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备轰隆运行。
终于续上了褚序星晚上十一点没能继续的实验。
完整的过程, 不会漫长煎熬。
不过是瞬时点火,燃烧控制,能量提取, 热电转换。
常常几个眨眼,就能实验结束。
但这一次, 它竟然坚持了42秒。
褚序星盯着跳动的统计时间, 随时都在等它停下。
飞速攀升的数字,层层进位,走到了42。
42秒。
人生中短暂的42秒。
却是可控核聚变里程碑一般的42秒。
这样的结果, 传出去能够引发整个核研院平地惊雷。
身边却传来失望的声音。
“这么短啊……”
褚序星笑出声。
心中的惊喜, 变成了对云涌的无奈。
他伸手摸了摸依靠在自己腰际的脑袋。
大雨淋过的短发,经过热风烘蒸,没了水汽, 柔软的趴在头上。
摸起来手感毛绒绒的,会像小猫一样蹭蹭。
怎么这么可爱。
褚序星说:“你是真的不懂可控核聚变。”
“啊?”
云涌能够说出复杂的修正, 能够清楚可控核聚变的核心。
他依然不明白这么短的时间,有什么值得懂不懂的。
褚序星说:“常见的托卡马克装置, 单纯的环形主机就要高12米,直径10米, 重量超过400吨, 整体至少千立方米, 更不用说它的外部辅助设施。”
“一个庞然大物,刷新的最长稳态记录是一千三百秒,大约二十分钟。”
号称“人造太阳”的清洁能源,耗资百亿, 只能持续二十分钟。
却必须支撑未来全国,乃至全球的峰值电能。
实在难以商用。
但是做科研, 永远是概念先行,意义大于实际。
褚序星这才开始给云涌介绍他的微型演示设备。
“但我改良建造的微型演示设备,体积只需要十立方米,高约3米,直径2米。”
“是常规托卡马克的1%大小。”
“就是这个?”
云涌这才仔细看了看身处的实验室。
眼前那个银银亮亮的不锈钢大桶,他还以为是外接操作台的数据管。
“这就是装置本体?”
“对。”
褚序星满意于他的惊讶,特地补充:
“而且,它不止是进行等离子体反应的实验装置,还是一个微型DEMO(微型演示设备)。”
“DEMO是什么?”
这个云涌更不懂了。
褚序星前所未有的耐心,愿意给云涌解释任何基础:
“托卡马克聚变实验装置,只能进行聚变反应的验证,但DEMO作为Demonstration Power Plant(聚变示范电站),不仅仅是物理实验层面的维持等离子稳态,还必须验证聚变发电工程的可行性。”
DEMO的出现,代表着可控核聚变从实验室验证,走向真正的应用。
意味着人类距离真正的聚变发电厂,只剩最后一步。
如此振奋人心,褚序星却平静的说:
“这台微型演示设备,应当是世上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成功验证了聚变发电可行性的DEMO。”
他笑道:“就在刚才的42秒。”
云涌目瞪口呆。
了解一个惊天创举还得拥有这么多专业知识。
他刚刚见证了一项了不起的42秒奇迹。
却还嫌弃人家短!
众所周知,装置越大,能够承受的容量冲击越强。
褚序星能够把核聚变实验装置,改造成常规装置1%大小,已经不可思议了。
现在他说,这个1%大小的微型设备,不止做核聚变反应,而且能打通核聚变发电全流程!
还跑了42秒。
这跟把核电站缩小成了发电机,有什么区别?
云涌不困了不累了,瞪大眼睛端详眼前的设备。
不锈钢的涂层,穿梭的管道。
环形设计,还是像桶。
看不出什么特别。
可在云涌眼里,它就像世界的第一台计算机ENIAC诞生的年代,横空出世的便携电脑IBM。
一个是相当于大型教室大小,只会加法、乘法、除法的计算机器。
一个是拥有操作系统,能够录入办公文字、处理表格的电脑鼻祖。
他立刻就理解了褚序星的成果,指向了可控核聚变什么样的未来。
便携、轻盈、即插即用。
甚至可能直接内置于设备之中,永不断电。
啊。
怪不得人家能当反派呢。
这是神吧?
云涌再也不敢嫌弃这划时代的42秒了。
他小心谨慎的问:“那这42秒,是单纯的核聚变反应42秒吧?”
这要是发电42秒,那还了得?
褚序星笑得更灿烂了,“是成功输出电能,持续42秒。”
云涌:“这怎么可能?!”
褚序星止不住笑意,解释得格外耐心。
“因为我采用了一种不同于磁约束聚变和场反位形的原理,利用极低的约束性能,防止燃烧等离子体失控,并且引导核能转化为热能,进行热电转换。”
说着,他又伸手,用力揉了揉眼前云涌呆愣的脑袋。
“是你给我的灵感。”
声音格外温柔。
云涌瞪大眼睛:“我的公式?”
褚序星坦白的说:“是你最初关于宇宙湍流收束的构想。”
“那确实是一篇不成熟的论文,但绝对是非常有创新性的观点。”
“嘿嘿,那可不!”
只要师兄一夸,云涌就骄傲。
管你看的论文是黑的,还是改的。
不重要,真的不重要。
“你的公式,是这次实验帮了我的大忙。”
褚序星笑着继续:“在边缘湍流爆发的时候,引导湍流收束,维持稳态的手段很多。”
“但是效果一般,始终无法在设备里,顺利走向核能转化电能的阶段。”
云涌的湍流收束,解决了稳态的问题。
褚序星突破了多年的瓶颈之后,要面对的,就是如何在微型演示设备里,实现燃烧等离子体的能量提取。
那是一个复杂多变的环节。
更是褚序星研究的核心。
他毫不避讳的说:
“你的公式,给了我另外一个想法——”
“如果湍流是宇宙的呼吸,那么核聚变里的边缘湍流,能不能是等离子体的呼吸?”
云涌真是被褚序星的创新理念,炸了一次又一次。
他忽然意识到,这就是褚序星这次实验想做的事。
用预示着宇宙呼吸的湍流公式,去计算等离子体的湍流。
然后经过刚刚的修正,摸清了燃烧等离子体的规律,实现能量提取,热电转换,成功的跑出42秒奇迹。
隐约有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好像要出现了。
云涌傻乎乎的盯着褚序星,等待伟大的师兄,继续讲解等离子体的呼吸。
褚序星却问他:
“云涌,你会怎么定义‘人’?”
忽然就哲学领域了,云涌一个铁血理科,脑子都凝固了一下。
“定义?人?”
云涌在师兄面前,永远是好好学生。
再意外的问题,也会努力思考,尝试作答:
“能思考,会提问,持续感到困惑的……就是人?”
“我和你的想法一样。”
褚序星显然开朗许多,漂亮的笑容,不断出现。
引得云涌都忍不住跟着傻笑。
褚序星说:“人类对自己的定义,众说纷纭。”
“我们至今都不清楚,由物质构成的人体,为什么会思考、为什么会迷茫、为什么会产生爱与欲望。”
“所以,定义‘人’,就需要一个确切的概念。”
褚序星充满了探讨欲望,描述更加尖锐。
“无论一个人断手断脚、焚烧剥皮,或者投入装置气化液化魂化,总有定义‘他是人’‘他曾经是人’的一个概念。”
云涌:……
真哈人啊。
这就是反派视角吗?
一描述人类,就断手断脚。
云涌怕怕嘟:
“师兄你这描述有点掉san。”
褚序星闻言,稍稍挑眉,思考片刻,换了更温和的个说法。
“这就像大型粒子对撞机,模拟出宇宙大爆炸后万亿分之一秒的状态,投入粒子,加速让粒子对撞,持续寻找新的粒子一样,是为了定义‘物质’。”
“无论‘物质’如何改变,以什么形式存在,一定会找到对应的‘粒子’,来定义它。”
理论物理提出各种各样的粒子,用于解释宇宙的物质。
大型粒子对撞机,可以不断拆解质子、重离子,找到被誉为“上帝粒子”的希格斯玻色子,解释万物为何有质量。
物质的一切,都源于粒子。
那人类的一切呢?
云涌立刻明白,师兄说“定义人”“定义物质”,都在解释他的目的。
他想找到一个粒子、一个概念、一个模型,准确的定义燃烧等离子体。
又或者说,准确的定义全人类期望实现的可控核聚变。
云涌脑子不够用了。
但心里模糊的抓到了那个问题,顺应着本能的问道:
“你是觉得,湍流是宇宙的呼吸,所以湍流也是等离子体的呼吸。”
“等离子体可能是活的?”
“它是由基本粒子组成的混合气体系统,像人一样?”
“像人一样……”
褚序星重复着云涌的话,笑容更加深邃,似乎极为满意师弟的领悟力。
“刚刚的42秒,在其他人眼里,也许只是核聚变实验的42秒。”
“但对我来说,那是等离子体在容器装置,像人一样,进行‘思考’,产生‘行动’,做出‘回应’,成功转换成了电能,被仪器检测到的42秒。”
“云涌,在你告诉我,宇宙是活的那一刻,我很意外,很惊讶。”
褚序星贫瘠的语言,终于组织出了他当时震撼。
“原来这世上还有另一个人,可以执着雀跃的欢呼,宇宙是活的,湍流是宇宙的呼吸。”
“因为我一直认为,可控核聚变的边缘湍流爆发,是可以定义等离子体活着的‘意识’。”
“像人一样,存在‘意识’,就是活的。”
云涌眼中褚序星的表情,如此温柔,如此执着。
他能够面无表情的说:
把人像粒子一样,投入大型粒子对撞机,拆分汽化至最后,能够找到定义人的概念。
也能视线狂热的说:
意识,可以定义人类,也可以定义等离子体。
云涌忽然清楚了。
这样神仙一般的人物,为什么会被系统确定为大反派。
像意识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
他直接关进十立方米的设备,进行了人为观测!
观测了整整42秒啊!
这是明明白白的科学狂人,反人类反社会反乌托邦。
直接跳过牛爵爷环节,进入到牛术士境界!
褚序星眼睛里的光亮亮的,看向云涌充满期待。
“你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
云涌本来有点害怕,师兄好像疯疯的。
但是转念一想,对啊。
“这很科学!”
湍流是宇宙的呼吸,宇宙就可能是活的。
那等离子体也爆发湍流,为什么等离子体不能是活的?
活的东西,一定存在意识。
黑洞记录所有粒子信息,调节星系的恒星形成率,这功能和线粒体有什么区别?
活的!
全都是活的!
云涌目光坚定,坚决支持师兄的最终幻想。
他肯定的说:“你都搞出等离子体转换电能了,你说什么都是对的。”
“人类一思考就有脑电波,等离子体一思考就有直流电。”
“都是电,都一样。”
这很科学,这完全合理。
云涌专业传教士,永远信任他的神:
“师兄,你研究的到底是等离子体的意识,还是可控核聚变的意识?”
无论哪一个,他都支持师兄把它给整活!
云涌接受信息太快,褚序星的眼神都变得深沉。
两个疯子聚在一起,都在说:
活的、活的、包活的!
竟然没有一个人跳出来喊:
停一停,等一等,不要再说这种离奇谬论,让我们谈谈科学吧。
云涌却满心满眼,都在期待褚序星告诉他:
还可以更荒谬!
“可控核聚变是我的研究方法,等离子体的意识,是我研究的现象。”
褚序星盯着他沉思许久,终于说出了从未对外人表明的心声。
“我真正想研究的是……宇宙的涌现。”
云涌以为自己经历了焚烧剥皮,不会再惊讶了。
他师兄怎么还能跑出更惊讶的概念?
涌现,是指简单个体凑在一起,突然出现单个个体根本不具备的新属性。
比如说水分子,单个没有“湿”属性,无数水分子聚在一起,就有了。
比如蚂蚁,一只没有复杂思考,一群聚在一起,就能建立巢穴系统。
比如说人。
一堆元素周期表,激素细胞神经元,单个毫无威胁。
几百亿个连在一起,就这么疯狂的,要开始搞宇宙了。
是云涌先搞宇宙搞疯的。
忽然师兄也疯了,他心里还在天人交战:
这到底是师兄因为DEMO大胜利,惊喜过度,疯了。
还是师兄认真的,就是这么搞涌现,搞着搞着,把全宇宙都给灭了?
他还在犹豫,这救世主是当还是不当。
一双宽大温柔的手掌,透过他披着的大毛巾,准确的握住了他的手指。
鬼上身状态早就退去,云涌的手指恢复了温度。
却在褚序星试探性握来的掌心,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温暖。
师兄说:“我一直在找宇宙涌现的证据。”
“天体、原子、质能,拥挤的存在于宇宙,数量远超人类直觉能够触及的极限,为什么不可能出现涌现现象?”
“现在,我找到了。”
褚序星的眼睛灿若繁星,每一句都很认真。
“云涌,如果这世上有上帝、神明、造物主,你一定是他们派来的。”
云涌心头一惊,盯着褚序星,不敢作声。
他还以为自己救世主的身份暴露了。
褚序星知道他是系统派来的了。
为了毁灭世界,亲爱的师兄,马上就要像系统说的“关系密切”一样,把他密密的切成臊子!
“因为你是云涌。”
褚序星笑意温柔,抚慰了云涌瑟瑟发抖的灵魂。
“涌现,原来是你的出现。”
那一瞬间,语言拥有了力量。
云涌浑身过电一般,指尖心跳和褚序星共振,连牙齿都在微颤。
这个人的眼睛里都是他。
不是一位陌生学弟,不是一个穷搞理论的疯子,更不是一个会发宇宙湍流论文、创造湍流公式的研究生。
是他,“云涌”。
普通的、烂大街的“风起云涌”。
因为褚序星研究的宇宙涌现,变得无比浪漫,仿佛成为了一段宿命的传奇。
宇宙湍流,未解之谜。
宇宙涌现,闻所未闻。
那一刻,云涌想要站在褚序星那边。
无论是毁灭世界,还是杀了全人类。
只要褚序星想,也不是不能考虑。
完了。
这就是反派的魅力吗?
