没什么存在感。”
“看来你妈妈在私生活领域全都经营得不太好嘛。”邱枫说。
“她压根没有想要经营吧,”言希宁说,“听说我爸提出离婚的当晚,她就拿出了早就准备好的协议,关于财产分割细致到每一件家具。”
他幽幽地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我猜,我爸提的时候应该只是在赌气。他真的好蠢。”
邱枫在昏暗的光线下用视线描摹他的侧脸轮廓:“听起来你妈妈对他好像没什么感情。那当初为什么会在一起呢?难道是传说中的商业联姻?”
言希宁笑了:“想哪儿去了。他们是大学同学,自由恋爱结婚的。要说感情……至少我爸应该是很爱她的。”
这般措辞,听起来像是一段单相思。
“那你妈妈为什么会选择他呢?”邱枫不解。
“我猜想是因为……很合适吧,”言希宁说,“她对自己的人生有一套完整又细致的规划,我爸大概是在恰当的时间出现的人选中让她最满意的一个。”
“既然婚姻在规划内,为什么还要离婚呢?”邱枫问。
“我没有问过,只是瞎猜,”言希宁的语调带着嘲弄的笑意,“她或许是在结婚若干年后才意识到,其实家里多一个男人没什么实际用处。在已经有了我以后,她不再需要这段婚姻了。”
“……”
“但付出过感情的人就会痛苦。”言希宁说,“我爸对我妈的爱让他像一个小丑。”
“……”
“怎么不说话了?”言希宁问。
“你把他当成前车之鉴了吗?”邱枫问,“所以才一直强调自己不会跟任何人在一起。”
言希宁没有回答。
邱枫又戳他:“你看我。”
言希宁略微侧转过头。
“转过来,”邱枫催促,“看我。”
言希宁迟疑了会儿,侧转过身,在昏暗的房间里用带着睡意的眼睛朦胧地看向他。
“爱不是坏东西,”邱枫靠近他,用只有彼此能听见的声音耳语,“爱会带来幸福。”
“……”
“你愿意相信我吗?”邱枫问。
第65章 我相信你
房间里唯一的光源,是窗帘缝隙间淌进来的月色。
眼睛已经适应了昏暗,视线中的一切依旧朦胧。
明明靠得很近,邱枫却只能看见言希宁模糊的轮廓。
言希宁也注视着他,眼眸中映出柔和的光点。
他们在寂静中凝视着彼此。空气中原本只有彼此隐约的呼吸声,之后,又被一种有节奏的、如鼓点一般的沉重声响砸了下去。
邱枫忽地朝着言希宁笑了一下。
言希宁愣了愣,下意识也想露出笑容,却见邱枫从被子里伸出了一只手。
温热的手掌轻抚上言希宁的面颊。
言希宁轻颤了一下,正想握住,那手指瞬间收拢。
邱枫猛地拧住了他的脸。
“你倒是说话啊!”邱枫凑近了他,恶狠狠地问道,“你信不信?啊?!你到底信不信!装什么哑巴!”
他的手指略微用了些力气,言希宁吃痛地“嘶”了两声,连声道:“我信、我信。”
邱枫松开了手,他立刻捂住了自己受到摧残的面颊,一副被屈打成招的可怜模样。
“嗯,好,”邱枫满意地点了点头,“记得你刚才说的话。”
他把手缩回被子。
“以后不要再说那种丧气的话了。你的妈妈又不是什么很常见的类型,你不能拿极端例子作为样本,”邱枫不再看他,拉高了被子,遮挡住自己微微发着烫的面颊,只露出一双眼睛,“就这样,晚安!”
他不知道自己在害羞什么。
言希宁注视着他的眼神蕴含着太多的情绪,仿佛一下揪紧了他的心脏,一瞬间几乎产生了生理性的疼痛。
他差点落下泪来。
情绪因而慌乱,为了缓和,只能下意识地去做一些破坏气氛的事。
言希宁揉了会儿脸,终于放下手,却没有躺回去,依旧侧着身,正对着他。
意识到那双眼睛痴痴地凝视着自己,邱枫的心脏又跳得不安分。
不再疼痛,只是雀跃。
“……你不睡吗?”邱枫嘟囔。
言希宁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委屈:“就这样吗?”
他顿了顿,小心地靠近了些,重复了一次方才的答案:“我说,我信。”
邱枫心慌意乱:“哦,很好啊,信就对了。”
“没有了吗?”言希宁抿了一下嘴唇,“你不证明一下吗?”
“证明什么?”邱枫傻子似的反问。
“爱要如何带来幸福。”言希宁说。
他声音很小,一半含在嘴里,显得有些口齿不清,似是羞于启齿,可语调中又透着期待。
发现没有回应,他轻唤了一声:“邱枫。”
“嗯,”邱枫嘟囔,“我在啊。”
明明已经得到了回答,言希宁却还是重复:“……邱枫。”
邱枫深吸了一口气,略微拉下被子,也转向他。
当他们又一次对视,邱枫在那双眼睛里捕捉到了一些有别于方才的、更为浓稠,又带着期待的情绪。
他曾和言希宁接过吻。
那些亲吻缱绻缠绵,情浓似蜜。邱枫尝过太多,已经习惯了和这个男人唇舌纠缠的滋味。
虽然那些暂时还不属于他。
也不属于眼前这个才二十岁、依旧青涩、容易害羞的言希宁。
他和这个言希宁也接过吻。
邱枫已经想不起过程,如今回忆,印象更深的是事后言希宁错愕的眼神和冰冷的语调。
一切都与现在不一样。
此时此刻,是言希宁在主动地靠近他。
邱枫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然后他听见近在咫尺的,温柔又虔诚的声音。
“我相信你。”
这是一句不需要回应的话语。
因为在落下的瞬间,邱枫就被封住了嘴唇。
这个亲吻和他过去经历过的所有的,都不一样。
言希宁小心翼翼,嘴唇甚至带着颤抖,温柔地与他贴合,安安静静的,一动不动。
邱枫也不敢动。
原来接吻是这种感觉。
他像是第一次体验。
明明只有嘴唇相触,却好像整个身体都被温柔地包裹。
他几乎就要融化在这一刻。
就这么永远持续下去也可以。
可惜,言希宁却不是这么想的。
当他终于后退,邱枫下意识地追了半寸。
这样浅尝辄止的亲吻很好,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心动,切实体验到了爱所带来的幸福感。
但他还有一些更深入的经验,想要趁这个机会传授给面前青涩又害羞的男人。
可惜,在他睁开眼的瞬间,视线中的男人陡然消失。
言希宁一把拉起了他的被子,把他整个脑袋蒙在了里面。
邱枫茫然之际,听到了言希宁明显带着紧张的声音。
“晚、晚安!”
这是在做什么呀!
邱枫扯开被子露出脑袋,却见言希宁已经背过身去。
“你干嘛?”邱枫试图靠近,“就那么不好意思?”
言希宁故技重施,这一次,蒙的是自己的脑袋。
他把自己藏进了被子,被子底下传来闷闷的声音:“晚安,早点睡吧。”
“喂!”邱枫哭笑不得,“你是鸵鸟吗?”
言希宁一动不动的。
邱枫无奈地叹了口气:“行吧行吧,晚安。”
他重新躺平,半晌后,言希宁终于露出了脑袋。
“……谢谢你。”他对邱枫说。
“感受到幸福了吗?”邱枫问。
他又听到了发丝与枕头摩擦的沙沙声响。
这一回,言希宁应该是在点头。
邱枫是被手机吵醒的。
为了防止睡过头,他昨晚睡前设置了一个中午十二点的闹铃。
出发点只是预防万一,却不想真派上了用场。
侧着身迷迷糊糊睁开眼,视线缓缓聚焦,近在咫尺是一张熟悉的英俊面庞。
“早上好。”不同于昨日的萎靡,言希宁看起来神采奕奕。
可他靠得实在太近了。
邱枫吓了一跳,身子后仰了一大截。
言希宁眨了眨眼,收回了紧盯着他的视线,坐起身来。
邱枫这才发现,言希宁已经收拾过、换了衣服。
“你什么时候醒的?”邱枫坐起身,揉了把脸,“怎么那么有精神。”
“十点多,”言希宁盘着腿坐在他身侧,视线又落在了他的身上,“今天有什么安排?”
