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云涌从没想过, 自己居然是以这种方式,打入核研院。


    也许身为救世主,他应该紧张激动。


    毕竟, 马上就要接近目标,破坏研究, 拯救全世界。


    可惜, 云涌满心都是梦里的公式。


    褚序星的黑色SUV带着他驶入核研院的停车场。


    僻静空旷的地下空间,亮着惨白灯光,照亮每一个角落。


    监控摄像头一路注视他们, 走到了电梯门前。


    云涌攥着手, 看着褚序星刷脸卡,按楼层。


    超算中心一扇扇的紧闭房门,像是迷宫的高墙, 为他们指向唯一的目的地。


    越往里面走,云涌的脑子越清晰。


    他眼前不再是冰冷的地板, 狭窄的长廊。


    而是他的梦。


    他的梦在视野里跳动。


    如同烦人的、挥之不去的飞蚊,带着数学符号, 不停的闪烁。


    每一次看清它们代表的符号,云涌的呼吸就会变得微弱, 手掌激动得发烫。


    他们终于快步走到了设备前。


    褚序星熟练的开机登入, 询问他的意见:


    “你要用准线性理论, 推导宇宙湍流模型?”


    “不不不!”


    云涌好不容易从梦里拔出来,立刻抓住了褚序星的衣摆。


    他眼神恍惚,语气坚定:


    “我要算的是宇宙膨胀背景下局部线性剪切流,假定麦克斯韦应力仅由线性算子与平均场梯度决定……”


    他每一个描述, 都力求清晰。


    手指拽住褚序星衬衣的边角布料,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师兄, 你快录啊!”


    他见褚序星盯着他一动不动,焦急的催促。


    “再不录我就忘了!”


    衣摆被师弟晃动,褚序星顾不得抽出来,赶紧替他进行环境部署。


    这可能是褚序星从事科研以来,最为诡异的验算。


    云涌的声音清晰平静,以口述的方式,要求他协助完成参数设置。


    核心假设条件、明确的宇宙学框架,都由云涌仔细讲述。


    然而,褚序星从屏幕的反光面,看得清楚:


    云涌的视线并没有在看他,也完全没有核对他的录入。


    那双雀跃狡黠的眼睛,黑沉得仿佛灵魂抽离了身体,飞向了夜空,飞向了宇宙。


    他看的是更遥远的地方,只是声音暂时留在了这里,急促说出他的要求。


    假设条件配置完毕。


    云涌的声音并没有停。


    他无需核验,全身心的相信褚序星不会有错。


    接下来,他要求解。


    云涌的声音,变得更为虚无。


    “A组设置背景演化方程,B组设置扰动演化方程……”


    无论是哈勃参数的平方,还是背景速度场的偏导数,一定是手写更加明确。


    云涌的口述,并不完全符合学术规范,甚至还有他自己突发奇想的简称。


    褚序星竟然能懂。


    指令的录入,远慢于一个人的即兴语速。


    偶尔褚序星将他的需求转换成编程语言,犹豫片刻。


    云涌已经到了下一个方程。


    不会等,不会重复。


    全凭褚序星自行理解,自行修正。


    也许褚序星应该生气。


    又不是他的研究,更不是他的验算。


    凭什么这家伙拽着他的衣摆,就能驱使他干这干那。


    但很奇怪,褚序星的心情非常平和。


    每一个求解方程的出现,都在不断展现云涌的思考。


    他享受所有思考成型的过程。


    可惜,他完全不懂云涌要算些什么。


    这样的方程组,不符合他们讨论的准线性。


    其中的关联,更像来自云涌的想象。


    全新的、陌生的、褚序星从未见过的一种扰动演化。


    和现实中的湍流一样,杂乱无章,没有规律可言……


    忽然,衣摆的握力稍稍一松。


    褚序星本能的伸手,牢牢捞住身旁摇摇欲坠的云涌。


    云涌的脸色变得苍白,持续口述方程,使他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褚序星皱了眉,握住他的手。


    捂在掌心的指尖冰冷,依靠在怀里的整个身体都在微微颤抖。


    每一个符号的出现,云涌的手指都在失去温度。


    仿佛整个身体里的血液,都随着他的音节,汩汩流出,一去不复返。


    褚序星说:“你的脸色好差,要不要——”


    “不要!”


    云涌恍惚的眼神,顿时锐利的对焦,重新燃气斗志,死死的盯着他。


    “你听我说,我现在想法非常清晰,只有你能帮我,你一定要帮我……”


    他语气近乎哀求,“师兄,帮我。”


    云涌的状态,远超出了一个研究生对于论文的追求、对于毕业的渴望。


    完完全全是拿命追求真理和梦想的样子。


    身当陨灭,死不足惜。


    褚序星无法拒绝。


    只能揽着他,抓过旁边的办公椅。


    让他坐着。


    这家伙,刚坐下又伸手抓了褚序星的衣摆。


    像抓安抚巾似的,能给他带来巨大的安全感和安慰。


    不肯撒手。


    虽然褚序星不适应这种近乎肢体接触的亲昵,最终还是任他去了。


    现在云涌才是老大,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


    伟大的褚博士,费劲的拖动办公椅和云涌,挪回屏幕前。


    “继续说,你的比对指标和成功标准。”


    云涌继续说他要的偏差、函数、相位。


    褚序星帮他转换成对应的循环、数据、执行。


    直到声音停止。


    褚序星很快定义了最后的子模块程序。


    点击运行,开始等待设备给出结果。


    那些云涌一个字一个符号念出来的方程,终于完整无误成为了超算指令,运转了起来。


    褚序星仍未理清其中的关联。


    “师弟,你验算的是什么?”


    云涌没有回答。


    他像是完成了任务,瞬间失去了意识,力竭倒下,办公椅根本撑不住他。


    还好褚序星就在身边,伸手扶住。


    “云涌?”


    褚序星迅速轻拍他的肩膀,极快确认他的呼吸。


    这样的场景,他应当很有经验。


    他可以凭借记忆里的急救措施,逐一排查云涌的情况。


    没有大汗淋漓,只是脸色苍白。


    呼吸平缓,没有痉挛。


    他检查云涌症状时,眼前年轻苍白的脸,渐渐与年老沧桑的诺亚.布里斯重叠。


    褚序星都以为自己忘记了。


    却瞬间升起惶恐。


    心悸得仿佛他才是需要抢救的人。


    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直面死亡。


    有人告诉他,平安健康的活到二十岁,才开始亲眼见证身边人的离去。


    很幸运。


    褚序星不清楚这算幸运还是不幸。


    他慢慢开始学习急救方式,了解应急需要的医学判断。


    相信知识可以消除恐惧。


    直到此刻他头脑混乱,大声呼喊:


    “云涌、云涌!”