区区几句话,他命都能给。
更何况根本不重要的道德、理智、底线、原则……
这种事没有原则啊!
-
凌晨平静得只有两个人的42秒。
第二天一早,硬控核研院每个人四十分钟。
门卫仍旧老生常谈:
“褚博士来加班了,还特地接了他师弟过来一起加班。”
听到消息的研究员,还没能按照八卦习惯,去实验室附近晃荡一圈。
路上就被铁面领导拦了。
“开会。”
核研院早九临时开会,没有提前通知。
来一个抓一个,来一个抓一个。
全给关在了平时做报告的阶梯会议厅,又给灌输保密原则,又在强调注意事项。
上面讲,最近出大成果了,不少可疑份子在附近晃荡。
前不久又逮住一个,居然是院里某位同事的家属,扣押着做了三十页笔录,还要签字,还要按手印。
丢不丢人,难不难受?
回去引以为鉴啊,家里的工作也要做好。
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来就来嘛,不要鬼鬼祟祟的,多少眼睛盯着呢。
呱唧呱唧,尽是大家爱听的案例。
研究员们老老实实,不敢交头接耳,只敢拿笔手写:
谁的家属啊?这么惨。
这次褚博带着云师弟,凌晨来的。是不是又突破了?
咱们院长呢?又开会?
瞿院有开不完的学术交流会。
这一次,他收到消息,只做了一个安排:
“褚序星凌晨做的实验,现在应该很累了,任何人都不许打扰他休息。等我回来再说。”
上次他为了成果,翘了学术交流会,已经引发了许多不满。
成果固然重要,但是会上会下的私人交际,也不能怠慢。
就跑了一次,所有人见了他都要问:
“上次你们院的成果,专家验收了?”
“到底多厉害?听说黄老院士火急火燎,催你们做报告。”
瞿院笑着打太极,吹捧吹捧你的,谦虚谦虚我的。
滴水不漏。
直到他的死对头,也过来学人寒暄。
“上次你跑了,说有重大突破,上面多高兴啊,都派人来验收了。”
“这次怎么了?没突破?所以来开会了?”
瞿院心情非常好,笑着问他:
“你见过太阳吗?”
今天在下雨。
台风扫尾带来的连绵阴雨,从昨晚就一直没停。
哪来的太阳。
但是瞿院说:
“我来到这里,是特地为了告诉大家:我们院有了一颗真正的、自主运行的太阳。”
瞿院承认自己有点急功近利。
可惜很多事情,缓一缓、拖一拖、慢一慢,就什么都没有了。
那是太阳。
高高悬挂在空中,终于历经永远的五十年,降临到了核研院。
褚序星给出的肯定答案,比太阳都真。
他走上学术交流会的演讲台,丢开了准备好的稿子。
PPT清晰写着原本的交流主题,他却开口致歉:
“实在是对不起。本来,我应该和大家探讨,可控核聚变的发展与困境。”
“但在会议开始之前,我刚刚收到了院里传来的消息。”
“现在,我怀着激动且欣慰的心情,肯定的告诉大家——”
“核物理研究院,在今天的凌晨三时,运行了一次里程碑式的可控核聚变实验,并且成功的输出了电能。”
“这是以褚序星博士的全新理念,设计建造的微型演示设备,是一套完整的DEMO,聚变示范电站。”
“它只需要十立方,就能完成核聚变到电能的转换!”
短短几句,参会专家一片哗然。
十立方?
还没有他们学术会议厅的茶歇区大!
现在的可控核聚变实验装置,最小都得占地四层小楼。
十立方!
放进四层小楼里,只能算个柜子!
大家已经没有心情继续听瞿浩的炫耀了。
全都在问:“怎么可能呢?”
“十立方?黄院士上次说的就是这个吗?”
上次听说,核研院为了解决边缘湍流,创造了一个湍流公式。
黄老跟林一思团队的人,都在想办法研究。
消息灵通和不灵通的区别,在一场学术会议里差距特别大。
有的人都在猜,瞿浩炫耀的人造太阳,到底和湍流公式有没有关系。
有的人却还在问:什么公式?长什么样?哪里能看?
明明在流程安排里,瞿浩应该讨论的是:
《当前形势下,可控核聚变的发展与困境》。
现在没有困境了,直接变成了纯炫耀:
《我们造出来了你们没见过的太阳!》
台下听懂的人,立刻知道他为什么要抢发。
十立方米的微型DEMO,太惊世骇俗了。
彻底动了可控核聚变建造工程的蛋糕。
规划建设中的上万平方DEMO园区,忽然蹦出来一个十立方。
他大爷中标的工程队还要不要活,他二姑集采的配套设备还要不要用?
诸如此类,错综复杂的利益关系。
动辄过亿。
他连个院士都不是,如果关系户们知道了,能在层层请示、流程审批成功之前,把他撕碎!
瞿浩不讲武德,提前宣布,直接将了所有人一军。
整个可控核聚变领域都要变天。
死对头坐在台下气愤:“要是转化不成功,变不了现,他就成了大笑话。”
还院士,院长的帽子都给他下了。
瞿院不管。
他觉得他抓到了那顶帽子的穗穗。
从硕士帽子上,垂下来的一根深蓝色穗穗。
褚序星师弟即将毕业的硕士穗,必须种进他们核研院的麦田里!
豪气万丈的做完交流,瞿院得到了无数的关心。
微型DEMO,自带发电全流程。
直接在疯狂较量稳态时长的实验场,杀死比赛。
瞿院回程路上,意气风发。
召集专家开的学习会,还是开少了。
务必要让师弟专门给他们讲一期,赶在别人之前,把湍流公式弄明白。
他这么想着,回到了核研院,很快在实验室找到了褚序星。
褚序星一直没走。
微型演示设备,整个流程不断波动,始终没有突破42秒。
但这个42秒,瞿院亲眼见证,仍旧觉得震撼。
“42秒,人类掌控聚变发电的伟大42秒。”
自从上次院士失利,瞿院很少再说这样的话,“这是可以写进教科书,写进历史的42秒!”
褚序星的激动,已经在云涌的陪伴下,燃烧结束。
他仍是语气平静的说:“DEMO输出电能时长的问题,是因为选择的材料有限。”
“湍流已经不再是可控核聚变的阻碍,我会想办法尽快提高发电时长。”
困难得全球耗资百亿,无底洞一样往里砸的稳态运行。
褚序星已经顺利跳过,进入了下一阶段。
漫长的探索和修正,他说得跟超算跑个数一样轻松。
他不担心研究本身,他只担心另外的事。
“瞿院,我发现有人外传了一些项目的机密。”
“当时接受专家团验收时,在场的研究员都有嫌疑。”
内部核查的范围忽然缩小。
瞿院也不多问,格外重视。
“好,我马上通知排查。”
他心情很好,亲切慈祥的问:“你师弟呢?”
褚序星笑了笑,“他累了,在睡觉。”
云涌确实很累。
他走了一个小时的山路马拉松,还是冒雨走的。
没死都算命大。
师兄倒是贴心,深情感慨了云涌涌现,就让他快点休息,早上也不喊他,让他继续睡。
爸妈可不会那么好心了。
云涌睡得迷迷糊糊,累得梦都没做一个,还要拿着手机,听妈妈骂:
“怎么不说一声?!”
“一早起来喊你,看你不见了,我们都要报警了!”
云涌才要报警了。
下次这种偏远山区,他宁愿重学高中物理也不会再去。
“学校出了事,我导让我赶紧回来看看。”
云涌完全不是撒谎,核研院不也是学校的,都一样。
“妈妈~我刚做完实验,我好困,再不睡要猝死了……”
反正撒娇就对了,妈妈就吃这一套。
电话那边骂骂咧咧说了一堆:
少喝奶茶,少玩手机。
猝死也是奶茶害的,手机害的。
眼睛黏在手机上,早晚眼睛要瞎掉。
云涌嗯嗯嗯,是是是。
瞎掉瞎掉。
挂断电话。
云涌躺在休息室的床上,不想再睡。
他直愣愣的盯着天花板,忍不住嘴角笑意。
系统尖叫:“你不会真的被大反派三言两语策反了,准备协助他研究吧?”
系统挽留:“想想这个美好的世界,它等待着你的拯救!”
系统崩溃:“云涌!回答我!”
睡觉前就在闹了,怎么睡醒还是这套说辞。
真的好吵。
云涌一言不发,翻身爬起来。
他坐在书桌前,拿过纸,握住笔。
郑重的说:“系统,有些话,说出口实在是苍白无力。”
“我心中激情澎湃了一整夜的想法,只能用文字写成一封信,才能完整的传达给你。”
系统:“什么想法?”
系统:“你不能直接就说吗?你到底要写什么?”
真的很慌。
云涌不管,他提笔就写——
对8起系统,当你见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叛变了。
第27章
对8起系统,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叛变了。
请原谅我的不告而叛。
因为你这个垃圾系统,权限这么低, 什么救世福利都没有。
救世经费还得我自己出!
我的电脑,我的食堂, 我的论文, 我的PRX,全是师兄给的!
你连个公式都憋不出来!
为了师兄,我愿意背上两百块花呗。
为了世界, 我只想祝你们早点玩完。
没有歉意, 全是指责。
云涌越写越气,越气越有理。
你们根本不懂什么是理想,什么是信仰!
祝福毁灭之神早日战胜世界。
我将成为一个信仰毁灭的幽灵, 游荡在胜利的废墟。
系统的怒吼,一直持续:
“不要再写了!你疯了吗!”
“这可是毁灭世界, 不是反帝反封建!”
“你到底在燃什么!”
云涌觉得系统好没意思。
“你这人懂不懂仪式感?”
“哦忘了,你不是人。”
云涌叹息。
寂寞啊, 系统都不懂他的诀别信多么的虔诚,多么的有力量。
“你不是人, 怎么会懂我们人类的追求。”
他还写:
师兄要做的事情, 不是你们硅基晶体管可以理解的伟大。
是爱!
是信仰!
是对理想主义的毕生追求!
云涌握着笔, 觉得自己写这些比写论文顺手多了。
非常坚定的说:
“我要帮师兄搞宇宙。”
系统:……
他不是商量,是通知:
“就算你是宇宙派来的,我也不会放过你。”
“等师兄整明白宇宙涌现,我第一个把你拆了, 拿去喂超算!”
系统痛苦哀嚎:“怎么你总是站在反派那边!”
什么反派?
那是他至亲师兄,未来并肩研究宇宙的革命同志。
云涌和系统作别:
“我有主了, 你找别人去吧。”
搞得像给系统发好人牌。
然后他还要写:
反正我也不想拯救这个破世界。
也不知道这种充满优绩主义和学术门阀的破地方有什么好拯救。
下次见面就是敌人。
此致。
快滚!
什么系统遇到这种救世主都想死。
系统试图挽回一下:
“我知道他的研究方向,对你来说非常震撼,但是——”
“没有但是!”
云涌不听不听,直接打断。
任何敌对势力的花言巧语,都是糖衣炮弹。
“我就是要搞宇宙涌现。”
“我出生在这个世上,叫这个名字,研究五年半的湍流,原来就是为了师兄。”
真是鬼上身了。
系统要是有腿,得当场跪求。
“我没说不让你帮他研究宇宙涌现啊——”
拖长的声音,宛如哭诉。
饱含了系统一路走来的辛酸:
“涌现这种东西,说到底是规模效应。”
“要是真的能毁灭世界,先毁灭世界的肯定是人工智能,轮不到大反派。”
“解决这种玩意太容易了,我直接污染所有大模型,都给弄成大傻子。”
“或者断网断电,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哪里需要大费周折的找你?”
系统也是没招了,什么都同意。
“你可以帮他研究宇宙涌现,这属于科学的边缘假说,对世界有利无害,我没有说不许!”
这下云涌真的震惊了。
核聚变灭世,那是物理核平。
涌现意识灭世,那是人性泯灭。
怎么都不是师兄毁灭世界的项目?
云涌不懂了:“啊?那师兄是搞什么灭世的?”
之前一直权限权限、不能不能的系统,面对救世主叛变,也只能屈服。
系统无奈透露:“是研究宇宙涌现的副产物。”
云涌:“所以到底是什么!”
系统:“……你知道的,我的权限,我的能力,我的苦衷。”
云涌:……
一点儿都不想知道。
反正就是权限比狗低。
不能告诉他副产物是什么。
但灭世的研究成果,其实是宇宙涌现的副产物!
噢,系统不提,云涌都忘了。
人类历史上颠覆世界的突破,大多都是科学家原本研究方向的副产物。
研究阴极射线管荧光效应时,意外发现的X射线。
试图消除射电望远镜噪音时,意外发现的宇宙微波背景辐射。
云涌忽然狂喜:“你的意思是,我师兄其实是无辜的?”
“他不过是专注研究,无意之中导致了世界的毁灭。”
“那我是不是就能和师兄坦白,一起携手创造美好的未来了?”
“你在做什么青天大梦?!”
系统冷酷无情的打破幻想:
“只有他主观的、肯定的,明知后果严重,依旧决定毁灭世界,我们才会将他严格定性为大反派。”
“这是罪名,不是代称!”
