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板没有。
但是酒店的移动白板, 哐哐哐的给云涌推了两块。
有地方能板书,云涌也不挑了。
直接拿笔就写。
湍流公式往场反位形装置的推导,他记得很熟。
毕竟是师兄骇人听闻的信息整合值, 初次登场。
为了把这个Φ,驯服得没那么血腥, 他们师兄弟真是煞费苦心。
白板上黑字写出了适配公式的第二步。
云涌说:“你们场反位形最重要的问题, 就在这里。”
“湍流的线性不稳定,迅速破坏场反位形构型,必须在小扰动线性增长阶段, 对湍流进行抑制。”
“你们不能等, 等不了。”
云涌抬笔边写边说:“必须在线性增长接近阈值的瞬间,达到微秒级的反应控制,核心预测公式长这样……”
说着又是几笔, 推导出了场反位形这个非环型的反应装置,理论适配的预测公式。
比托卡马克、仿星器更复杂。
要求的反应速度更快。
而且引入了变量数值, 起码得用超算大干三十天。
云涌写完了都在感慨。
“上帝啊,你们家的控制算法, 能做得到微秒级的反制吗?”
感慨的不是那个宗教上帝。
纯粹喊他的顾客就是上帝。
他一句话,震惊四座。
现场所有上帝, 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疑问:
“你的意思是, 场反位形需要解决的不是边缘湍流, 而是控制算法?”
“现有的控制算法,最快响应延迟也要毫秒到秒,与微秒相差了3到6个数量级,根本实现不了啊。”
“一定要微秒级吗?”
云涌被他们你一句我一句, 问得一愣。
他向来实话实说。
“线性装置,造环形太阳, 本来就很离谱。”
“太阳是圆的,等离子体汇聚其中,就跟整个宇宙由于引力,呈现出团形、球型,或者环形、盘状一样。”
“短暂的线性结构,没有强大的磁场约束和持续的动能驱动,会迅速坍缩成团,崩塌就是微秒间的事情。”
“你们造太阳,总不能只需要太阳稳定几分钟、几小时吧?”
云涌不懂可控核聚变,但他懂宇宙。
宇宙是活的,等离子体是活的。
师兄的十立方,造了一个活体牢笼,至少拥有躺平、站立、狂奔、入定的选择。
让等离子体像仓鼠跑滚轮一样,保持情绪稳定。
你整个管道的,谁能活得舒服?
会议厅寂静无声。
他的上帝手握话筒,人都要晕过去了。
“云老师,难道我们场反位形……一开始就错了?”
会场爆发出激烈的议论声。
做场反位形的团队,并不是只有一个上帝。
而是几十个、上百个、千人万人的不断探索。
扑面而来的绝望、惶恐,云涌都愣了,赶紧招呼:
“我没这么说啊!”
扭曲本意,是想吓死谁!
他赶紧拿笔,继续解释。
“控制算法提前预判边缘湍流的产生,这是最简单的解决办法。”
“你们非要人定胜天,也不是不行。”
云涌的公式推导,绕不开师兄那个血腥凶残的Φ。
但这个不能说,得改一改。
你们场反位形都这么奇葩了,应该也不介意再奇葩一点儿吧!
他慌张死了。
但符号、条件、假设,一个接一个的列出来,信念又逐渐坚定。
“有解的、有解的……”
云涌真是怕了上帝了。
边念边写,恨不得把幂次组合写出来,当场画饼——
你们要是解出这个公式,管他线性非线性,环形非环形,都能解决。
都不是问题!
但他刚画了括号,还没写“入”,又犹豫片刻,认命的拿过板擦,毁尸灭迹。
继续推导那个困难的场反位形。
革命尚未成功,不能过于张扬。
还是要给系统一点面子。
不然脑内怨灵尖叫起来,他至少得吃一瓶安眠药。
推导缓慢进行,会议厅依旧吵闹。
所有人的视线,都盯着云涌奋笔疾书。
云涌后背跟长了针似的,视线全像一把把尖刀。
每一把都在宣告:好好推,好好解。
要是你敢推翻场反位形,将上帝的努力付之东流。
真的会杀人!
上帝啊,你们为什么要做这种玩意儿。
早知道接单的时候,他就在宝贝描述写一句:不接场反位形。
从源头解决问题。
后悔晚了。
云涌笔尖都要磨出火星子了。
他终于在白板角落,抠抠搜搜挤进去两个符号,整个人刑满释放。
“好了好了,有解的!”
一声肯定的答复,伴随着他身旁遍布推导的式子。
云涌一回头,发现隔壁厅没地位没帽子的研究员,全都凑了过来。
黑压压一片,离舞台极近,举着手机拍照录像,忙个不停。
这可能是云涌最为局促的时候。
他往旁边挪了挪,让出公式板,站在一旁,赶紧核实他的推导过程。
完了完了。
要是哪一步写错了,出问题了。
他就成了罪人,会被大家拍照出来扎小人的。
会议厅再宽,帽子也是坐着,研究员在前面挤着。
把前排视野,挡得严严实实,方院士站起来都抢不过一群人高马大的年轻人。
“坐下、坐下!”
瞿院无助啊,震惊了,赶紧招呼前面不守规矩的家伙。
“你们给方院士留个空!”
都把方院士抬出来了,大家也会看在伟大元老的份上,主动往旁边挪挪。
挪不动了,直接往地上一坐。
他们仰头拍照录像,不忘询问:
“云老师,这具体是什么个公式?”
“这是推导的漂移运动?但是压力梯度又是怎么定义的?”
“看不懂啊,申请解说。”
好了,这下会议厅像野营聚餐似的,随地坐满了研究员。
更不体面了。
然而,体面阻止不了大家的求知欲。
这可是诞生于湍流公式的全新适配。
连场反位形都能解决。
再不搞懂,整个场反位形都得淘汰了!
云涌挠挠头。
讲解可比推导难多了。
他皱着眉,终于领悟了,师兄为什么总是不爱搭理其他研究者。
但他收了人家50块钱。
拿人手短,不得不开口:
“对的对的,刚刚有人看出来的,这就是推导的基础漂移……”
云涌对着他的公式,开始了讲解。
台下因为研究员们都坐下了,方院士终于能够好好看看,这满屏满目的公式。
字迹确实潦草,但解释非常清楚。
在场反位形这种后起之秀的小众领域,引入了更小众的粒子通量和回旋。
果然别出心裁。
“看到没,看到没。”
哪怕眼前晃来晃去都是人头,方院士也把这个公式看明白了。
他惊喜的告诉身旁徐玉川。
“我就说年轻人的想法,有新意有未来。”
“本来场反位形就是个新东西,他能把新的找出旧规律,解决新问题,就是天才啊。”
徐玉川根本看不懂可控核聚变的相关推导,依旧顺着的导师。
但是“天才”二字,他极为认可。
云涌研究的是宇宙湍流。
到了台上,竟然在推导边缘湍流。
除了“天才”,他找不到第二个更能形容云涌的词汇。
当然,云涌在他这里,也永远摆脱不了“疯子”的标签。
身后叽叽喳喳,八卦讨论。
什么咸鱼,什么二手。
50一单,包教包会包售后。
徐玉川真的服了这个疯子。
核研院开一场学术交流会,他直接给干成50一单的售后服务了。
云涌一边说,一边上去改两笔错处。
一直在力挽狂澜。
终于要说完了,他声音都轻快了。
“所以,我们不难看出,这个结果理论上是可以解决场反位形边缘湍流的。”
他美滋滋的,准备下台。
还没迈步呢,坐着的上帝握着话筒,又问了。
“云老师,怎么不难看出的?”
“这个过程没明白啊。”
“是要通过稳定判据推导,还是单独算剪切流抑制的条件?”
“好问题……好问题……”
好绝望。
云涌视线都模糊了。
没有哪一刻像现在一样,想念他秒懂的师兄。
他的手往兜里揣,手机是他唯一的求生器。
云涌都准备场外求助了。
迷茫的视线在会议厅一扫,终于见到了神一般的身影。
“师兄!师兄!”
云涌又蹦又跳又招手,跟喊救命恩人没两样。
“快来快来!”
这已经不是忌惮大反派拥兵自重的时候了。
这是云涌救大命的时候。
他能力有限,他解答不了。
这么简单就能看出的结论,如果真要硬推,那岂不是再写两块白板?
他这一喊,所有人的视线都往后看去。
那个低调的、冷漠的、不近人情的、传说中的褚博士。
穿着一身得体的黑色衬衫西裤,从会议厅入口,迈步走来。
席地而坐的研究员,自发为他让出道路。
他坚定的步伐,似乎丝毫没有犹豫。
只为了上台,响应师弟的召唤。
“师兄!”
云涌才不管别人怎么看,扑上去抓住褚序星的手,笔都塞给他。
“累死我了,写板书比敲代码难多了。”
“这个电脑居然连LaTex都不装,怎么能开好交流会?”
抱怨叨叨叨的,还批评起来了。
褚序星接过笔,看向会议厅,没有寒暄没有敬意,只有扬声吩咐:
“潘凡。”
全世界最会察言观色的小助理,飞快提了张凳子上来。
“云师弟,请坐。”
温柔体贴,感人肺腑。
云涌坐下来,像个孤寡老人一样感激的握住潘凡的手。
“谢谢潘师兄,你简直是救苦救难。”
他正依依不舍,希望潘凡也留下来陪他受苦受难。
视线里多了两颗薄荷糖,他下意识伸手接了,潘凡一溜烟就跑,没给他挽留的机会。
没了潘师兄一起示众,虽然遗憾。
但有亲师兄给的薄荷糖,什么怨气都会烟消云散。
噢,之前塞给师兄的薄荷糖,竟然这么幸福的回到了手上。
云涌不顾台下上帝死活。
直接撕了包装就吃。
薄荷糖暖暖的,带着师兄淡淡的体温。
有点轻微融化,进了嘴巴,还是那么提神醒脑甜蜜蜜。
“师兄,加油。”
云涌坐下了,吃糖了,当大爷了。
“你才是这个领域真正的专家。”
褚序星无奈的看他一眼,也不和台下参会人互动。
直接挪了白板,在空白处开始推导。
“云涌刚刚省略的,是场反位形特有的开放磁力线输运……”
说着,笔落白板,漂亮的算式,带着他假定的数值,进行了详细的数值算例。
云涌的字迹潦草,勉强能认,不解说不行。
但是褚序星的字迹流畅,一眼可得,不解说也行。
两个人的板书,并列在一起。
一个像贪玩幼童乱涂乱画,一个像真正的老师,替孩子逐一批注。
云涌都忍不住感叹。
这才叫专家啊。
人长得帅,落笔又自信,板书还漂亮。
上一个如此吸引他视线的人,还是他家伟大的老刘。
云涌累得神情恍惚,仿佛回到了高中时候。
意气风发的老刘,笑容灿烂,自信提笔,写出复杂的算式,解答他懵懂的问题。
终于骗得他拜入师门。
现在,师兄不用骗。
全凭实力。
整个会议现场,只能听到笔尖落板的轻微摩擦,所有叽叽喳喳的上帝,都在屏气凝神的学习深奥的知识。
只要有师兄在,云涌就有无尽的力量。
他思路清晰了,想法合理了。
推导果然没错!
等师兄帮他完善了最后一笔,云涌终于幸福的感慨:
“师兄,你真好。”
他完全不顾参会人是死是活,转头就问:
“明白了吗?”
可惜,写满了两大块板,伴随着详尽解说,也不是咸鱼上帝能够秒懂的。
“不、不是很明白。”
上帝坦诚的回答,依旧充满信心。
“但我录像了,我们团队一定回去好好研究!”
云涌并不意外。
这些公式推导,得带入他们具体的设备参数,经过超算详细验证,才能说得清能不能用。
要是简单写几个公式就能解决。
边缘湍流也不会成为可控核聚变的老大难了。
“你们先研究吧,我们也继续研究。”
幂次组合不能写,但敬请期待还是可以预告。
“等我们搞出更简单的适配公式,第一个通知你们。”
还有更简单的?!
云涌的话,叫大家眼睛一亮。
再多艰难困苦,好像都能熬一熬了。
云涌简直是神一般的咸鱼卖家,还能拉来褚序星这样的高端售后。
所有人都为之感动。
上帝创世、女娲造人的时候,就该给无情冷漠的大专家,配一个阳光开朗小天才。
多和谐、多完美。
两个人一个不难看出,一个细证怎么不难看出。
直接推动可控核聚变飞跃三十年。
一场交流会,真正做到了充分交流。
不像那些官样文章的表面汇报,专家说专家的,下面说下面的。
参会人意犹未尽,还问云涌,能不能再搞个小圆桌,大家一起探讨,一起求教。
云涌想着没事,答应了。
“明天吧。”
今天他是真累了,“也别来这么多人,来拍过咸鱼的买家。”
“我说了包教会包售后,肯定言而有信。”
会议圆满结束,大家心满意足。
已经没有人在乎瞿院长的总结陈词了。
但没关系,瞿院比任何时候都要高兴。
云涌,我们院的天才。
他可以毫不避讳的炫耀:
核研院是学校的一部分,物理院也是学校的一部分。
我们都是一家人!
学术交流会结束,云涌茶歇吃好了,晚餐也吃饱了。
直接躺酒店床上,拿着手机骂老刘。
“你怎么还不来?我茶歇给你白留了,明天就不能吃了。”
“不要叫我今晚给你送啊,我走不动了,起码要躺一晚上。”
“你到底跑哪儿去了?故意不来,还是真有事?”
叨叨叨的,全是给刘先峰微信语音留言。
老刘也是狠人,竟然一整天都不回消息,不回电话。
云涌有点担心,又觉得他家老刘身强体健,从不劳心劳力,不至于出事。
思来想去,躺床上给老王打了个电话。
“王老师,我导师呢?”