“先去吃饭,然后坐车,”邱枫伸了个懒腰,起身穿上了鞋,“今天不赶。一点半的车次,大概五点半到达目的地。这附近应该——”他说着停了下来,抽了抽鼻子,“好香啊!”
言希宁也下了地,绕过了床,紧挨他站着,指了指一旁的桌子:“给你买了早饭。”
见邱枫惊讶地看向自己,他略显局促地笑了一下。
邱枫不知怎的,也跟着紧张起来。
就这么对视了两秒,他猛地回过神,低头快速地冲进了卫生间。
站在洗手台前,镜子里映出的面颊红彤彤的。
邱枫摸了摸自己的嘴唇,不禁笑出声来。
洗漱完毕,走出卫生间时,他已经重新把自己调整得一本正经。
“车站离得不远,步行过去只要二十分钟,”他在椅子上坐下,拿起了言希宁替他买的煎饼,咬了一口,口齿不清地说道,“附近风景挺好的,昨天来的时候天黑着看不清,我们就一路走过去吧?”
言希宁点了点头:“好。”
“嗯,那我们收拾一下,十二点半左右出发。”邱枫说着,有些刻意地瞥了言希宁一眼,问道,“你干嘛一直盯着我?”
言希宁像是被戳穿了什么,迅速地移开了视线。
他连耳廓都是红的。
这种气氛,明明应该好好调戏一下的,邱枫却像是被传染了似的,也跟着紧张得不行。
他大口吃饼,言希宁沉默地收拾。
不到十分钟,已经是可以立刻出发的状态。
“Let’go!”邱枫背上了包,大步走到门口,忽地被安静了许久的言希宁从背后一下扣住了手腕。
“怎么啦?”邱枫僵硬地回过头。
言希宁的脸还是很红,欲言又止。
“忘东西了?”邱枫问。
“嗯。”言希宁点头。
“去拿呀。”邱枫说。
言希宁却不动,依旧紧挨着他,视线黏稠地锁着他。
邱枫咽了口唾沫:“……到底忘什么了?”
言希宁终于鼓起勇气,问了一个前天邱枫曾问过的问题。
“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第66章 回娘家
不久之前,他还用这个问题调戏过言希宁。
当时居心不良,面对言希宁的窘迫和羞涩只觉得神清气爽。
此刻,被言希宁用真挚的眼神看着,却是紧张得整个人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放。
言希宁和他不一样,不会抱着开玩笑的心态问这种问题。
邱枫心里自然是有答案的。
他们都不是什么游戏人间的玩咖,你情我愿地接了吻,那还能是什么意思呢?
他早就表白过了,既然言希宁也希望能更进一步,那他们理所当然地就是在谈恋爱了。
这么简单的答案,却让邱枫嗓子发紧,羞于启齿。
立刻把言希宁按在床上强吻一番都比正经承认轻松一些。
这个突如其来的念头让他怦然心动。
可惜,时间上不太宽裕。对言希宁这个才刚勇敢踏出第一步的小纯情而言,也太过火了。
邱枫强行忍住了冲动,红着脸咕哝了一声:“什么蠢问题。”
说完,低着头快速地冲出了房间。
言希宁默默地跟在了他的身后。
退了房,两人走到街上,邱枫兴奋地拉住了言希宁,朝着远处指去:“你看那儿!”
言希宁顺着他的视线眺望,轻轻“啊”了一声。
小镇的边缘是连绵的山头。
山上的树木有些还绿着,大部分已经变得金黄,还有一小丛一小丛深浅不一的红,放眼望去,在正午阳光的照耀下是连绵无尽的五彩斑斓。
言希宁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景色,定定看了会儿,拿出手机,试图拍照。
可惜,隔得太远了。镜头里大部分是破旧凌乱的小镇建筑。
放大镜头努力切割掉无关的部分,画面就变得有点儿失真。
失去了那无边无际的辽阔感,被局限在屏幕范围内的景色变得平淡无趣,原本透着生命力的缤纷色彩也显得杂乱无章,像是路边随处可见的小草垛。
言希宁拍了几张,都不怎么满意。
“你的手机镜头更好。”他对邱枫说。
邱枫便也拿出手机拍了起来。
两人一边走,一边拍照,也拍出了一些还不错的照片,可与肉眼所见的景色相比,效果可谓天差地别。
“我们走近一些试试吧?”言希宁提议。
邱枫笑道:“走不近的。”他朝着视线中最美丽的那一片山头指了指,“开车过去至少也要半个多小时吧。”
言希宁一脸惊讶。
“看起来很近是吧?”邱枫说,“俗话说,望山跑死马。就是说你远远看见一座山,实际跑过去马都能累死。”
言希宁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待会儿上了车,路上还有很多类似的风景,”邱枫告诉他,“可以看个够。”
言希宁又点了点头,私下看了一圈,说道:“这里好像没什么游客。”
明明是长假,又有那么美丽的风景,街上的人却稀稀落落的,看穿着打扮,都是本地人。
“因为不是景区,没开发过,”邱枫说,“来之前说了嘛,不是什么好玩的地方。”
“挺好的。”言希宁说。
“嘿嘿,”邱枫刻意地靠近他,半边身子都和他紧挨着,“是不是觉得只要跟我在一起,在哪儿都很开心呀?”
主动出击的时候,多厚脸皮的话他都能坦荡荡地说出口。
言希宁垂着视线:“嗯。”
本以为在单方面调戏的邱枫脸腾一下就红了,变得比言希宁更害羞,低着头慌慌张张地朝前走:“哦,这样啊。”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会儿,言希宁又不死心地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邱枫问他:“你很少旅游吗?”
“小时候我爸会带我出去玩,”言希宁说,“但没来过这样的地方。”
“以后我们可以经常去各种地方,”邱枫给他画饼,“等毕业,我赚了大钱,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我们一起。”
他说着转过身,一脸认真地冲着言希宁竖起手指:“还记得我的超能力吗?我有预感,自己早晚会大富大贵!”
言希宁浅浅地笑了笑。
邱枫也对他笑,心里却觉得有些不对劲。
经历过昨晚,他和言希宁之间的关系终于有了质的变化,他为此雀跃不已,整个人都变得亢奋。
言希宁看起来心情也不算坏,却明显比他冷静得多,整个人依旧是淡淡的。
太内敛了吧?