“而且反派毁灭世界之后,他一点儿悔意都没有,但凡有一点儿,救世主就不是你了……”
“得是他!”
啧。
云涌眉头都皱起来了。
师兄连毁灭世界都这么意志坚定,他果然还是差得很远。
完全没有坚定救世的信念呢。
系统看他这样,苦口婆心的认真提醒:
“副产物是一种极为恐怖的存在,甚至颠覆了你所知道的一切物理定律和宇宙规则。”
“他的灵魂是黑的,他的内心一片虚无。”
“千万不要被他英俊潇洒气宇不凡的外表欺骗,更不要因为他说什么‘涌现是你,宇宙是你’就被迷得晕头转向。”
“他这种人,要杀你的时候,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系统反诈开始吟唱。
都是花言巧语,都是蛊惑人心。
警惕诈骗啊。
警惕杀猪盘。
烦死了。
云涌不管。
为了师兄,他当猪也认了。
短短人生几十年,不活一个情绪价值,有什么意思?
云涌嫌弃系统:“你早告诉我不就完了?”
“这不是早不早告诉你的事。”
系统说起这个就咬牙切齿。
“我都说了,告诉你任何信息,都要谨慎。”
“如果万不得已,只能告诉你这些信息的时候,必须提前申请。”
“未经批准就告诉你,是违规的!”
“我的能力很强,权限很高!但是要申请!”
系统还在挣扎,语气痛苦得宛如失去一个月的工资。
“我告诉了你灭世的是副产物,刚刚才补上申请,还在等通过。我都怕核查下来,被扣绩效啊啊啊!”
云涌:……
都什么星际年代了,还在用绩效这种落后的考评方式。
难怪废物成这样。
云涌:“你都提申请了,能不能再申请一下,帮我把花呗还了?”
不能加入师兄的灭世阵营,云涌十分遗憾。
最遗憾的,还是他的两百块钱。
“这可是我为了拯救世界,从山区打车回城的花销。”
“要是没有这两百的打车费,我都没法知道毁灭神的真正研究。”
“这可是拯救世界的伟大付出!”
“为了世界,为了未来,给我申请两百的!”
很会编。
不愧是专业写论文的。
系统竟然松了口:“到时候我汇总到经费支出里,给你报销。”
云涌不是很高兴。
“……又是拯救世界之后给报?”
他都能成功拯救世界了,谁还在乎两百块!
系统长叹一声,生不如死:
“这次给你加急。”
“我提申请就写,你没有这两百你就要叛变了,领导看了,哪怕自掏腰包,都会立刻给你补贴这两百的。”
云涌太开心了,“下个月25号之前能报下来吗?我花呗25号还款。”
系统:“行行行!你要努力救世啊。”
云涌:“好好好。”
系统:“你要记住你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全人类,为了全宇宙。”
云涌:“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一谈钱,什么都好说。
哪怕只是两百块花呗,也能买来救世主一片真心。
系统真的是服了云涌了。
绝望又担忧的说道:
“你答应得那么容易,到时候见到你师兄研究出来的副产物,真的能狠下心阻止吗?哪怕一下?”
“你太小看我了。”
云涌很不满意系统的怀疑,“研究宇宙涌现,能出什么厉害的副产物?”
“再厉害,依旧是理论的、抽象的、近一百年没人能够付诸实践的。”
搞理论救世,云涌的专业太对口了。
“如果说,让人放弃应用物理,那是断人钱财,杀人父母。”
“但是让人放弃理论物理,只用深情的握住他的手,真挚的问他:‘师兄,你一定要走理论物理这条弯路吗?’”
“他肯定会放弃的!”
说得轻而易举,为了两百块勉为其难和系统继续并肩。
但云涌再三强调:
“请注意,在你们帮我还完两百花呗之前,我的身份暂时不是你们的救世主。”
“我随时可以为了我的神,放弃拯救这个世界。”
系统一边敷衍的嗯嗯嗯,好好好。
一边觉得领导可以理解吗?
他们精挑细选的救世主要叛变了。
就为了两百。
花呗。
哈哈哈,真期待他们的报告怎么写。
系统苦中作乐。
云涌信心爆棚。
原来不用影响师兄的研究,就能拯救世界。
那太好了,他完全可以心无旁骛的协助师兄。
然后实时监控,随时警惕。
分分钟把灭世火苗扼杀在摇篮里。
心狠手辣的事情,最适合云涌做了。
他重拾信心,准备战斗。
决定出去找潘凡要资料,先把师兄古早研究资料看一遍。
微信忽然跳出导师的关怀。
老刘:玩得怎么样?什么时候回来?
穷乡僻壤,有什么好玩的。
云涌哭唧唧:昨晚已经风驰电掣,一秒回城。那种乡下地方,不去也罢!
老刘:太好了,来我办公室一趟。
云涌:?
明明放暑假了,怎么还要去导师办公室报到。
云涌不跟他微信争了,直接打了电话。
“导,你居然因为我回来了,就占用我宝贵的休息时间?”
“什么叫占用?是好事啊!”
刘先峰在那边喜笑颜开,“我今天一早查看邮箱,收到了PRX的邮件!”
云涌心跳剧烈:“我被录用了?”
“想得倒挺美。”
刘先峰无比感慨,“但是你的论文可能真的不得了。”
“我头一回见到顶刊提这种要求,说明他们很重视你的论文,更重视你的意见。”
“什么要求?”
云涌没见过顶刊,觉得老刘像个谜语人。
“你说啊,你快说啊!”
刘先峰郑重的宣布:“PRX邀请你参加在线视频会,让你和审稿人面对面沟通。”
云涌:?
是那个传说中的社恐地狱,在线答辩的视频审稿吗?
当初云涌随手在小红书一刷,见过大佬愤怒表示:
个破PRX,还给我开视频会,让我跟一群带口音的老外掰头。
气死我了,早知道投PRL了!
巧了。
现在云涌的心情也一样:
早知道投PRL了啊啊啊!
“能不参加吗!”
虽然云涌不是社恐,但他英语口语稀烂。
能认能写已是机智过人,天赋异禀。
刘先峰一听,肯定不同意:“这可是PRX的邀请,你怎么能不参加呢?”
“能够审你论文的,都是国际上深耕宇宙湍流领域,有名的专家。”
“他们没有随便给你批几条意见,更没有直接拒稿,说明他们重视你。”
导师的视角和学生的视角那是截然不同。
老刘哪怕混成这样,也接过几次期刊理论物理审稿。
他肯定的说:“如果我看到不怎么样的论文,直接就写意见叫大修,谁管作者怎么想?”
“得是优秀的、值得期待的、创新性强的论文,审稿人才会产生交流的欲望,才会邀请你一起面对面的探讨宇宙的未来。”
云涌站位没那么高,他晕老外。
“导,我社恐,我i人,我张不开嘴。”
“一进视频会,专家问我什么,我都只能呃呃呃、啊啊啊,跟杀了我有什么区别?”
刘先峰:……
他没见过比云涌更悍匪的。
竟然敢说自己社恐i人张不开嘴?
“你社恐你毕业就不答辩了?你i人就能不回专家问题了?”
刘先峰也是严格的导师,说一不二。
“这视频会你必须参加,背稿子也给我准备好了。”
“之前核研院来人听组会,你尽耍小聪明,答辩怎么办?还想不想毕业了?”
“还有你师兄,他那么期待的推荐你投PRX,一定是希望你参加的!”
别的不重要,可师兄是云涌的死穴。
啊,那个温柔看着他,握住他的手,说他出现是自己找到的涌现证据的师兄。
云涌愿意为他下地狱!
“区区视频会,接了!”
云涌狠了狠心,只有一个小要求。
“但是你要陪我一起参加,我完全是哑巴英语,我真的害怕啊导,我不能没有你啊老刘。”
刘先峰:“没问题,到时候我也会帮你回答的。”
褚序星跟瞿院说明微型演示设备情况,一转眼,云涌已经和刘先峰定好了参加视频会。
等他回到休息室,云涌疯狂搜索了无数大佬在线掰头经验。
除了惶恐还是惶恐。
他见褚序星进来,转头就问:“师兄,你参加过论文视频会吗?”
褚序星皱了眉,“PRX?”
太好了,这都能猜到。
云涌悬吊的心瞬间放了下来,跟得救似的。
“师兄,你不知道,这破期刊给我导发邮件,叫我参加在线视频会。”
“我口语巨烂,这下真的要在洋人面前出洋相了。”
褚序星当即就说:“我帮你写邮件回绝。”
微信拒绝还是太不正式了,编辑部竟然不当一回事。
云涌先是一喜,然后一慌。
“不要啊不要啊!”
他扑过去抓住师兄,想起自己发誓要帮助师兄的研究,要阻止副产物毁灭地球。
要是一个在线视频会都搞不定,以后岂不是会被师兄越甩越远。
那还谈什么理想信念?
“我还是想跟人交流的。”
云涌说的是实话,欲望胜过了一切恐慌。
“研究宇宙湍流,还是太孤独了……虽然认识你之后,我觉得跟你探讨一切问题,都那么有意思。”
“但是专家的观点、他们对待湍流的视角,还有我一直学习的理论,都是我从文献上、从文字里看见的。”
“眼睛看和面对面交流,完全是两个概念。”
每一篇论文,都是一个团队付出。
那些刻板严谨,修改了一万遍的学术文献,永远比不上活生生的人,亲自阐述自己原生的理念。
云涌说服了自己。
“我还是想跟审稿人交流一下,听听他们的意见。”
褚序星觉得云涌太善良了。
“你的研究不需要别人的评判,因为大部分审稿人的认知,追不上你的观点。”
云涌真想把这段录下来,反复鞭尸系统。
看看人家反派。
看看你们正道。
根本不在一个层次。
师兄说话多好听啊。
应该拿来当成优秀材料,让系统内部多培训,多学习。
不然谁帮你们救世?
分分钟就被师兄拐跑了。
云涌被夸得心花怒放,但毕竟心里还有个老刘。
老刘对于这种表现机会、锻炼机会,充满着旧时代老人的想象。
希望他能借助一次又一次汇报、抗辩,理清自己的观点,有利于最终的研究生毕业答辩。
云涌知道老刘是为他好,他也只是抱怨一下
于是,他挽着师兄撒娇:
“哎呀,我参加一下嘛,你和老刘肯定会帮我哒。”
云涌有理有据,“我研究的湍流,是宇宙活着的证据。”
“活人更应该重视交流。”
“我是挺害怕的,但是人不应该害怕讲述真理。”
“我要参加!”
很坚定、很期待,弄得褚序星想撤稿换个期刊,都说不出口。
PRX这次太不专业了。
明明拒绝了,还这么死缠烂打。
褚序星心里万分嫌弃,说出口却是:
“需要模拟提问吗?”
云涌兴高采烈:“要!”
导师和师兄第二次见面,是为了云涌PRX视频会,进行一次模拟提问。
孩子还小,英语又烂。
总得给他涨涨自信,免得被老外吓死。
这次他们十分正常的找了个会议室。
终于到了导师和师兄的热情寒暄环节。
刘先峰:“他师兄您辛苦了,云涌给您添麻烦了。”
褚序星:“刘老师您言重了,云涌一直在帮我的忙,是我给他添麻烦。”
客客气气,气氛友好。
然后一人一份论文打印稿,开始团队作战,解决问题。
论文是云涌写的,怎么问他都能圆上,实在不行还会狡辩。
又是褚序星改的,哪怕审稿人提问再尖锐,他都能以丰富的经验,反问得审稿哑口无言。
感觉到困难的,是可怜的导师。
刘先峰看一句问一句:
“你这个描述,专家问到了怎么解释啊?”
云涌:“是活的。”
刘先峰一愣,又指:“那这个问题呢?”
云涌:“还是活的。”
要不是外人在,刘先峰真想给云涌一下子。
这哪里是理论物理,这明明是抓鸡杀鱼,民科生物!
刘先峰眯着眼睛,随时准备骂猴:
“除了活的,你还有别的解释吗?”
“呃,一种基于大尺度前提下,宇宙的能量交换与运输过程。追根究底,是假定宇宙存在边界,内部湍流的收束,是交换过程中,能量自发形成的有序结构。”
云涌努力了,扩写句子一百遍,说到底还是活的。
他开始狡辩:“我们这是活人课题,就该充满活人感。”
刘先峰:“回答不上,全都整活?”
云涌很肯定:“整活!”
通通整活!
在理论物理里整活,实在是有点离经叛道。
物质的、客观存在的对象,刘先峰研究了十来年,在云涌这篇论文里主观唯心起来。
他还是没法瞬间接受,物质、耦合、跨尺度能量级联忽然复活。
褚序星看出了他的痛苦和为难,出了声。
“其实我有一个万能答案,不知道刘老师能不能接受。”
刘先峰求知若渴:“请讲请讲。”
临时抱佛脚,最需要这种压箱底的诀窍。
“如果遇到解释不了的问题,只用告诉他们:湍流是普遍存在的自组织临界现象,它证明了,宇宙本质上是一个复杂自适应系统。”
褚序星把云涌的“活”,翻译成了另一种活法。
“在这样的前提下,湍流公式完全适用,能够严格建立湍流的数学模型,准确预测湍流的演化,欢迎各位随时验证。”
顶尖科学家站在人类认知边界,冷静得近乎冷漠。
他的万能答案,不打算说服任何人,他只是告诉提问者:
这是我们的假设,我们的公式,我们的研究。
你信就用,用了能解决湍流问题。
不信就算了。
本来也没考虑过你们。
站在核物理顶端的大佬,对云涌这么有信心?