    试图让他的师弟醒过来。


    他才意识到:


    原来这些知识,并不能让他保持冷静。


    他和七年前,面对诺亚.布里斯死去时,一模一样,慌慌张张。


    与之不同的是,云涌睁开了眼睛。


    他那话多得闲不住的师弟,像一只懒散傲慢的小猫。


    微眯着眼睛,虚开一条缝,瞥他一眼,皱起了眉。


    “好困!”


    嫌他烦,嫌他吵。


    云涌打开了他的手,身体蜷缩在椅子里。


    甚至两只手抱着腰际揣了揣,继续睡。


    褚序星愣了愣。


    这是……


    睡着了?


    褚序星难以置信,伸手捏住云涌揣起来的手腕,感受云涌的脉搏。


    指腹之下,平稳的、有力的跳动,示意着那颗提供生命之源的心脏,正在健康的运行。


    褚序星松了一口气,顺势坐在云涌身前的地板,捋了捋紧张到汗湿的额发。


    仰望这位跟猫一样随地大小睡的师弟。


    漂亮的眉眼因为太困,微微皱着。


    刚刚苍白如纸的脸颊,渐渐恢复血色,随着平缓的呼吸,委屈的抿着唇。


    似乎觉得这地方又闷又吵,打扰了好梦。


    褚序星难得笑了笑。


    还好……


    这家伙只是睡着了-


    褚序星每一次趁夜加班,都会引发核研院的热心关怀。


    “昨晚褚博又来了,这次直奔超算中心。”


    “听说还带了他的天才师弟,两个人现在都还没出来。”


    “我去,这是要干什么?”


    上次在实验室外,大门紧锁,大家看不到热闹。


    但超算中心,刷脸就能进去,只是用不了设备罢了。


    自然可以顺便路过的人不少。


    可控核聚变有了质的飞跃,即将接受专家组验收。


    要说没有师弟的功劳,大家都是不信的。


    上次在食堂,他们就好奇云涌献上的论文是什么了。


    这次在超算中心,他们必须关心一下项目的进展!


    两三个研究员,打着冠冕堂皇的名义,带着文件当幌子,走进超算中心。


    半路遇上了潘凡。


    这位褚博的新助理,提着奶茶、甜点、公文包。


    这架势,绝对不是上班野餐,而是大佬点餐!


    热心同事当场拦人,“潘师弟,去给褚老师送饭?”


    “啊,对。”


    潘凡也是懵懵的。


    怎么这么多人。


    同事还问:“这是褚老师吃的,还是云师弟一起吃的?”


    潘凡嘿嘿笑,反应过来了。


    果然核研院的人就是八卦。


    他提了提手上的奶茶袋子,甜点精致的纸盒子跟着晃悠。


    “你见过褚博喝燕麦拿铁吗?”


    实习以来,潘凡习惯了褚序星有事没事突然加班。


    还经常悄悄加班不带他。


    但他早上一睁眼,就收到了意外的微信消息。


    褚序星:有没有早饭,带一份。


    褚博从来不会叫他带饭!


    真正喜欢吃吃吃的另有其人!


    潘凡很有狗腿子的自觉,立刻狂翻他和云涌的聊天记录。


    噢,云师弟盛赞小吃一条街的燕麦拿铁。


    嗯,我也觉得云师弟喜欢的熔岩生巧,好吃好吃。


    于是给云涌买了小孩子喜欢吃的。


    还给自己买了自己喜欢吃的。


    顺便给褚博带了一个蛋挞。


    问就是两份起售,他们师兄师弟一人一个。


    他作为助理,坐一边吃吃喝喝,聆听大佬交流,很合理吧。


    想象很美好。


    但是潘凡没想到自己会拎着两手补给,身后越来越多人跟上,浩浩荡荡的成了一串。


    仿佛大佬巡检,进入机房。


    潘凡承担了重大的领头责任。


    紧张的想:这么多人跟着来了,褚博不会怀疑是我带来的吧?


    一转眼,设备室空荡荡,大门敞开,设备自己运行。


    无人值守。


    “没人?”


    潘凡觉得奇怪,翻腾手机,准备打电话。


    周围的研究员,没一个是来工作的,堆在外面叽叽喳喳,你一言我一语。


    “是不是在办公室?”


    “上厕所去了?”


    “和师弟一起上厕所?小女生吗?”


    “这不是师弟第一次来,师兄得带着过去嘛,你懂什么。”


    嘻嘻哈哈的,声音不小。


    潘凡刚把手机拿出来,准备摇领导。


    旁边休息室的门开了。


    褚序星衬衫领扣没系,长袖挽至小臂,神情带着昨晚的疲惫,严肃的扫视同事。


    “小声点,我师弟还在睡觉。”


    “噢……”


    大家点点头。


    是是是,好好好。


    有的人蹑手蹑脚往左边办公室去,有的勾肩搭背往右边实验室走。


    工作是有的,都被褚序星和云涌干了。


    所以他们关心师弟,就是关心工作。


    顺便看看,好心师弟有没有什么别出心裁的好点子,帮他们其他项目也解决一下重大问题。


    大家的想法很好猜,潘凡更是热情邀功,举了举手上的东西。


    眼神里迸发出诚挚的热情。


    看吧看吧,全是云师弟喜欢吃的!


    褚序星回头看了一眼。


    狭窄的单人床,云涌睡得安稳,显然不到起床吃饭的时候。


    昨晚他太累了。


    虽然脸上恢复了血色,气息平稳,也能从眉宇间看出他疲惫和困倦。


    褚序星关了门,示意潘凡跟他走。


    “再等等。”


    -


    云涌是被系统吓醒的。


    梦里他正在狂敲键盘,修改他的论文。


    褚序星走了过来,一把丢掉他两万块的电脑。


    然后,毁天灭地的论文之神,深情的问他:


    “师弟,你愿不愿意在我的论文上签名,和我共一。”


    什么?


    你是说,我的名字可以和你的名字,并列在一起,成为论文的共同第一作者吗?


    这有什么好犹豫的。


    两万的电脑摔烂了都不可惜!


    云涌抓住褚序星的手,正要说出那句经典咏流传的:


    Yes,I do.


    天空一声巨响:


    “不要再睡了!”


    云涌盯着天花板,回不过神。


    马上他就能成为SCI传奇论文的共同第一作者。


    谁受得住突然梦醒的打击?