衬托得仿佛是他在一头热。
这样不行,看不到言希宁脸红,邱枫不得劲。
他左右看了看,确认了周围并没有人留意他俩,突兀地踮起脚来,在言希宁的嘴唇上亲了一下。
偷袭成功,言希宁果然呆住了。
邱枫得意地对他比了一个V字,趁势拉住了他的手,愉快地向前走去。
其实就算被人看到了也无所谓,陌生人罢了。
言希宁现在是他的男朋友了,他可以理直气壮地对着言希宁做所有的事,不好好把握,多浪费啊。
二十分钟的路程,两人欣赏着风景磨磨蹭蹭地走了半个多小时。
到达巴士站时,依旧时间充裕。
小巴车的票价十分便宜,四个多小时的路程,单人十元。
相应的,环境一塌糊涂。
车体破旧,车厢空间逼仄,座椅狭窄。言希宁佝偻着身体上了车,入座后恨不得用手臂抱住膝盖。
这还算是幸运的。
来晚了的只能坐在走道间的小板凳加座上,别说安全带,椅子和地面根本没有固定,全是安全隐患。
小小一辆车,最后塞了二十多个人。
言希宁蜷在座位上,努力把自己缩得小小的,不敢吱声。
“我当初去学校报道,就是坐的这辆车,”邱枫说,“那天来得晚,挤在中间的小凳子上,四个小时下来浑身骨头都痛。”他说着感叹地吁了口气,“这么久了,这还是我第一次回来。”
言希宁只是静静地听着。
发车后,不太平整的路面和摇晃的车厢让他不得不紧紧握住了扶手以寻求安全感。
“回去会见到你爷爷吗?”他问。
“不会,”邱枫摇头,“我们去的是镇里。我爷爷在村里。虽然不是很远,但交通特别不方便。那儿已经没什么我想见的人了,多余跑这一趟。”
言希宁似乎很想问些什么,又难以启齿。
“……我确实有点记恨他,”邱枫冲他笑了一下,“有一件事,你听了以后可能会跟着生气,所以我昨晚没有提。”
“发生过什么?”言希宁问。
“办助学贷款需要家长签字,”邱枫说,“在他的认知里,我能用那张他签了字的纸换好几万块钱,他觉得他也该有份。”
“……”
“讨价还价到最后,他拿走了一万二,”邱枫苦笑了一下,“他还是觉得自己亏了。因为白养我那么多年,我这一走,就像我爸一样不会回去了。”
言希宁抿着唇,握住了他的手。
“我还是会回去的。他大儿子死得早,二儿子人间蒸发,哪天等他走了,我会去给他办后事。”邱枫说着叹了口气,对着言希宁苦笑,“……我就知道,你听完会不开心。”
“那你的学费……”言希宁忧心忡忡地。
“放心吧,窟窿早填上了,”邱枫摆手,“我有手有脚的,也不笨,赚钱不难。”
只是辛苦。
见言希宁又要说些什么,他忽然一抬手,指向窗外:“你看那儿!”
言希宁扭过头,接着轻声惊呼:“牛!”
他赶紧掏出手机,把镜头对准了路旁水渠边的水牛。
“好大啊……”他感叹。
“你们这些城里长大的孩子,真是没见过世面。”邱枫装模作样地摇头。
言希宁没有否认,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并不让人满意的照片,显得有点儿遗憾。
“再往前多的是,”邱枫说,“不着急。”
言希宁收起手机,又问他:“所以,这次回去,你完全没有想见的人吗?”
“有的!”邱枫笑眯眯的,“待会儿就能见到。你记得到时候要礼貌,不可以像平时那样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不理人,知道不?”
终于下了车,两人都腰酸背痛,一顿舒展身体。
“就算一开始选择坐飞机,这趟车也省不了,”邱枫告诉言希宁,“只有它能到。后悔来这鬼地方了吗?”
言希宁摇头。
他刚拍到了满意的水牛照片,心情很不错。
“这儿往前,就是附近最热闹的区域了,”邱枫兴冲冲地大步前进,“我先带你去个地方,然后再找家店吃东西。”
言希宁跟在他后头,视线有意无意地瞟向他的手。
“这里不行,”邱枫看出了他的心思,“有认识的人。不能吓到老人家。”
两人又走了会儿,拐了一个弯,他抬手朝着前方指去:“就那儿!”
言希宁顺着他指的方向张望,见到的是一个极为简陋的沿街店铺。
铺面外侧架着一块板,上面摆放着一些书本杂志。一侧立着一块破破烂烂的招牌,招牌上是一个手写的繁体字:書。
一个老人坐在门口的板凳上,手里捧着个大碗,正埋头吃饭。
邱枫一下蹦了起来,挥舞着双手大喊:“老头!看看是谁来啦!”
老人扭过头,眯着眼盯着蹦跳的邱枫瞧了会儿,脸上的沟壑瞬间舒展开来,紧接着,又再次更紧密地挤在了一块儿。
“小枫啊!”他站起身来,“你怎么来了?”
第67章 花心萝卜
在来的路上,邱枫已经为言希宁详细地介绍过。
老人姓丁,邱枫称呼他为丁伯。
丁伯也是他人生中的贵人。
邱枫最早是在村里念的小学。整个学校只有一间教室,统共两个老师在里面轮流教着五个年级的学生。
当老师发现两年级的邱枫已经蹭着课学完了五年级的内容,认为这个聪明得不太合群的孩子不该被埋没在这个小地方,于是登门拜访,苦口婆心地劝说,建议家长把他送去镇上。
上学不用花钱,但吃和住不可能免费。
邱枫的大伯颤着手掏出了自己仅有的积蓄,把他托给了镇上的远房亲戚。
对方收了那少得可怜的一点钱,给邱枫收拾了一张床铺。他们七点半下班,八点到家。他们给他一天两块钱,让他吃完了饭再回家。
小小的人每天放学后到晚上八点的时间里无处可去,饿着肚子背着包在路上乱逛,机缘巧合走进了一家二手书店。
丁伯不仅给了邱枫一个容身处,还额外赠送他一顿晚饭。
小地方的二手书店生意一般,卖得最好的是各类奇闻杂志和故事会,还有一些丁伯不让小孩翻阅的性感写真。
所幸小店本身是丁伯用自家房子改的,前半截是铺面,后半截就是卧室,没什么运营成本。
丁伯只有小学文凭,一辈子没离开过小镇,但看过很多书,会讲故事,甚至还懂一点英语。
他为讲过邱枫很多历史故事。邱枫长大以后才发现里面掺杂着大量野史,完全靠不住。
可对丁伯,他依旧发自内心感激和敬重。
当言希宁提出想去他出生的地方,他下意识想拒绝。
这小地方实在乏善可陈,不值得费钱费力特地跑一趟。
除非是为了见丁伯一面。
邱枫和丁伯交换过联络方式,逢年过节会互相问候。过去也曾想要回来探望,始终未能成行。
毕竟对他这样的穷孩子来说,假期是要拿来换钱的。
可也不知怎的,这阵子他突然变得格外想念这位老人,心里总有些说不清的揪心与担忧。
所以,最终还是决定借着这机会回来看看。
见到老人脸上的笑容,一路的舟车劳顿都变得值得。
提前被叮嘱过的言希宁显得乖巧又懂事。
邱枫向丁伯介绍说“这是和我关系非常好的同学”,他便点着头一脸拘谨地主动问好。
看起来,像是一个被家长领着去不相熟的远亲家里拜年的老实孩子。
丁伯高兴得饭也顾不上吃,拉着邱枫念叨了几句,又去屋里捧出了一把糖果,塞给两位年轻人。
邱枫乐呵呵地吃着糖,指着角落用旧木板搭成的简陋架子,告诉言希宁:“这以前就是我的书桌,我每天在这儿写作业。”
言希宁含着糖果,掏出手机,给那如今铺满了各色杂志的架子拍了张照。
除了支架,他还拍了门面、书架、和站在门口摆出各种造型的邱枫。
“这次回来打算住哪儿?待几天?还打算去什么地方?”丁伯的问题一个接一个。
“住旅店,已经订好房间了。就呆两天,后天走,”邱枫很耐心地一一作答,“打算在附近逛逛。我回来之前查了一下才知道,这地方原来还是有几个景点的。我都没去过。哦对了,待会儿还打算去学校看看。”
丁伯一脸遗憾:“你们小学去年已经拆了呀。”
“啊……”邱枫呆住。
“现在都去大城市打工了,年轻人少,学生招不满,”丁伯告诉他,“去年就和隔壁镇的中心小学合并了。”
邱枫一脸遗憾:“这样啊……”
“但可以去见见你的老同学,”丁伯为了安慰,提议道,“芳芳你还记得吧,现在就在斜对面小超市里上班!”
见邱枫歪着头回忆,丁伯连连摇头:“芳芳你都不记得啦?你那时候还说要和她结婚呢!”
邱枫吓了一跳,慌忙瞥向言希宁。
言希宁睁大了眼睛,也看向了他。
“不记得啊,完全不记得!”邱枫大声强调。
“不愧是朝三暮四的小花心,”丁伯笑道,“就是三年级的时候要和你结婚的那个小姑娘嘛,白白净净漂漂亮亮的。四年级的的时候是小满,五年级的时候是乐乐和阿强。小满和阿强还是男孩子咧!你看我这记性,是不是很不错?”
言希宁眼睛越瞪越大,邱枫急忙辩解:“什么花心……那只是跟我玩得比较好的小朋友!”