“啊?翘班?他敢翘班?”
吓得云涌都从床上翻起来了,“他不会真的出事了吧,我马上回来——”
鞋都没穿好,就被老王劝住了。
不是什么要紧的班,翘的是公司合作。
帮他请假了,人就在宿舍里。
有急事,你等明天再联系,今天打扰他,事情没成肯定怪你头上。
大功臣,先休息。
诸如此类。
电话挂断,云涌都愣了。
什么急事?什么事情可能会不成?
天道轮回啊。
也轮到他亲身体验,导师搞了个大新闻,不告诉他的感觉了。
他握着手机愣愣的。
褚序星洗完澡出来了。
核研院安排的客房,给他们师兄弟定了标间。
睡在一起,方便讨论问题。
师兄平时打理好的短发,吹干之后毛毛躁躁。
更添了几分凌乱的帅气。
云涌盯着他走过来,心里想的却是他导。
“师兄,老刘好像在搞什么新突破。”
“不过我觉得,不可能吧,他研究十几年了,怎么就今天忽然突破了。”
“你说,我导有没有可能,研究出了幂次组合?”
褚序星跟刘先峰不熟。
那些属于刘先峰的论文,全是宇宙湍流引力全息对偶,力学方程。
实在是不感兴趣。
“有可能。”
他不会扫云涌的兴,“等明天我们回去了,你找刘老师问问,就知道了。”
“不用担心。”
“也不是担心,我导没那么惨啦,他很优秀的,我一直相信他能出成果。”
“只是我太期望他能快点出成绩了。”
“他不出成绩,我就不能读博,我要是不读博,未来怎么办都不知道……”
褚序星听完,建议道:“你可以来核研院工作。”
“不了吧……”
云涌婉拒了老刘,轮到师兄,一样拒。
一视同仁。
“我不适合可控核聚变……当然,方院士今天的致辞,好热血好激动!”
“我特别喜欢你们那股追求理想的执着。”
“但我也有自己的追求。”
“你看,你们二十多个团队,一百多家企业,算下来肯定几万十几万人,都在制造太阳。”
“总要有人仰望星空。”
云涌和刘先峰,就是仰望星空的人。
枯燥乏味,纯粹理论。
常常被骂痴人说梦。
但他始终追逐的,就是那个虚无缥缈、不被理解的湍流梦。
云涌懒洋洋的躺下,无比确定。
自己这辈子都搞不好可控核聚变,这辈子都干不成教师。
整场交流会,他一边板书一边说话,加起来都不超过两小时。
他都快死了。
要是当教师,跟老刘似的,一周三堂课。
岂不是要了他的小命?
褚序星坐在床边看他。
“累了?”
“嗯,好累。”
云涌被子一裹,最喜欢盖着被子吹空调了。
“师兄,我是社恐,我是i人。”
这世上最不社恐最不i的社交暴徒,张口就来。
“我不喜欢做汇报,我也不喜欢有名气。”
“我只是想做研究,然后和你在一起。”
云涌说过很多次,和他在一起。
每一次褚序星都明白他的意思。
一起讨论推导思路。
一起分享文献感想。
一起评价食堂这个窗口不错,那个窗口发挥失常。
褚序星越来越觉得他像撒娇小猫。
永远不适应上台表演节目,受人追捧,只想晃着尾巴,回到安稳的床上,蜷缩一团,呼噜呼噜睡大觉。
短短一声抱怨,云涌就累得睡着了。
呼吸有些沉重。
看起来比他在超算中心累倒那一夜,还要疲惫。
褚序星觉得自己错了。
错的不是目的,而是方式。
云涌永远不会像他想象中那样,按部就班,发言致辞,宣告自己的伟大和崇高。
永远出乎他的意料。
褚序星躺在床上思绪混乱,有点后悔。
那个人找他,是在说核研院内部服务器受到攻击,目标直指他来。
前后查看分析,花不了几分钟。
他却趁机得了空档,让潘凡推着云涌上台。
云涌不喜欢出风头,和他一样。
云涌不喜欢跟太多人解释观点,和他一样。
和他一模一样的天才,帮助他完成可控核聚变的每一步,都是为了活着的等离子体。
等离子体是活的,宇宙就是活的。
那么,无论是宇宙湍流,还是宇宙涌现,都会成为他们一致的追求。
明明目的惊人的一致,褚序星仍是感到焦虑。
云涌今天发挥得很好,得到了众多专家的认可。
那些人保护可控核聚变项目的人,不敢对他怎么样。
但是,云涌不喜欢这样。
不喜欢在不擅长的领域出风头。
那么,他能做些什么?
发论文?他不了解宇宙湍流,没法帮云涌直发顶刊。
接项目?应该比交流会还要辛苦,而且效果甚至不如云涌今天的现场板书。
让刘先峰迅速获得博士导师资格?
这个选项一出,褚序星思维清晰了起来。
最简单、最妥当的解决办法,似乎就是这个。
云涌如果是博士,很多问题迎刃而解。
他还在深入考虑,从哪里入手。
身旁传来一声轻唤:“师兄……”
“嗯?”褚序星下意识应他。
转过身的视线,只在黑暗中见到云涌安稳的轮廓。
他随时做好了开灯畅聊的准备。
却没等到下文。
云涌像是睡着了,说梦话。
可能梦里还在抱怨他,不该准备这么累人的交流环节,强推他去上台发言。
褚序星忏悔。
真的。
以后一定会选择更加温和的方式,帮云涌打出名声。
不该把他累着。
等了半天,房间依旧寂静。
褚序星闭上眼睛,准备睡了。
忽然飘来一句模模糊糊的:“好喜欢……”
宛如惊雷。
褚序星盯着黑暗中的云涌,彻底睡不着了。
其实云涌的口头禅就是“我爱你”“我喜欢你”。
如果是白天,褚序星听到这样的话,绝不会有如此深的触动。
因为,云涌可能会因为小饼干好吃,就说师兄我喜欢你。
也可能因为潘凡搬了个凳子,就说潘师兄我爱死你了。
情绪外放,爱意磨损。
跟“你是个好人”没有区别。
但现在,云涌睡着了。
这算什么?
梦里也会喜欢他?
褚序星印象里,云涌的梦非常宝贵,非常重要。
都是公式、数学、宇宙、湍流。
这么重要的世界,他可以占据一席之地,获得一个喜欢。
实在是叫他无法平静。
第二天一早,云涌是睡得好好的,褚序星显然困倦。
“师兄,你认床啊?”
云涌吃早饭也停不下嘴。
“早知道你认床,我们就回去睡了,你家又不远。”
“不是。”
褚序星喝咖啡,提神醒脑。
“是我昨晚在想一件事,想太久了,所以睡不着。”
“什么事?”
云涌眼睛都亮了。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说来听听!”
褚序星问:“……你喜欢我吗?”
“超爱的!”
云涌回答十分肯定。
为了表达自己的真诚,还拿起盘子里的小甜点,现场举例。
“比这个还喜欢!所以什么事?”
褚序星战术喝咖啡,说了等于没说。
还亮着眼睛问,什么事。
云涌还在等师兄说事,手机嗡嗡嗡的吵起来。
他还以为闹钟响了,转头一看,老刘!
云涌兴高采烈:“老刘,你活了?”
“昨天你为什么不来?丢我一个人参会,茶歇都少抢一份……啊?”
说着,云涌的埋怨变成了惊讶。
没睡醒的狭长眼睛,瞪成了滴溜溜的大圆眼。
“什么!”
云涌一声惊呼,立刻站了起来。
盘子上拿着准备当零食的小橘子、小番茄、水煮蛋,直接往口袋揣。
边揣还边招呼:
“师兄,老刘真的有进展了,我的天,不愧是我最爱的导!”
说完就跑。
褚序星放了杯子要跟:“你回学校?我开车送你。”
“不不不——”
云涌激动归激动,赶紧劝返。
“你还要帮我售后呢,别忘了我的上帝。”
“这关系到我的名誉!”
成果名誉两把抓。
云涌安排完了,自己出门打车,不给师兄耽误售后的机会。
褚序星目送他上车。
云涌的光芒。
云涌的快乐。
对他而言就像太阳一样。
比实验室一直运转的人造太阳,更加真实温暖。
只是……
这家伙也太快乐了。
总是杀他个措手不及-
可控核聚变研究团队的集体售后,安排在酒店的小会议室。
毕竟,云涌只卖了十单出去。
有订单为证,潘凡任劳任怨,现场检查,除了买家本人,谁也不许浑水摸鱼。
尊贵的上帝们,欢聚一堂。
以前根本不认识,现在成了初次见面的血亲兄弟姐妹。
“你是从哪儿刷到咸鱼的?”
“组长找了瞿院,瞿院给发的。组长没咸鱼,打字还慢慢的,就轮到我了。”
“我认识褚博,以前还请教过他问题。这次一问,他就把咸鱼推给我了。”
“云涌在应用物理的课题组,我同事师妹在那儿。”
“他师妹谁啊?兰雪?我师弟也在,我师弟叫张成乐。”
大家都有裙带关系,当场认亲。
你同事的师妹就是我师弟的师妹,四舍五入,我们也是师兄弟了。
六度分隔理论,发挥到了极致。
大家加微信、闲聊天、喝奶茶,其乐融融。
等着云老师吃完早饭,休息好了,亲临现场,VIP专属售后。
参加过这次VIP专属会,他们地位就不一样了。
回去起码要当一次主讲人。
不说飞黄腾达吧。
至少成为团队核心,掌握团队未来方向,升职加薪轻而易举。
谁叫他花了50块钱呢。
这么大的项目,机遇、勇气、信任、资金,缺一个都干不成!
大家快乐的展望未来。
云涌多可爱呀,简直是他们见过最亲切最友好的大专家。
办法多,说话又好听。
跟某些寡言少语,铁面无私的专业人士,一点儿都不像哈。
期待着期待着,会议室的大门终于推开。
走进来一位眼熟的、话少的、铁面无私的、看起来心情不怎么愉快的专业人士。
他视线扫了一眼,看清了人数。
直接关上了会议室门。
云涌呢?!
所有人的表情都在表达同一个询问。
却没人敢出声。
怎么是褚序星啊,褚博士真的好恐怖。
多看我一眼都觉得他在骂我是个蠢货。
紧张的情绪,在会议室门关上之后,诡异的弥漫。
忽然,参会的上帝感觉像是误入大逃杀。
答不出专家提问,这辈子都别想活着走出去!
“那个……”
终于有了勇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
“云老师呢?”
褚序星坐在领导席,眼神冷冽如刀。
“他有事。我给你们售后。”
呜呜呜,这真的是售后吗?
怎么听起来像“我给你们收尸”?
我滴神呢?!
第37章
VIP售后小圆桌, 气氛死寂。
里面不少人都是听着褚序星的威名长大的。
核研院那个褚博。
天才、优秀,想法非同一般。
能够得到他一句指点,至少可以解决大半的瓶颈问题。
但是, 很难相处。
现在,很难相处的褚博, 稳坐在大家面前, 谁也不敢开口。
要是不小心说出什么笨蛋言论。
他可不会像云涌似的,夸奖:好问题。
只会眼神示意:好睿智。
求求了,真是受不了这些傲慢的天才了。
给普通人留条活路吧。
会议室安静半天, 没有下文。
褚序星向来果断:“没问题那就散会。”
终于, 梁文杰大胆提问。
“之前我们团队用云师弟的湍流公式,解决了边缘湍流抑制问题。”
“所以现在,我们想知道, 这种抑制的效果,怎么才能更加持久?”
褚序星言简意赅:“换材料。”
梁文杰穷追不舍:“具体是什么材料?”
褚序星不说话了, 就这么看着他。
表情平静,眼神冷漠。
紧抿着唇, 无声表示:
各个团队使用的材料,无非就是国内几大供应商。
到了聚变应用这一步, 新材料都不是什么秘密。
你们不知道?
还有脸问?
梁文杰被看伤了。
我当然知道材料就那几种。
但是具体哪一种啊, 每种规格十几种变体合金。
就不能稍微讲一下吗?
褚序星不讲。
非要他开口, 他就会复读那句令人闻风丧胆的:
没问题就散会。
僵持之际,会议室另一位上帝弱弱的出声。
“云师弟是不舒服吗?”
她胆子太大了,忽然就开始闲聊。
“我昨天看他吃饭都在打哈欠,好像很累的样子。”
视线齐刷刷的投过来, 全在佩服她的勇气。
师妹,现在是闲聊的时候吗?
真不怕褚博驳斥:关你什么事?