    真想一刀捅死这玩意儿。


    云涌醒了就开骂:


    “你疯了吗?知不知道我做梦正做到精彩的时候?”


    他怒骂系统,声音骂着骂着变小了。


    陌生的房间,陌生的书桌,陌生的办公椅,陌生的床……


    云涌骇得翻身而起,“我去,这哪儿?!”


    “核研院超算中心。”


    简洁的回答,伴随着系统开朗的声音。


    “恭喜您顺利进入核研院。世界的未来与希望,有您的卓越贡献!”


    云涌都觉得系统都在撒彩带了。


    还以为自己梦没做完,这是第二层。


    学术晋级,level up。


    系统没完:“昨晚指使大反派干活的感觉是不是很爽?”


    啊?


    睡了一觉,云涌都不记得了。


    唯独那种灵魂出窍的感觉,印象深刻。


    他觉得自己不是在读出方程式,而是在进行一场脑内打捞。


    大量来历不明的、带有其他公式干扰的数学符号,一个接一个的游走在他脑子里。


    他稍稍晃神,数学符号就会像狡猾的宽粉一样溜掉。


    特别耗费精力。


    云涌由衷感叹:“说实话,感觉像鬼上身。”


    系统:……


    提到有鬼,第一个应该怀疑的对象,呼之欲出。


    云涌有理有据:“昨晚不会是你吧!”


    “为了阻止师兄的研究,控制了我的身体,夺走了我的声音!”


    “趁此机会把破坏灭世研究的病毒,录入了核研院的超算!”


    系统:“……我才是见鬼了。”


    是人就可以随随便便冤枉别人吗?


    系统不理解:“昨晚你抓着大反派不撒手,让他帮你做验算,还求他继续,你全忘了?”


    系统很愤怒:“我都怕你被他弄死,随时准备好了启动急救程序。”


    “结果!”


    系统都难以置信。


    “你睡着了!你竟然在大反派面前睡着了!”


    也不知道是惋惜他错过解决大反派的好机会。


    还是震惊他面对灭世之神一点儿防备都没有。


    声音呱呱呱的,跟大记忆恢复术似的。


    云涌想起来了。


    当时他满眼公式,整个人都不受控制。


    只有掌心紧紧拽着的衣摆,成了他在幻觉与现实之间,唯一的真实。


    师兄,你快录啊!


    师兄,帮我!


    云涌抱头痛苦。


    啊啊啊!


    这么丢人的事情不要想起来啊!


    系统看出来了。


    云涌这是纯粹的感官过载,不受控制,没脑子考虑后果。


    系统试图安慰陷入自我厌弃的救世主:


    “好消息是,反派没有因此讨厌你,甚至觉得你好可怜,让你好好休息。”


    “说不定经过昨晚的事,他已经确定你是个弱鸡,一点儿伤害他的可能性都没有,放松了对你的警惕。”


    “对拯救世界而言,这是一件好事。”


    天天叫人不要传教的系统,传起教来轻车熟路。


    “人类的未来就在这座研究院里,人类的希望就在你的肩膀上。”


    “从这儿迈出去的一小步,是你创造地球美好明天的一大步!”


    “来吧,站起来吧,重要的不是昨天,而是现在!”


    少来push。


    云涌不吃。


    他只在乎昨天的公式,明天的论文。


    谁要什么一无所有的现在。


    云涌丢掉尴尬的羞耻心,努力回忆昨天从眼前划过的数学公式。


    哈哈哈,大脑皮层光滑得什么符号都没留下。


    果然完全没印象了。


    云涌崩溃:“为什么我记得昨晚我捞了一堆数学,现在连一个式子都想不起来?这合理吗?!”


    系统:“你不记得有什么关系?虽然现在的超算设备性能落后,算个基础方程式还是没问题。”


    “就是慢点儿。”


    云涌眼睛一亮。


    “你的意思是,我的公式,已经在超算上跑起来了?”


    系统:“是的。”


    云涌:“那我是不是能在核研院,一直等到超算出数据,改好论文,投稿SCI?”


    系统:“没错。”


    “而且你拯救世界的时候,可以顺便在论文上,取得一定的成就。”


    错,是取得论文成就的时候,顺便拯救一下世界。


    云涌终于有了救世主的实感了。


    他搓搓手,盯着那道紧闭的大门。


    突然领悟到RPG主角的使命。


    众所周知,一个改变世界的小人物,往往都是从床上苏醒。


    现在,他醒了。


    验算公式,发表论文,阻止项目,拯救世界。


    和师兄携手论文共一的美好未来!


    云涌心里充满了动力,摊开勇士的双手。


    “好,快给我一张地图,我沿路杀去,直取目标!”


    系统:“此事需要您自行探索。”


    云涌:?


    云涌退而求其次,“那你至少跟我说一下,师兄实验室的楼层、牌号、门口有没有放标志性盆栽?”


    实验室那么多,核研院那么大。


    他还记得,这里只是一个超算中心,紧闭的大门一扇一扇,跟迷宫一样,还分了上中下六层。


    总不能全炸了吧。


    那他就不是救世主了,而是公诉案主。


    直接牢底坐穿。


    系统依旧回答:“这也是您探索的目标之一。”


    好好好,还说没鬼。


    都现场表演鬼打墙了。


    系统说再多敬语,改变不了它废物的事实。


    如果有什么意见反馈模块,云涌一定马上提交:


    给我发条狗吧。


    能嗅、能捡、能指路,还会摇尾巴,比这破系统有用多了。


    “噔噔噔。”


    清脆的敲门声,目的明确的响起。


    云涌想也知道是谁。


    “昂昂昂,请进!”


    “醒了?”


    褚序星闻声打开门,显然是听到里面有响动。


    云涌怪聪明的,知道拿着手机,声音甜甜假装打电话。


    “嗯嗯,妈,不说了,先挂了。”


    转头发出干饭人的呼号:“师兄,我好饿!”


    中国人的底层代码,就是这么朴实无华。


    有什么话要说,都不能让孩子饿着。


    褚序星打开门,吩咐上菜:“潘凡。”


    第16章


    别说, 云涌真的饿了。


    昨晚的身心亢奋,大脑高强度运转,实在是过于消耗体力。


    他睡的这一觉, 更像是进入低电量状态,强制关机, 维持生命体征。


    现在好了。


    他美美睡醒, 有吃有喝,在核研院超算中心的休息室里,做着他幸福快乐的好师弟。


    燕麦拿铁, 二十八一杯。


    熔岩生巧, 三十六一盒。


    伸手就拿,张嘴就吃。


    云涌眼含热泪,不吝赞美:


    “潘师兄, 你好有品味,好会买东西。拿铁真好喝, 蛋糕也超好吃。”


    情绪价值拉满了,潘凡笑得格外开心。


    “这才哪儿到哪儿啊。也是今天太早了, 有些店没开门。”


    “真正的绝世美味,挑个时间, 我亲自带你去吃!”