“哟,现在知道要害羞了,”丁伯陷入回忆,乐滋滋的,“那时候时不时就牵一个过来给我看,说是未来的结婚对象。”
“只是一段时间里玩得比较好!”邱枫急坏了,“我那时候以为好朋友就该结婚!你也不教我!光起哄!”
丁伯逗他上瘾:“刚才看你带个朋友过来,还以为又要给我介绍结婚对象呢。”
言希宁眨巴了两下眼睛,邱枫见状一把将他扯到了身旁:“对对对,这才是我的结婚对象。”
丁伯只当他是在破罐破摔,很配合地哈了两声,忽然注意到了什么,靠近了些,看着邱枫的手臂,问道:“小枫,你手上这些是什么东西?”
邱枫现在日常行动已经看不出异样,皮肤上的纹路也淡了不少,只要穿上长袖,日常几乎不会引起旁人注意。
可对关心他的人而言,手背和手腕上的印子依旧无法忽视。
因为已经褪成了淡粉色,乍一看,像一片连绵的疤痕。
邱枫不想和老人提那些糟心事儿,于是避重就轻地说道:“前阵子不小心,被电了一下。”
“呀,”丁伯却还是忧心忡忡,“怎么会的?对身体没什么影响吧?”
“有的,影响特别大!”邱枫故弄玄虚,一脸神神叨叨,“被电过以后我开了天眼,现在可以预知未来。”
丁伯默认他在胡说八道,配合着问道:“那么厉害?那你预知一下,我十年以后在做什么呢?”
“你……”邱枫装模作样眯起眼,正想说些吉祥话,忽地心头一沉,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压抑。
为什么呢?
他依稀记得,在十年后似乎发生过什么和丁伯有关的事。
可究竟是什么事呢?邱枫脑中一片混沌,回忆不起任何细节。
就像他又想不起林笛丈夫的名字一般。
“怎么,不灵啦?”丁伯问。
“十年后……你天降横财!”邱枫信誓旦旦敲了下桌子,“丁叔和小丁哥都跟着你一起大富大贵!”
丁伯乐不可支,摆手道:“十年后我都快九十了,哪儿来的发财机会。人还在不在都不好说咯!”
“呸呸呸,不许说不吉利的话,”邱枫打断了他,“丁伯长命百岁!”见老头还想再说些什么,他反客为主,指着一旁的饭碗,“你看看你,饭也不好好吃,都凉了吧!这么大人了,一点也不懂得爱惜身体。”
“这不是突然见到你,没顾上嘛,”丁伯捧起饭碗,看着米饭上铺着的腐乳酱瓜,“突然过来,也不提前说一声,啥也没准备。我想留你们吃饭,都不好意思开口。”
“不忙不忙,”邱枫摆手,“我要去吃以前你常带我去的面馆子。那店还在吧?”
“在的,涨了一块钱,还是老味道,”丁伯说,“不早了,快去吃吧!”
离开旧书店,邱枫长吁一口气。
这段时间想起丁伯,心里总会冒出点没来由的忧伤。这让他变得疑神疑鬼,担心是不是又是第六感在发动。
如今见老头精神矍铄,饭量也一如当年,总算松了口气。
可也不知怎么的,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伤感依旧萦绕在心头,让他提不起精神。
本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却不想依旧被言希宁看出了端倪。
“怎么了?”言希宁担忧地看着他,“在担心什么?”
“……还记不记得我的超能力?”邱枫没有隐瞒,“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放心不下。”
“他看起来状态很不错。”言希宁安慰道,“你也许只是太想他了。”
“嗯,”邱枫点了点头,“应该是的。”
或许那根本不是第六感。
只是观察到岁月又在老人身上留下了新的痕迹,而自己却不能常伴左右,故而产生的愧疚与遗憾。
“走,去吃面!”他说着向前走去,途径丁伯提到的那家小超市,下意识地朝里多看了两眼。
身旁传来言希宁清嗓子的声音。
“丁伯有点老糊涂了,”邱枫十分谨慎地说道,“他提的哪些名字我压根都不记得。”
言希宁垂着视线,也不知正在思考着什么。
生怕他乱吃飞醋,邱枫决定做点儿大胆的事,以打乱他的思路。
他一把拉住言希宁,拽进了一旁的无人的拐角,把言希宁狠狠按在了墙上。
不等言希宁回过神,邱枫仰头吻了上去。
言希宁愣了会儿,很快低下了头,没有任何拒绝的意图。
但他的配合在邱枫看来却是远远不够。
邱枫先是轻轻地抿,又作势轻咬他的唇瓣。
当言希宁因为惊讶而微微张开嘴,他果断地捕捉到机会,强硬地改变了这个亲吻的性质。
言希宁不敢动,僵了很久,才小心翼翼地试着回应,动作生涩到让人觉得可爱的地步。
终于分开时,两人都微微有些喘。
邱枫脸红红的,得意地看着言希宁:“多谢款待。”
言希宁有点儿失神,好一会儿后,才喃喃问道:“你为什么那么熟练?”
第68章 小情绪
邱枫上一刻还努力掩饰着害羞,满心幻想着要如何凭借从未来学习到的接吻技巧把眼前这个清纯男孩彻底迷住,此刻突然面对言希宁直白又明显带着情绪的提问,心中顿时咯噔了一下。
刚背上了花心的嫌疑,偏偏在此刻展示出熟练的技术。
他已经做好了被泪水涟涟的言希宁撒着娇质问的心理准备,却不料言希宁只是沉默地垂着长睫,表情中虽有困惑,情绪却依旧平静。
他看起来好像并不是非常介意,算不上生气,更遑论落泪。
哦,也是。
因为接了吻,下意识地就把言希宁代入到了十年后的状态。
二十岁的言希宁是不爱哭的。自从那一夜过后,邱枫再也没见他掉过泪。
邱枫思绪纷飞之际,言希宁误会了他的沉默,移开视线,转身向外走去,咕哝着:“不说算了。”
“是……是靠想象!”邱枫硬着头皮瞎掰,“我用脑补练习过很多次!”
非常没有说服力,而且听起来怪变态的。
言希宁狐疑地瞥了他一眼。
邱枫脸涨得通红,不愿再继续这个话题,硬着头皮强行转移:“你爱吃油渣吗?待会儿去的那家面馆,他们的油渣又香又酥,可好吃了。”
言希宁淡淡地摇了摇头:“没吃过。”
“那可来巧了,”邱枫说,“你一定会喜欢的!”
言希宁并不喜欢。
他在邱枫期待的眼神中把一颗炸得酥酥的油渣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好腻。”他说,“这是用什么做的?”
“猪油渣,熬完猪油剩下的油渣子,”邱枫很失望,“怎么会腻呢,你不觉得香香脆脆的很好吃吗?”
言希宁没有回答这个问题,默默地把拌在面里的油渣一颗一颗全挑了出来。
邱枫赶忙把自己的碗推上前去:“别丢,放我碗里!”
言希宁乖乖照做。
“给你推荐吃的就没听你说过好话。”邱枫不满地咕哝。
言希宁纠结了会儿,说道:“咖啡还可以。”
邱枫心想,那根本不是我推荐的。
他嚼着心心念念的油渣,只觉得满口生香,还想抱怨几句,看着桌对面垂着眼认真吃面的言希宁,又统统咽了回去。
总觉得气氛有点奇怪。
今天一整天,好像都是自己一个人在瞎乐呵。
言希宁对两人之间的关系变化完全不在意,没有任何雀跃和幸福的感觉。
是因为太累了吗?还是说,来了这破地方以后才发现确实没什么意思?