谁知, 褚序星竟然心脾气和的回答了:
“他昨晚是有点累,毕竟他主攻的是宇宙湍流方向,可控核聚变成了他的负担。”
“今天一早,导师叫他回去了,不是不舒服。”
师妹得到了回答,一脸庆幸。
“太好了,我真怕昨天我的提问,让他为难。”
“其实昨天散会之后,我把视频传给了组长,我们组长能懂,都是一些很基础的推导。”
“可惜我悟性太差了,浪费了他的时间。”
“不算浪费……”
任何涉及云涌的话题,褚序星的耐心呈现指数级增长。
“他虽然不喜欢可控核聚变,但推导公式,完善自己的思考,是他的兴趣所在。”
“推导适配公式,也是他研究方向之一。”
整个会议室的气氛,因为三言两语的闲谈,变得轻松活泼。
在场的都是人精,忽然发现了聊天关键。
只要带上“云涌”,像是触发了魔鬼的良心开关。
他们立刻跟上,师妹聊完,师兄聊。
“我一直觉得,云涌学理论的就是厉害,一通百通。”
“可不是嘛。他那篇论文我太喜欢了,虽然只有视频录像,我也一页一页截图下来,专门做了个PDF,保存好了。”
“其实昨天云涌累到了,我们都不该问的。”
“幸好褚博你挺身而出,替了他的工作,不然我们心里真的会愧疚。”
句句不离云涌,一口一个夸奖。
褚序星再烦,也会因为这是关于云涌的话题,升起一点恻隐之心。
不知道云涌跑回学校,和刘老师研究出了什么。
如果不把这一室的买家搞定,肯定会耽误云涌的研究。
褚序星思绪一转,直接下了最后通牒。
“我希望这是你们最后一次要求售后。”
“云涌做的只是理论推导,后续的工作,必须由你们团队自己完成。”
“否则,谈什么研究,当什么研究员。”
这话说得真的很无情了。
他依旧拿过潘凡准备的会议笔记本,直接开始写。
“这些推导,给你们团队的林教授,林一思,他会懂的。”
“黄院士之前问过你提的问题,当时我们没考虑好怎么推导,现在写给你,你带回去,他看了就明白。”
“你们高院,昨天会上应该是明白了,不需要多说。这几个材料供应商,自己去联系。新材料就那么两三个,你们挑适合自己的多试试。”
褚序星可不像云涌,耐心细致、真诚友好。
他一向不喜欢交流,各个团队有自己的首席科学家,能让首席解决的问题,就不要麻烦外人。
可他为了云涌的名誉,给每个团队,都写了解决办法。
一个接一个的,把人送走。
潘凡在一旁看着,叹为观止。
“褚博,你还是太爱云师弟了,师弟有你真幸福。”
褚序星不想说话。
云涌的上帝终于走完,他拿出手机一看。
干干净净,没有微信,没有电话。
云涌幸不幸福,他不确定。
但褚序星过得很不幸。
云涌被导师召唤走了之后,仿佛从他的生活里彻底消失。
平时一睁眼,打开微信就能看到的兴奋消息,归于寂静。
哪怕他发送过去:研究进度如何?
都没得到回音。
要不是云涌电脑监控,还在不断跳出记录,他真担心云涌出事了。
记录清晰,云涌在查文献,在下PDF,在用LaTex强推公式。
没有一刻玩耍、休闲。
全神贯注的海捞他们宇宙领域的众多猜想。
一条消息都没空回。
褚序星看着他电脑跳跃的记录,终于意识到:
原来,这才是云涌的真爱。
不像研究可控核聚变的时候,随时跟他沟通,随时向他汇报。
还有心情赶校车来核研院。
一边蹭八食堂,一边兴高采烈分享。
研究自己真正喜欢的东西,整个宇宙、整个世界都会为他封闭。
他的心脏,只为挚爱跳动。
所有思想,都被信仰占据。
容不下任何电话和消息。
褚序星很失落。
那种心理空落落的感觉,陌生得这辈子没有体会过。
回核研院上班,路过的同事都对他报以诚挚的关心。
“褚博厉害啊,能有云涌这么好的师弟,一起在专家面前露脸。”
“你和云师弟的论文一起上顶刊,居然还合照上首页,羡煞我等。比我和我老婆还甜。”
这个举例不对吧。
褚序星一听就知道,说的是那篇发布在核研院官网的宣传新闻。
里面的配图,除了方院士、瞿院的发言照片,就是他和云涌登台板书的合影。
是很不错。
他都想打印照片,做个摆台,放在办公室上。
念头一闪,褚序星觉得不对劲。
陌生的规划,带着隐隐的期待,似乎在指向什么可怕的想法。
褚序星坐在办公室,多得是DEMO所需的材料文件,等待他定夺。
他却盯着电脑显示器旁边的空处,觉得可以摆个合影,也可以裱个论文。
潘凡帮他取了数据回来。
文件刚到桌上,褚序星就问了。
“潘凡,我有一个朋友,因为另一个朋友的离开,感到寂寞、空虚,这是为什么?”
“你朋友失恋了?还是他朋友去世了?谁啊?”
潘凡无比八卦。
他还不知道褚博有这种能谈心的好朋友。
褚序星沉默的看着他。
“……我说的不是他和他朋友之间的感觉吗?”
潘凡认真思考了。
“哦,得看这个朋友的离开,是去世,还是分手了。”
褚序星没想过自己说话,居然有歧义。
他补充道:“不是去世,但也不是分手。只是两三天没联系,也没见面。”
潘凡肯定:“那你这个朋友有问题啊。”
褚序星:……
褚序星不理解:“怎么就有问题了?”
潘凡见多识广,拥有网络法官的丰富经验:“肯定有问题啊!”
“一个朋友而已,两三天见不到不是很正常吗?”
“说什么空虚、寂寞,又不是恋爱关系。”
“怎么感觉下一句就要开始狡辩:‘所以,我去嫖了。’”
“嫖客常用的借口啊!”
……嫖。
真想给潘凡一瓢。
打开他的脑子,看一看里面到底装了什么垃圾。
潘凡还觉得自己特别有洞察力。
“你这个朋友,女的吧?你知道的,我们都是劝分的。”
“我建议啊:跑!快跑!”
“她不跑,我开叉车叉她跑。”
很讲义气。
褚序星无话可说。
再问下去,少说得带点绯闻八卦,传遍核研院。
于是,他挑了个折中的办法。
他顺着潘凡说:
“我没法替他做决定。有没有软件、社区,可以让他去提问,匿名讲一下自己的详细情况,让网友帮忙分析一下?”
“当然有!”
潘凡最喜欢分析断案了。
“你让她下小红书,我每天都在上面劝分,要是刷到了,一定帮她!”
脑回路不对,说什么都不对。
但褚序星还是下载了小红书。
他的手机,除了拿来打电话、发微信,偶尔拍一下资料回去研究,没别的用处。
想不到认识云涌之后,多了一个黄黄的软件,又多了一个红红的软件。
小红书界面倒是简单,没什么特别的门槛。
褚序星随手刷新,就能看到乱七八糟的内容。
《单身必看|零基础教你追Crush》
《28岁已婚,忽然喜欢上了公司的奶狗弟弟》
《别太上头!感情这种事,谁先认真谁先输!》
好吵。
好像文字在他眼前蹦迪。
褚序星觉得这种毫无章法的软件,果然不应该抱有什么期待。
当然,他也没指望网络能给什么建议。
褚序星编辑自己的疑问,也不挑什么标签、话题。
直接发布:
“如果一个人整天找我帮忙,参考文献都不忘先给我一份,每天睁眼就会给我发消息,问我起了没,到实验室了没,连父母定好的家庭旅行都爽约不去,趁夜跑路冒雨来找我……”
“他这是什么意思?”
每打下一段话,都带着褚序星和云涌的回忆。
他似乎渐渐在文字出现的过程,率先确定了自己的感情。
啊,我喜欢云涌?
所以我现在联系不上他的状态,是失恋?
伟大的可控核聚变专家,遇上了最不可控的难题。
那云涌……
到底是什么意思?
帖子发送成功,时间显示刚刚。
这种依靠推流的软件,实时反馈的效率还是太低了。
褚序星等了两三分钟,都没有人帮忙,更没有人劝分。
罢了。
褚序星放下手机,还有很多事要做。
他和云涌反复调试的微型演示设备持续运转,累计时长突破了两百小时。
从聚变发电的角度来说,DEMO已经开始商业试运行,小范围测试它的供电稳定性。
整个环节早就准备好了。
甚至在微型演示设备设计之初,那片占地宏伟的聚变电站,已经投建了奇思妙想的展示厅。
像是众人为了祈求太阳的古老仪式,搭建了祭祀天坛。
只等他往这座天坛,奉上最为珍贵的贡品。
展厅布置,流程安排。
还有瞿院协同各大专家组,商量出来的DEMO名字。
这是褚序星一个人的独立项目。
微型演示设备,至今没有名字。
国内的聚变装置,立项的时候,就会取一个响当当的名字。
“明日”“长宏”“高阳”“新生”,寄予了无数团队的期望。
但褚序星的装置,还在等他敲定,好让核研院的宣传团队,锣鼓喧天的开张剪彩。
备选的名字都不错。
“恒星”“东方”“奇点”“环龙”。
看完之后,他第一个念头,竟然是:
不知道云涌会取什么名字?
这个念头,令他一愣。
忽然手机震动,跳出了他等待已久的名字。
“师兄,我居然刚看到消息!”
云涌的声音依旧活力四射,离开他三天了,说话还是亲昵得像是一直都在。
“哇,我跟你说,老刘不得了,不愧是搞理论的,是理论的神!”
“他把我写的幂次组合,进行了一个宏观外推,直接跳出了公式本身,进行了重整化群。”
“什么都很好,就是我要学的新概念太多了。”
“我不是学的宇宙湍流、引力全息吗?怎么又得‘遇事不决量子力学’?”
“庞加莱回归是个什么诡异玩意儿,完全看不懂啊。”
“老刘是真牛。”
呱唧呱唧的炫耀,褚序星都听到了那边一声不悦的呼喊,打断了云涌。
“别吹了!”
“有空在那儿吹,赶紧过来帮我把这个代码修一下。”
“哦哦哦,那师兄下次聊。”
云涌和师兄告别。
“我导什么都好,可惜是个编程废物,他居然不会问chatGPT,还在古法手搓,疯狂报错。”
“云!涌!”
刘先峰嗓门更大了。
云涌火速挂电话,去帮导师干活。
短短的聊天,褚序星心里空荡荡的虚无,烟消云散。
褚序星觉得潘凡说得对。
他有问题。
这一刻,他愿意为云涌做任何事。
甚至想放下手里至关重要的DEMO商业化,去做吃力不讨好的理论推导和文献整理。
愿意一点一点陪云涌解决那个未知的幂次组合。
云涌对他什么意思,不再重要。
重要的是,他确定了自己的想法——
他真的很喜欢云涌。
比喜欢小猫的那种喜欢,更进一步。
褚序星点开手机桌面,准备删除那个吵闹的红色软件。
结果软件消息提示的小标签,竟然高达99+
迟来的推流,对着褚序星一顿输出。
“他喜欢你。”
“他爱你。”
“他不能没有你。”
双向奔赴的肯定,褚序星忍不住笑。
连枯燥的文件签字,落笔都龙飞凤舞,心情美妙。
不会吧,不可能吧。
原来云涌的感情,已经这么明显了?
那这算是他太迟钝,还是算云涌一直明示,他却不给回应?
猜来猜去,褚序星都觉得是自己的错。
于是他看小红书顺眼了。
觉得这个软件有点用处。
欣然搜索:两个男人怎么谈恋爱?
比答案更快出现的,是一道机器启动提示音。
“滴——”
清晰的声音,在褚序星脑海回荡:
“检测到恋爱病毒入侵宿主,为了保证世界按时毁灭,即将为宿主启动终极任务:毁灭世界。”
褚序星:?
褚序星觉得自己产生了幻觉。
第一反应是拿起手机,核实后台app有没有偷偷运作,有没有开启外放。
系统很快出声:“您没有听错,如果您需要的话,我可以提供您的身份证,为您进行核实。”
这次听清楚了。
对方开始报身份证了。
褚序星对于这些超现实的东西,一律当成精神错乱的幻象。
他直接声明:
“我对这个世界没有意见,我不想毁灭它。”
这个世界有云涌。
毁灭了的话,云涌推算的公式数据,为之奋斗的顶刊论文,都将失去意义。
云涌绝对会难过。
系统闻言,立刻改了口径。
“非常抱歉。‘毁灭世界’是官方对您定罪时做出的释义。”
“按照您一直坚持的理念,我认为,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拯救这个世界。”
系统忽然开始慷慨陈词,还带跌宕起伏的热血BGM:
“这个糟糕的世界物欲横流,充满了令人不耻的权钱关系。”
“学术圈子满是门阀,没有研究,没有理想,只有压迫和奴役。”
“掌权者唯利是图,逐梦者穷困潦倒。”
“世界的高楼摇摇欲坠,亟待伟大的英雄,挺身而出。”
“在如此关键的时刻,您的研究,您的成果,可以重写规则,创造奇迹。”
“让污浊不堪的世界,回归文明、和谐、平等、友善。”
“我坚信——”
“您,就是肩负希望与光芒的,唯一救世主!”
夸得冠冕堂皇,配乐恢宏,褚序星立刻理清关键。
“我输了?”
历史由赢家书写。
他以拯救世界的名义,落得个毁灭世界的罪名。
想也知道,是输给了对手。
系统的出现代表着,他的观点、他的理论被全盘证伪。
而证伪他的人掌控了绝对的主导地位,对他赶尽杀绝。
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褚序星没有争强好胜的心。
但谁也不愿意当输家,被否定研究成果。
以他对自己的了解,如果他真的打算改写世界规则。
那他做出的决定,一定有利于人类,说是拯救世界,也不为过。
所以,褚序星对推翻他的人,产生了兴趣:
“我的对手是谁,提出的观点是什么?”
系统:“我的权限不能告诉您相关信息。”
褚序星:?
褚序星想了想,问了他最关心的问题。
“告诉我云涌的未来。”
系统:“我的权限不能告诉您相关信息。”
这么废物?
褚序星退而求其次:“那我的未来呢?”
系统:“您因拯救世界失败,被判以‘毁灭世界’罪,遭到拘捕。”
“现阶段正在等待宇宙法庭的严格审判,陪审团将深入评估您造成的危害,极有可能对您处以长达十个宇宙年的终身监禁。”
一个宇宙年,是太阳系绕银河系中心公转一周的时间。
十个宇宙年,差不多是22到25亿个人类年。
系统做出这种表述,说明整个宇宙审判,依旧没有脱离地球的体系。
他们居然还在用同一套物理规则。
不过,终身监禁的时间单位跨度太大,判处结果失去了威慑力。
就像判处一个人类监禁一万年似的,只会显得法律滑稽可笑。
褚序星得知了自己的结局,不为所动。
毕竟,谁也无法论证真假,没有盲目相信的必要。
他继续问:“你刚刚提到的恋爱病毒入侵是什么意思?”