刘先峰低头,仔细记录褚序星的论述。
颠覆性的呼吸,是自组织临界现象。
惊世骇俗的“活着”,是复杂的自适应系统。
刘先峰不禁产生了疑问:
这论文真的物理吗?
我真的醒着吗?
刘先峰虽然不能完全接受,但同样相信云涌的公式。
针对论文各项问题,交流结束。
刘先峰如释负重,怀着喜悦的心情汇报:
“PRX回邮件了,说会议安排在东部时间周五下午两点。”
说着,老刘觉得麻烦了:
“东部时间是纽约时间吗?那不得是我们这边凌晨两点了?”
“凌晨啊?”
云涌只在游戏里打过这么晚的仗。
“我想好了,白天直接爆睡,然后晚上十一点起来做准备。”
褚序星闻言,不同意。
“他们要听我们的理论,还要我们熬夜准备?”
刘先峰一愣:“对哦。”
云涌:“对啊!”
师徒两个一点都没意识到,现在到底谁求谁。
刘先峰说:“那我跟他们编辑再商量商量?”
褚序星直截了当,“我给PRX发邮件,把时间定在北京时间周六上午十点。”
根本不给商量的余地。
“不耽误您上班,云涌也能吃完早饭休息一下再开会。”
老老实实的师门,迎来了强硬的话事人。
老外怎么了?
顶刊怎么了?
这里是中国,他说了算-
PRX的主编德里安,收到了qq论文通讯作者的回信,十分开心。
没名气的通讯,就是礼貌懂事好说话。
邮件来回,火速定好会议时间,一点儿不带争辩的。
他心情愉快的通知杰西卡:
“会议定在周五下午两点,你去写个议程,邀请专家吧。”
杰西卡掐指一算,“那不是中国时间的凌晨两点吗?”
“凌晨两点怎么了?”
德里安和中国人打这么多交道,清楚中国人的脾气。
他十分笃定:
“放心吧,他们就算熬夜,也会准备充分的。国际会议一直这样。”
正说着,杰西卡的邮箱也收到了邮件。
来自<a href="mailto:<a href="mailto:XuxingChu@INP.edu.cn">XuxingChu@INP.edu.cn</a>">XuxingChu@INP.edu.cn">XuxingChu@INP.edu.cn</a></a>。
言简意赅:
尊敬的编辑,请把视频会议安排在北京时间周六早上十点。
很有礼貌,不仅带尊称,还有“请”。
但内容可就不那么礼貌了。
德里安有点生气。
“北京时间的周六早上,我们已经是晚上了,下班了!”
“他凭什么变更通讯作者的决定?”
真是乱套了。
杰西卡默默提醒:“因为他是第二作者。能让Dr.褚在作者排名屈居第二的论文,说明他非常重视。”
否则连名字都不会留下。
德里安不肯妥协:“但是通讯都同意了,第一作者都没意见,他凭什么,他为什么?”
杰西卡理解他的不满,但更懂褚序星。
“Dr.褚向来说一不二。他都说‘请’了,你要是跟他商量,他会说太麻烦了,取消吧。”
“第二作者也不影响他告诉通讯和一作:不开会了,我们撤稿,换个期刊。”
一说换个期刊,德里安瞬间冷静。
从PRX撤稿,会往哪里投,用脚趾头都能想到。
那个谄媚的、势利的、名不副实的PRL主编,立刻就会收到消息,马上安排专家审稿。
甚至极有可能向审稿人暗示:我们非常看好这篇论文,相信您也一样吧。
飞速录用。
德里安看着北京时间周六上午十点,忽然觉得Dr.褚还算仁慈。
至少是晚上十点,而不是凌晨。
谁也不应该牺牲休息,去加这个班。
但是湍流公式,但是改变世界。
代表了物理未来的PRX,也不是不能为了理想信念加一下班。
德里安盯着邮件里虚假的客气,真实的强硬,都能想象出发邮件的人,是何等无情冷漠傲慢的家伙。
他不得不妥协:
“那就通知专家,周五晚上十点,能来就来,没得商量。”
第28章
PRX的邮件, 带着详细议程的会议通知,实在是杀了专家们一个措手不及。
悉尼。
专家大为不解:“什么叫北京时间周六早上十点,东部时间周五晚上十点?”
助理帮忙校对时间:“呃, 也就是我们的周六中午十二点。噢,得提前吃午饭了, 感觉这个会议, 能开整个下午。”
伦敦。
专家满身怨气:“这种时候真恨不得在家,而不是出差在英国,他们给的时间在这里是凌晨!”
同事惊慌失措:“上帝啊, 这个时间我在飞机上, 得找人帮我改签。”
在线会议,单纯一个时间问题,就能让各国得到消息的专家, 混乱一阵子。
不少不明内情的助理,一边帮教授更改组会时间, 推迟将要前往的出差,一边困惑的问:
“您等录像不行吗?PRX这种大期刊, 应该会给会议录像吧。”
教授怒斥:“谁可以保证这群人,能问出我想知道的问题?”
“搞理论的都是一群废物!”
除了他自己。
唯独坐标中国的核物理专家们, 看到时间都笑了。
周六, 标准休息日。
没有会议、没有出差、没有紧急安排。
简直是天时地利人和的好日子。
早上十点, 还能睡醒了吃完早饭,消消食。
他们很满意。
“所以说,科学界还是要多一点自己人。”
“这个时间选得好,一看就是作者选的。会议开起来都舒服。”
“作者谁啊?只听你们说了个PRX的论文很重要, 我就申请了,还好给我也安排进去了。”
纯属好奇, 随机参与审稿争夺的专家不少。
总有知情的好朋友、好伙计,神秘的透露内幕:
“核研院褚博士的师弟,也是个天才。”
一说褚序星,会议的期待直接拉满。
很少有人见过褚序星,但他的威名远扬。
汇报从来不做,会议从来不参加。
哪怕国家验收项目,也是整理整理材料,让其他研究员代为汇报,代为回答。
如果专家的咖位太大,头上的帽子太闪。
只能请出褚序星亲自回答了。
再尖锐的问题,都会被更尖锐的丢回来:
“我不需要证明自己的研究方向正不正确,我只知道我能出结果。您呢?出结果了吗?”
把专家气得够呛。
无论是宣泄愤怒还是当乐子,提及褚序星的专家,对这个神秘的天才,又爱又恨。
不得不服。
曾经,褚序星一个人研究的独立项目,只是耗资巨大的PPT。
他们都没当一回事,只当是画饼。
饼谁不会画啊?
干核物理的,人均画饼大师。
谁知,核研院的瞿院长,一场学术交流会议,开成了DEMO发布会。
抢先宣布褚序星搞的微型演示设备,成功了!
只有十立方!
搞出了真正的人造太阳!
在这种学术交流会上,没人敢发不确定的假消息。
真要是假的,惊动了上面,得抓去枪毙。
瞿院敢说,至少成了七八十。
可控核聚变的七八十,和完全成功有什么区别!
消息灵通人士,立刻就能在脑海里画出一张线索图:
困扰核聚变领域多年的边缘湍流问题,忽然突破瓶颈。
没见过的师弟,PRX投稿发表湍流公式。
瞿院理直气壮、公然宣布:我们做出了DEMO!
很显然,解决边缘湍流,造出可控核聚变DEMO的关键,就在PRX的论文上。
这下,他们不管论文方向对不对口了。
为国为民为利,都不得不参加。
中国的核物理专家们知晓内幕,凭借以往审稿、发文的人脉,换得了PRX的参会资格。
根据他们对褚序星的了解,这人说话难懂,脾气又不好,懒得解释。
越是新理论新观点,越要发动广大研究员的力量。
群策群力群研究。
于是,不少单位负责人,临时通知可控核聚变领域的研究员。
加班,周六上午十点,到会议室来加班。
务必在一个视频会的时间里,搞懂搞清搞明白,这个DEMO怎么造出来的!
一个专家参会,只需要一个账号。
一个账号拿到单位去,就是成百上千的人,坐在会议室里,获得了旁听的机会。
会议室腾出来,设备调试起来。
投影、屏幕各种转接,做好了录像的准备。
一个小小的国际会议视频房间,看起来只有25个账号。
去掉作者团,去掉编辑部。
区区23个专家,背后通过无数分线、无数转播、无数现场视频。
变成了不知道多少人同时在线,秘而不宣的大型会议。
上千双眼睛盯着屏幕,终于见到了这次交流的主角。
他穿着随意的运动服,顶着一头未经打理的短发。
发丝柔软蓬松,有几缕不听话的半遮眉眼。
一看就是未经社会毒打的学生。
他眼睛大而清澈,一会儿看镜头,一会儿看旁边。
小动作多,表情相当茫然。
很不专业。
如此稚气未脱,着实出乎大家的意料。
这是褚博士?
褚序星?
不对吧?
困惑和猜测之中,对方忽然愣愣的说了一句:
“好多人啊……”
云涌没想到有这么多人,参加在线视频会。
PRX的回复邮件,对北京时间,没有一点怨言。
并且详细给出了会议软件、会议房间、会议议程。
唯恐他们反悔。
于是,云涌早上八点起来吃早饭,九点开始调试设备。
还带着老刘和师兄,玩起了物理三巨头合影。
让低清的摄像头,发挥出超常的拍照功能。
他、导、师兄并肩的黄金三角。
简直是完美的一家三口。
云涌都考虑好了。
照片打印出来买个相框,摆在书桌上。
一定可以保佑世界长长久久,永不毁灭。
拍照玩够了,时间差不多了。
云涌提前五分钟进入会议室。
界面一出,云涌一看。
参与者的头像密密麻麻,排成竖列,顶上的人数竟然显示(25)。
鼠标滚动拉不到头!
我去!
“好多人啊……”
云涌都要晕过去了。
PRX是把整个宇宙湍流界的专家,都给叫来了吗?
这不叫审稿,这叫陪审团!
他一声感慨,老刘也凑了过来。
25,整整25个头像挂在列表。
比老刘审过的稿都多。
老刘也惊了:“这么多人?”
云涌:“就是!”
老刘沉声:“也不提前说一下。”
云涌:“就是就是!”
导师好歹是专业认真的青年教师,皱着眉,凝重的后悔:
“早知道这么多人,就叫你把毕业答辩那套衬衫西装穿上,正式点儿上镜了。”
云涌:……
NO!
那是什么答辩刑具,到底是谁喜欢穿西装?!
“师兄让我穿舒适点,喜欢哪件穿哪件。”
云涌据以力争,唯恐导师说时间还早,我这里还有一套珍藏的西装快换上。
师兄说的就是圣旨。
所以云涌穿着运动T恤,踩着一双凉拖鞋就来了。
老刘面对这么多专家,想骂家猴,又怕吓到别人。
只能幽幽感慨:“幸好会议摄像,照头不照脚。不然,你这一身,先被专家扣一堆印象分。以后开会不许这么穿!”
云涌撇撇嘴:“又不是毕业答辩,至于吗。”
去掉编辑部和他们自己,面对23个专家。
云涌像个大人带来凑热闹的小孩。
还要被导师耳提面命。
他们在这儿中文叨叨。
PRX的官方账号亮了起来。
“Dr……”
代表博士的尊称,刚出口就被收了回去。
低沉标准的美式英语,开始主持会议:“Mr.云,您可以开始说明您的研究项目了。”
活的老外,要求云涌讲述他的活人研究。
他也顾不得和老刘争辩,开始了英语的自我介绍:
“早上好,各位审稿人。”
“我是《基于宇宙全局收束的湍流公式:一个严格的理论模型》的作者,云涌。”
云涌。
这个名字第一次出现在大众面前,不少人下意识的拿手机开搜。
信息发达的网路时代,稍微做出点成就的研究者,都会出现在各大新闻报道。
然而,“云涌”,履历一片空白,无名无姓无表彰。
什么都没有。
会议室里,是云涌的照稿念诵。
在线屏幕替换成了他那篇带有公式的、严格的理论模型论文。
PRX严格保密的论文全篇,终于以在线会议的形式,放了出来。
宇宙湍流方向的物理专家,都在认真端详论文摘要、正文。
核物理方向的研究者,还得挂起翻译器。
勉强跟上那些宇宙、那些收束、那些假设。
边学边看。
他们不明白啊。
为什么国内研究可控核聚变的大专家,都在说这篇论文很了不起?
这看来看去,都是宇宙领域,抽象宏观的猜想。
来自一个名字都没听说过的Mr.云。
他甚至不是Dr!
这种论文,到底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主动申请参会的核物理专家,没说什么。
把在线会议当成视频培训的线下研究者,搞不懂情况,先困惑了起来。
“一大早叫我们来学习,学什么?宇宙?”
“不知道啊,办公室通知我我就来了,还说要保密。”
“是得保密……”
大家没开过这么摸不着头脑的会。
“传出去我们在搞宇宙研究,还以为我们要造太空舰队的核能发动机了。”
大家乐哈哈的。
反正不是自己专业的研究方向,会议室气氛极好。
就当一起消磨时间,陪太子答辩了。
湍流虽然四处可见,但宇宙还是过于遥远。
他们大部分人,都是蹲在实验室,计算微观尺度核聚变反应数值,着力解决实际应用问题。
仰望星空的浩渺发现,至少要再等五十年,才会对他们手上的工作产生影响。
这样的视频会,其实是没有价值的。
科技树蓬勃发展,各项研究垂直细分。
早就不是一篇纯理论,能够直接指导实际应用的时代了……
线下研究员,正在宇宙湍流里走神。
视频论文切换了页面,忽然展示了一个漂亮的公式。
它拥有理论物理和核物理专家,都能懂得的数学语言。
在满屏满篇宇宙曲率、边界假设、尺度变换之中,它是如此的清晰、明确,瞬间抓住所有人的眼球。
“这是什么公式?”