这一趟行程,对邱枫而言最大的意义是见到了丁伯。
能和老人说上几句话,一路舟车劳顿的辛苦全都变得值得。
但对言希宁而言,那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乡下小老头罢了,站在一旁听他们聊那些闲话,肯定很没劲。
对了,光顾着自己高兴,一不小心,忘了这一趟旅行的初衷。
言希宁有着自己的烦恼。
“你妈妈联系过你吗?”邱枫关心地问,“她肯定已经去过学校了吧。”
“都拉黑了,联系不上吧。”言希宁说,“但夏清婉给我发过消息,说她挺生气的。”
“我还以为她会换个号码找你呢。”邱枫说。
“不会的,”言希宁说,“她不会做让自己显得很难看的事。”
邱枫嘀咕:“连打十几个电话也不怎么好看。”
言希宁没再说什么。
“出来玩,不想这些了,”邱枫安抚他,“待会儿吃完了,再去附近逛逛吧?”
言希宁浅浅地点了点头。
但其实也没什么好逛的地方。
热闹的区域只有一小块,走出两百多米,周围的建筑就变得稀稀落落。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路灯光线微弱,间或还有几个年久失修的,视线范围内一切都显得破旧。
见言希宁兴致缺缺,邱枫心头涌出了许多没来由的羞耻感。
他主动借口太累,拉着言希宁早早地去了旅店。
小地方地价便宜,房间大得吓人,但内部陈设实在一言难尽。
邱枫可以将就,只是担心言希宁会住不习惯。
糟糕的一切中,有一个小小的设计让邱枫暗中叫好。
四十多个平米的巨大房间角落里那个被单独隔离出的小小淋浴间,用的是全透明的玻璃墙。
虽然安装了帘子,但上方的滑轮轨道中间卡住了,拉不严实,会露出一条超过二十公分的缝隙。
言希宁一无所知走进去,皱着眉头拉了半天,隔着玻璃和外面笑容逐渐扭曲的邱枫对上了视线。
邱枫苍蝇似的搓了搓手,言希宁紧张地把自己缩进了破帘子后头。
可惜,淋浴所在的位置遮挡不住,一览无余。
邱枫脸红心跳着细心观看,见言希宁僵硬地脱完了衣物,脱口而出:“怎么那么干瘦?”
言希宁惊讶地扭头看他。
邱枫赶紧闭上了嘴。
一个多月以前,他在言希宁的房间里也见过言希宁赤裸的上身。当时惊鸿一瞥,注意力全在胎记上。
此刻细细观摩,惊讶地发现和自己在十年后所见的完美身材有着不小的差距。
客观而言其实不差。良好的运动习惯让他的身体线条显得十分流畅,但巨大的心理落差还是让邱枫脱口而出说了失礼的话。
被身材羞辱的言希宁洗澡速度迅捷如闪电。
见言希宁低着头闷声不响走出浴室,邱枫讪讪地贴了过去,试图挽回:“比我好多了,我才是真的干瘦,像没肉的排骨。”
言希宁闷闷不乐地瞥他一眼:“你多吃点。”
“我吃啊,这几天蹭着你大吃大喝,爽死我了。”邱枫一脸讨好,偷偷伸手想要抱他,“我刚乱说的,实际摸起来肯定是……”
言希宁侧身闪避,轻轻地推了推他:“你赶紧去洗吧。”
邱枫假装害羞:“怎么啦,你迫不及待想看我吗?”
“我下去逛一圈。”言希宁说。
说完,他在邱枫诧异的眼神中推开门,走了出去。
直到邱枫慢悠悠洗完,主动给他打了电话,他才回来,径直钻进了被窝。
邱枫有点儿不知所措了。
他很迫切地想要和言希宁亲近。
那种渴望并非出自姓欲。
在见到他的面孔、抑或只是单纯想起他时,邱枫胸口就溢出许多温柔的冲动。那带给他充实,又让他感到空虚,需要用言希宁的体温作为填补。
言希宁好像完全没有这样的念头。
好奇怪啊,十年后的他不是这样的。
邱枫不死心,试着蹲在了他的床边。可还不等开口,言希宁干脆地拉上了被子,把自己整个人蒙在了里面。
“……你很累吗?”邱枫问。
被子动了动,言希宁可能在点头。
邱枫失落地站起身,忍着情绪“哦”了一声。
之后两天,言希宁一直都是这幅无精打采的模样。
这附近的所谓景点都很敷衍,实际到了现场让人只想大呼上当受骗,无趣极了。
但也因此,行程变得十分宽松,理论上完全不可能累着。
可言希宁却还是恹恹的。
邱枫担心是他母亲又施加了压力,可问了半天,言希宁只说“没有”。
他不放心,去问了夏清婉,得到的回答是言瑾只在一号当天联系过她,对之后的情况并不了解。
回程那天的中午,他们和丁伯一起吃了午饭。
丁伯兴冲冲做了好些菜,桌上回忆往昔聊得十分畅快。
言希宁坐在一旁默默听着,全程没有插话。
道别时,邱枫依依不舍,直到上了车,才发现自己眼眶有些湿润。
这两天来他耐着性子哄了言希宁无数次,言希宁总是闷闷不乐。
如今见他快要落泪,言希宁总算表现出了一丝关心。
但因为来得晚,他们的座位被迫隔开,言希宁时不时扭头朝后排的邱枫打量,眉宇纠结,欲言又止。
邱枫吸着鼻子,心想着,现在知道在乎了,早干什么去了呢?
要不是见过十年后两人相处的场景,还以为自己要被甩了。
熬到了下车,坐了一路加座的邱枫腰酸腿麻,下车走了两步,右腿一个不稳,向前趔趄。
正在等他的言希宁见状赶忙伸手搀扶。
身旁还有不少别的客人。
邱枫仰头看着言希宁关切的眼神,心头一暖,两天来的委屈一下全蹦了出来,冲动之下突然袭击,想要狠狠地亲言希宁一口。
言希宁一怔,扭头躲了过去。
邱枫沉下脸来。
这个人到底在闹什么脾气。
言希宁不应该这样的。同样是不高兴,十年后那个会主动抱怨的可爱一百倍。
来时吃了亏,回程邱枫总算舍得买机票。
但为了图便宜,选了半夜的航班。
这个小镇也没有机场,需要坐公交再转另一辆小巴车。
公交车上,一个背着包看起来和他们差不多年纪的男生向邱枫问路。
得知他俩是旅客,男生十分惊喜,说是没料到除了自己还有别的年轻人来这偏僻地方旅游。
邱枫因为言希宁的别扭表现心情烦闷了许久,总算捉到个转移注意力的机会,和人闲聊了一路,有说有笑的,临下车时特地交换了联系方式。
言希宁全程没有搭腔。
下了车,那男生在车窗边朝着邱枫挥手道别,喊着:“下次一起出来玩!”
邱枫对他比了个OK的手势,一扭头,身边的言希宁简直乌云罩顶。
看起来很像是在吃醋。
邱枫心思又有些活络了,故意贴了过去:“怎么啦,在不高兴什么呢?”
言希宁目不斜视,声细如蚊:“没有啊。”
“奇怪,”邱枫抽了抽鼻子,“我怎么闻到一股酸溜溜的味道。”
言希宁加快步子,无视了他。
邱枫有点儿无助。
言希宁的态度仿佛回到了当初。明明他们已经在一起了,怎么突然那么冷淡?
闹得好像自己在单相思,小丑似的。
他皱着眉默默跟在后头走了几步,言希宁的手机响了一下。
见言希宁低头查看,他凑过去伸长脖子,发现是夏清婉发来的消息。
内容一闪而过,言希宁已经收回了手机。
“她说什么啦?”邱枫十分关心,“和你妈妈有关吗?”
言希宁没吭声。
“唉,”邱枫忧心忡忡地嘟囔,“回去以后估计还有下一关。希望她不会太难缠。”
见言希宁还是不说话,他按捺不住,问了一句:“你在想什么呢?”
