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枫以为自己会成为一个恶鬼。
为了报仇缠着言希宁，跟他没完没了，拉着他一起下地狱。
可现在却被言希宁压在柔软的大床上，距离近得嘴唇都快要贴到一块儿。
“亲我一下吧，”言希宁语调湿软，“证明你还爱我。”
我他妈凭什么爱你？！
邱枫目瞪口呆。
不到二十分钟前，邱枫人生中第一次经历表白。
少女声音清脆，语调微颤。
“我一直很注意你。我是说……我喜欢你。你觉得我怎么样呢？”
邱枫的脸腾一下就红了。
他紧张地抬起手，用手背蹭了蹭发烫的面颊。
“你说话呀，”女孩有点儿急了，语调变得急促，“不喜欢就直说呗。”
邱枫抿紧了嘴唇，甚至屏住了呼吸，依旧没有回答。
因为他只是一个乱入的路人，此刻正小心翼翼躲在墙角，生怕被当事人发现。
距离他不到两米的位置，站着一对男女。
邱枫以略显不雅的姿势伸长了脖子偷瞄。
男生身材高挑，背对邱枫，半低着头。他面前，一个有着漆黑眸子的漂亮女孩正全身紧绷地仰着脸。
果然是林笛。
邱枫认得她的声音，对她阳光明媚的笑容印象深刻。
班上明着暗着喜欢她的男生不在少数，邱枫尚不懂男女之情，但一直以来都对她印象颇佳。
被表白的人是谁？
从背影难以分辨，邱枫不敢多看。
若非为了抄近道翻了墙，他本不该出现在这个地方。
快要下午一点，本该是一天中光线最好的时间，此刻天却灰蒙蒙的。
云层低矮，风雨欲来，怎么看都不是一个适合表白的浪漫时刻。
邱枫没有带伞，又赶时间，不由得在心中暗暗催促那个被美女青睐的幸运儿快些回过神来，别傻愣着。
终于等到回应，意料之外的冷淡：“我不认识你。”
男生的声音很轻，语调全无波澜，仿佛也是一个旁观者。
邱枫愣了愣，忍不住又伸长脖子偷瞄了一眼。
林笛果然也很惊讶，手指攥住了上衣的下摆，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我们同班，见过很多次。如果不记得……可以从现在开始认——”
“不用，”对方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她，话语中依旧听不出任何情绪，“我没兴趣。”
邱枫皱起眉来。
这未免太冷酷了。就算不喜欢，多少也该给人女孩一个台阶吧。
没素质。
林笛也没料到会是这种回应，呆愣在原地。
“还有事吗？”男生又问。
短暂的安静过后，邱枫听到了快速远去的脚步声。
林笛跑了。
邱枫对她心怀同情，又暗暗松了口气，低头看了一眼时间。
十二点四十六分。
距离他的打工开始时间还剩十四分钟，走快些，能赶上。
迟到会损失本月的三百块全勤，那对他这样没有生活费的大学生而言算得上是一笔巨款。
接下来，只要静等这男生离开就好。
他又偷看一眼，心头涌出不妙的预感。
原本背对着他的男生侧过身来，正抬着双臂舒展身体。从邱枫的角度，终于看清了他的面容。
嚯，大帅哥。
虽然从未正面打过交道，但相貌出众的人总是更容易让人印象深刻。
邱枫单方面地认得这个人，知道他叫言希宁，总是独来独往，一副对什么事都提不起兴致的模样。
他觉得这人冷漠，可班上的女生却能从言希宁那张罕有表情的英俊面孔上解读出更为生动的情绪。
比如忧郁，比如深沉。
当言希宁一脸放空地朝着窗外发呆，她们认为那必然是在进行一些哲学性的思考，充满魅力。
看来林笛也是其中之一。
好吧，美女爱帅哥，也算是人之常情。
问题是，此刻这位帅哥似乎并不打算离开。
邱枫眼见着他走到墙边，插着兜坐在了一旁略显破旧的木质长椅上，仰头望向黑压压的天空。
完了，忧郁帅哥不会这就开始随地大思考了吧？
邱枫为了节省时间，来时走的是一条有来无回的单行道。唯一的出口，必然会从言希宁面前经过。
现在出去，言希宁会肯定默认他偷看。
他确实看了，但又不是故意的。
真尴尬。
乌压压的云层隐约传来隆隆闷响。
邱枫心中默念着三百块，急得直磨牙。
这天到底有什么好看的？快下雨了，赶紧回去吧大帅哥！
可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言希宁完全没有离开的意思。
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就这么冲出去得了。
邱枫深呼吸，正要迈步，却听见不远处传来了“啧”的一声。
他伸长了脖子张望，却见言希宁还坐在原处，一双长腿自然地交叠着，脸上却多了几分不耐烦。
他的视线依旧落在天空中翻涌的云层上，开口时语调一如方才那般平静：“打算偷看到什么时候？”
邱枫呼吸一滞。
回过神的瞬间，他被汹涌袭来的尴尬淹得喘不过气，僵在原地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言希宁略微侧头，瞥向了他。