一句疑惑,成为了所有参会人的问题。
无论之前他们何等的悠闲、懒散。
都在这一个公式面前,意识到了会议的重要:
公式!
一个能够计算湍流的公式!
跟随黄院士前往核研院验收的专家,惊讶不已:
“这就是褚博士说的公式?”
道听途说许多八卦的核物理专家,难以置信:
“这就是能够解决边缘湍流的公式?”
无论哪一类人,都在见到这个公式的那刻,将它亲手抄写下来。
漂亮的、优美的、和谐的数学,是宇宙的语言。
更是世界的语言。
这一刻,他们终于庄重凝视屏幕。
现在,解决湍流的答案,摆在面前。
他们等着今天的主讲人,仔细分析,证明这个公式的可行性。
终于,他们听到云涌说:
“根据这个公式,我们不难看出:湍流收束是能量交换的表现形式,是可以准确预测的周期性演化。”
“我的讲解到此结束,各位可以向我提问。”
专家:?
不难看出?看出什么了?
不许在严肃的论文会上“显然可得”“证明略”啊!
一时间会议室炸出了无数声音。
“Mr.云,你还没有仔细说这个公式。”
“公式最重要,希望你重点阐述一下湍流公式。”
“它的推导、它的条件,完全模糊不清,你需要做一个解释。”
“我们完全不知道这个公式怎么用啊!”
在线会议室七嘴八舌,好几个账号的绿点同时亮起。
各种不同口音的英语、中文,交叠在一起,不断呼喊:
公式、公式、公式。
满堂鸟叫,云涌只能听到几个词。
脑子还没理解,又被更多的词汇覆盖。
没开过几次会的研究生,长见识了。
国际在线会议,是这么混乱,这么激情的地方吗?
比他团战的自由麦还吵!
忽然,一切重归安静。
所有小绿点成功闭麦。
PRX的官方账号,重新亮了起来。
“抱歉……”
经验丰富的PRX,也没遇到过这种离奇少见的状态。
而且宇宙湍流的论文交流,你们核物理的人抢什么麦?
仍是那个标准的老美在说话:
“需要提问的专家,可以私聊我获取开麦权限,按顺序依次提问。”
“现在,还是请Mr.云,仔细介绍一下您的湍流公式。”
云涌不理解,他的回答非常直白。
“公式是我论文的一部分,我已经详细阐述了论文,还要怎么介绍?”
看不就完了。
推理、带入、分析、结论,一目了然。
不识字的吗?
在线视频会一片寂静。
所以呢!
你就不给我们详细证明了?
德里安差点气死。
他屈尊纡贵,亲自主持这次在线会议,是看在23位全球专家的份上。
但是!
这个人!
怎么连自己论文最重要的部分都省略。
导致他的后台私聊,炸了一样不断跳跃。
林一思在催:你问一下湍流公式。
黄院士在催:公式没明白,你问问他。
还有好多核物理的专家在催。
催催催,你们都是中国人,为什么不自己催一下?
核物理有这么难吗?
答案都给了,过程能不会?
当然,德里安不懂核物理,更不懂宇宙湍流。
他出身物理专业,却是湍流门外汉。
只能凭借自己薄弱的力学知识,替核物理专家发声:
“Mr.云,现有的宇宙湍流适用的公式,都是基于纳维-斯托克斯方程的变体或者推导。”
“但你的公式,显然是一个新东西。”
新东西不需要解释一下吗!
“它是很新,但也不是很难理解吧?”
云涌觉得自己说得很清楚了,论文写得非常明白。
“湍流能量谱密度,在修正因子趋近于1的时候,等于宇宙收束特征的阶数……”
他说着说着,忽然变成了中文。
“师兄,我该怎么用英语和他们解释,这个全息耦合的效率啊?”
中文。
英语母语的专家,最恨的语言。
真是一个字都听不懂。
幸好,在线会议室很快传来一道清晰的英语回答。
“这是假设宇宙作为一个整体,不依赖任何经验参数的湍流普适公式。”
“该公式表明,湍流本质上是全局几何收束在耗散尺度上的全息投影。”
“在所有满足全局收束条件的湍流系统中,能量谱拐点位置,将以k的速率漂移,其中y为理论导出的固定系数。”
完美的阐述,比起云涌蹩脚的英语,流畅许多。
专家们松了一口气,终于等来了专业人士。
下一刻,专业人士就开始嫌弃他们不够专业。
“和你们解释是没用的,因为你们不会推导。”
英语厉害的人,嘲讽人更是厉害。
“如果你们进行数值模拟,漂移率的偏离无法用随机误差解释,则该公式被证伪。”
“但在多组实验中均未观测到显著偏离,就是对该公式的强证据支持。”
声音傲慢、冷漠,没有一丝多余的起伏与温度。
敢让专家自己回去实验,自己回去测。
德里安凭这个声音,脑海里就浮现出一个万恶的名字:
褚序星。
果然,一脸懵懂的Mr.云,也不知道听没听懂刚才的话。
乖巧的往旁边一让。
所有参会者,立刻通过会议镜头,见到了那个男人。
他深陷在会议室的椅子里,并不像云涌一样背脊挺直的参与会议。
姿态懒散得近乎放肆。
因为他离会议摄像头较远,足够画面里呈现出他整个漫不经心的状态。
低清镜头,掩盖不了他的冰冷目光。
他视线往在线会议室一扫,似乎觉得这场讨论毫无必要。
只有云涌在用中文,努力为专家说话:
“师兄,你是让他们自己做实验吗?”
“可是我的理论基于宇宙观测,现阶段没法实验吧?”
褚序星无奈的回答:
“能够解决湍流问题并且逻辑自洽,已经是一种验证了。只是看他们有没有实验的能力罢了。”
怕在场的老外听不懂,他还用英语又重复了一遍。
还额外加了一句。
“有能力实验验证,就不会坐在这里一直要解答,浪费时间。”
会议室被他惊人言论,震慑得哑口无言。
真不知道该立刻去做实验,验证公式。
还是当场指责“你这什么态度”,先发制人。
然而,褚序星从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
他语气平静的宣告:
“有问题直接提,没问题的话,今天的会就开到这里。”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褚皇一声询问,立刻有了第一位勇者。
“呃,Mr.云。”
发出声音的人,做了简短的自我介绍。
“我是来自哈佛-史密松的弗格,从事宇宙湍流研究工作。”
弗格教授终于看完了他主动争取的论文。
公式漂亮,让他产生了立刻验证的冲动。
又在重读论文,看到假设与推论时,陷入怀疑和困惑。
他问:“阅读您的论文,我一直有一个疑问。您怎么解释您论点的假设?”
噢,是研究宇宙湍流的专家!
云涌眼睛都亮了,又凑回屏幕前,不让他无情的师兄,赶走真正的交流者。
镜头里,他像一只努力的小猫咪。
睁大了眼睛,试图用不够熟练的英语,真诚回答审稿人的疑问:
“以往我们的研究,都是将湍流当作纯粹的流体力学问题。但我的论文转换了角度,在宇宙耗散尺度上,将宇宙视为一个整体。”
弗格教授很意外:“您的意思是,宇宙存在边界?”
“当然!”云涌兴高采烈,“我整个论文,包括公式,都是基于宇宙存在边界,进行推论的。”
他的回答,让所有理论物理的专家开始沉默。
宇宙是无垠的。
所谓的边界,不过是人类观测尺度的极限。
现代物理学和宇宙学,全建立在这个共识之上。
也因此论证了宇宙学的原理,广义相对论的几何解,以及无边界的膨胀宇宙。
视频会议寂静得没有小绿点,背后却是无数理论研究者在发癫。
“他在说什么?他疯了吗?”
“宇宙均匀、平坦、永远的快速膨胀,这是我们研究的基础。”
提出这样的假设,无异于颠覆整个宇宙理论物理界!
终于弗格教授重新亮起绿灯。
他替所有宇宙湍流专家,问出了那个直击灵魂的问题——
“您是说,您要在此挑战爱因斯坦、弗里德曼、霍金?”
云涌:?
怎么对面站了这么多人?
他不是只用单挑CE吗!
第29章
弗格一提问, 德里安立刻意识到事情严重了。
虽然这位教授,非常年轻,研究成果平平。
但是越年轻, 越敢说。
还没有历经时代沉浮,还没学会谨言慎行。
也就是:敢说真话, 不太会看人眼色。
一上来, 就把论文作者,放在了权威的对立面。
要么论文拒稿,要么彻底推翻整个理论物理界!
这不是要了PRX的命吗!
然而更要命的, 是云涌的辩驳。
云涌说:“我没想过要挑战什么爱因斯坦, 什么弗里德曼,什么霍金。”
云涌说:“哪怕是爱因斯坦相对论,也说得很清楚了:他认为宇宙在空间上是有限的。”
云涌说:“我将宇宙视为整体, 并没有与他们对抗,而是在有限空间、时间奇点、共形边界之外, 提出属于我的观点。”
噢不!
德里安眼前一黑,求求你不要再说了qq, 不要再说了。
你这么说,不就等于:
我与爱因斯坦、弗里德曼、霍金一起位于理论物理顶端, 影响着世界的未来?!
你谁啊你, 敢这么说话!
德里安本能的求助自己能够信任的人。
他赶紧开麦:
“那么, 让我们请通讯作者,重新阐述一下论文的观点,以免造成各位专家的困惑。”
重新!
重点是,重新!
往往通讯作者比第一作者, 识大体得多。
年纪大,经验足。
都是接项目、拿基金的人, 懂得委婉与收敛。
绝不可能说出云涌这种不识好歹的话。
PRX都邀请了,云涌自然给导师让出位置。
很快,刘先峰出现在镜头前。
比起一脸萌新的云涌,和一脸傲慢的褚序星。
他是显得如此可靠、沉稳、合群。
“其实我不认为我们的论文观点,在挑战爱因斯坦或者霍金。”
老师说话,就是游刃有余。
“宇宙有边界或者无边界,都是我们理论探索的一种假设。”
“在创造湍流公式之前,我和我的学生,研究的是宇宙湍流的引力全息对偶。”
那种将多维宇宙,转化为简单可求解力学方程的冷门研究。
终于在众多宇宙湍流专家面前露脸。
刘先峰说:“至少,按照爱德华.威滕的理论,我们的‘宇宙是一个整体’‘宇宙存在边界’,在引力全息对偶的角度,是可以站稳脚跟的。”
那是全新的,以物理信息主导的量子场论。
爱德华.威滕所述“宇宙边界”,是指一种全息屏幕。
并非传统意义上的边缘,或者宇宙墙壁。
而是一种膜,饱含信息,存在数学意义上的共形边界。
一篇离经叛道的论文,引出了超绝冷门的研究方向。
弗格教授的灯又亮了,这位教授对爱德华.威滕的理论,略知一二。
“您的意思是,时空和引力可能是宇宙的全息幻象?人类生存的地球是假的?”
哈哈哈,刘先峰尴尬的笑起来。
他知道自己拿威滕理论作证,必然会得到这个疑问。
罢了罢了。
刘先峰已经彻底麻木。
开山大弟子收到云涌,是他的福气。
人这一辈子,谁不想在国际顶刊的在线视频会议上,原地飞升,让专家一起聆听仙人仙音呢。
不就是挑战物理三巨头吗?
这算什么,是时候让大家一起被挑战一下了。
他笑完,直接亲切的说:“对,幻象。”
“我们认为,宇宙是活的,湍流是宇宙的呼吸,所以呼吸一定是可以用公式模拟和计算的。”
“它的存在,本身就带有目的。”
第一作者说话,没轻没重,与物理三巨头并列,自称第四巨头。
通讯作者更是重量级。
“哦买噶,上帝啊,你听到没?”
德里安觉得自己做梦没睡醒,跟编辑们躲在视频会后面崩溃。
“他说宇宙是活的?”
整个参会气氛,陷入了诡异的热烈。
线上会议室,看似死寂,实则宇宙湍流的研究者,敲疯了德里安的私聊,要求上麦。
线下会议室的旁听现场,一片哗然。
“活的?”
“什么?宇宙吗?”
“这算是物理跨生物的交叉学科,还是宇宙最终幻想来了?”
大家搞应用的,平时做实验已经够疯了。
各路玄学,大显身手。
比如跟设备说:崽你要争气,爹过年给祖宗烧香了,祖宗保佑你务必给爹跑个孙子出来。
比如叮嘱师弟师妹:窗户必须开成37°角,保持实验环境稳定,窗缝少一度都会影响实验结果。
现在他们和搞理论的一比,就算跳大神,精神都正常得很。
因为搞理论的疯子,直接把宇宙都整活了!
会议室23位专家账号,有3位都在疯狂亮灯。
抨击这异想天开的呼吸。
“威滕的结论直接推广到现实宇宙,是缺乏依据的!他的理论能做什么证据?”
“边界场论的机制,本身就模糊不清。你在模糊不清的理论上,贸然推导宇宙的生物属性,这是很不负责任的。”
“全息原理和弦理论,过去几十年都缺乏实验论证,不可证伪,则是不可信!”
德里安看得清他们每个账号的归属,冷汗遍布后背。
开麦质疑的,全是宇宙湍流领域,专业对口的审稿人。
“完了、完了、完了……”
PRX的主编已经大汗淋漓。
“为什么我不在视频会之前,先核实一下他们的发言稿和论据?”