言希宁安静了好一会儿,轻声说道:“也许我不该跑。”
邱枫不解的眨了下眼。
言希宁的声音变得更小了些:“说不定……她才是对的。”
第69章 气话
离开了她的“保护”,外面的世界充满危险。有些人长得一脸纯真,却毫无愧疚地干着欺骗感情的勾当。
言希宁堵着气说完,立刻就后悔了。
他不安地看了邱枫一眼,打算若邱枫像平日那样抱怨或是追问一句“为什么”,就鼓起勇气告诉他,自己只是有点在意。
在意热烈奔放的、肚子里藏着许多坏水的、理直气壮说要当三的、不愿意和他确定关系的邱枫,究竟和多少人接过吻。
可等了好一会儿,邱枫却不开口,只是愣愣地发着呆。
意识到自己或许不会得到台阶,言希宁有点无措,正思考如何才能收回前言,邱枫终于拧着眉瞥向他。
一瞬间的对视过后,邱枫快速低下头去,一边往前走,一边用十分随意的语气问道:“你后悔了啊?”
言希宁赶忙点头:“嗯。”
那当然不是真心话,不该说的。
无论如何,邱枫愿意带着他一同离开,都是一件值得感激的事情。
他只是心里有疙瘩,不知该怎么表达,或者说,不知究竟该不该向邱枫表达,忍得难受,于是不知不觉长出一些刺来,好让自己变得更有存在感,更值得邱枫在意。
可若邱枫要追问他真正的诉求,他也答不上来。
他只是觉得不太公平。
当他全心全意地付出了所有的信任,偷偷地在心中把邱枫排到了最独一无二的特别位置,忽然发现,那只是一场独角戏。
邱枫应该也是在乎他的。
但他们的在乎显然不一样。邱枫喜欢他,对他的身体充满兴趣,但也仅此而已。
爱没有带来幸福。
邱枫是个骗子。
但他又实在是个可爱的骗子。
言希宁在心中默默地为邱枫的所作所为开脱。
大概只是他们对待感情的态度不一样吧。每个人都会有一套属于自己的处事逻辑,有些时候在旁人看来可能奇怪,但出发点不见得是坏的。
就好像言瑾不会觉得在虐待自己的孩子,邱枫也一定从未存过伤害他的心思。
邱枫本来就是个变态兮兮的怪人嘛。
明明一开始就知道了,却还是因为获得的种种温柔而产生了不切实际的期待,自己也有责任。
可已经意识到了他们的需求根本不一样,言希宁还是做不到干脆果断地彻底拒绝邱枫。想到邱枫也会把那份让人心动的温暖分享给别人,言希宁胸口沉重得喘不过气。
他想着,为什么我不能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和邱枫接过吻的人呢?
师出无名的占有欲让他为自己感到难堪。
上了小巴车,邱枫扒拉了好一会儿手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言希宁主动开口:“怎么了?”
“钱不够了。”他说,“没钱买车票。”
这些天所有的支出都是邱枫在付。言希宁只在出行前根据邱枫的要求给他转了五千块钱,然后当了一路不带脑子的大型挂件。
邱枫昨晚说因为临时决定买机票,原本的预存款不够用了,又问他要了两千。
转账时言希宁特意问了一句够不够,邱枫只对他比了一个OK的手势。
此刻忽然又要,让言希宁感到有些奇怪。
“不是给过你了吗?”他掏手机的时候下意识地嘀咕了一句。
一路上邱枫都表现得十分靠谱,突然算错账,让人担心是不是出现了什么意外。
邱枫头埋得更低,声音闷闷的:“我不知道还有燃油附加费。”
言希宁没问缺多少,又转了五千块钱过去。
邱枫看到收款数额吓了一跳:“不用那么多!”
言希宁不觉得有必要把钱分得那么清楚,用起来也不方便,解释道:“省得你总是问我要。”
也不知这句话哪里触动了邱枫的神经,他抬起头来瞪了言希宁一眼,利落地转回了四千五,并且没有做任何解释。
言希宁茫然极了:“怎么了?”
邱枫扭头看向窗外,一言不发。
值机时被告知可选区已经没有连在一起的座位,想一块儿得加钱。
还不等言希宁开口,邱枫断然拒绝:“那就分开坐吧。”
直到上了飞机,隔着几排座位已经彻底看不见对方的身影,言希宁后知后觉,终于意识到邱枫好像在生气。
为什么呢?
言希宁有点儿懵。
思来想去,只有一个可能性。
邱枫一直对他怀有非常强烈的、那方面的兴趣。这次出行,肯定是有一些期待的。
而当意识到邱枫似乎是个挺随便的人,心理上的抵触让他无法再坦然地享受本该带来幸福感的亲昵行为。
邱枫肯定觉得很扫兴吧。
言希宁为此感到难过,却不想轻易地让步,同时也想不到什么好的办法,心口闷得慌。
该怎么告诉邱枫呢?
对不起,我搞错了,我以为你说的爱是发自灵魂,以为你也把我看做了世界上最重要的人。
我很难过。
你愿意信守承诺,保护一下我这颗快要碎掉的心脏吗?
这个世界上,只有你可以。
你明明答应过我的。
言希宁靠在椅背上,一路胡思乱想,睡得迷迷糊糊,满心不踏实,做了些不愉快的梦。
飞机落地后,他迫不及待地站起身,朝着邱枫所在的位置张望。
邱枫正用力揉着脸,也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非常可爱。
但他很不可爱地没有等言希宁,只飞快地回头看了一眼,之后顺着人流率先下了飞机。
登机时他们走的是廊桥,下飞机时却是接驳车。
言希宁耐着性子排着队,眼见前一辆车就要客满,因为不想和邱枫错开,一时抛弃了素质,硬生生往前抢了两步,强行挤了上去。
才刚上车,门就关上了。
邱枫站在车窗边,背对着他。
大概是没料到他会插队,邱枫完全没有留意到他的存在,拿着手机专心致志地打着电话。
大清早的,才刚下飞机,也不知另一头究竟是谁。
“我知道了,等我回去再说吧,还在路上呢。”他的声音并不大,透着困倦,“你怎么也那么早起啊?”
也不知对面说了什么,邱枫干巴巴地笑了两声,嘟囔了一句:“别提他了。”
别提谁?
言希宁好奇,竖着耳朵认真偷听。
“没谈,谁和他谈恋爱了,谁爱谈谁谈,”邱枫语调里满是怨气,“我们就是舍友罢了,……什么呀,顶多是旅游搭子。呸!我才不喜欢他!”
言希宁愣住了。
“对对对,分了行了吧?”邱枫轻哼了一声,“怕什么啊,反正我马上要搬回旧宿舍了。以后跟他也没交集。……唔,还是谢谢你的,我这两个月住着很舒服。”
“别提他了行不行啊,你怎么那么关心……唉,”邱枫抓了抓头发,十分烦躁的样子,“一直都是我在哄他,你说凭什么呢?我又不欠……哦不对,确实欠……大不了以后还他啊!我现在可以正常打工了。……没说气话!”
接驳车很快到达了目的地。
停下车后,见邱枫转身,言希宁本能地朝着另一侧闪躲,佝偻着强行把自己遮掩在了其他旅客身后。
邱枫注意力还在电话上,情绪上头嘀嘀咕咕抱怨个不停,全然没有留意到他的存在。
躲在边缘最后一个下了车,言希宁收到了邱枫发来的消息。
——我在右手边的厕所旁边等你。
言希宁站在角落,远远打量。
邱枫已经挂了电话,靠着墙,半低着头,显得有些落寞。
他背后那去时鼓囊囊的背包空了不少,挂在他的肩膀上,依旧显得很大,把他的身体衬得愈发单薄。
邱枫还抱怨他干瘦,明明自己才是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
不久前为他清理呕吐物时,言希宁见过他赤裸的身体。
去掉了宽大衣物的修饰,邱枫的身体纤细得让人感觉脆弱,紧绷的皮肤下能捕捉到肋骨的形状。明明个子不算矮,身体却像是还未彻底长开的青少年,手腕细得不经握。
那时的言希宁仔细地擦拭邱枫皮肤,动作无比轻柔,只怕一不小心就把眼前的人给碰碎了。
那分明是很漂亮的。
但在产生冲动之前,言希宁却只觉得伤感。
强烈的保护欲和渺小的自我认知在心里打架。
他责怪过去的自己不曾更多地去照顾他,又担心未来的自己过于无能而力不从心。
在旅店时,他依旧不敢看。
邱枫好可怜。
虽然他笑容明媚,个性开朗,拥有远胜于自己的社交和生活能力,坚强又独立。
他却自不量力地觉得他可怜。
言希宁很想大步的走过去,抱住他。
他想把自己一半的体温和血液都分给他。
多可笑,他能给的,全都是一些邱枫根本不要的。
没一会儿,第二辆接驳车到了。
邱枫直起身,朝涌入的人群张望。
直到人流散开,言希宁又收到了他的消息。
——你人呢?哪儿去了?再不来我走了。
他看起来有点不耐烦,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握着肩膀上的背带,身体左摇右晃。
言希宁偷偷凝望他,然后回复。
——你先回去吧。
邱枫阴着脸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好一会儿,整了整背后的背包,缓步离开了。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中,言希宁才敢动。
他转身去了一旁的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
胸口涌出的难以名状的情绪让他的眼眶阵阵发热。
他强忍着,告诉自己不可以。
不被任何人在乎的眼泪没有落下的资格。
平复了一会儿情绪,他顺着新一波的人流向外走去,走了会儿,忽然察觉不对劲。
隔着巨大的落地窗,清晨本就朦胧的光线不知何时变得十分阴沉。室外原本已经关闭的路灯又重新亮了起来。
不会要下雨吧?