    核研院出来的, 果然豪阔。


    开口就请客绝世美味。


    云涌感激肺腑, 又说学校外面专做宵夜的炸串、烧烤,礼尚往来的邀请他共襄盛举。


    潘凡当场答应,拿出手机,疯狂分享, 进行了一波美食交流。


    两个人聊起吃的,没完没了。


    褚序星见云涌吃得差不多, 脸色红润,缓过了气。


    终于打断话题:“潘凡,你之前的资料整理完了吗?今天截止。”


    “整理完了啊,我昨天就做完了——”


    潘凡正要和领导邀功,炫耀一下自己的高效率。


    视线看向褚序星,笑容都凝固了。


    领导英俊冷漠的脸上尽是不满,一双黑沉的眼睛,明确的乜了一眼房间门。


    简直在说:出去。


    噫呜呜噫。


    潘凡虽然是搞计的直男,也懂领导的暗示。


    说好的送餐上门,顺便陪吃陪喝,打听内部消息呢?


    怎么成了纯粹的外卖员了。


    可是他一个助理,只能听话。


    “那什么,我突然想起,有个文件还没做!”


    他赶紧站了起来,“云师弟你慢慢吃,喜欢什么微信跟我说,我工作去了。”


    云涌特别乖,挥手和他作别,依依不舍的。


    只觉得潘师兄真是大好人。


    一定要一起吃绝世美味,夜宵烧烤。


    休息室的门重新关上,褚序星才问:


    “你昨晚算的是什么公式?”


    “忘了。”


    云涌说的实话,点儿不好意思。


    “我昨晚真的跟鬼上身一样,那个公式止不住的在眼前飘。”


    “我只记得不能分心,不能停下来。”


    “如果昨晚我抓不住它,这辈子都没机会了。”


    当时的焦灼,持续影响着云涌的情绪。


    他无比庆幸,“要是只有我一个人,肯定完成不了那么复杂的指令。”


    “师兄,还好有你!”


    昨晚云涌什么数学都不记得了,但把褚序星的沉稳,记得一清二楚。


    没有一丝迟疑,不需要任何询问。


    直接给出了完美答案。


    这就是神啊。


    能够凭着一己之力毁灭地球的神。


    区区一个数学公式,又怎么可能阻挡他前进的脚步。


    云涌心里没有一丝绝望,全是憧憬。


    他眼里的褚序星,浑身都带圣光了。


    “师兄,待会超算跑出结果,我好怕自己看不懂。你能帮我分析吗?”


    祈求、期待、信任的眼神,毫无保留的盯着褚序星。


    不要拒绝啊,千万不能拒绝啊。


    论文的希望,SCI一区的一作。


    哪怕永远和师兄共一,云涌也愿意。


    褚序星勾起笑意,似乎默许了。


    “最近不忙,等结果出来了我们一起看看。”


    好耶!


    云涌开心死了。


    要不是谨记褚序星是个i人,有点社恐,他能抱着师兄尖叫。


    “那我回去收拾一下电脑,等出结果了再来。”


    云涌赶紧穿鞋下床。


    “对了,运算大概还要多久,我洗个澡来得及吗?”


    在外面睡了一觉,云涌总觉得自己脏脏的。


    想回去焚香沐浴,虔诚祷告,干干净净的面对伟大的胜利果实。


    “不急。”


    褚序星说:“可能还要三天。”


    云涌:?


    什么史诗级大公式,要核研院的超算算三天?!


    这可太稀奇了。


    云涌以前的那些公式,拿着老王实验室的1号机,最多也就几小时。


    核研院超算中心,怎么说也是国际顶尖设备。


    常年运算着可控核聚变这种高端技术难题。


    怎么他一个发梦大公式,要算三天!


    “我去看看。”


    云涌不急着走了,他真不信了。


    什么东西这么恐怖!


    休息室就在机房旁边,方便这群废寝忘食的研究员,原地休息。


    云涌走出休息室,走到设备前,人都恍惚了。


    屏幕上跳动指令,不断的按照逻辑进行拆解推导。


    这是他要的假设?


    这是他确定的比对指标?


    云涌只觉得见鬼了,绝对见鬼了。


    昨晚要不是鬼上身,他怎么可能说得出这么复杂的推导!


    不知道哪路数学的执念鬼,死不瞑目。


    一定要趁此机会,解出纳维-斯托克斯存在性与光滑性,勇夺百万刀。


    云涌有点头痛,对自己的自负狂妄实在不确定。


    “师兄,我不会浪费超算三天时间,最后根本算不出结果吧?”


    “没有结果,也是结果。”


    褚序星面对他的担忧,显得十分平静。


    “只要它能解释你的理论,在未来一定有解,超算的验证就变得不重要。你直接写进论文没问题。”


    师兄到底是有多看好他?!


    云涌只敢小小声确认:“错的也写?”


    “写。”


    褚序星坚定的看向他。


    “现在是错的,但是未来谁能说得准?”


    “也许你提出的公式,就是宇宙湍流的Mock Theta Functions。”


    摩西塔什么?


    云涌耳朵听了,脑子没有。


    等他脑子反应过来,眼睛错愕的盯着褚序星。


    模西塔函数是吗?!


    又是你!


    科研人永远逃不过的梦境王者、瞪眼真神,拉马努金。


    那可是拉马努金临终前留下的函数。


    过了九十二年,才被人发现与黑洞熵的计算密切相关。


    拉马努金活着的时候,还没什么黑洞概念,更没有什么黑洞熵!