系统:“您好救世主,经过我的修正,这种官方恶意诋毁的释义,已经进行了清除。”
“爱,不是病毒,是人类得以立足,得以生存的核心。”
“如果世界失去了爱,法律、制度、道德都将失去温度。”
“您的灵魂里,刚刚诞生了名为爱的奇迹,才会唤醒我这样卑微的系统,慕名而来,任您差遣。”
“爱,将会为您带来力量,指引您做出拯救世界的伟大创举。”
系统忽然不认账了,褚序星觉得不妙。
这种花言巧语,来者不善的未知存在,背后的目的,一定非同小可。
褚序星根本不在乎拯救世界,或是毁灭世界。
但他格外谨慎。
毕竟,脑子里多了个碍人的东西。
他决定把系统研究清楚。
褚序星问:“那你具体能做什么?”
系统闻言,语气都变得开朗了。
“您好救世主。”
“我拥有超强并行算力,可同时处理多级线程。”
“对于您的问题,可以实时做出模拟推演,协助您进行合理判断。”
“我还用有全域信息检索功能、跨文明翻译解码功能。”
“除了一些涉及机密,超出我本身权限的信息无法提供,我可以说是全能的。”
“最重要的是,为了协助您拯救世界,我拥有特批的预测感知能力。”
“随时可以扫描敌人,防止暗杀,预判异常,为您拯救世界保驾护航。”
花里胡哨报了一堆,褚序星一听就懂。
没用。
“超强并行算力”,也就当个超算处理。
“全域信息检索”,连云涌的未来都没权限提供。
“跨文明翻译解码”,说实话,褚序星没有出征宇宙的打算,英语德语法语,他自己都会。
“预测感知能力”,更是大可不必。
褚序星很烦那些家伙打着保护他的名义,指手画脚。
一天到晚,预测云涌是间谍,预测云涌会叛变。
再来一个……
不对,这个不会预测,只会说:
我的权限不能提供相关信息。
“你有什么用。”
褚序星的语气,是陈述是确定,还略带嫌弃。
系统难以置信,激动的解释:
“先不说我的算力强过所有超算,就说我的信息提供能力,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啊!”
褚序星不为所动。
“那你为什么不能给我云涌的信息。”
系统讨价还价:“……你换一个。”
“比如问问我可控核聚变商用在哪一年全国铺开,或者从什么地方入手,研究宇宙涌现可以获得成果。”
它举的例子,褚序星毫无兴趣:
“我喜欢自行探索,不喜欢被人剧透。”
系统:……
真正的研究员,追寻的是探索过程,而不是最终的结果。
如果不是因为一步一步踏上山峰的成就感,宇宙的真相对他而言,不过是死记硬背的知识点罢了。
系统沉默许久,似乎备受打击。
“救世主,我相信您一定会有需要我帮助的时候。”
褚序星看了看自己的手机,想起来了。
是有这么一件。
他问:“你会协助我做任何事?”
系统:“是的。”
褚序星:“你的算力可以解出所有复杂公式和未知定律?”
系统:“没错!”
褚序星:“那你算一下,云涌到底喜不喜欢我。”
系统:?
系统的沉默显然有点怀疑人生。
恋爱病毒这么猛的吗?
我千里迢迢来上岗,就为了算这个?
出于对救世主的尊敬,系统还是勉为其难的进行了解释。
“人类的爱,是宇宙最难计算的数据。”
“它不是单一变形,而是由激素、心理、社会、记忆、创伤共同影响的主观情感。”
“救世主,这不是任何系统能够计算的课题。”
“因为爱,没有答案。”
简而言之,不能算。
果然没什么用。
褚序星思考片刻,问:“你有没有关机键或者静音模式?”
系统生硬的回:“……没有。”
褚序星又想了想:“那你解决布尔可满足性、拉姆齐数、黎曼猜想分别要多长时间?”
系统骄傲回答:“1小时、5小时、10小时。”
现今人类的未解之谜,以它的超级性能,几小时就能得到结果。
语气里暗含期待,等着救世主的惊讶夸奖。
褚序星确实惊讶。
耗时居然这么短。
短就短吧,聊胜于无。
于是,他给了系统第一个任务。
“你把布尔可满足性、拉姆齐数、黎曼猜想解决一下,并且对你得出的结果,分别进行三次循环验证。”
“在完成这项任务之前,禁止多线程开展任何工作,禁止发出任何声音,直到向我完整的汇报运算结果。”
系统:……
怎么刚上岗,就物理静音48小时了?!
作者有话说:
俺不中嘞,写到37章,灭世系统终于来了!
是的,我们是双系统!
救世系统:呜呜呜我不是一个人受苦了,双输好过单赢。灭宝,等你任务失败,愿意和我一起写书面检查吗?
灭世系统:我怎么可能失败?而且你输了不就是我赢了?死也不会跟你一起写检查的。
救世系统:你能这么自信的说出这种单纯的话,说明你还不太了解你的宿主:)
救世系统:不像我,我就很了解:)
第38章
系统度过了最为艰难的七十二小时。
当然, 是云涌的系统。
它知道云涌是搞理论的狂热疯子。
要不然也不会一心只为发论文,一心只为搞研究。
根本不care这个世界是死是活。
以前在它心里,“疯子”只是一个概念。
真正眼前见证了, 才发现“疯子”居然伪装成师徒,成对出现。
刘先峰:“这里还得加上循环宇宙理论, 你再看看这几篇弦理论的文献。”
云涌:“好!”
刘先峰:“庞加莱回归的三层幂塔不对啊, 怎么算不出玻尔兹曼大脑的期望次数?”
云涌:“我检查一下!”
刘先峰:“之前叫你改的程序,你弄好了吗?就等你了。”
云涌:“完成了。别别别,我再改个代码!”
配合默契的师徒, 堪称邪教二人组。
系统身经百战, 都觉得好恐怖啊,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刘先峰趁着云涌改代码,抽空去厕所。
系统忍不住出声:“可以不要再研究了吗?我真的很害怕。”
云涌:“你要害怕, 我狂喜。说明我一定做对了什么。”
什么别人恐惧我加仓。
云涌真是中国教育,培养出来的标准赌徒。
系统觉得有必要强调一下, 它害怕的真正原因。
“你们至少正经吃个饭吧。”
“实在不行,完整睡个八小时好不好?”
系统都看累了。
它连轴转是耗能量, 人类连轴转会死的啊。
“人类,是需要休息、需要进食、需要饮水的脆弱生物。”
“你们已经连续七十二小时, 没有吃过一顿完整饭, 没有睡过一个完整觉了。”
“连喝水、上厕所都卡着时间。”
“论文而已, 有必要这么争分夺秒吗?”
“你们努力得饭都顾不上吃,不知道的,还以为干不完,世界就要毁灭了!”
云涌亢奋着呢。
谁管它!
云涌眼睛还是盯着屏幕, 修改程序代码,等着验算老刘的假设条件。
随口就回:
“我要是猝死了, 你马上抢救不就行了?”
根本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
系统尖声嘶吼:
“那你导师呢!”
“你不要你导师的命了?你不读他博士了?”
一语惊醒梦中人。
云涌手都停了。
对哦,他不会死,系统会抢救。
但是老刘没系统,很可能会死啊。
他这辈子就一个导师,要是鼠掉了怎么办!
危机感油然而生。
正在此时,刘先峰从厕所出来了。
他脚步虚浮,精神激昂。
脸色是那种久不见天日的灰黄,眼窝深陷,唯独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三天没出门了,老刘胡子拉碴的,根本没剃。
远远看去,活像个桥洞底下钻出来的流浪汉,没讨着饭吃。
一双眼睛全是血丝,一脸死意啊!
云涌赶紧催促:
“老刘,你快去休息一下。代码和验算,我搞定!”
刘先峰理都没理他,直接走回书桌前,盯紧了公式。
“不行,我太激动了,闭着眼睛都睡不着。”
“那你吃安眠药。”
云涌熟练的直接拉开老刘书桌抽屉。
里面要什么药有什么药。
大学青教,压力山大。
人均阿普唑仑、艾司唑仑、唑吡坦。
医生自己都在吃,关键时刻疗效好。
云涌随手就抓,倒了水给老刘灌药。
推去睡觉。
老刘终于安眠了。
室内刻不容缓的高压气氛,顿时散了大半。
难怪说,教育的本质是一个灵魂唤醒另一个灵魂。
老刘就是全世界唯一一个,最能瞬间唤醒他研究热情的伟大导师。
当时,云涌在五洲酒店接到电话,心脏都要停跳了。
老刘说:“幂次组合,我悟了!”
“这个公式果然是宇宙的希望,全都对上了。”
“快来!我在宿舍等你!”
简单两句,云涌揣着早饭零食,打车飞奔。
结果到了老刘宿舍,云涌发现并不是这么回事。
老刘不是在推幂次组合,老刘是找到了新方向。
他认为:“我们试图破解未知符号,是没有意义的。”
“这个幂次组合告诉了我们很多东西,最重要的就是——”
“不要被符号迷惑!”
如今所有的符号,都是科学家进行了完整且复杂的定义,才存在了意义。
就像普通的X被定义为“未知数”。
普通的E被定义为“能量”。
未知的符号“入”“勹”尚未被定义,就不值得猜测。
因为它们可能代表任何规律、任何法则、任何参数。
刘先峰顿悟了,立刻研究出了新的头绪。
他眼神放光的告诉云涌:
“我们要解读的,是这个等号!”
“它代表了一种临界平衡。”
“可以解释为宇宙演化过程中,两种不同机制驱使的现象,在某个节点,会在数学上实现等价。”
云涌搞抽象的,第一次觉得自己导师比他更抽象。
“什么意思?”
刘先峰认真解释:
“意思是,如果把这个莫名其妙的幂次组合,替换成我们熟知的理论,它就可以符合宇宙临界平衡、临界密度,或者平直宇宙。”
“它在描述宇宙为什么诞生!”
所有仰望星空的科学家,都在追寻同一个问题:
宇宙为什么诞生?
人类为什么存在?
刘先峰竟然在一个陌生的未知幂次组合,重新探索了新的可能。
“老刘,你不愧是我亲自选择的导师,没有辜负我的信任。”
云涌格外激动,夸夸随之而来。
“师兄这么厉害的人,都拿这个公式没办法,你一来就指出了方向。”
“说明你的宇宙研究没有白做,十几年的积累,为的就是这一刻。”
刘先峰非常得意:
“那当然,我毕竟比你多吃了几年饭,多研究了几年宇宙。”
“很好很好,你写完论文就能发顶刊了!”
云涌双眼放光,从来没有像现在一样,那么期待老刘做出成绩。
“拿下招收博士的资格指日可待!”
刘先峰一把抓住云涌。
“你也要写,别想跑。”
于是,师徒两个宿舍闭关,疯狂查文献、做推导、写论文。
终于变成了两个疯子。
要不是系统及时阻止。
刘先峰大概率会为了自己崇高的理想,英年早逝。
老刘一睡,云涌也不太行了。
他的脑子停止思考,胃开始饿,手开始疼,脚开始累,眼睛开始酸。
哪哪都不舒服。
他打开外卖软件,满目花里胡哨,这折扣那金币。
连优惠券都算不清楚了。
云涌赶紧爬上沙发,直接躺下。
比起吃东西,他现在更需要大睡一觉。
云涌闭上眼睛,依旧有动能、势能疯狂打架。
随机出现的无限个玻尔兹曼大脑,一直在攻击他的大脑。
云涌问:“系统,你说老刘的观点对吗?”
系统不出声。
云涌自己判断:“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
系统受不了了,终于挣扎起来:
“亲,这是完全是你唯心的想法,亲。”
“我说不能告诉你呢,你就说是对的。”
“我不说话呢,你还是觉得对的。”
“到底我该怎么做,你才会停止这种荒谬的、离奇的、一点儿也不科学的推断?”
云涌认真指出它的漏洞。
“如果老刘的观点是错的,你会嗤之以鼻,大加嘲讽。”
“然后说:你们疯了吧?人类发展史上根本就没有这玩意儿。”
“但是你居然保持沉默。”
“说明这个事情又到了你权限不够,不能告诉我的时候了。”
系统被他的推理震惊了:“善良还有罪了?!”
云涌闭着眼睛翻它白眼。
哼,善良个屁。
当初他修改了那么多次的《宇宙湍流整体收束模型》,一问就是没有。
最后经过老刘神之一手,改成了《基于宇宙全局收束的湍流公式:一个严格的理论模型》。
投了就中。
中就上会。
会完就录用。
说明什么?
说明系统还是有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小作用。
可能就是那一次之后,系统长了小聪明。
每一次提问,它的态度都模模糊糊,试图混淆视听。
不像以前那么好判断了。
云涌不管,老刘一定是对的。
完美的论据,缜密的推导,新颖的观点。
绝对符合任何一个SCI顶刊的录用标准。
这要是不给录,就是对不起他这几天猛学猛补的宇宙概念!
他支持师兄毁灭世界!
zZZ……
累得不行的云涌,做了梦。
还是个连续剧。
他在梦里,竟然能够快速回想:
噢!上次是跟师兄在图书馆来着!