德里安第一次觉得,大型国际会议,层层审稿,加强内容把控,简直是世上最聪明的决定。
在线视频会已经失控。
禁不禁言,闭不闭麦,都不重要了。
云涌紧张死了,坐在旁边,看他亲爱的老刘,遭受专家们的狂风暴雨。
这是他第一次意识到:
学术交流,并不是所谓其乐融融的友好闲聊。
是尖刀、是利刃。
是为了真理出鞘的唇枪舌剑,任何观点不一致的讨论,都会引发一场地震海啸。
云涌不许那么多人诋毁他的导师:
“我能说中文吗?我真是受不了了,好急!”
褚序星并不阻止,直接纵容。
“你说,我帮你翻译。”
云涌一把挤开老老实实的刘先峰,重新占据了视频画面。
“宇宙为什么不能是活的?”
“你们抨击我导的时候,考虑过‘大反弹’‘宇宙自组织临界性’相关研究者的成果吗?”
他一停顿,褚序星立刻翻译:“我们将从‘大反弹’‘宇宙自组织临界性’开始论述。”
“请各位点开实时翻译功能,下面是中文表述时间。”
说完,他也切回中文:“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我让他们自己开翻译器了。”
参会人:???
骂到兴头上,不让说英语了,改说中文了。
那还了得!
专家们一阵手忙脚乱。
幸好会议软件自带翻译,找到按键,点击即开。
终于听到云涌博采众长,开始说大反弹的宇宙历史无限循环理论。
然后是宇宙自组织临界性的动力学演化。
云涌说:“大反弹描述的膨胀-收缩-反弹循环,形态上与生物体呼吸-心跳-细胞代谢高度相似。这是宇宙存在周期性的可靠猜想。”
云涌说:“宇宙在自组织临界现象中,自带调节参数,维持临界状态,类比了生物的稳态、进化,更是物理定律的必然结果。”
当初师兄批注的文献,没有白读。
无数研究者的思考结晶,在这一刻群星闪耀。
“湍流是宇宙的呼吸,而我们是有意识的宇宙,人不应该为了一个理论假设,口诛笔伐。”
云涌不理解他们的敌意。
就算是CE把他的论文证伪,他也没有如此仇恨的,想要扑灭CE的观点。
至少人类不该是这样。
“学术研究应当互相理解、互相交流、互相尊重。”
“大胆假设,严格论证,才是我们通过宇宙了解自身最好的方式。”
这个充满了中文的视频会议室,正在传达人类最纯粹的思考。
翻译器能不能准确表述他的想法,专家能不能信服。
对云涌来说,已经不再重要。
他更加坚定自己的信念。
他发誓一定要推导出梦里的幂次组合。
他相信,那就是解决所有质疑、所有争端的关键。
沉默许久一直没有开麦的某位专家,忽然亮了灯。
“你提及了自组织临界现象,也研究过引力全息对偶,那么你应该知道,威滕自己都认为,数学工具无法描绘宇宙真实面貌。”
“那么,你是为什么认定,数学工具、湍流公式,能够证明宇宙存在呼吸?”
他没有自我介绍,更没有友善的态度。
发音紧绷且僵硬。
像是德国人。
德里安吓了一跳。
云涌如此强硬的表态,简直是要向全世界理论物理宣战,指责专家的扑杀行为。
这位京特.多恩伯格,也不看场合,直接就发言继续问了。
不愧是那个德国马普所理论部的主任。
京特.多恩伯格不好相处。
德国人的严谨与批判精神,在他身上彰显无疑。
主要是批判。
发个论文过去,他十分乐意审稿。
然后卡在审稿时限前,发回几十条近百条大修。
你说他严格呢,他不拒稿。
你说他仁慈呢,大修至少五六次。
谁的面子都不好使。
PRX渐渐摸清了他的脾气,很少会邀请他。
但这次不一样,他是自己来的。
搞理论、马普所、主任。
谁能拒绝京特.多恩伯格要求参会?
德里安为自己之前的不成熟,开始祈祷。
为什么一定要在硝烟弥漫的战场,发出这么尖锐的疑问。
不愧是一座荆棘覆盖的德国大山,扎死人了。
他的发音短促清晰,但是说话很快。
云涌没听明白。
褚序星不想搭理。
刘先峰是老实人,看不得会议冷场。
终于承担起导师职责,说出了万能答案。
“数学和公式,是所有现象的本质。”
“我相信大家都应该清楚,自组织临界现象广泛存在,它证明了,宇宙本质上是一个复杂自适应系统。”
“在这样的前提下,能够严格建立湍流的数学模型,就是论证宇宙存在呼吸的有力证据。”
“当然,我们也欢迎您来验证,这个数学工具的真伪。”
“我的验证?”多恩伯格的耐心似乎不多,“你是说,让我用这个公式,来证伪或者证实,宇宙是活的?”
刘先峰说:“对。”
“你不能证明吗?”
尖锐的提问者,当然不会毛绒绒的退缩。
“证明它。”
刘先峰真是遇到杠精了。
要在一栋理论大厦里,追求任何人都不能证明的活人论,有点太为难他了吧。
他陷入了沉默。
尖锐的提问者,抓到了沉默的把柄。
“也就是说,你们不能证明,却准备发表颠覆物理学的观点。”
“如果是这样,我建议PRX为了自己的名誉,拒稿。”
不喜欢参与争论的褚序星,忽然出声。
“我们对宇宙的理解,不及宇宙本身的亿万分之一。”
“理论物理无论发展出多少信誓旦旦的体系,最后不过是一座建立在纸牌上的摩天大楼。”
这样的话,不是谁都能说的。
至少也该宇宙湍流的研究者评判。
偏偏褚序星作为核物理研究者,说得十分笃定。
“洛伦兹对称性、超对称粒子、额外维度、标准模型、广义相对论、弦论,不过是纯理论的假想堆砌。”
“它们同样没有实验论证,更没有应用证实。”
“任何一个理论被推翻,理论物理就会全盘倾覆。”
褚序星的声音,严肃而冷漠。
他根本不害怕理论物理彻底毁灭。
毕竟,他是搞应用的。
“诸位,你们聚在这里,是要扑杀一位提出新理论、新可能的研究者,让他知难而退,来维护你们的旧时代。”
“还是想要知道,一个湍流公式如何诞生,如何得到论证和应用?”
褚序星一句话,问得所有人陷入沉思。
他们当然是现代物理体系的拥护者。
但是公式能不能用,至关重要。
“我相信云涌的公式,更相信宇宙存在活着的可能性。”
褚序星打过的理论仗,比这次更激烈的,多如牛毛。
无论多少专家针对,他都从未退缩。
他非常笃定:
“这个公式,将会证明宇宙是否存在真正意义上的边界。”
“当宇宙不再是有限而无界的时候,爱因斯坦相对论,同样可以被改写。”
云涌格外欣慰。
师兄夸他的时候,把他和爱因斯坦并列。
帮他的时候,连爱因斯坦都打。
太感人了。
即使如此,尖锐的人,不会因为更尖锐的质问而退缩。
多恩伯格仍是要证据:
“你如此相信这个公式,是因为你能证明,还是因为你的盲目?”
隔着遥远的网络信号,依旧能够听出德式英语里毫不收敛的讽刺。
褚序星平时不会搭理这些人。
但这是云涌的理论。
他不允许任何人的质疑。
褚序星说:“我相信湍流公式绝对正确,是因为我已经用这个公式,成功解决了等离子体的边缘湍流。”
“在众多假说之中,等离子体的自组织临界现象,关系到它是否存在意识。”
“一个能够计算出等离子体演化过程的湍流公式,极有可能计算出宇宙演化的过程,来论证宇宙的呼吸、宇宙的存活。”
多恩伯格闻言,继续追问:
“边缘湍流?你是研究可控核聚变的?”
“是。”
褚序星冷漠的答道:“这个湍流公式,解决了可控核聚变的关键问题。”
“我使用它,计算出了可控核聚变边缘湍流的演化,造出了真正的太阳。”
为了论文一个虚无缥缈的假想宇宙。
褚序星轻描淡写抛出了一枚核弹。
“人造太阳?可控核聚变?”
“真是拿这个公式算的啊?”
“我的天,边缘湍流有救了!”
线下旁听的研究员,再有素质,都忍不住发出一阵喧哗的低呼。
这不是我们的机密吗?褚博士。
你怎么能不先告诉我们,就先告诉老外呢!
核研院无组织无纪律的抢发消息,竟然出现了两次。
宇宙湍流方向的专家,甚至没能意识到,这是在说什么。
核物理方向的专家,立刻积极响应。
论文全篇就在这里,公式的作者就在这里。
错过机会,再等五十年!
林一思直接电话,震得德里安上蹿下跳:
“开麦,给我开麦!”
“德里安,我告诉你,要是我错过这次机会,我将写信给美国物理学会,控诉你的失职!”
德里安:……
你们中国人,不是最讲做人留一线吗?
怎么开口就是威胁!
德里安可不敢直接给他开麦,万一说出什么不得了的话,还以为他丧失了管辖权。
“等一下等一下,我先说两句,再给你开。”
德里安安抚了林一思,赶紧自己开麦,做出提醒:
“大家先暂停一下,我们PRX的编委,林一思教授,先提几个重要问题。”
求求大家了,给点面子。
PRX创刊这么多年,还是有点儿话语权的吧。
果然,理论物理的灯灭了。
林一思终于拿回应用物理的话语权。
“褚博士,你所说的边缘湍流问题,是怎么用这个湍流公式解决的?”
“刚刚我已经手动推导了,有几个关键过程,实在是想不明白。”
“你能就等离子体湍流的自组织临界现象,详细的解答一下吗?
“这对我们来说非常重要!”
中文!
整个会议室专家都在挠头。
不是,你们英语那么好,为什么不能照顾照顾我们不懂中文的老外!
褚序星并不想解释。
但为了云涌,为了证明云涌的理论正确,他愿意向任何人详细阐述他的推导。
“云涌论文所述的湍流公式,是基于宇宙边界,宇宙整体,进行的大尺度湍流数学建模。”
“从这一点来说,恒星、黑洞、原行星盘都符合湍流公式假设。”
“当然,也包括我们自行建造的可控核聚变装置,都属于这个湍流公式适用范围。”
托卡马克、仿星器,又或者各种场反位形装置。
湍流,是无处不在的魔鬼。
谁能控制魔鬼,谁就能解决世界未解之谜,掌控人造太阳。
现在,这个魔鬼被湍流公式狠狠约束。
仿佛一个人类,落入了左右他命运的大洪水。
褚序星说:“你的推导有问题,是因为它并不算最终的结论。”
“它是位于湍流底层,撑起整个数学模型的基础,在它之上,应当存在一颗果实,一个结晶。”
“要让湍流公式,可以简单的实现应用,必须经历复杂的、精细的推论。”
“而这个推论过程,必须与实验装置严格相符。”
如果没有云涌的数据修正,褚序星也不可能跑通微型演示设备。
公式绝对正确,数值有待商榷。
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
“很抱歉,我能够解决边缘湍流问题,是对推导数值进行了可靠修正。换一台设备,并不能一比一复现。”
说着抱歉,实则不然。
“您是资深可控核聚变专家,相信您和您的团队,一定能够推导出与你们设备相符的准确数据。”
云涌惊讶于师兄的阐述。
他没有告诉过褚序星:
这不是最终的湍流公式,我梦到的那一个,比它更简洁、更漂亮。
但他不懂,所以他没有说。
妄图努力学习知识,凭借自己的力量,将它真正的推导出来。
褚序星敏锐的注意到这一事实。
并且用湍流公式,进行了简单数值模拟。
为这棵树,增加了一根树枝,为这座塔,添砖加瓦。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人造太阳吸引。
那些理论的、时空的、宇宙的、随时倒塌的摩天大楼,已经没法占据这次论战的主要位置。
搞理论的再怎么争辩,不过是半空中摇摇欲坠的纸房子。
而应用!
可控核聚变!
才是人类的未来!
之前核物理专家,眯着眼睛看翻译,都弄不懂宇宙术语。
现在轮到宇宙湍流专家,不可思议的盯着翻译器。
褚序星的每一句话,都在说:
你可以怀疑世界,怀疑宇宙。
甚至怀疑爱因斯坦、弗里德曼、霍金。
但你不能怀疑我的师弟。
因为,他真的创造了计算湍流的公式,经过了我的验证,确认了公式的有效。
你们爱用不用。
太自信了。
自信到自负。
之前悠闲当成培训的核物理研究员,已经抄写公式,开始准备验证。
全国各地的超算,都在瞬间获得了这项任务,等待着实验员尽快展开工作。
在线会议室里,德里安心潮澎湃,血液沸腾。
甚至不合规矩的直接问道:
“诸位宇宙湍流研究者,请注意,是宇宙湍流的研究者。”
他不得不反复强调,以保证PRX在这创造历史的时候,绝对的权威。
德里安:“您是否愿意,给这篇《基于宇宙全局收束的湍流公式:一个严格的理论模型》,写出意见?”
“让这位研究者的论文,可以发表在PRX的期刊上。”
“我没意见。”
“这将是震惊物理学界的观点,我想我不足以对它进行评判。”
“我将会验证这个公式,但我相信,我的证伪或者证实,将会是我全新的论文。”
“一个诞生之初,就拥有了应用论证的湍流公式,而且是可控核聚变领域进行的论证。”
多恩伯格声音依旧冷硬,“已经足够他发表在PRX上了。”
四位专家,给出了相似的结论。
唯独弗格教授一直沉默。
德里安紧张死了,他不知道弗格是睡着了,还是跑路了。
无论是挑战爱因斯坦,还是阐述人造太阳。
弗格都像跟尖锐的多恩伯格换了班似的,从在线视频会里消失了!