几乎是这个念头浮现的瞬间,豆大的雨水从天上落了下来。
机场内灯光明亮,隔音良好,听不见声音。但只是隔着玻璃眺望,也看得出这是一场大雨。
言希宁心头一紧,顾不上那些情绪,赶忙拨打邱枫的电话。
铃声响了许久,既没有被按掉,也没有被接听。
言希宁心急如焚,可偌大的机场,放眼望去,每个角落都有人,哪个都不像他。
邱枫会在哪儿?
言希宁深呼吸,逼迫着自己冷静下来,认真思考。
邱枫没有行李箱,所以不会停留。
出口有很多个。他肯定不舍得打车,只会选择公共交通。
相较于更有效率的地铁,公交车虽然慢,但胜在票价便宜。
邱枫之前提过,说坐机场专线回学校转车非常方便。
言希宁迅速地找到了通往公交车站的指示牌,拔腿一路飞奔。
气喘吁吁到达了指定的出口附近,大门外一片雨幕,隔着些距离,也能听见大雨砸在地面的哗哗声响。
这场雨来得突然,不少没有携带雨具的人被堵在了门口。
言希宁视线粗略地扫过,很快就确定邱枫不在其中。
他还记得那一夜邱枫的模样,这样的大雨,他待不住的。
邱枫会躲去哪里?
往前是大雨,后退也能隔着玻璃幕墙看见外面的情形。
言希宁转过身,沿着来时路一路走一路焦急地搜寻,视线最终停留在一家已经歇业的商店边缘。
店铺旁一个狭窄的空间里,堆着一些旧椅子,配合周围的墙壁,恰好锁出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小空间。
言希宁大步地跑了过去,推开椅子,后面果然缩着一个背着硕大背包的瘦弱身影。
听见动静,那正瑟瑟发抖的身体向后缩了缩,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来。
氤氲着水汽的漆黑眸子在看见言希宁身影的瞬间决堤,伴随着滚落的泪水的,是嘈杂空间内只有言希宁能听清的细碎呜咽。
言希宁心脏紧绷,连安慰的话都说不出口,只是凭着本能去抱住了他。
邱枫似是长舒了一口气,脱力一般靠在了他的肩膀。
言希宁拍着他的背脊,干涩地安抚:“别怕。”
邱枫没有应声。
他安安静静的,一动不动。
言希宁的心跳却静不下来,又安慰了几句,察觉到邱枫的身体总算不再颤抖,低头观察,发现他双眸紧闭,呼吸均匀平稳。
竟像是睡着了一般。
第70章 关于我们的一切
突如其来的温暖怀抱让邱枫瞬间放松下来。
他闭上了眼,拽着言希宁的衣襟,小口小口地喘着气。身体中叠加的疲劳和此刻的安心让他产生了强烈的倦意。
意识下坠,他很快意识到这不是一个适合入睡的场合,又努力强打起精神。
再次睁开眼的同时,身旁传来言希宁温柔又沉稳的声音:“醒了?”
邱枫揉着眼抬起头来,忽的一愣。
本该卷缩在机场角落的他此刻正坐在一张竹制的椅子上,一侧是不算宽敞的道路,另一侧是看起来十分杂乱、显然正在清退中的店铺。
铺子角落的地面上落着一块老旧的木牌,上面用黑色墨水写着一个繁体的“書”字。
店铺里,一个中年人正忙碌着,听见声响也回头看了一眼,露出温和又憨厚的笑容:“是不是太累了呀,怎么在这种地方也能睡着。时间不早了,待会儿跟我一起去吃顿饭吧?”
虽然看起来比记忆中苍老了些许,但邱枫还是一眼认出了这个男人。
那是丁伯的儿子。
邱枫茫茫然站起身来,他身旁穿着风衣的言希宁替他应道:“不用麻烦了,我们只是来看一眼,马上就走。”
见邱枫还愣着,他递来了担忧的视线,又抬起手臂,拢住了邱枫的背脊,手掌在他肩头轻拍了两下。
“下次来之前先说一声吧,”中年人神色落寞,“再晚一天,这儿都清完了。你岂不是白跑一趟。”他看向邱枫,似乎是对邱枫的神色产生了一些误解,苦笑道,“没法子,他走了以后没人能顾。本来也没什么生意,开着也只是为了留个地方,让他跟人打打交道,说说话,有点事做。他爱热闹嘛。”
“能理解的,”言希宁说,“您忙吧。我们现在就去看望他,陪他聊会儿天。”
中年男人点了点头:“小枫能来,他肯定高兴。”
直到被言希宁揽着一路走远,邱枫依旧有些回不过神。
他已经意识到自己又一次来到了十年后,只是一时间无法消化方才那一幕背后的含义。
走了两步,他的眼眶逐渐发烫,变得湿润。
他终于想起了为什么自己这段时间每每想起丁伯心头都会浮现出忧伤的情绪。
两人肩并肩走着,言希宁时不时关注他一眼。
直到走到拐角处,两人在一辆小轿车旁停下脚步,言希宁拉开了副驾驶门,然后自己坐了进去。
还沉浸在忧伤中的邱枫一下呆住,脱口而出:“啊?我开车吗?”
言希宁眨了眨眼,隔着窗和他对视了两秒,又下来了。
邱枫意识到自己说了奇怪的话,尴尬地直摆手:“不是,我、我那个……我是说,我状态不好……”
“那我开吧。”言希宁对他笑了笑,示意他上副驾。
擦身而过时,言希宁抬起手来,手掌轻轻地按在了他的头顶,来回揉搓了两下。
眼神动作,无不温柔。
邱枫鼻头一酸,在心底积压了几天的委屈一下全冒了出来。
他很想朝着这个言希宁抱怨几句,发点脾气,却又怕露出端倪,会显得奇怪,忍得难受极了。
上了车,言希宁并未急着发动,侧过身十分突兀地抬起手来,晃了晃挂在手指上的钥匙。
一枚蓝色水滴形状的钥匙扣随之摇晃。
“这是什么?”言希宁问。
邱枫不解,愣愣地答道:“……钥匙扣?”
言希宁挑了下眉,视线在他脸上重重地定了会儿,收回手的同时露出了了然的笑容,之后并未多说什么,发动了汽车。
地面不太平整,倒车时,突然的落差带来的晃动让邱枫不得不拉住了车门上的扶手。
“这已经是这儿能租到的最好的车了,将就一下吧,”言希宁安抚似的对他笑了笑,接着抿了一下唇,试探般问道,“……你有什么想要问我的吗?”
“啊?”邱枫一时不解。
“应该有吧,”言希宁打着方向盘,视线落在反光镜上,“比如……为什么我们会在这儿,前些天和我妈见面聊得如何,我们现在要去哪儿……之类的?”