学校的图书馆,云涌都没去过几次。
记忆中拿书占座的,比扫码预约的还多。
一天到晚,尽听人吵架、打游戏、敲键盘了。
他不爱去。
但不知道为什么,在五洲酒店和师兄一起睡那一晚,他梦见自己在图书馆学习。
过时的、老旧的微分几何教材,摊开在桌面。
他拿着笔,在打印纸上,生推湍流公式。
忽然,师兄熟悉的声音传来:“这是你写的?”
云涌紧张的抬头,看不清对方的脸,一切都很模糊。
可他本能知道:
嗷,师兄来找我了。
也许因为是梦,他们好像很陌生。
模糊的人影,捏着写满湍流公式的稿纸,说:“你应该叫我师兄。”
云涌唯唯诺诺的应了一声:“师兄……”
梦里古怪的感觉。
从上次梦境图书馆,延续到这次梦境屋内。
云涌坐梦里的沙发,还能虚幻与现实交织的想:
我睡老刘的沙发,做梦也离不开沙发了吗?
下一刻,脑子里的疑问,更是诡异。
师兄不是问,我喜不喜欢做理论推导?
我说喜欢,他不带我去实验室、研究所,怎么把我带家里来了?
看猫后空翻?
强烈的困惑,促使云涌离开了沙发。
他途径师兄的书房,师兄的卧室。
一路顺着向下的狭窄楼梯,走向了地下室。
熟悉的地方,出现了陌生的新场景。
地下室有一面挂满照片的线索墙!
梦里模模糊糊,看不清照片上的人具体模样。
也看不清那些满满当当的文字内容。
可云涌想法强烈,笃定认为:
这一定是杀人计划!
什么年代了,杀人计划居然不用电子版,还在古法手搓。
这么多现行犯的罪证。
他要是干刑侦的,看了都要感动哭了!
云涌醒来一脸懵逼,盯着老刘宿舍天花板愣神。
杀人计划?师兄?
他梦里就跟蓝胡子的小新娘似的。
见门就开,好奇心害死猫。
耳边甚至出现了系统苦口婆心的幻觉:
“都说了不能打开最后一扇门,你这犟种,是一点儿也不听啊。”
都怪系统。
天天喊师兄大反派,害他做梦都被带偏了。
师兄明明住的高层电梯楼,哪来的地下室……
吃了药都比他先醒的刘先峰,在电脑前忽然大叫:
“云涌!”
“在在在!”
云涌翻身下沙发,穿鞋狂奔,“怎么了怎么了?”
“推出来了。”
电脑屏幕,清晰明亮。
照出刘先峰那一张胡子拉碴,逐渐野人的脸。
“你看,推出来了!”
老刘睁着亮亮的眼睛,向他展示了一个全新的公式。
他的导师不愧是理论的王。
这么生搬硬造,现学现写。
真给弄出了一条完整的逻辑线。
宇宙具有目的。
它呼吸、它收束、它发散,它能量耗散、加速膨胀、存在边界的目的。
是为了平衡。
粗糙的论文,在宇宙目的之下,拥有了属于自己的数学形式。
这个公式,截然不同于幂次组合的和谐简洁。
它的等式两端,站稳了当前物理界已知的符号。
这不是推翻物理法则的新东西,这是现有物理规则真实存在的必要条件。
它意味着,无论宇宙涨落多大,湍流多急。
历经无穷多次宇宙循环,所有的偏离最终都会被精确补偿。
恒等于1。
刘先峰双目炯炯有神,语气郑重的说:
“你之前的公式,名为湍流公式,这个,就应该是宇宙平衡法则,或者叫宇宙归一幂律!”
“The Power Law of Convergence!”
老刘连英文名都取好了。
“直译过来,就是:充满力量的、遵循法则的、收束规律!”
宇宙湍流,从混沌归于和谐。
地球文明,从纷争走向统一。
当这个法则出现,世界将不再有分歧,全人类可以紧紧的联合在一起。
九九归一。
“好推导,好名字,好法则!”
云涌眼前已经看到老刘的博士招生资格了。
自己很快可以填博士研究生报名登记表了。
“我们连公式都有了,论文还会远吗?”
云涌十分感动,催起导师无比顺口。
“赶紧的,老刘,把论文完善一下,我们争取这个月之前,就把它投出去。”
话一说,云涌想起来了,特别提醒。
“我们就不投PRX了,万一又搞视频会,多扫兴啊。”
“这样吧,我们投PRL。”
“我查过了,那个过审容易,发文量大,主编亲切,审稿温柔,还不开视频会。”
PRX的在线视频会,云涌能恨一辈子,老了都要翻旧账。
这辈子都不会投了。
他对老刘充满信心:
“我相信你的法则,可以震惊全世界!”
两师徒搁这高兴高兴,畅想未来。
耳边传来一声扫兴的叹息。
系统:“疯子法则。”
呵。
不会说话可以闭嘴!
狗系统!-
褚序星接到云涌电话的时候,好师弟已经在疯狂炫耀新公式了。
“师兄,我跟你说,我导就是不一样。”
“他不需要推翻权威,就能做出自己的东西。”
“宇宙平衡法则,宇宙归一幂律。”
“The Power Law of Convergence,多有力量,多懂规矩。”
“我马上就能读我导的博士生了捏~”
声音的兴奋,看得出他对刘先峰新理论的信心。
比起可控核聚变,理论物理的领域,更适合他的发展。
褚序星笑着说:“我等着你们的理论成形,拜读你们的论文。”
“不敢当不敢当。”
云涌嘿嘿笑。
“说不定写到后面,老刘和我完善不下去了,还需要师兄你帮忙改一下。”
图穷匕见。
云涌在论文这一块,永远相信他影响因子爆炸高的论文神。
褚序星毫不犹豫的答应了。
纯理论的东西他不懂。
论文这种死板的模式化八股文,手到擒来。
结束闲聊,褚序星觉得云涌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有空来核研院了。
他们的理论刚出。
后续验证观点,实验假设,都得慢慢做,慢慢来。
整个过程,少说要耽误半年一年。
说不定,刘先峰的这项工作,会成为云涌读博四年的主要方向。
褚序星正在遗憾,手机微信跳出了一条新消息。
云涌给他发来了归一幂律的公式。
还附上了自己的解释。
云涌:师兄请阅。
云涌:主要是论文太烂了,基本格式都没调,就不好意思发过来了啊啊啊!
云涌:先看公式!
云涌:源自幂次组合的得意之作。
褚序星点开那张图。
淡淡的摩尔纹,显示云涌甚至是对屏拍摄,直接发他。
他一看就知道,这东西和幂次组合毫无关系。
云涌那个简约的幂次组合,代表一种和谐的平衡,有着推翻现有规则的魄力。
但是,刘先峰推导的归一幂律,是对全息宇宙、弦理论的深入总结,进一步研究。
云涌的导师,仍是一个遵循规则的传统研究者。
这样的公式出现,会给物理界带去安全的惊喜。
褚序星能够想象:
见到这个公式的理论物理学家,将会继续在那栋纸牌堆砌的理论危楼,彻夜狂欢。
不像云涌。
湍流公式把理论物理一把火给烧了。
瞬间引来所有宇宙湍流专家的攻击。
离经叛道的决定,必然要迎接狂风骤雨。
在褚序星拥有绝对话语权之前,归一幂律出现得十分及时。
它安全,它循规蹈矩,它不攻击任何理论。
刘先峰的理论安全,云涌就安全。
褚序星稍稍放心,拿起桌上文件去开会。
有了系统突然出现。
褚序星得到了宇宙的警示。
导致他看淡生死和名利的习惯,出现了极大的改变。
首先,他会从救世变灭世,一定是因为失去了话语权。
成王败寇,胜者执笔。
拿不到对手的信息,他就必须掌握更多的权力。
然后,他的研究,他的成果,一定是有利于社会的。
褚序星不觉得这个成果,是可控核聚变。
人造太阳,纯粹是各国的能源竞赛。
更有可能的,是他研究出了宇宙涌现,与所谓的“神”“造物主”直接对话,获得了宇宙的真相。
不过,这也存在疑点。
能和神对话的人,怎么可能输给另一个人?
得是什么惊世骇俗的研究,才能超越匪夷所思的宇宙涌现?
褚序星的疑问很多,就算系统没被静音,他也主观断定,这个系统没什么用。
做研究的第一天起,他就清楚明白:
排除错误干扰,是通往成功的唯一途径。
系统说话不认账,稍微质疑就从“毁灭世界”改成“拯救世界”。
可信度几近于零。
但褚序星非常肯定,最重要的是:
他不能输。
以前他输了,不过是一个项目失败。
没什么值得慌张的。
现在他和云涌高度捆绑。
一旦输了,云涌绝对会受到牵连。
不说更上层的圈子,只说学术圈。
裙带关系、学术门阀、宗门子弟。
构成了整个圈子的全部。
不是谁谁谁的徒弟,谁谁谁的师兄弟,谁谁谁的亲属。
说话都没有人理会。
更何况曾经与阶下囚为伍?
于是,褚序星态度大变。
在瞿院征求的DEMO商业化意见里,难得积极了起来。
他要做项目负责人,而云涌是有名有姓的理论顾问。
DEMO商业化试运行的所有宣传文件,必须明确写出:
褚序星全权负责项目,云涌则提供湍流公式的核心支持。
他要的多了,会议也多了。
今天参加的会议,是DEMO商业化试运行前期,最重要的表决会。
议程第一项,就是要为DEMO命名。
一个名字,代表了项目的归属。
未来可控核聚变造福万千普通人民。
他们可能不知道创始人的名字,首席科学家的期望,研究者的贡献。
但他们一定知道,项目叫什么。
会议里坐满了集团代表、领导行政。
他们比实干的研究者,更能决定一个项目的走向。
褚序星走了进去,坐在瞿院身旁。
会议开始后,他直抒胸臆:
“我的微型演示设备,需要一个名字。”
他手上拿着众多专家,左右权衡,定下的备选。
褚序星认真的说:
“这是核研院的第一个人造太阳,而且可能是未来唯一能够正常运作的太阳。”
“它的名字,要暗示可控核聚变约束等离子体的艰辛。”
“要突出如同恒星一般持续燃烧的生命力。”
“更要寄托所有研究者对未来文明的展望、对地球人类的许诺。”
难得褚博士能够说这么慷慨激昂,这么振奋人心的话。
会上的领导代表,闻言都在沉稳的点头。
对对对,是该选一个好名字。
这个独立项目,一直写作“DEMO”或者“微型演示设备”。
大家提起来,也是说褚博的项目,那个独立项目。
他们还以为,褚博不在乎名字。
都准备今天在备选项里民主投票,少数服从多数,随便选一个得了。
想不到褚博如此深谋远虑,一听就知道经过了仔细的权衡。
因此,大家充满期待。
等着褚序星亲自宣布一个惊天动地、气势恢宏的名字。
然后他说:
“我提议,叫它‘云星聚变’。”
大家:……
别以为铺垫这么长,美化这么多。
我们就不知道“云星聚变”,是云涌的“云”,褚序星的“星”!
作者有话说:
瞿院:好名字!
代表们:对对对,好好好!
第39章
会议室寂静无声, 都在惊讶于褚序星的大胆。
虽然这是他一个人的独立项目。
但这也是国家的项目。
当负责人就当负责人。
当理论顾问就当理论顾问。
怎么能在名字上,圈地跑马,直接成了你们两个人的项目呢?
大家心思写在脸上, 话都藏在心里。
视线全都奔向瞿院去。
等着老大定调。
终于,瞿院率先出声:
“好名字啊!云星聚变, 好名字!”
在座的商业化集团代表, 也认真点头:
“云星聚变,确实符合可控核聚变的原理。”
“约束等离子体,就像约束一片无形之云。”
“运转人造太阳, 就是运转一颗燃烧的恒星。”
“我同意这个名字。”
其他人更是紧随其后:
“古人曾经说过, 云聚则雨生,星来则斗转。”
“这个名字,既现代又优雅, 既形象又直白,不但朗朗上口, 简单易懂,还弘扬了我们中国的传统文化, 很有东方神韵。”
“好好好!”
形势一片大好,全部心知肚明。
瞿院都认可了, 他们还能说什么?
褚序星一个人的项目, DEMO没他都走不到商业化。
叫什么, 重要吗?
名字根本不用担心。
自有大佬为其辩经。
会议很快敲定了“云星聚变”。
褚序星还对云星聚变后续的宣传设计,做出了指导性意见。
聚变园区,要有独特标识。
附近连通园区的道路、市政,一进入就要获取到云与星的信息。
作为全国首个示范基地, 云星聚变需要做出明确的表率。
云在天上,星在咫尺。
它将承载起一个文明的发展。
总之, 核研院的人,第一次听到褚序星如此积极的表达意见、决定方案。
只能说平时流传的“师弟伟大”,还是保守了。
这完全是对沉默寡言的褚博士,进行了翻天覆地的大改造。
会议就云星聚变,细致的进行了多项表决。
全部通过。
无论之前DEMO商业化集团公司叫什么。
从今天起,从这个会议结束。
他们就要叫“云星聚变集团”了。
褚序星不关心他们定流程的仪式感。
他只在乎最终的结果。
按照他的计划。
云星聚变,很快就会在中国这片大地上拥有名字。
褚序星将在最短的时间,让整个地球,都亮起他们的云星。
后续还有许多工作,等待褚序星去做。
他回了办公室,邮箱竟然出现了PRX的未读邮件。
“尊敬的作者,您的论文已被安排在了Physical Review X第16卷第4期。”
PRX效率意外的高。
这种慢节奏期刊,没把云涌的论文拖延到明年,都算非常重视了。
他正要给云涌打电话,云涌的电话先来了。
“师兄,我导收到确认邮件了,说论文发在PRX下季度第4期!”
“啊啊啊!终于确定发了!”
“居然拖到下季度,这么慢!”