“弗格教授?弗格教授?”
德里安不得不重复呼唤,甚至示意杰西卡,随时准备打电话。
“啊!”
这位教授仿佛如梦初醒,终于活了。
“可行的!他的公式是可行的!”
他的尖叫饱含着狂喜,简直是又一个理论的疯子。
“我正在用湍流公式,推导我手上的巡天数据。”
“当然,这只是简略的、未经超算验证对错的推导,但是我有了路——”
被混沌之墙阻碍的前行,因为湍流公式,有了路。
弗格教授发疯一样的要求:
“PRX,你必须尽快发表Mr.云的论文,因为我的新观点,将直接引用他的公式!”
尚未发表,已经拥有预订引用。
云涌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您知道吗?湍流让我们许多人彻夜难眠,梦里都是漩涡。”
弗格教授的快乐,充满了枯木逢春的感谢。
“您的理论从今天起,会让许多理论物理学家,睡不着觉了!”
一个CE让云涌睡不着。
一个云涌让整个理论物理界睡不着。
改变世界其实很简单,就像开一场在线视频会一样。
只不过会议着火了,理论物理着火了,所有的一切都着火了。
全世界物理研究者,将面对烧光一切的地狱。
要是他们知道,云涌研究这个方向,仅仅是因为CE发表在PRL的一篇论文。
他们一定会质问CE:
你惹他干嘛!
德里安经历了那么多次在线会,习惯了审稿人和作者,针锋相对,你来我往。
但还是第一次,这么震撼的感受到作者碾压专家的差距。
德里安:“这就是……Dr.褚的实力吗?”
随便丢出一个论证实力,堪比发射了无差别打击的核武。
杰西卡盯着屏幕,喃喃道:
“不,不是。这是qq的,这是云涌的,是他的实力!”
她听不懂中文部分,但是实时翻译足够强大,能够让她清楚一种全新的理念,如何诞生。
曾经杰西卡认为,这篇论文出自褚序星之手,毋庸置疑。
现在她发现,只有坚定如云涌的理想主义者,才能窥视宇宙的真理。
褚序星的锋芒如利刃。
云涌的锋芒如星辰。
藏在光亮背后的超新星大爆炸,即使包裹成了温润无害的样子,也难掩湍流公式的杀伤力。
这是力学的牛顿定律。
电磁学的麦克斯韦。
相对论的质能方程。
量子力学的薛定谔。
宇宙湍流的……褚-云定律?
或者云-褚方程?
杰西卡都不禁在想。
如此漂亮湍流公式,以后会叫什么名字?
但它无论叫什么名字,都一定会将褚序星和云涌两个人,如命运般,紧紧的绑在一起。
从文艺复兴时代起,引起了达芬奇注意的湍流,历经四百年,终于要得出一个准确的结果。
至少,会是核湍流的结果。
瑞吉说:“核物理要变天了。想不到一个公式就解决了核聚变问题,人造太阳竟然先在中国出现了。”
鲍勃感慨:“噢,那PRC(核物理方向)的主编,是不是要换成中国人了?”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震惊的看着他,特别是主编德里安。
鲍勃反应过来了,慌张的向德里安解释:
“我说PRC,我没说你!”
“不,你说的没错……”
德里安万幸自己加了这个班。
不然他为了一个安稳的周五晚上十点,都不知道自己会错过什么。
这么一篇惊世骇俗,还有核物理专家Dr.褚极力推崇的论文。
一旦错过,绝对会被PRL火速知晓。
马上过审,立刻刊发。
划时代的湍流公式,能够解决的不止是宇宙的问题。
根本没人在乎宇宙!
他们在乎理论的应用!
在乎成果的转换!
在乎钱!
褚序星作为一个应用物理顶尖领域的实践者,已经非常清晰的告诉了所有人:
我的师弟,开创了一个新的时代。
这个公式,就是新时代的入门钥匙。
谁还在乎它是宇宙的公式,还是呼吸的公式?
最重要的是,它是一个能够切实解决问题的公式!
如果德里安为了假期,错过了这次视频会。
可能这个世界,会永远流传着科学小花边:
曾经PRX的主编,忽视了这篇划时代的论文,为了享受自己的周五假期,错过了震撼理论的发表。
于是PRX一蹶不振,从物理前沿惨遭淘汰。
由新主编上位之后,引以为鉴,PRX不敢再错过任何一篇论文,只为了重新回到属于自己的物理王座。
做人不是必须历史留名。
但谁也不想登上合订本的笑话大全。
德里安不寒而栗,劫后余生。
“差一点,被换掉的主编就是我了。”
第30章
视频会之后, 核研院人造太阳的消息,辐射一样扩散开。
当初瞿院纯粹炫耀。
大家听来听去,只知道褚博士了不起, 褚博士超厉害。
现在超厉害的褚博士,为了证明师弟的湍流公式。
直接告诉了林一思教授:
掌握可控核聚变的关键, 就在湍流公式里。
时间地点人物, 全部齐全。
还带录像!
褚序星的英姿,永久存档。
以一敌十、说一不二的强硬气势,足够核物理研究员研究十年。
所有人的观后感格外统一:
唉, 在线视频会果然可怕。
嗯, PRX专家审稿果然权威。
诶,那个湍流公式到底怎么用来着?
会议之后,全国核聚变领域的专家, 人手一份湍流公式。
顺带褚序星亲自讲述的解题思路。
首先,这是基础公式, 你们得推出下一步结论。
接着,带入符合你们设备的数值, 进行模拟实验。
最后,咱们设备不一样, 原理不相同, 帮不了忙了哈。
专家座下研究员, 与带头人一起,把会议视频回放三百遍。
公式怎么推的,不知道。
具体数值怎么修正的,不知道。
他们只知道一点:
可恶!
为什么我不是核研院的!
我要是核研院的, 直接躺地上,享受天才和天才的劳动成果不就得了?
可恶!
边缘湍流问题, 是可控核聚变一座难以逾越难的大山。
以前他们想尽办法,从材料、从AI控制、从算法入手,尽可能的让等离子体维持稳态。
全领域的未解难题,研究员只要努力了,就是进步,就是成果。
核聚变需要的是愚公精神,子子孙孙无穷匮也。
相信后来人的智慧。
现在,全领域都拿到了搬山术的秘籍。
还有一位教术法的仙人。
这个消息一旦传了出去,他们依旧搬不走大山,惨遭大山阻拦,后果就很恐怖了。
是学不会术法,还是仙人不教?
学不会,你悟性有问题。
仙人不教,你态度有问题。
总而言之,你有问题。
一旦问题具体的成为了研究员的问题。
追责问责连环检查,到了最后就会变成:
只许成功,不许失败,不然换人!
这可关系到饭碗啊。
为了自己的前途,一开始,团队还是想自食其力的。
毕竟,中华民族传统美德,第一条就是凡事靠自己,天上不会掉馅饼。
结果,纯理论的东西还是太难了。
更何况是宇宙湍流这种天书。
看论文,看不懂。
抛开论文其他论证,只看公式,也看不懂。
学了一辈子数学和物理的高材生,真是遇到鬼了。
他们坐在会议室生不如死,吃够了数学的苦。
这个公式怎么“不难看出”的?
又是怎么进行下一步推导的?
一群优秀的研究员,这时候才发现。
自己的知识储备不够。
远远不够。
他们都想给褚序星和云涌发邮件了:
你们能不能再写一篇论文,专门就写湍流公式应用到核聚变边缘湍流的详细推导?
要详细,要明确。
不要简单可得!
不要显而易见!
他们彻夜研究,数学符号都瞪出花儿来了。
还是注意不到,湍流公式怎么解决边缘湍流。
如果核聚变领域,所有人都困在原地,摸不着头脑,那都算了。
现在是大家一起比赛抄答案。
答案紧锁在一段加密公式之中。
谁先解密,谁能抢跑。
一篇论文、一个公式,每天随机逼死几个燃烧脑细胞的研究员。
有人忍不住抱怨:
“我实在不明白,这个公式和边缘湍流有什么关系?”
同事深表同意:
“可能得先把宇宙湍流研究一遍,才能懂它们之间的关系。”
太复杂太跨学科了。
总有人疯得怀疑消息源头:
“有没有可能,褚博士根本不是用这个公式解决边缘湍流的?”
“那怎么可能呢?”
这个观点还是太惊悚了,“真要这样,不是论文造假吗?”
论文造假还敢上PRX在线对峙。
编都编不出这么勇猛、凶残、无所畏惧的骗术。
怀疑被打消,剩下的全是绝望。
“可是褚博士好难沟通,要解决这个公式适配问题,又必须问他。”
“林一思教授找了他多少次,连黄院出面,他都不肯。”
“天才都这么无情冷漠,不顾别人死活吗!”
被要求研究公式的,大多数是可控核聚变领域悲惨牛马。
比起其他行业牛马,他们只是数学好一点,物理多学点,项目冷门点。
叫他们解决湍流公式的适配,跟干掉唐僧师徒有什么区别?!
怨气丛生,从绝望变恨。
铁面无私的褚博士。
人造太阳唯一成功者。
怎么能是这么无情冷漠的家伙?
就不能像太阳一样活泼开朗温柔可爱吗……
念头这么一起,脑海里就会浮现出一个头发毛绒绒从来不打理的年轻人。
他穿着运动服,英语很一般。
一双眼睛又大又黑又圆,跟硝烟弥漫的在线视频会,风格完全不同。
但他敢在PRX的英语主场,大胆开麦,说中文!
字字铿锵,要求所有学术研究者,互相理解,互相交流,互相尊重。
研究员有了新的想法:
“褚博难沟通,为什么不问问他师弟呢?湍流公式是师弟的啊!”
同事眼睛都亮了:“有道理。”-
褚序星的手机,塞满了各种询问信息。
他要么不回,要么拒绝。
每次拿出微信,略过烦人的未读红点。
只是为了点开看看,云涌有没有发新消息。
一个论文确定寻找审稿人,就高兴得发朋友圈的家伙。
确定论文录用了,却悄无声息。
褚序星仍旧记得,德里安在会议最后的保证。
“我们会以最快速度,走完录用流程。”
“一定提前告诉您,论文发表于哪一期。”
当场确定录用,已经是PRX的最高审稿效率。
后续的流程,由他们编辑自行加班加点解决。
褚序星明显觉得,这群人很怕他们撤稿。
可能是会议内容过于震撼。
可能是云涌对宇宙湍流的理解远胜预期。
这样的论文,如果从PRX撤稿,应该也会非常顺利的录用至任何顶刊……
正想着,手机终于响起铃声。
是云涌。
电话那端传来快乐的声音:
“师兄师兄,老刘终于放过我了!”
可怜的云涌,明明放暑假也要开视频会。
开完了还要跟导师复盘。
云涌发挥很好,能够说得专家哑口无言。
但是刘先峰该批评的,还是要批评。
服装,下次再有这种会,必须穿衬衫西装。
英语,口语稀烂,还听不懂专家提问,居然当场都跟专家说中文了。
基础这么差,以后怎么搞研究!
叨叨叨,叨叨叨。
全变成了云涌在餐桌上,跟师兄的抱怨。
“老刘真是的。”
“我们都突破可控核聚变了,至少在核物理领域,我们就是权威。”
“中国地盘,就应该:让我们说中文。”
“他们要是听不懂,就不要来交流了!”
云涌叉虾仁,都像叉专家。
“再说了,我穿运动短袖怎么了?”
“也是会议室的专家没露面,说不定他们参会,还穿的睡衣呢。”
云涌的小抱怨,听得出他不太开心。
和褚序星想象的狂喜,实在是差距甚大。
等他抱怨完了,褚序星才问:
“论文被PRX录用了,你好像没上次那么激动。连朋友圈都不发了。”
“因为在线视频会,跟我想象的不一样。”
云涌爽吃海鲜,大口虾仁。
“本来我以为的审稿和面对面,是大家思想碰撞,观点交流。”
“真的参加了才发现,这是审判啊!”
审核稿件,批判内容。
带有极强的偏见和否定,对作者的观点口诛笔伐,铲除异己。
云涌回忆起来,心有余悸。
“还好我生在这个时代,观点不被人接受,大不了就是拒稿。”
“如果我生在十六世纪或者六十年代,怕是得被专家们当场打死,永绝后患。”
PRX确实是顶尖期刊。
视频会议找的也确实专家。
但云涌是个清澈愚蠢研究生,完全没有真正接触过社会险恶。
还以为审稿是交友,观点碰撞出新思想。
哪懂他们的战争、他们的激动、他们的坚持。
只想核平。
“虽然专家说,PRX发了我的论文,他马上就要引用,但我还是不开心。”
云涌拿过橙汁,满脸纠结。
“跟专家没关系,主要是我太菜了。”
“自己的公式,自己都没办法清楚明确的证明出来,还得靠你……”
说到这儿,云涌更爱伟大的核聚变之神了。
“师兄,要不是你的话,我就要因为纯理论被拒稿了!”