邱枫傻子似的看着他,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我猜……你又忘了一些事。”言希宁说,“我们现在要去看望丁伯伯。墓园离这儿不算很近,过去大概四十分钟。本来应该直接去的,下了飞机后你突然说想来书店看看,就租车绕了个路。……你知道丁伯伯去世了吧?”
邱枫缓慢地点了点头。
好奇怪。
言希宁的态度会不会太自然了一点?
就算已经敏锐地察觉到了自己的状态不对,有失忆的嫌疑,作为感情深厚的另一半,应该会非常担心才对吧?
可言希宁看起来却并不着急,反而显得饶有兴致,看向他的眼神中藏着浓浓的温情笑意。
和过去每一次来到这儿时都不太一样。
“累的话可以再休息一会儿,”言希宁说,“等到了我叫你。”
邱枫哪儿睡得着。
他一肚子疑惑,小心翼翼地瞥着言希宁的侧脸,几次以后,视线撞个正着。
“问呗,”言希宁笑道,“我知无不言。”
邱枫张了张嘴,一时间也不知要从何说起,迟疑了会儿,开口道:“你刚才说,我们前些天去已经去见了你的母亲……”
“唔,”言希宁眯起眼,似是陷入了回忆,“……真是被你吓一跳。知道你能说会道,没想到一张嘴叭叭的,能让她都哑口无言。那些话,你应该已经憋了很久了吧。”
“啊……”邱枫莫名心虚,挠了挠下巴。
“我怀疑你根本不想解决问题,只是去发泄情绪,”言希宁苦笑,“怪不得一开始不打算告诉我。”
他眼神黯了黯,轻声道:“……不过,就算你真的把她逼到破产,她也不会道歉的。你就放她一马吧,折磨她并不能让我好过。她嘴上不说,实际心里有数,不敢再跟你对着干的。”
见邱枫微微张着嘴不吭声,他笑了起来:“算了,跟现在的你说,也没什么用。”
邱枫试探着问道:“你是不是知道了?我是——”
“嘘,”言希宁竖起食指,贴在唇边,歪过头冲他眨了下左眼,“别说出来。”
邱枫抿紧了嘴唇。
“对了,”言希宁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身体朝着副驾驶的方向微微倾斜,语调中透出了些微期待,“你摸摸的你的口袋。”
邱枫不解,但照做。
“里面有没有什么……比较特殊的东西?”言希宁眼睛亮亮地看向他。
“……有。”邱枫说着,从自己的上衣外套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四四方方的小盒子。
看尺寸和外形,即使不打开,也能立刻猜到里面究竟装着什么东西。
他暗自惊讶,一旁的言希宁飞快地瞥了一眼,再也收不住脸上的笑意。
“快收好吧,”他的手指愉悦地敲打着方向盘,“藏好些。”
自己的手指上并没有任何装饰品。
所以,这不是一份刚收到的礼物,倒像是准备送给别人的。
还能送谁呢?
邱枫姑且乖乖听话,小心翼翼地把那个藏着宝贵心意的盒子揣回了口袋。
时隔许久,又一次到了十年后,言希宁变得和过去不太一样。
他似乎是有意识地收敛起了那些小情绪,不再撒娇示弱,很自然而然地展现出了一些更符合年龄的特质。
这让邱枫第一次意识到,眼前的男人远比自己年长。
是因为知道了此刻坐在副驾驶上的恋人内在产生了什么样的变化,所以刻意端出了年长者的姿态吗?
成熟版本的言希宁看起来太可靠,邱枫变得更想发泄,想要把压抑在心头的情绪一股脑儿地倒出来。
想听言希宁道歉,想要言希宁亲口承认自己究竟有多在乎。
“你有话想说吧?”言希宁主动引着他开口,“……关于你的一切,我全都了解。你尽管问。”
邱枫鼓起勇气:“我们有没有分过手?”
言希宁略显惊讶:“当然没有!”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丝不满,“……连这种想法都不曾有过。怎么会有这种问题?”见邱枫欲言又止,他又十分果断地强调,“你也没有过。”
“……你确定?说不定我有过呢?”邱枫嘀咕。
“不可能,”言希宁斩钉截铁,终于又露出了些许邱枫熟悉的孩子气,“就算有,也是一时的气话,不能当真的。”
被如此坚定地盖章为“气话”,邱枫并不觉得冒犯,心里反倒舒服了些,轻轻“哦”了一声后又问:“那你有后悔过吗?”
如此指向明确的问题,言希宁却仿佛完全听不懂,一脸茫然地反问:“关于什么?”
“一切,”邱枫说,“关于你的母亲,还有……我。”他说着,忍不住鼻头发酸,语调也变得委屈,“关于我,你有什么后悔的事吗?”
言希宁的眼神不自然地闪了闪,隔了会儿,才说道:“有一些。”
他露出苦笑。
“我那时不太聪明,总怕你不像我爱你一样那么爱我。”他说。
“……”
言希宁又看他,一副新鲜模样:“好久没见你脸红的样子了。”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么坦荡,把爱来爱去的挂在嘴边上。”邱枫咕哝。
“你教得好。”言希宁说。
邱枫心想,可我平时也说不出口,只在调戏你的时候才好意思讲那些厚脸皮的话。
那感觉可能和他在剧本杀店里当DM很相似。见到言希宁那副单纯又容易害羞的模样,他就克制不住地想要演一个登徒子。
而现在,在似乎已经了然了一切的三十岁的言希宁面前,他完全不敢造次,整个人都变得老实。
言希宁到底知道了些什么呢?是未来的自己总算想起了自己十年前这段经历,然后告诉他了吗?
“发生了什么?”言希宁察觉到了他的情绪,“……是不是我做了什么,让你不高兴了?”
邱枫声音闷闷的:“唔。”
“对不起。”言希宁毫不犹豫地向他道歉。
“你不问问是什么事吗?”邱枫说,“道歉得太轻易,听起来反而没什么诚意。”
“我大概是知道的。”言希宁苦笑了一下,“在遇到你以前,我有过很多奇怪又幼稚的想法。遇到你以后有了些变化,可刚开始还是会时不时犯傻。”
他表情唏嘘,说着幽幽地叹了口气,忽然压低了音量,略显刻意地嘀咕:“……但你也有不对的地方。”
邱枫扭过头瞪他。
言希宁似乎早有预料,噗嗤一下笑了出来。
“对不起,我是真心道歉的,”他拉住了邱枫的手,柔软的语调中满是讨好,“别气了,求你。你要是还不顺气,回去以后狠狠骂我两句吧,别说太让人伤心的话就好。”
他说“回去”,而不是“恢复记忆”。
邱枫终于可以确定,言希宁完全知道他的身份。
虽然不明白缘由,但他因而能放下心来,勇敢提问:“比如呢?什么话会让你特别伤心?”
“比如……不要我了。”言希宁说。
他明显是在装可怜,却又装得太好,邱枫心已经彻底软成了一片,却非要装强硬:“说了会怎样?”
“会‘嘎巴’一下在你面前死过去。”言希宁说。
邱枫被逗笑了:“……你明明只会哗哗掉眼泪。”
说完,他很快意识到那也不太符合现状,摇头道:“不对。你才不会哭。好奇怪啊,仔细回想一下,我俩在一起的时候,我才是那个总爱掉眼泪的人。”
“我那时候不掉眼泪吗?”言希宁显得有些不好意思,“可能是不敢吧。”
邱枫不解:“难道哭是一件很需要勇气的事情吗?”
“我觉得……是的,”言希宁说,“胆小鬼可不敢随便掉眼泪。那是被偏爱的人才能拥有的特权。”
“……”
“对不起,你的另一半有点笨,”言希宁自嘲似的笑道,“对爱的感知特别迟钝。”
“……那也不是你的错。”邱枫说。
只怪言希宁从小到大,没有被健康的爱意滋养过。
人在面对陌生的东西时难免手足无措。
“不过,会好的,”言希宁说,“会变得越来越敏锐。比如此刻,我就能感受到特别美好的、温柔又包容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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