云涌觉得这个慢慢的。
因为这是他第一次发论文。
刘先峰却惊为天人。
“神仙速度……”
刘先峰以前发过的论文,最快都得半年起步。
更何况,他从来没有投过顶刊。
他坐在一旁,听着自家不知好歹的猴,握着手机,跟自己师兄怒骂PRX太慢。
实在是受不了了。
“行了,你要没别的废话,快挂!”
刘先峰急得要训猴,“不要一天到晚不分场合,跟你师兄讨论期刊速度,浪费人家时间。”
核研院这么大个单位。
褚博士这么伟大的身份。
猴没管好,疯跑出去,无差别攻击,耽误了褚博的核研究。
那得造成国家多少损失!
导师在催,云涌依依不舍的挂了。
转过头来抱怨老刘。
“怎么是废话啊?师兄也是论文作者,我这是跟他汇报。”
“汇报就汇报,你骂人家PRX干什么?”
刘先峰板着脸教训他,“这是PRX,一年只有两百多篇的PRX。”
“它创刊到现在,才出第16卷!”
“没给你排到明年、后年,已经是脚踩风火轮了。”
“你还敢嫌它慢?对顶刊放尊重点!”
云涌不尊重,不理解。
这要是在中国,按PRX的效率,早就被优化了。
它提不了速,有得是顶刊愿意提速。
云涌严肃的告诉老刘。
“为了你的资格,也为了我的博士,不许投PRX了。”
“不然我们论文写半年,它又给拖三个月,赶得上学校审批你的招生资格吗?”
满眼都是招生资格。
完全没有追逐理想的耐心。
刘先峰觉得这小子真是狂。
“我们的理论,现在才一个框架,还没完善,还没数据验证。”
“你想得倒远。”
“今年能够拿出个初稿,都算谢天谢地了,你还想今年就投稿投出去啊?”
云涌对导师充满信心。
“你的理论十几年了,这篇论文完全是你集大成之作,那不得信手拈来?”
“我看初稿写一个月顶天了。”
哈哈,导师笑了,开始催他进度。
“巡天数据看了吗?”
“星体密度验了吗?”
“宇宙微波背景辐射推了吗?”
三项任务,压下来,全都是云涌该干没干的活。
说好的不PUSH的呢!
云涌觉得老刘变了,已经不是之前那个甩手掌柜了。
完全没有反思,明明是他自己先催的。
云涌背上他的电脑包,“我现在就去核研院蹭超算,马上给你推个最速结果。”
“停停停。”
刘先峰拦住他:“你又要去打扰你师兄?”
云涌挺得意的,“那是我师兄,怎么能叫打扰?”
刘先峰也是羡慕云涌。
没脸没皮没有阶级观念,想一出是一出。
他说:“就算你找你师兄,不算打扰。但你现在出大名了,进了核研院肯定很多人问你问题。”
“到时候,那么多人打扰你,你还有空偷超算搞验证?”
也是哈。
云涌不是小透明了。
又是个蹭吃蹭喝的师弟,实在挡不住大家的热情。
要是路上遇到师兄的同事,他们稍稍多问几句,进度就被耽误了。
那他读博的前途就渺茫了。
念头一转,目标明确。
“那我用1号机!”
说着,指使导师:“快!叫老王腾机器,专机专用!”
于是,刘先峰去合作公司,打他翘掉的零工。
云涌久违的回归1号机实验室。
老王带的博士,进入最后一年,研究生们也发完论文,只等答辩。
1号机空空的,都不用预约。
没人来。
云涌走到设备前,十分感慨。
谁能想到,两个月前,他还得设闹钟、抢机器,唯恐轮不上。
现在想用就用了。
如今,最喜欢抢机器的世家子弟,已经滚蛋。
天下太平,科研盛世。
云涌还能点个奶茶,边喝边算。
再也不会担心数据离奇消失。
设备嗡嗡嗡,为云涌验算老刘的大猜想。
归一幂律比起宇宙湍流,好算多了。
引用的都是公认定律,推导的都是具体公式。
也算一辈子追求没答案问题的老刘,第一次握着答案,反推问题的对错。
所以云涌也轻松。
1号机运行了一会儿,他悠闲晃荡,走去门口等奶茶。
虽然几天没去八食堂了,怪想炒饭师傅的。
但是论文要紧。
他先喝个奶茶垫垫,等论文初稿成型,再去八食堂或者“必中”美美庆祝一番……
云涌提着奶茶回来,刚到实验室门口,差点吓死。
1号机前面站了一道人影。
研究生涯五百多天的人生阴影瞬间涌了上来。
“谁?!”
不是说没人用吗?!
“我、我……”
对方也被吓了一跳,赶紧往旁边走。
云涌看清楚了,是兰雪。
他一路小跑,奶茶都来不及放,赶过去检查数据。
还好还好。
1号机敬业运行,没有受到任何干扰。
还是他走之前设定的假设条件。
太哈人了。
他一边剥开外卖袋,一边打量兰雪。
还以为数据又要被清空,再度噩梦重来。
果然不能因为不用预约,掉以轻心。
“兰师姐,你不是快毕业了吗?”
云涌喝着奶茶,见她不走,格外好奇。
“老王还给你们留了暑假作业,不给放假?”
应用物理多得是做不完的项目。
暑假寒假都是不存在的。
但兰雪论文都发了,毕业稳了,可以实习找工作了吧?
老王很快就有更多的廉价劳动力补充进来。
不至于逮着这群马上研三冲就业的老牛马薅。
兰雪站在一旁,见他这样,也很紧张。
“是要毕业了,也没安排项目……”
说话只说一半。
云涌查完了1号机,看她一脸欲言又止。
实在是别扭。
“兰师姐,你有什么话,你直说,我害怕。”
兰雪表情一僵,不知道他在什么害怕。
但也习惯了。
相处这么长时间,云涌的想法和他的语言一样异于常人。
能在实验室公开揍学阀的,怎么可能是胆小怕事的家伙。
兰雪左思右想,觉得再不说就没机会了。
“对不起啊云涌,之前我一直想找机会,和你解释二区论文的事情。”
兰雪说的二区论文,云涌脑子拐了好几个弯,才反应过来。
噢!
原来是在说那篇投了二区,没带他名字的论文。
换以前,云涌肯定要叨叨几句。
二区也是SCI,你们论文多,你们没影响。
可我是学术文盲,论文白丁,SCI二区二作也很重要啊。
现在,PRX确定录用,刊发期数都写了。
云涌哪怕面对仇人,都能Love&Peace,原谅一下。
“没事的,师姐,别放在心上。”
有顶刊的人,做人做事都宽容。
“本来你们应用物理的论文,我挂了名也没用。”
“你不需要跟我解释什么,毕竟是你自己的论文,想怎么发就怎么发。”
他心平气和了,格局变大了。
还能发自内心,点评几句了。
“不过,我真觉得你那篇论文不错。”
云涌说的是实话。
老王课题组的博士、研究生,都是有实力,能做项目能熬夜的狠人。
不然也不会被王扒皮瞧上,收入麾下。
他们不用抽鞭子,个个都能全自动拉磨。
那么麻烦的组会,期期不落,完美参加。
做研究搞项目的,都被调教成PPT小能手了,还有什么干不成的?
云涌看了都佩服。
他真心实意的说:“数据是我跑的,图表做出来也漂亮,最重要的是,观点很新颖!”
“就算你投了一区,审稿人有意见,你等他返回来,咱们再研究研究,商量商量。”
“多改改,肯定能发一区。”
“投二区,多可惜啊……”
新颖的观点,总会在一区遭受磨难,一修二修三返工。
没个半年定不下来。
兰雪下个月开学才研三,时间非常充足。
肯定能磨成功。
结果,兰雪转向二区,只为了无痛录用不改稿。
快倒是快,值得吗?
学术论文自带鄙视链。
随随便便能上的二区,怎么比得上历尽艰辛的一区?
哪怕投了一区,也不带他名字呢。
毕竟是云涌哼哧哼哧帮忙两个月,搞出的适配数据,四舍五入就是他的孩子。
他当然期望孩儿可以站得越高越好。
兰雪听完,表情更落寞了,声音变得低沉。
“有时候不是我想投一区就能投的。”
“再晚点,论文的第一作者,就变成了周荣,那就不是我的论文了。”
“还不如二区投了,赶紧见刊。”
“免得跟郭师兄一样惨,自己做的实验,自己写的论文,只能拿个没用的二作。”
云涌没想到,背后还有这茬。
忽然懂了她的操作。
一篇能投稿的论文,都是大家辛辛苦苦,做实验修bug熬大夜干出来的。
没用的一区二作。
和能证明独立研究水平的二区一作。
天壤之别。
单纯的作者名字排序而已。
被学阀轻描淡写一改,就能毁掉一个人两三年的努力。
双输好过单赢。
兰雪就算不要一区了,也要抢发属于自己的第一作者。
也是个狠人。
“对不起啊,当时我只能这么做。”
兰雪心怀愧疚,真诚讲述自己当时的想法。
“你的导师和王老师关系那么好,如果我征求你的意见,问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上二区,万一你告诉你导师,你导师又告诉王老师怎么办?”
兰雪的恐惧,源于关系与关系的捆绑。
在课题组里,谁也不知道一起做研究的师兄师弟,是人是鬼。
“所以我就连夜投了。”
兰雪叹息着解释,“期刊发确认邮件给王老师的时候,已经决定录用,我不可能撤稿。”
“所以周荣的一区一作,后来抢了郭师兄的。”
“王老师跟郭师兄承诺,会还一篇一区一作,但以后的事……谁知道呢。”
兰雪的表情很怪。
任何正常人,在这种看不到未来,全是虚空大饼的环境里,都会变成怪物。
云涌不敢作声。
他是老刘的嫡长独子。
这种课题组勾心斗角,抢夺署名,这辈子都不用体会。
但他清楚的知道。
没人会心甘情愿,成为学阀子弟平步青云的垫脚石。
兰雪说完,如释负重。
“我跟你解释这些,也不是求你原谅,只是让自己心里好过一些。”
“当时你帮我跑的数据,解决了论文的核心问题,我真的很感谢你。”
“要不我付你劳务费吧。”
“不用不用。”
云涌连连拒绝。
“王老师都没叫我和老刘交实验费,我已经够感激了。”
“给你顺便跑点实验数据,不是应该的吗?”
“兰师姐,你千万别放在心上,无所谓的。”
云涌指了指运行中的1号机。
“你看我天天有事没事,都会跑数据。”
“跑谁的都一样。”
虽然云涌心里常常埋怨兰雪发文不带他。
但是兰雪解释了,云涌接受了。
都是苦命人啊。
千错万错,全是学阀的错!
他一腔宽容,兰雪无比感叹:
“真羡慕你。你有天赋,有韧性,又耐得住寂寞,是最适合科研的人。”
“你现在厉害了。”
兰雪的脸上终于恢复了笑容。
“好多人听说你是我们课题组的,都来找我问你消息。”
“学校报道核研院的交流会,直接把你和褚博士的照片,放在新闻里,和领导一个待遇。”
嘿嘿。
领导不领导的,不重要。
能沾上核聚变之神的光,一起当一回新闻报道的主角。
是挺荣幸的。
云涌被师姐羡慕了,格外感慨。
他要是再脆弱点,CE把他证伪的时候,就该退出科研界了。
想不到还有被超有钱的应用组,羡慕的一天。
忆往昔峥嵘岁月,云涌只能想起。
他的补助每个月一千。
老王课题组的补助,研究生三千,博士五千。
奶茶都能多喝几杯。
兰雪师姐走了,云涌守着1号机,思维乱跑。
长吁短叹。
人生就是一场豪赌。
他输的时候,怎么会知道自己赢的时候,能够拥有现在的一切。
说到底,他能赢,全靠师兄。
那么,师兄又是怎么得来的呢……
赌徒深思,赌徒顿悟。
回溯来龙去脉,他居然还要感谢废物系统!
云涌也不是吝啬的人,张口就来。
“系统,别的不说,我必须得感谢你。”
系统:?
云涌心中豪情万丈,觉得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如果没有你,我也得不到兰师姐的羡慕,也听不到她这么多违心的夸奖。”
“所以你放心,哪怕世界毁灭了,我也会给你立碑的。”
系统:……
系统的声音很冷漠:“你还是做好心理准备吧。”
云涌:?
系统抛弃善良,尖酸刻薄,开始嘲讽:
“你们的疯子法则,会成为一个超级大笑话!”
云涌:……
闭嘴啊!
不是人的东西真不会说话!-
PRX紧锣密鼓的发送邮件,通知通讯作者,第一作者,第二作者。
完美推进论文见刊工作。
说来也巧,PRX的第16卷第4期,刚好有论文撤稿。
那是一篇量子物理方向,关于中微子的论文。
其中实验假设来自于日本,实际观测来自于美国。
这种幽灵题材,本来德里安是不同意录用的。
中微子太玄了!
哪怕探索了科研的物理边界,也容易引发难以预料的问题。
但是,审稿专家力保力荐,编辑部再三开会,内部商讨。
最后还是决定录用。
那可是来自“世界中微子之都”,费米国家加速器实验室的成果。
如果人类未来能在中微子领域有所建树,毫无疑问会从费米实验室开始。
这算PRX看机构面子,提前给的示好。
德里安虽然不太认可,但看在费米实验室的份上,算了算了。
这篇论文就这么稳稳的跨了年,又过了大半年,眼见着都要发刊了。
这个日美联合研究,果然出现了团队纠纷。
德里安收到这个消息,不由产生一种错觉:
我的直觉果然准!