    师兄也太会举例子了。


    每次都把他跟这种级别的大佬并列。


    搞得云涌都不好意思说,他自封过云马努金。


    大神的数学梦,他是一样的做。


    结果一个公式都记不住,好不容易复述出来了,睡一觉直接忘光光。


    丢人。


    还是不说了。


    云涌一沉默,背后竟然收到了轻轻的拍抚。


    褚序星这么一个不习惯别人肢体接触的大i人,像安抚小孩子似的,拍着云涌后背,努力安慰他。


    “不用担心,其实我在配置环境的时候,有了一点推测,但不确定。”


    不确定的结论,褚序星不会轻易说:


    “至少我预感,你给的验算,能出结果。”


    无论好坏-


    超算中心来了一行检查的人。


    国家派出的专家组,即将前来验收核研院的可控核聚变项目。


    风声一放出来,核研院的首席科学家、技术总顾问,自然得挑个日子,带人提前把专家组将要检验的环节,都过一遍。


    这次的解说,是项目组资深研究员。


    他给大家介绍超算中心的时候,走到紧闭的实验室门外,透过大门上的玻璃窗,瞄一眼情况,就知道谁在里面。


    “这里是超算中心实验室,可控核聚变相关数据模型都在这里进行指令输入,调取超算资源进行运算。”


    他走到玻璃窗前,示意着厚重的隔音大门,继续解释。


    “因为我们的项目负责人褚博士,正在里面使用设备,所以暂时不对外开放。”


    大家纷纷点头。


    理解理解,懂的懂的。


    核研院刚抓了一个,听说潜伏了不少可疑人士,还在暗中排查情况。


    这种特殊时期,就不用褚序星这个有名的孤僻家伙,出来接待应酬了。


    方院士是核研院的首席科学家,常年奔走于全国各大研究院,对这次国家来验收核研院的成果,极为放心。


    因为,这里有真正的专家。


    “小徐,你看。”


    他示意身边的关门弟子,往前一步,同他一起看去。


    超算设备前,站着一道黑色衬衣的挺拔背影,正在专注的等待实验结果。


    方院士说:“那就是我跟你说过的褚序星,德国回来的天才。”


    “第一次见面,他问了我两个问题。我就觉得,他一定能够造出真正的可控核聚变。”


    徐玉川安静的站在导师身边,听着他絮絮念叨反复说过无数次的事情。


    当初褚序星问了方院士两个问题。


    一个是:“人造太阳”能不能在燃料替代之外,再走一条新的出路?


    另一个是:您是否相信,等离子体是活的?


    非常反直觉,又非常物理学的两个问题。


    毕竟“永远五十年”的可控核聚变,成为了永远的“三十年”,依旧处于理论很好、充满挑战的状态。


    第一个问题,毋庸置疑,是所有可控核聚变研究者共同的疑问。


    全球所有顶尖团队,都在钻研托卡马克、仿星器、场反位形。


    但是哪条路能够走通,真正的实现可控核聚变,谁也说不清楚。


    而第二个问题,简直是物理学鬼故事。


    因为可控核聚变装置中的等离子体,常常呈现出极端的自组织状态。


    要么湍流混乱的等离子体,突然形成一道类似于细胞膜似的壁垒,约束性能瞬间翻倍。


    要么呈现出如同心跳、或者呼吸一般的能量调节周期,带有节奏,发生振荡。


    有些研究者会说:“等离子体心情不好。”


    拿来指代实验出现了难以预料的失败。


    又或者说:“它叛逆期了吧,根本不服管。”


    抱怨这些等离子体不受约束。


    听起来像是形容、是比喻。


    只有从事这些项目、亲身体会过的研究者,能够理解他们的心情——


    活的。


    等离子体仿佛存在意识,拥有目的。


    从无序中自发产生有序,甚至可能是另一种形式的生命。


    以至于徐玉川这样的外行,都会随之思考:


    这两个问题,实际上是不是同一个问题?


    如果等离子体是活的,那么褚序星想走的,是不是一条“生命”的合作之路?


    这样的想法,随着他忙碌的博士生涯,抛之脑后。


    但在云涌亮出组会PPT,截图上的论文,出现Xuxing Chu的时候。


    徐玉川就不由自主的想起这两个问题。


    什么样的人,既拥有极高的物理素养,又问出这样的问题?


    现在,他终于见到了这个人。


    背影挺拔,身量极高。


    和旁边的工作人员,讲述自己的见解时,出乎意料的耐心、专注。


    徐玉川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这一看,他愣住了。


    褚序星身边那道熟悉的身影,怎么越看越像……


    云涌?


    第17章


    徐玉川不确定。


    他和云涌没什么交集。


    这家伙总是在他使用设备的时候, 激动亢奋的冲过来。


    就等着他宣布结束,立刻抢占。


    说是研究热情吧,那确实是对理论物理充满了爱。


    说是年轻没礼貌呢, 云涌在王老师的课题组里,行径确实算得上诡异。


    总之, 这么一个人, 不该出现在核研院超算中心。


    却站在他都进不去的实验室,站在那个天才的身边,对着屏幕的数据指指点点。


    他相当意外。


    徐玉川忍不住问:


    “方老师, 褚师兄身边的是谁?”


    方院士年纪大了, 老花镜滑下来,也看不太明白。


    转身就问:“小宋,褚序星身边的是谁?”


    都是超算中心的主任了, 在院士面前也不过是小宋。


    宋主任看了老半天,这也不像潘凡啊。


    宋主任:“谁啊?”


    副主任摇头。


    知道内情的研究员, 得从三层之外,层层递话, 一个传一个的八卦接龙:


    “是师弟,褚博的师弟。”


    “噢!”


    宋主任想起来了, 赶紧回话。


    “方院士, 里面那位是褚博的师弟, 来帮忙的。”


    “这次褚博的独立研究项目,能够突破瓶颈,师弟帮了大忙了!”


    说得这么夸张,徐玉川反倒是确定了。


    竟然真的是云涌?


    他眉头都痛苦的皱起来了。


    “师弟?这么优秀?”


    方院士也惊讶, 见徐玉川一脸凝重,立刻建议道:


    “小徐, 要不然把他们叫出来,你们交流交流?”


    徐玉川摇了摇头,满脑子都是云涌伶牙俐齿、咋咋呼呼的抬杠。


    见一面像见一万只鸭。


    他郑重拒绝:


    “还是不打扰了。”


    徐玉川陪着导师走完了例行检查。


    整个核研院的布置和准备,堪称完美。


    方院士提了几点意见,就急匆匆的走了。


    太多事情需要他们这样的大佬决断。


    徐玉川目送专车驶离学校,仍觉得今天的经历不可思议。


    方院士是希望他进入核研院,将应用物理的经验,辅助可控核聚变的研究。


    但徐玉川还在考虑。


    褚序星的论文,褚序星的独立项目,似乎成为了整个核研院明确的中心。


    以他现在的能力,实在没有办法和万众瞩目的天才,抢夺资源和认可。


    只是他很意外。


    原来核研院的专家,来听云涌的汇报,真的是因为褚序星。


    之前云涌和老师们说的,随便去了八食堂,随便问了个好心师兄,徐玉川一点儿不信。


    无论是核研院的专家佐证,还是他见到的本人,都不像云涌说辞那样:


    褚序星亲切友好乐于助人。


    天才总是难以相处。


    稍微两三句话对不上频道,就会表现出惊人的冷漠与傲慢。


    徐玉川想不通。


    这么吵吵闹闹、没规没矩的云涌,能接近褚序星,进入核研院,到底是做了什么?