搞理论就是这么难。
阐述得天花乱坠,数学结构严谨,依然破除不了批评和质疑。
不像应用物理。
我做我的,你们质疑你们的。
等我出成果了,你们千万不要追悔莫及,跪着求我。
晚了。
褚序星显然清楚专家们为什么会这样。
“理论物理长久没有进展,他们逐渐形成了封闭的小圈。”
“权力和利益分配,已经划分到了极致。”
“任何新理论的出现,都是在挑战他们整个利益团体。”
“所以他们的本能反应,就是打压和消灭。”
这是为了保住地位,更是为了联合利益。
褚序星并没有继续抨击,而是说:
“弗格教授不错,可能因为他刚刚博士毕业,又在麻省理工任教,暂时还没受到利益集团的侵蚀。”
“虽然他在质疑,但他每一个问题都是在表达困惑,并不是针对你。”
“你有机会,可以多和他交流交流。”
云涌想起弗格教授的狂喜,心里更是感觉到自己与顶尖学术研究者的差距。
“教授就是教授,当场就能带入湍流数值,进行验算。反应这么快。”
云涌觉得自己参加视频会,长了教训。
“下次再有人敢质疑我的公式,我就叫他给数值、给对象。”
“我立刻给他生推,不出结果不许走,看他服不服!”
超算都得研究几天的数据,云涌敢夸下海口,当场生推。
看来是真的很气。
“他们不信就算了。”
褚序星声音温柔,带着绝对的信任。
“我信你。”
一句话说得云涌怨气全消。
对啊,他为什么要在乎一群根本不认识的专家。
有师兄的认可,比什么都重要。
愤怒的云涌,变回了嘿嘿笑的可爱师弟。
这个世界还没被救世主一把火烧掉,全靠灭世神无条件的信任。
云涌开心了,吃饱了。
唯独觉得自己菜得多练的决心,更加坚定。
“师兄,我也是通过这次视频会,真正意识到:人研究自己喜欢的东西,是不会在乎成果的。”
“发不发论文,不重要;能不能申项目,不重要。”
“老刘曾经说过,希望未来宇宙的真相能够认可他。”
导师言传身教,给了云涌极大的感悟。
“当初我只觉得这话很酷,我也要学。”
“现在我才懂:原来我追求的不是专家认可,不是论文影响因子,而是宇宙的真相。”
“只要我追求的宇宙真相,能够得到你的认可,死也值了!”
云涌一腔豪情壮志,吃了一顿昂贵的美味海鲜。
回到宿舍躺床上消食,都止不住思维活跃。
他要做点什么。
为了师兄,为了宇宙,一定要尽快成长起来。
云涌翻身爬起来,打开电脑,他觉得自己拥有解决任何疑难杂症的热情。
他心潮澎湃的问系统:
“你说,我能为师兄做点什么?为这个宇宙做点什么?”
系统:“拯救世界。”
云涌听了就烦:“少给点画饼项目,多来点实际任务。”
系统不得不提醒:“……你不是要陪他研究宇宙涌现吗?”
甚至为了这个想叛变!
这就忘了?
真是个朝三暮四的家伙!
说到宇宙涌现,云涌就开始挠头。
课题很浪漫很神秘。
但是也太抽象了吧?
他一个搞宇宙湍流的,都没有宇宙涌现抽象。
“你说师兄为什么会想研究这个?”
云涌举例自己。
“我搞宇宙湍流,是因为听了老刘的蛊惑,完全被宇宙宏大叙事骗来的。”
“师兄呢?”
宇宙涌现可不像湍流似的,随处可见,由小见大,全是研究成果。
人类上下五千年,从山顶洞人结绳记事,到AI大模型层出不穷。
横跨历史、物理、数学、生物,没有任何一个专家,任何一个课题,能够说清楚:
人身上的涌现现象是怎么回事?
人为什么会产生意识?
云涌长这么大,搞理论研究五年半。
哪怕论文发不出去想死的时候,都不会思考:
我是谁,从哪来,到哪去?
太哲学了。
那可是连搞理论的,都敬而远之的“终极三问”。
完全是营销号跟讲座大师,狂热执着、翻来覆去总结论述的流量密码。
想不到,系统竟然回答了。
“这是一个非常具有前瞻性的课题,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想研究。”
“但我认为,哪怕大反派毁灭了世界,也没有研究出确切的结果。”
“怎么说?”
云涌对师兄的一切都好奇。
那可是神!
能在视频会上,直接甩出人造太阳,把所有神神鬼鬼全都烤干的毁灭神!
怎么师兄都没研究出结果?
系统:“因为这是一个没有标准答案的课题。”
“宇宙过于伟大,人类相较于它,渺小得像是一个细胞。”
“你可以想象,你身体里的一个细胞,坚持研究你,思考你,为此不断扩张,形成了一套自圆其说的理论。”
“你会发现吗?”
云涌认真思考,“不会。”
人会发现一道伤口、一根头发,但伤口和头发之中,汇聚着成千上万数不尽的细胞。
谁会发现其中某一个细胞,存在了思想?
“除非它做点什么。”云涌想象不出来,“一个细胞能做什么?”
系统替他补全想象:
“比如,它变成了癌细胞。”
“你有一天,终于发现体内的癌细胞在不断扩散,变得不再和普通细胞一样,期待得到你的回应。”
“你会做什么?”
“手术切割,直接化疗。”
云涌对癌细胞,可没有对人类的温柔。
都不是同一个级别的存在。
那可是万恶之源!
“你看,就是这样。”
系统生动形象的举例,很好帮助了云涌的理解:
“人类研究宇宙涌现,就像细胞研究人类意识。”
“得到研究对象的回应,证实意识存在的瞬间,就等于它的灭亡。”
系统:“所以,我不觉得大反派研究出了成果。”
“只是他在研究过程中,发现了副产物,毁灭了地球,影响了更多星系,才引起了宇宙的注意。”
系统的声音变得笃定,成了它一向反对的传教士。
“不过,我相信宇宙是温柔的,博大的。”
“就算你们研究明白了宇宙涌现,获得了与它对话的能力。”
“它也不像你们人类对待癌细胞一样,赶尽杀绝。”
“它会像你们想象的上帝、造物主、创世神,温柔的回应大反派,劝解他回头是岸。”
“温柔?”
云涌总有很多小好奇:“包括它扣你绩效的时候?”
系统:……
真是没法好好聊天了!
系统一沉默,云涌就追债。
“我的两百块呢?你们领导审核完没有?”
“哪儿那么快!”
系统疯狂抗议,“走流程也需要时间,你以为跟你刷花呗似的,一下子就出来了。”
唉时间。
不知道是十五个工作日,还是三十个自然日。
这么长的时间,都够他生推公式,找点数据来验证了。
脑子想着,手就动了起来。
那个位于湍流建模底层的漂亮公式,出现在屏幕上。
云涌盯着它开始思考。
“其实我以前帮兰雪师姐跑数据,搞过公式适配。”
纯理论的数学公式,到了具体的应用问题,就得不停调整参数,不断变更模型。
过程是痛苦的,思路是清晰的。
云涌也算在过去的经验里,吸取了教训。
“你说,师兄是怎么把这个公式,改成适配可控核聚变的?”
系统生硬的回:“不知道。”
云涌继续猜:“宇宙湍流和边缘湍流,差距那么大,他至少得进行机制重构吧?”
系统敷衍的答:“不清楚。”
拒绝沟通,也阻止不了云涌单方面强行沟通。
云涌:“我还记得修正的参数里,有压力梯度的问题,难不成他引入了陀螺动力学?”
云涌:“师兄涉猎这么广,是不是还用了小波去噪或者亚格子模型?”
云涌:“他以前的核聚变资料里,好像专门研究过剪切流抑制湍流的反馈机制。我也试试。”
说着说着,云涌开始推了。
两万的笔记本电脑,架上chatGPT,性能直逼1号机。
他省略简单可得的步骤,直接写出自己的思考进行推导。
G老师虽然经常突发奇想,中途变异。
但云涌成熟了,是一个能够看懂推导过程的研究生。
发现变异,可以马上质问:
为什么不严格修正扩散系统?
为什么忽略电荷交换和杂质辐射冷却?
你已经是这个领域的专家了,就不能用最简单最直白最不绕弯子的方式告诉我结果吗?
推导公式,云涌找到了大多数导师的感觉。
哪怕自己根本不知道能不能成功,只用严厉的PUA,就能得到一个看起来合理正确的新结果。
这和当皇帝有什么区别!
“系统系统系统,快帮我看一下这个适配公式!”
云涌逐一核实了推导过程。
条件严谨。
求解正确。
预测合理。
还有系统永恒的那句:“我的权限不能告诉你它的对错。”
那就是对!
哇!
云涌成就感爆棚。
“想不到一个纯理论数学公式,推导成应用型公式,过程这么复杂。”
“你让我生推,我起码要算一星期。”
“但我觉得它能用,就差用一下了!”
任何新公式,都需要数据验证。
云涌第一反应就是找师兄。
人还没站起来,愣住了。
不对,师兄的微型演示设备,已经跑通了可控核聚变的全流程。
再去动他的东西,云涌真怕自己的新适配公式,把伟大的人造太阳,搞死搞坏搞破产。
风险太高了,不能找师兄。
得找其他的核聚变数据。
云涌盯着电脑上的结果,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我能不能去网上接单?”
“就说我能解决可控核聚变边缘湍流难题,提供这个公式,让那些搞核聚变的,帮我验证一下。”
小小的系统,大大的问号:?
系统:“这是可控核聚变,就算再过一百年,它都是地球的重点研究对象。”
“你去哪儿接单?”
云涌接单软件都打开了:
“当然是中国的暗网,可靠的咸鱼!”
咸鱼黄黄的,界面满满的。
系统看着他打开这个app,觉得孩子是不是推公式推疯了?
系统的声音震耳欲聋:
“这只是一个二手交易平台,可控核聚变是前沿高新科技。”
“你挂上去,合适吗?”
“谁管那些。”
“你在咸鱼甚至可以买到导弹、法院、爱因斯坦的脑子。”
云涌马上搜索,给没见识的系统长长见识。
“看,这么多卖可控核聚变资料的,而且还有直接卖可控核聚变的!”
卖书的,卖报告的,卖充电宝的。
关于“可控核聚变”能卖的东西,确实很多。
系统不以为然。
一些卖家搜集的公开资料罢了,都是骗人的东西。
怎么可能当真。
结果,云涌再往下翻——
标价888.88万元。
超导体可控核聚变,无限电能不是梦。
三分钟发电十亿千瓦。
氢+氚+氘聚变公式+温度压力的计算公式。
感兴趣的话,点“我想要”和我私聊吧~
系统:……
中国这个地方,情况太复杂了!
云涌见到同好,顿时兴高采烈:
“我就说有人卖、有人接单吧,我也发一个。”
手已经开始新建,真要往咸鱼上挂了。
系统提醒他:“可控核聚变是保密项目吧,你就不怕引来钓鱼执法?”
可控核聚变保密,云涌又不涉密。
“没事儿,我就给对方发个公式,让他验证。又不是发燃料。”
“再说了,我公式都公开了,买家看了宝贝描述,懂的都懂。”
系统不懂啊,这个二手交易平台到底有什么魅力,云涌一定要在这儿发。
它建议道:
“那你可以网上发帖啊。”
“什么学校论坛、核聚变交流网站,小众专业圈子,安全又可靠。”
“为什么一定要发咸鱼?”
云涌严肃的说:“因为你。”
系统:?
云涌:“如果不是你们两百块都要批这么久,我至于挂咸鱼吗?”
“万一你们卡在25号,跟我说‘对不起,您的申请被驳回’,那我不完蛋了?”
“公式发网站,全是做慈善,只能得到好人一生平安。”
“只有挂咸鱼才能得到金钱的回报。”
系统:……
三言两语之间,云涌已经编辑好了可控核聚变公式接单内容。
选的分类竟然是服务,按次计费五十元。
这算哪门子的服务!
阻止不了了。
在两百块钱批下来之前,云涌干什么系统都阻止不了了。
系统眼睁睁的看着救世主,发布成功,等待买家。
云涌甚至兴致勃勃的想:
“一单五十,我也不坑人。”
“按你们乌龟一样的审批效率,说不定我都靠公式赚回两百了,你们领导都还没签字。”
系统算了算了。
咸鱼这种地方,导弹火箭星际飞船都能卖,区区可控核聚变又算得了什么。
让他玩吧,让他发。
反正到时候没人搭理,宝贝沉底,自然就消停了。
系统变得佛系且安静。
云涌的微信竟然响起了提示音。
他打开一看,微信冒出小红点,居然出现了新的好友请求。
验证消息写的:云师弟你好,我是高能物理研究院的梁文杰。
云涌:?
云涌自问研究生活孤僻简单。
学校内外都没什么交集,微信只有课题组、爸妈和师兄。
怎么会有高能物理研究院的陌生人来加他?
都是搞物理的,把人家拒绝了似乎不好。
万一有急事呢?
于是,云涌添加通过。
梁文杰:云师弟你好,我是高能物理研究院的梁文杰。
昨天看了你的PRX在线视频会,对你的湍流公式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我在研究湍流公式与边缘湍流适配性的时候,遇到了一些问题。
不知道能不能向你请教?
用词礼貌,专业对口。
咸鱼还没开张,微信先开张了。
“好!”
云涌非常满意梁文杰同学。
“想什么来什么,我正好找他验证一下新推导的公式。”
“我就说是师兄推的,权威背书,让他试试。”
“等一下!”
系统不能再纵容这个传教士了。
“你接单就接单,给大反派搞那么多信徒干什么?”
“他一个念头就能毁灭世界,你还嫌他单兵作战,毁灭得辛苦,准备帮他招兵买马?”
系统气死了:“你必须以自己的名义接!”
“好吧好吧,我自己接。”
说着,云涌分享咸鱼链接,发给梁文杰。
云涌:能,拍一下。
云涌:【咸鱼】「快来捡漏【搞定可控核聚变边缘湍流难题!湍流公式适配优化!包教会可售后!】」
梁文杰:?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