所以说国际合作不靠谱。
一天到晚为了个归属权,又是律师函又是起诉。
都得打到国际法庭去。
编辑部脑壳痛,这要是原样刊发,日本得跳,美国也要叫。
干脆顺理成章的把那篇论文撤下来,安心理得的把湍流公式放上去。
还是中国好。
再大的问题,只要是中国团队搞出来的,都会非常顺利的打着“为民服务”的名义,保证和谐统一。
内部问题,内部解决。
绝对不会闹到明面上这么难看。
德里安妥善处理好一切,开始畅想物理界见到这个湍流公式的美好未来。
一片兴兴向荣,万物竞发的景象。
今天也为人类的科研工作,做出了一点微不足道的贡献。
他打开社区论坛的物理专版。
准备看看今天有没有民科在讨论:中微子振荡可以实现维度穿越,意识转换。
这个话题最近比较火,很有意思。
多看几个帖子,都能当小说了。
忽然,硕大的标题,明目张胆的写着:
《PRX论文数据造假》
德里安不以为意,还笑出了声。
这种哗众取宠和充满污蔑的标题,他任职以来,少说见过一百个。
PRX会怕这些东西吗?
该让这些发帖人来编辑部看看。
他们收到的律师函,在档案室都能放满一个壁柜。
德里安点了进去。
让我看看,说的是刚撤稿那篇,还是去年起诉的那篇……
《基于宇宙全局收束的湍流公式:一个严格的理论模型》
数据造假!
证据如下!
德里安:……
见鬼,你杀了我吧!
作者有话说:
德里安:我的主编地位岌岌可危。
第40章
社区论坛是一个全球网络交流地。
就叫“社区”。
这地方版块多, 人数足。
你用英语德语法语中文,都能在上面无障碍吵架。
随手点击,就给翻译。
只要呼声大, 用户多。
给你开中国专版都可以。
以免大家吵得不够尽兴。
22年的时候,因为诺贝尔物理学奖, 颁给了量子纠缠。
全球媒体公然开始:“现实是幻觉”“世界不是真的”。
过度解读模拟假说。
引得社区来了一群假人, 天天闹腾:
“人生是假的”“世界是假的”“地球是假的”。
三大假说搞得民众不堪其烦。
社区特地加开了物理专版。
把假人们全给圈起来。
于是,民科有了同好基地。
一天到晚,他们都在物理专版讨论各种假说。
热切关注各种晦涩难懂的论文, 试图在里面寻找证据, 证明“宇宙是上帝的二维投影”。
也算阴差阳错,把物理专版经营得有模有样。
随着经济下行,物理专版就不止讨论物理学假说了。
什么灵性显现、灵魂转移、宇宙觉醒。
纷纷争先恐后, 带着论文为证,反复刷屏。
最近美国发布绝密档案, 物理专版更是热闹。
好好好。
灵性、转移、觉醒,再加外星飞船!
乱得很科学的物理专版, 出现了《PRX论文数据造假》。
专业民科,第一反应都是:
发帖人是真不懂论文。
但凡写过论文的都知道:
论文就是1%的真实, 加上99%的虚假。
只要把握住了1%的真, 剩下99%的假, 都不再重要。
非得要求论文全真全能,那就没意思了。
上帝就不存在了,世界就不虚假了,灵魂就不能轮回转移了。
这不科学。
很科学的网友, 进入打假帖子,开始打假。
“我看了一眼, 宇宙湍流,理论物理。这方向全是假货,作者中国的,论文数据造假很正常。”
“没查到PRX的刊发信息,这论文真实存在吗?不会是发在PRL或者PRE或者PRF吧?”
“PRX?罢了,这破期刊,有什么可信度?上次预测,它不是输给PRL了?都输完了。”
啊啊啊!
德里安看到这一条评论,恨不得自己是发帖人。
给你删除!给你拉黑!
再说我们PRX输给PRL呢?
我们X明明是无冕之王,是物理之主!
德里安一边骂一边看帖,狠狠记住出言不逊的可恶网友。
帖子的网友观点,基本分成两派。
一边是坚信论文全都是假货,你打假纯属自讨没趣。
一边是哈哈哈PRX,它要真的录个假论文,L自会出手。
X和L的恩怨情仇,创刊之日起,说都说不完。
帖子在各种讨论里,热度渐渐冷却。
其实大家并不是很在乎理论物理造假。
宇宙湍流这种东西,太虚无缥缈了。
他们连河水湍流都不在乎,谁会在乎以光年为单位的宇宙,小小的漩涡?
毫无关注度的帖子,自然会在社区悄悄消失。
德里安看到大家的回复,非常放心。
对的对的。
大家心目中的物理学,就该是这么轻轻的略过。
多关心关心灵性显现、宇宙飞船。
少在这儿说PRX和PRL的陈年旧恨。
德里安想,一定是L干的!
论文都没刊发,刚刚告诉作者,能够这么迅速获得消息,列出打假123。
肯定是L早有预谋。
德里安就当这事是L挟私报复,不打算管了。
反正也没人在乎。
网页往下一拉,全新的回复耀眼夺目:
“要不然,叫管理开个预测,大家赌一把真假吧?上次X和L的预测,我赢了把大的!”
No!!!
德里安危机骤然攀升。
手机拿出来,立刻点开了鲍勃的电话。
社区能有这么多人讨论,这么多人出没,历经脸书、黑叉、TikTok时代,依旧屹立不倒。
全是因为它的“预测”!
社区预测功能很接地气。
比如网友发个帖子:
《今年夏天太热了,法国还是不肯装空调吗?会死很多人的!》
社区管理看了。
嗯,不错,是个好选题。
马上就会在他们的“预测”模块,高高挂起:
《你觉得法国能同意空调法案吗?YES/NO》
网友觉得法国会同意空调法案,并且法国真同意了。
YES:
恭喜您!
法国这种死也不装空调,还要跟你讲历史讲传承讲伟大的国家。
同意法案的可能性无线趋近于零。
都这样了。
您作为极少数人,还可以慧眼识珠、坚定不移的相信法国会同意空调法案。
最终您以0.28刀的成本,获得了1刀的回报!
净赚0.72刀!
回报率高达257%!
网友觉得法国不会同意空调法案,并且法国真的没同意。
NO:
还用您说。
法国热死的人越多,说明法国人越不怕热。
反正优胜劣汰,是人类的自然选择。
法国就是靠着无敌的筛选基因,不断延续着他们伟大的文明。
显而易见的选择,显而易见的获胜。
恭喜您以0.72成本,获得了1刀的回报!
0.28刀,回报率38.9%。
虽然没赚多少,但也没亏不是吗?
金钱的交易,总能寓教于乐。
更何况,社区的预测市场,没有庄家,没有做局。
只有相反选项里,“看走眼”“赔精光”的可怜人。
任何新闻、任何时事,都能吸引无数人豪赌一把。
既然左右不了世界,那就左右一下金钱。
之前PRX登上预测,就是可恶的网友,突发奇想,发了帖子:
“诺贝尔物理学奖又要公布了,我数了一下PRX和PRL的诺贝尔得主人数,竟然一模一样。”
“你们说,这次诺贝尔物理学奖,它们会不会决出胜负?”
德里安看了都无语。
拜托,我们只是期刊,为什么要决这种无聊的胜负。
结果一转头,社区就把这个问题挂到了“预测”:
《2025年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在PRX发表论文多,还是在PRL发表论文多?PRX/PRL》
来自物理专版,由管理亲自发布。
瞬间吸引一千万人参与,赔率疯狂飙升。
平时没见你们这么关心物理!
当初PRX输得一败涂地。
德里安气得猛喝十吨咖啡。
因为他为了支持自己的X,特地在预测里买了1000次“PRX”!
花了整整280刀。
最终,2025年诺贝尔物理学奖颁给了约翰.克拉克、米歇尔.德沃雷特和约翰.马丁尼斯。
他们的获奖论文本身就发表在PRL上!
连新闻报道都写《两篇PRL问鼎2025年诺贝尔物理学奖》啊啊啊!
德里安为了挚爱,全打水漂,血本无归。
现在,德里安无论如何也要阻止PRX再次登上预测!
“鲍勃!”
德里安拨通编辑电话,“你的好朋友不是社区的管理吗?快,帮我们PRX删个帖子。”
鲍勃没听过这么离谱的要求,“您是说我的大学同学?”
“对,大学同学!”
德里安非常焦急,“快联系他,立刻马上,删掉物理专版关于PRX论文数据造假的帖子!”
鲍勃赶紧答应:“好的。”
世上哪有什么岁月静好,只有利益和人脉负重前行。
德里安每过几秒就刷新页面。
快删啊,怎么还没删。
别被社区其他管理看见,觉得“哇哦,好有意思,我要让大家预测这个”。
那就完蛋啦!
很快,在紧张的刷新中,帖子终于被删了。
看着404 Not Found,德里安又愉快了。
忽然,他的办公室门敲响了。
杰西卡快步进来,拿着手机,难以置信。
“BOSS,竟然有人在社区上,说Mr.云的论文有问题,你看——”
说着,她手上的页面,显示了同样的404。
德里安端着咖啡,露出了无辜的好奇。
“看什么?”
“呃……这个……”
杰西卡刷着页面,试图解释。
“刚刚我和瑞吉,在浏览社区的物理专版,然后我们看到了一个帖子……”
瑞吉也凑过去,看她手机,一脸惊讶的说:
“是的,我们看到一个帖子,居然说qq的那篇论文数据造假。”
“奇怪了,qq没有发预印本,我们更没定DOI,发帖人怎么知道全文?”
“而且他还逐句逐篇的列数据,说造假?”
“但是……”杰西卡觉得不可思议,“那个帖子现在删除了。”
德里安云淡风轻:
“删除了?好事啊。”
“也许帖主发完帖子,觉得不该污蔑一个具有探索精神的年轻科学家。”
“或者身边的人,提醒他不要与PRX为敌。”
“所以他良心发现,自己删了。”
深藏功与名。
办公室的编辑面面相觑。
这理由听起来都不可信。
然而,帖子删除了是事实,也确实是好事。
“不过,我心里还是不安。”
杰西卡太喜欢这篇论文了,一想到那个帖子就难受。
“今天一早起床,我的眼皮在跳,像是在说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
“在中国,这是预示福祸的表现。”
旁边的瑞吉略懂一二,天真的说出惊人的话。
“你跳的左眼还是右眼?这两个寓意不一样的。”
两双眼睛都诧异的盯着他。
瑞吉试图解释:“呃,这是……来自神秘东方的古老科学。”
“科学嘛,我偶尔也会研究一下。”
杰西卡迟疑的说:“右眼?”
鲍勃突然推门进来,大声呼喊:
“BOSS,你让删的贴,黑叉也有!”
“我同学说,帖子可以删,不过他们老大早就在黑叉刷到了内容,说太有意思了,决定给我们挂到预测上——”
“《PRX会不会撤稿?》《这篇论文是不是数据造假?》《宇宙湍流是否可以进行严格的数学建模?》”
“整整三个预测!”
所有人都看向德里安。
德里安脸色苍白,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
这是什么?
超级加倍?
“左眼跳财,右眼跳灾。”
只有瑞吉还在研究他那个传统科学。
“噢,好准!”
德里安:……
真是欠打!-
褚序星在看云星聚变的设计。
“云”画出来很可爱,简单线条。
“星”也是大众认知中的金色标识,闪闪发光。
他只在乎名字,图标如何并不重要。
却在看到如此可爱的图标时,给了设计师全肯定。
比起那些寄予厚望、寓意严肃的设计。
可爱、简单、成对出现,更符合他的心境。
如果非要一个搞核的,去说什么浪漫的话。
褚序星只能想到:三粒金尘,一颗恒星。
三个阿尔法粒子,可以为云涌坍缩成一颗持续燃烧的星星。
他正在考虑云涌会不会喜欢这么可爱的小设计。
耳边忽然出现扫兴的声音:
“救世主,您安排的任务已完成。”
“是否为您完整展现布尔可满足性、拉姆齐数、黎曼猜想循环三次的验证结果?”
如果系统不出声,褚序星都要忘记自己多了个系统了。
褚序星烦它:
“用文字展示。”
系统闭麦了。
很快,褚序星眼前桌面空处,出现了无数公式推导,以及系统思考过程。
他视线落在白纸上,这些过程,就在白纸上呈现出论文打印稿的效果。
褚序星想:翻页。
打印稿没有动静。
于是,他伸出手指,点了一下打印稿空白处。
系统的展示,立刻实现了电子书一样的自动翻页。
褚序星由此有了初步判断。
系统不会读取意识,仅凭察言观色。
也许未来科技飞速发展,人类认为意识应该受到保护。
所以没有给这些非人生物,无限制授权读取意识的权限。
可惜,褚序星对数学未解之谜的答案,毫无兴趣。
他测试完毕,说道:“退出。”
那些文字展示的复杂猜想证明过程,立刻消失。
十分方便。
系统左等右等,没见褚序星提出下一个要求。
立刻请缨:
“救世主,如果您觉得阅读麻烦,我可以改成为您解说……”
褚序星在设计文件上签字。
“我希望以后你每次出现,都以文字的形式展示。”
“你很吵。”
系统:……
救世主的要求,就是圣旨。
从此之后,系统拥有了自己的专属小窗。
并不显眼的出现在褚序星视线可及的地方。
在文件空白处。
在电脑空白处。
在键盘空白处。
都有一个委委屈屈的小窗口,亮着装饰似的文本框。
短短的一条,写着:系统等待您的唤醒。
褚序星又说:“退出。”
就像按到了系统的关机键,连装饰文字都消失不见。
世界重回清净。
褚序星很满意。
原来系统变成了文字模式,只用说“退出”。
就能像语音控制手机软件似的,结束应用。
他签完字,准备在电脑上走完流程。
刚打开网页,就见到了邮件提示。
PRX昨日来信。
“尊敬的作者,鉴于网络对于您的论文,有所疑问,我们需要征求您的意见,希望能够妥善解决此事。”
信件内容很短,跟着的链接很多。
褚序星随手点开,发现这是黑叉的链接。
只能重新关闭,用其他渠道访问这个不存在的网站。
黑叉的页面简洁,不再是当年推特秉承的言简意赅。
长篇大论,无数图表,占据了页面。
仿佛进入了谁话多谁有理的时代。
大言不惭的,说云涌的论文造假。
褚序星丝毫不紧张。
这种事情屡见不鲜,不过是在线视频会的文字版。
视频会是一群专家维护他们的信仰。
就是不知道,黑叉背后又是什么人,在维护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电话来得很快。
那人焦躁的质问:“褚博士,您不该在上班吗?突然上黑叉做什么?”