    沉默寡言的徐玉川,接受到了最为直观的信息冲击。


    重塑了他对云涌的印象。


    搞理论物理的果然不一样。


    疯归疯,竟然真的疯出了成果。


    正常人都会羡慕。


    徐玉川在校园晃荡了一会儿,走去了实验楼,准备回工位拿电脑,再查查褚序星的资料。


    刚到走廊,就听到里面传来熟悉的声音。


    周荣:“云涌这种人,坑蒙拐骗,能是什么好东西?”


    周荣:“我也不是故意占着1号机,你们想用就用,我只是不想让云涌用。”


    周荣:“下次云涌再在群里问,你们继续说我在用就行!”


    徐玉川沉默的走进去,只是觉得:


    周荣作为长江学者、核数学中心主任的儿子,怎么消息这么不灵通。


    云涌都进入核研院的超算中心,和褚序星并肩指点江山了。


    他还守着旧版本设备,在搞什么校园霸凌。


    念头一起,徐玉川看周荣的眼神都有点儿……


    怜悯?


    他很少参与研究生的话题,还是忍不住说:


    “你守着1号机也没用,云涌不会来了。”


    周荣一脸惊喜。


    “他害怕了?后悔了?无地自容了?”


    果然是怜悯吧,徐玉川想。


    “他去核研院了。核研院里耗资过百亿的超算,随便他用。”


    “不需要回来和你抢1号机。”


    周荣:……


    周荣不信!


    之前他爸强烈拒绝开除云涌,他就很不服气。


    对一个研究生来说,有什么比研二开除,打击更大的事?


    飞黄腾达、过上好日子,都是他爸的借口!


    周荣不死心,守了1号机两天,云涌都没来。


    那些关于云涌去核研院的传说,成为了课题组的小道八卦,连老王开组会都在夸:


    “你们都要向云涌学习,有事没事,多去食堂吃饭,结交一些厉害的师兄。”


    哪有这么结交师兄的!


    就像故意在周荣面前炫耀似的。


    本来就不爽,徐玉川还火上浇油。


    周荣走出实验楼,上了他的凯迪拉克,油门踩到底,直接往核研院开去。


    凭什么啊?


    他爸是长江学者、核数学交叉研究中心主任。


    随便一个身份甩出来,进核研院用超算的都该是他。


    凭什么凭什么!


    周荣无比愤怒,要奔去核研院找他爸。


    凯迪拉克自动过杆,进了核研院的室外停车位。


    周荣刚要下车,就见到熟悉的身影从刚开进来的校车下来。


    还是一身破运动服,一点儿牌子都没有。


    他晃晃荡荡下了车,也不像是要去核研院的样子。


    周荣坐车上等了一会儿,果然见到云涌拐了弯。


    哟,怎么去的食堂?


    周荣眯了眼睛,自己都能脑补:


    其实云涌进了核研院用超算,是骗徐博士的。


    他跑来核研院只是来蹭食堂,回去就叭叭叭炫耀自己进核研院了。


    这谁不会?


    周荣拿了手机,就要录像存证。


    谁知云涌食堂门都没进,沿着路,走了更僻静的地方。


    周荣去过,那里是核研院的商店街,除了吃的就是喝的。


    尽是些没品牌的小破店。


    他观察许久,见云涌进了奶茶店,始终没出来。


    终于下车,准备去奶茶店偶遇一下。


    不管云涌是来蹭饭还是兼职摇奶茶,他就一路录像过去,逮个正着。


    周荣正为自己天才的计划骄傲。


    录着录着,镜头前忽然挡了人。


    一个黑T牛仔裤,一个灰T运动裤。


    凶神恶煞小眼睛,个个都比周荣高。


    “干什么的?”


    对方竟然比他先问了。


    周大少爷在学校里横着走的脾气,哪儿受过这种质疑。


    他反而手机镜头举更高了,把这两人通通录下来。


    “你们又是干什么的?”


    对方见他录像,对视一眼,没再说话。


    周荣还以为他们怕了。


    “让开。别在这儿挡道……”


    话音没落,电光火石之间,周荣都没弄明白什么情况。


    手机被缴,双脚离地,嘴巴捂死。


    头晕目眩之后,人就被塞进了旁边商务车的后座。


    “砰!”


    “砰!”


    两声车门猛砸的响动,两个土匪一样的高人,一个上了驾驶席,一个在他身边。


    手臂像是铁做的,牢牢拽住他,根本挣不开。


    “你放开!”


    周荣哪里见过这种打劫一样的架势,什么老实话都得说了。


    “你们敢在核研院绑架我?我爸是核研院的周主任,周要数!”


    “绑架?”


    身旁那人似乎想笑,又因为职业习惯,绷着一张严肃脸,看起来更可怕了。


    驾驶席拨了拨后视镜,看了周荣一眼。


    “放心,不是绑架。我们叫你爸下班来接你。”-


    云涌这三天日子过得可滋润了。


    回宿舍睡觉,睡醒来核研院吃饭,等师兄。


    偶尔来得早了,食堂没开饭,还能去隔壁小吃街上,打包奶茶,纵享甜点。


    嘿嘿,刷师兄的卡。


    核研院的研究员和难杀的学生就是不一样。


    人人有卡,自动充钱。


    不仅食堂吃饭报销,还能在外面尽情吃吃喝喝,买买买。


    云涌幸福幸福。


    提了三杯奶茶,两袋蛋糕。


    看时间还早,准备去核研院门口,蹲点等师兄下班。


    一路上,提前摸鱼跑路的研究员不少。


    见他都乐呵乐呵的招呼:


    “云师弟,买这么多,去找你师兄啊?”


    “云师弟,你们的结果出了吗?褚博怎么说?”


    啊?


    嗯嗯嗯。


    不知道。


    云涌就像一个脸盲的小傻子,只会点头回应。


    满脑子都是:


    这谁啊?


    这又是谁啊?


    怎么核研院的人,跟有社达病毒似的。


    从专家传染到全院,都认识他,就他一个不认识。


    走到半路,云涌终于见到了熟人下班。


    “潘师兄、潘师兄。”


    云涌赶紧过去,分享奶茶,不忘问:“我师兄呢?”