四目相对，言希宁原本淡漠的神情浮现出了一丝不屑，仿佛正在看着的是一坨垃圾。
“不是，”邱枫僵硬着走了出去，“我路过，不是故意的。我没偷看，我只是——嘶——”
他说得又快又急，不小心咬到了舌头，痛得倒吸凉气。
言希宁收回视线，对他那一番辩解不做任何表态，仿佛全然不在乎。
邱枫更尴尬了。
“我从那边过来的，那堵墙后面的平台，”他转身朝着背后示意，“跳下来的时候你们已经在那儿了。我落差太高我爬不回去，也不好意思出来，我不是——”
面对他急切的辩解，沉默的言希宁终于开口：“……真吵。”
邱枫闭上了嘴。
眼前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面孔如此精致帅气，却让人气不打一处来。
最讨厌装【哔——】的人了！
邱枫深吸一口气，决定放弃继续自讨没趣。
他转过身，正要迈开步伐，一颗硕大的雨点“啪”一声砸落在前方的地面上。
大雨随之倾泻而下。
邱枫和言希宁所在的位置有屋檐。但再往前一步，就动弹不得了。
邱枫眉头紧皱，又低头看了一眼时间。
十二点五十四分。
若刚才林笛一走自己就立刻出发，一路狂奔，此刻已经安全到达目的地，完全可以躲过这场雨。
这家伙，明明发现了自己的存在，却不立刻出声，浪费时间，真讨厌。
邱枫嘀嘀咕咕抱怨起来：“故意刁难我有意思吗？现在好了，自己也被雨困住了吧？”
言希宁缓缓起身，朝着另一侧走了半步，弯下腰，从角落捡起了一样东西。
一把黑色的长柄伞。
他在邱枫惊诧的目光中“啪”一下撑开了伞，举起的同时仿佛看傻子似的瞥了邱枫一眼，迈开长腿，走入了雨幕之中。
留下邱枫孤零零一人，对着滂沱大雨，悲愤交加。
十多分钟以前，他和言希宁几乎毫无交集。
但现在，他开始讨厌这个人了。
三百块全勤肯定是拿不到了。
这雨不知会下到何时，旷工可能会彻底失去这份工作。
邱枫踟蹰了几秒，一咬牙，冲进了雨幕中。
短短几秒，身上的衣物迅速被浸了个透，豆大的雨点砸得邱枫几乎睁不开眼。
他眯着眼，模糊的视线中隐约看见言希宁的背影。
不同于他的狼狈，言希宁走得不紧不慢，散步一般。
邱枫决定在和他擦肩而过时撞他一下，再骂一句“装x小心被雷劈”什么的。
正要加快脚步，他忽地耳鸣起来，全身浮出一层奇异的痒。
尚未回过神，眼前一道白光。
伴随着撕裂整个空间的巨响，他的半边身体瞬间失去了知觉。
肌肉不受控的收缩，他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
整个身体砸在了水中，竟全然没有产生半分痛觉。
邱枫的意识变得模糊，却并没有中断。
他想，自己好像是要死了。
不久后沉闷又绵长的轰鸣声印证了他的猜想。
他一生从未作恶，怎么会被雷劈呢？
太冤枉了，太冤枉了。
很多故事里，怀着怨念死去人会化作恶鬼。
如果他成了恶鬼，要去找谁报复？
唯一能想到的名字，是言希宁。
邱枫的意识漂浮起来。
他低头看着倒在大雨中颤颤巍巍竖着中指的自己，想着，言希宁罪不至此吧？
但恶鬼没有讲道理的义务。
若非被他戏耍，自己根本不会挨到这道雷。
不管了，就找他报复了！
受死吧言希宁！
那要怎么开始呢？自己这个恶鬼有什么特殊的能力吗？
头好痛，想不出来。
他的意识至此彻底陷入混沌之中。
但似乎仅仅只是过了一瞬，他又恢复了知觉。
所有的感官再次变得活跃起来。
他似乎正处于一个极为舒适的环境中，身下不是坚硬冰凉的的水泥地，身上穿着的也不是湿透的衣物。
一切都柔软且温暖。
唯一觉得难受的，是身上沉甸甸的分量。
……鬼压床？
不对，自己都死了，鬼也会被鬼压床吗？
邱枫稀里糊涂地睁开眼，愣住了。
近在咫尺，是一张不久之前才腹诽过的帅气面孔。
但对比方才的冷漠和不屑，眼前的面容看起来要生动太多。
言希宁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却并未带来任何压迫感。
因为那深邃的眼睛此刻眼眶泛红，纤长的睫毛沾着水汽。
邱枫有点儿懵。
怎么了？良心发现了？
正要开口，一颗豆大的泪水从言希宁的眼眶滴落下来，砸在了他的面颊上。
不同于冰冷的雨滴，那眼泪滚烫。沿着他的皮肤快速滑落，留下一道带着凉意的痕迹。
邱枫眨了眨眼，忽然意识到不对劲。
不只表情，言希宁的长相似乎和方才略有些区别，前额的刘海也变长了不少。
……难道自己没死，只是昏迷了很久？
还不等他整理出答案，落着泪的言希宁开口了。
“你昨天晚上到底和谁在一起？”他说着，轻轻地抿了一下嘴唇，显得楚楚可怜，“……你要和我分手吗？”
邱枫发出茫然的声音：“啊？”
言希宁俯下身，额头和他的抵在一块儿，用带着哭腔的委屈调子又问：“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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