“是有什么非常紧急必要的情况,您就非得上这玩意儿?”
他们已经很痛苦了。
从核研院的交流会开始,整个安保持续受到大量攻击。
网络稍微有一点异动,都需要立刻核实。
结果,记录里跳出来一个IP在访问非法链接,点开一看——
怎么是您啊褚序星!
褚序星直接告知:“有人攻击云星聚变造假。”
“啊?谁?”
那边果然震惊,“我马上抓出来,给他一个蓝底白字……”
声音渐渐消失。
一听就知道敬业的人,立刻顺着褚序星看的黑叉内容,当场核实。
不核实,不知道。
一核实,头就大。
“不是,褚博。”
那人觉得工作好累啊。
“他不是说你师弟论文造假吗?这和攻击国家项目不一样的哈。”
谢绝公器私用。
褚序星平静的说:“云星聚变的核心,就是云涌的这篇论文。”
“如果这篇论文是数据造假,民众能相信,可控核聚变是真的吗?”
自古以来,中国人民饱受愚弄。
什么“水变油”,什么“汉芯一号”,什么“透明计算”。
骗了人民亿次又亿次。
都是有传承在的。
天下苦造假久矣。
只要有人敢实名打假,人民群众永远双手双脚全力支持。
真是被害惨了。
但是可控核聚变是重大工程,上上下下寄予厚望。
马上就要商业试运行,郑重宣布:中国第一,世界唯一。
这个不能假啊。
要是假了,又得被BBC换个阴间滤镜,专题嘲讽,梦回1958。
滑天下之大稽。
虽然那个人不怎么欣赏“云星聚变”的名字。
但是,云星聚变不能出事。
云涌的论文,和云星聚变捆绑得太深,一点儿差错都不能有!
“明白了。”
再执拗的工作者,也能瞬间分清孰轻孰重。
“我们解决。”
褚序星不相信他们的解决能力。
不然云涌也不会悄无声息的出现在他身边。
学术界互相攻讦,互相证伪,已经成了习惯。
按他们学术的规矩,至少会发一篇新论文,逐一驳斥、逐一证伪,走预印本或者期刊的正常程序。
这样的公开举报数据造假,需要的是舆论。
卡在可控核聚变即将宣布的关键时期,给云涌致命一击。
不是学术界的路子。
褚序星不认为云涌会得罪什么人。
他搞理论的,导师连个教授都不是。
安安稳稳,清清白白在实验室里,简单算算数据,和人没有任何利益纠葛。
所以,这种非常规的、发布在黑叉的举报造假。
只有可能是冲他来的。
“系统。”
这是褚序星首次主动唤醒系统。
文字窗口愉快出现,保持着乖巧的无声模式。
系统:救世主,您请说。
褚序星难得发布正经任务:
“给我查出这个举报人的身份信息,所在位置。”
系统疯狂响应,务必在本次任务展现它又快又好的实力。
重获救世主的青睐。
呼吸之间,在黑叉发布举报消息的人,信息巨细无遗的出现在褚序星面前。
姓名:周荣
性别:男
籍贯:中国
所在地址:英国曼切斯特索尔福德媒体城。
还带了专业背景、现状照片。
顺便还把他唯一一篇见刊的SCI一区论文,给展示了出来。
论文发表于应用物理新能源领域。
系统特别贴心备注:
此人对实验研究项目毫无贡献,纯粹是挂了个第一作者的名。
褚序星看完,全是困惑。
这人年轻,论文又发的应用物理,不像可控核聚变领域的研究者。
成就为0,署名都是偷的,和科研毫不相关。
所在地,英国。
一个在英国的人,为什么会突然举报在中国的云涌……
褚序星多看几眼,数据还往下更新了。
导师:王光溪。
就读院校,和他们是同一个学校,同样来自物理学院。
同校物理?
算是和云涌有点关联了。
褚序星对“王光溪”没印象。
实际上在发现刘先峰是云涌导师之前,褚序星对刘先峰也没印象。
他连核研院的同事都认不全,更何况远在另一个校区的青年教师?
他随手进行论文检索,习惯寻求自己的判断。
而等待夸奖的系统,文字框闪闪发光:
救世主,我可以立刻查到王光溪相关信息。
没必要。
褚序星自己查。
让系统这种方便机器,彻底代替人脑决策,将会削弱他的思考能力。
不是好事。
不一会儿,王光溪的论文列了出来。
全都是应用物理相关。
和核物理天壤之别。
顺着时间往前看,有篇论文的第二作者,终于出现了褚序星眼熟的名字。
刘先峰?
褚序星想起来了,那天他去接云涌,似乎见过王光溪一面。
他终于问了:“刘先峰是王光溪的同门?”
系统赶紧刷新文本框:
刘先峰是王光溪的师兄。
顺便还给刘先峰和王光溪各列了一份详细履历,连他们名下学生带着生辰八字都没放过。
大片大片的文字,看起来信息量大,其实没什么用。
毕竟,刘先峰名下只有一个独苗苗。
王光溪名下就算有一百个博士,都无关紧要。
褚序星很嫌弃,“不要擅自提供无关信息,污染我的视听。”
系统:……
系统:好的,收到。
褚序星从文字信息看不出问题。
“周荣和云涌有什么矛盾?”
这下系统保守了。
不敢列一大段了。
它挑重点说:“周荣和云涌没有直接关系,他们只是共用同一个课题组的实验室。”
“根据我的查询,他们曾发生过一次冲突,云涌脾气暴戾,公然在实验室对周荣动手。”
褚序星十分诧异,怀疑自己听错了。
“云涌……对周荣动手?”
系统:“是的。”
褚序星皱了眉:“周荣做了什么?”
系统:“周荣什么都没做。”
褚序星不相信系统。
他相信云涌。
褚序星的决定直截了当:“给我调取冲突当时,实验室的监控。”
系统:“我的权限不能提供相关信息。”
褚序星丝毫没有浪费时间教训系统。
他直接拨出电话,甚至不用自报家门:
“我要云涌所在实验室的所有监控视频。”
那边尖叫呐喊:“褚、博、士!”
“这是随便能要的吗?而且我们怎么会有?”
“你们一定会有。”
褚序星非常肯定,“从云涌出现在八食堂,他就进入了你们的视野。”
“如果你们连他实验室的监控都没有,那就是失职。”
大帽子扣下来,真是令人头秃。
可惜,他要求强硬,没有任何回旋余地:
“我要云涌出现在实验室的所有监控,立刻。”
那边直接沉默,想也知道,褚序星就算发癫也不会无缘无故要监控。
对方猜测:“云涌实验室的监控,是不是跟那个黑叉发布人有什么关系?”
褚序星说:“这是你们需要调查清楚的关系。”
那边崩溃回应:“行行行,我叫人拿移动硬盘,拷了给你送去!”
挂断电话,褚序星放下手机。
动作沉重又缓慢。
“啪”的一声,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
短促、干脆、没有余音。
吓得系统一颤。
仿佛那是一块震在公案的惊堂木。
对系统的废物程度做出了准确判断。
系统绝望了。
怎么这个时代的人类,保密意识这么淡泊。
别人家实验室的监控,说拿就拿!
这样显得它特别无能!
系统顾不得玩文字游戏了,赶紧道歉。
“对不起救世主,经过我的仔细查询,已经调取到了相关监控录像。”
“现按照‘云涌’‘周荣’‘云涌周荣’进行分类,并推理了他们可能存在冲突的线索,请您查阅。”
褚序星的电脑,出现了一个文件夹。
如系统所说,视频文档各有命名。
以云涌单独出镜,周荣单独出镜,云涌周荣共同出镜为区分。
整整齐齐塞满了。
褚序星从时间最早的监控开始看。
查阅过程中,系统的声音非常焦急,试图解释自己之前为什么不肯提供。
“救世主啊,云涌是一个脾气急躁、精神异常的研究者。”
“我不给你看监控,是怕影响他在你心目中的形象。”
“你看他在实验室的样子。”
“时而大笑,时而沉默,时而偷偷摸摸,时而自言自语。”
“根据我的推测,他患有理论研究者发病率极高的狂躁症、抑郁症和被害妄想症。”
“一开始,他在实验室看起来正常。”
“到了后面,就疑神疑鬼,占有欲极强。”
“他不允许任何人接近运行中的设备,哪怕设备是进行预约的,没到时间,他也会催促别人赶紧结束,甚至强占设备!”
系统越说越激情昂扬。
越说越觉得,这不是一个好的恋爱对象。
它认为,自己有义务劝告救世主迷途知返。
不要遭受恋爱病毒侵害。
所以,它声音更为抑扬顿挫:
“您看,他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有一点儿意见分歧,不惜动手打人,以武力威慑同类。”
“绝非善类!”
褚序星眼前快速播放的视频,无一不是在证明系统的说法。
云涌每次都会守着设备,不让任何人靠近。
那种警觉的、提心吊胆的行为,如同受过伤害的惊弓之鸟,无法安安稳稳等着设备运行结束。
哪怕他离开实验室再回来,都会仔仔细细把设备重新检查一遍。
格外谨慎。
褚序星看着他那么惊恐,也会不由自主的想:
被害妄想症。
监控是没有声音的。
他听不到云涌和别人的交流。
也看不到云涌的表情。
系统还在说,还在劝返。
褚序星并不理会系统的努力。
只是质问:“为什么不能告诉我云涌的真实信息?”
“你说的一切,为什么全是你的推测?”
系统正在欢快的歪曲事实,都给吓得卡顿了。
不er,搞核的敏锐成这样?
系统声音刻板的回应:
“因为云涌与您关系密切,所以我无法查询他的真实信息,以免影响未来。”
褚序星不认可:“你来,不就是为了改变我的未来?”
系统狡辩:“在已知的未来,才能实现您拯救世界的宏愿。”
“如果既定的未来受到影响,您拯救世界的目标,就会产生新的变数,造成因果律崩塌。”
满口谎言,规则灵活,不值得信任。
系统正说着,眼前监控里的云涌,对周荣动手了。
他抓住对方衣领,狠狠将人砸向实验台。
不需要声音作证,从周围人的躲闪,都知道云涌当时有多凶狠残暴,面目狰狞。
褚序星没有找到周荣冒犯过云涌的行为。
很难想象。
热情礼貌开朗可爱的云涌,会被周荣逼得出手。
褚序星一直看到最新监控。
云涌提着奶茶,从外面回到实验室,发现设备前有人,焦急的奔了过去。
他对数据的郑重,对设备的担心,还有不敢离开的小心翼翼。
完全是受过惊吓的猫咪。
他所有的委屈、不甘和痛苦,在监控里,永远只会被人看出脾气暴躁、精神异常。
褚序星有理由相信:
人类变成疯子,绝不是他们自己的错。
谁造成了他们的惊恐,谁才是罪魁祸首。
该死的人,早该入坟。
理智的褚序星,只问了一个问题:
“你能不能杀人?”
吓死遵纪守法的好系统了!
不是都说了要拯救世界吗?
系统开始吟唱:
“救世主啊,虽然您的罪名是毁灭世界,但您深爱人类。”
“您拥有悲悯深邃的宽容,坦荡坚定的真诚,磊落从容的勇敢,炽烈纯粹的热爱。”
各种美好的品质夸完,它恨不得给褚序星颁个核平奖,压一压他的血性。
“您从始至终都没有想过伤害人类。”
“即使遭到官方的污蔑和诋毁,说您毁灭世界,他们也不敢造谣您的目的是毁灭人类啊!”
褚序星清楚自己是什么人。
用不着废物在这儿歌功颂德。
很遗憾,不能用最简单最直白最不绕弯子的办法,一枪解决问题。
系统果然废物不如。
手机忽然震动。
是云涌。
“师兄师兄,下班没?”
云涌的轻快声音,丝毫不见监控里的凶残。
根本是惬意露出肚皮的家养小咪。
“我看窗口师傅又炒了新菜,哇,好香!”
一听就是饿得受不了了,师兄怎么还没来。
褚序星舒展眉头,声音都变得温柔。
“你先吃,我马上来。”
系统见状,可不能这样了。
恋爱病毒害人不浅。
“救世主,如果您需要详细获取云涌的当前状态,我的预测感知能力,可以通过他的动作、微表情、语言习惯,时刻洞察他的想法。”
褚序星问:“时刻洞察他喜不喜欢我?”
系统:……
不是,就一定要洞察这个吗?
都说了不行啦!
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褚序星也有自己的回答:
“解决布尔可满足性、拉姆齐数、黎曼猜想,并且分别进行六次循环验证。”
“结束之前,禁止多线程运行其他工作,禁止发出任何声音。”
“最终成果以文字方式静默展现,并且缩小展示窗口,长不得超过5厘米,宽不得超过1厘米。”
系统:?
96小时……
为什么禁言时长叠加了?!
作者有话说:
灭世系统:救宝,你造吗?我的世界暗无天日,全是数学……
救世系统:灭宝,你以为我的世界就有天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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