    潘凡在一众被敷衍的同事之中,能够得到云师弟亲自询问,倍感荣幸。


    他笑嘻嘻的接过奶茶,传达好消息:


    “褚博说出结果了,但是要跟主任报备,晚点来。”


    “出结果了?真的!”


    云涌激动又忐忑,逮着潘凡问:“好结果还是坏结果?”


    “不会是Error、Invalid、Out of memory吧?”


    一听就很苦。


    苦得潘凡哈哈笑。


    “别怕,相信褚博,有问题也给你解决了!”


    不得不说,潘凡这助理没干多久,对褚序星十分了解。


    他确实是在解决麻烦。


    但不是公式上的,而是程序上的。


    宋主任说:“前两天方院士来了,看你们在里面,都没敢叫人打扰。”


    “以为你们算的可控核聚变数据,对项目验收至关重要。”


    “褚博,超算中心有规定的,院外的研究团队,未经申请审批,擅自使用超算,不合规矩。”


    褚序星直接揽了,“算的是我的新想法。”


    宋主任板着脸戳穿:“算的不是你师弟的毕业论文吗?”


    核研院上上下下都是眼睛。


    云涌天天在这儿蹦跶,随便遇见一个热情好客的人,就坦白了。


    很难不传到主任耳朵里。


    但是褚序星说:


    “是我的新想法。这个可控核聚变的数据,对项目的验收至关重要,必须用院里的超算。我师弟提出了一些观点,所以有权看到结果。”


    直接拿宋主任的话打了回来,改都不改的。


    宋主任沉默半晌。


    数据摆在这儿,他想挑出来反驳褚序星都没办法。


    因为,看不懂。


    再是干了二十年的核物理老革命。


    也不能在超算输出的海量数值数组里,指着哪行哪列说:


    你看,这明明不是可控核聚变的数据!


    没那么神。


    他只能递出文件,当场妥协:“那你签个字吧。”


    总得走流程不是。


    褚序星签字了,宋主任又图穷匕见:


    “超算空闲的时候,也不是不能让师弟写论文用。”


    “但院里有规定,就算是我们项目组的人,也得排队申请吧。”


    “你看你项目里,还差个实习生,把师弟安排进来。”


    “以后他用超算,合规合法,我也不说你们什么,不是更好?”


    褚序星没说话。


    签了字就走。


    当时院里一群专家去了物理院,都没请到云涌和刘先峰。


    足见这两师徒的固执。


    理想信念、毕生追求,对纯理论的研究者吸引力太大了。


    他们想做的事情,远不是什么工资待遇、功名利禄能够阻止的。


    褚序星从没想过,要把云涌绑在身边。


    毕竟,云涌研究的宇宙湍流,想建立的是湍流的数学模型,和他研究的方向可以说毫不相关。


    但是……


    超算给出的数值,经过符号回归,得出了一个让褚序星意外的公式。


    他走出办公楼,想起云涌苍白的脸,神魂出窍的状态。


    一时之间,竟然犹豫了。


    没等他捕捉到那一丝犹豫的原因,就发现他的师弟,已经等在了院门口。


    云涌眼睛亮亮的,头发被风吹得毛绒绒,兴高采烈奔来,当场献宝。


    “师兄,我给你带的摩卡,超好喝!”


    “刷的你的卡哟~”


    很会借花献佛。


    一行三人,食堂吃饭,闲聊八卦。


    褚序星一直很沉默。


    云涌忍不住担心:“师兄,是不是超算的结果出问题了?”


    “不是。”褚序星回答简单,“我在想工作上的事。”


    但云涌还是不放心。


    他跟随着褚序星,重新回到超算中心。


    验算的结果显示,他的核心假设在宇宙学框架下成立,他终于信了师兄的话。


    验算没问题!


    他的论点理论上可能存在!


    不仅如此,核研院超高性能计算机,还自配神经网络。


    褚序星都帮他符号回归了,给出了一个漂亮的公式!


    每一次学习新公式,老师总会感叹:多美啊,真漂亮。


    云涌常常吐槽:为什么一个公式都追求“漂亮”?


    数学也要服美役啊?


    当他看到这个全新的公式时,脑海只有一个念头:


    漂亮。


    他之所以能在一切胡乱跳跃的数学符号里,准确的捞出它。


    就是因为它的字符,优雅缓慢,富有节奏。


    能够轻巧的避开别的涡旋和剪切,带着独特的舞步。


    他甚至能够立刻提笔,列出这个式子在梦里的最终模样:


    两个未知符号的幂次组合。


    沉默的室内,只有褚序星的询问:


    “你看出它代表的是什么了吗?”


    “是呼吸……”


    云涌的声音变得飘渺虚无,似乎回到了那个晚上,那个梦。


    他想起来了。


    他所有的激动焦急,源自他明确意识到:


    这个公式,可以证明的不止是他论文提出的宇宙湍流收束,更能计算整个宇宙的呼吸。


    云涌的思绪,在这个公式面前无比清晰。


    无序的湍流,在有序的公式里,展现出了可理解的和谐。


    它不同于纳维-斯托克斯方程,意外的拥有了麦克斯韦式的美感。


    是全新的,只适用大尺度湍流结构。


    符合他把宇宙视作整体,对湍流的全部描述!


    “师兄,湍流是宇宙的呼吸!”


    云涌的眼神里,有着曾经被漩涡捕获的赤诚。


    他用着极为不严谨的形容,表达着他始终如一的追求,满脸亢奋。


    “你知道吧?恒星内部存在着呼吸现象,被称作恒星对流。”


    恒星对流如同人类的“呼吸”一样。


    从星体内部“呼出”能量至恒星表面,又“吸气”将能量从表面运回内部。


    “我假设宇宙是一个整体,存在外部的边界。”


    “那么湍流的存在,就带有了目的,为了实现代谢,持续进行着物质循环和能量交换。”


    “而这个公式,可以完全的描述整个宇宙的‘呼吸’。”


    云涌眼睛亮亮的,自信的阐述着他从梦里感受到的一切:


    “宇宙有边界,宇宙是活的!湍流就是证据!”


    这个公式,让能量的传输,拥有了人性化的形容。


    显得一切都拟人了起来。


    云涌等待着褚序星的惊叹。


    夸赞他果然充满想象力,加把劲把论文改改,SCI一区中稿指日可待。


    但是褚序星的表情,显然出乎云涌的意料。


    神明一般的天才科学家,凝重的注视着他,仿佛听到了一个绝不可能听见的解释。


    云涌心头一跳,慌得一批。


    这和他想象的不一样啊!


    “师兄,我的想法太荒谬、太可笑了吗?”


    “不,不是。我只是……”


    褚序星想要说些什么。


    最终皱了眉,看向那个可能蕴含宇宙的数学公式。


    “我只是觉得……意外。”


    他的眼神深邃,语气低沉且迟疑,失去了之前淡定从容。


    似乎脑内在进一场“要不要说实话”“会不会打击师弟研究热情”的博弈。


    云涌忐忑无比,等待褚序星的宣判。


    “呼吸”哪里不对?


    公式出了问题?


    他论文还有救吗?


    半晌,褚序星才重新看向云涌,黑沉的双眼写满了陌生的探究。


    “我以为,不会有人这样看待整个宇宙。”


    坏了!


    这种表情,这种语气,这种迟疑。


    完全是在说:


    叫你视作整体,不是叫你视作身体。


    宇宙都会呼吸了,那人算什么?


    你没事吧?


    云涌立刻就能想起曾经嘲笑他、戏谑他、始终觉得他痴人说梦,不把他论点当一回事的家伙。


    云涌人生大危机!


    师兄也觉得我疯了?!


    第18章


    气氛陷入诡异的沉默, 云涌话都不敢多说。


    取了超算数值,跑回宿舍完善他的论文。


    核心数学公式确定了,论文内容只需要微调。


    大好前程, 光明未来。


    云涌却在电脑前,抱着头后悔。


    “我是不是应该收回我的话?”


    “去跟师兄说, 当时我睡觉睡懵了, 脑子不清醒,乱讲的。”


    说着,云涌又痛苦大叫:


    “但那样不就承认这个公式是错的了吗?”


    “错的怎么写?真写啊?”


    “论文没公式就发不出去, 发不出去就毕不了业, 我怎么办?”


    真是天要亡他!


    系统不知道他在纠结什么:


    “你直接问啊。喂,大反派,你什么表情, 什么意思?是不是看不起我的宇宙呼吸论?”


    云涌对别人可以这么张狂,对师兄万万不可!


    云涌婉拒了:“师兄会觉得我是弱智, 把我逐出核研院。”


    系统建议:“你研究这个的主要目的,不是投稿见刊吗?”


    “你一个拯救世界的, 为什么还要毁灭世界的反派认可?”


    云涌:“反派归反派,师兄归师兄。”


    “再说了, 我拯救世界吃饭喝奶茶都刷的他的卡, 未来世界活了下来, 他有一半功劳。”


    “我写论文的电脑都是他给的,他要是不认可,那我这篇论文就算发表了,又有什么存在意义?!”


    不懂。


    这人不记反派毁灭世界、毁他电脑的仇, 一个劲要认可是什么意思?


    系统问:“你觉得大反派的认可重要,还是论文能发表重要?”


    云涌:“当然是论文!”


    系统又问:“论文重要还是拯救世界重要?”


    云涌:“肯定是论文!”


    有点欣慰大反派终于不是第一位了。


    但是拯救世界居然比不上区区论文。


    “我不知道您是怎么了。”


    系统的语气很复杂。


    听了他的回答, 也很绝望。


    “论文不过是一种评价标准,并不能决定人的一生。”


    “但是这个世界!”


    系统严肃强调,要有手,现在一定摇晃救世主。


    “这个世界被毁灭的话,所有人的一生,都会完蛋的!”


    怎么能把拯救世界和小小论文放一座天平上。


    云涌不想理他。


    这破世界比不上SCI一根。


    耳边是系统絮絮叨叨:美好的未来,可恶的反派,必须阻止的研究。


    眼前是他打开的论文。


    《宇宙湍流的整体收束模型》多好的标题。


    完美继承麦克斯韦美学的公式,多厉害的数学语言。


    师兄为什么会觉得意外,觉得不该有人这么想呢?


    云涌沉浸在我的理想,我的追求,我的信仰之中。


    他开始啪啪啪的敲键盘,盖过了系统吵吵的传教,沉浸式修改他的初稿。


    公式可以论证湍流的收束,同样可以论证湍流的发散。


    因为这是“呼吸”。


    是耗散与交换并存的宏观能量调控。


    即使他暂时没有能力去描述整个湍流进行的能量循环。


    也可以顺着当初褚序星给予的启发,完成手上的整体宇宙湍流收束的论证。


    但是……


    师兄为什么那么看我啊?


    云涌仍旧清晰记得,褚序星那张无可挑剔的英俊脸庞,一瞬间的表情崩塌。


    深邃的眼睛,全是疑问。


    漂亮的眉眼,充满审视。


    真的像云涌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让云涌耿耿于怀。


    褚序星的错愕,直接影响了云涌的情绪。


    连完善论文都束手束脚。


    他不敢直接在论文里,直接使用“呼吸”相关的词。


    绕来绕去,化简为繁。


    描述为:宇宙引力不稳定,实现了湍流能量的宏观聚集与有序化注入。


    或者:经由湍流的惯性级联,正在完成宇宙层面的能量再分配。


    论文成形,公式漂亮。


    云涌改完之后,系统都安静了。


    他上一次完成论文初稿的时候,爆发出强烈的亢奋。


    兴高采烈,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


    我写完论文初稿了!


    初稿有了,投稿还远吗!


    现在,他很平静。


    像是完成一项没人期待的任务,并不指望它有所反馈。


    甚至有点空虚,有点无聊。


    “唉……”


    救世主真的很情绪化,“师兄为什么不认可这个想法啊?”


    系统没理他。


    云涌趴在桌上,毫无活力。


    他盯着屏幕上的公式,拿起了笔,随手就能写下梦里未知符号的幂次组合。


    未知加未知的未知幂,等于未知与未知的未知幂。


    多好的公式啊。


    这简直是他这辈子做的所有梦里,最美丽的一个。


    他笔尖点着公式说:


    “你看,这两个符号,一个长得像‘入’又明显不是λ,一个长得像那个‘勹’却优雅很多。”


    云涌不理解,“都有创造数学符号的机会了,怎么也是个二十一世纪新时代人类吧。”


    “那他干嘛不把公式得弄可爱一点?”


    云涌的注意点总是很抽象。


    “比如涡量方程,放眼望去全是猫嘴努子ω。”


    “又或者麦克斯韦,阳光开朗又可爱。”


    这个幂次组合是关于宇宙、关于湍流的。


    很显然地球上大部分人一辈子都不会用到。


    难道就因为没人用,创造这个公式的人,就完全不在意大家需不需要被可爱到?


    云涌都还不知道这是什么公式,就开始嫌弃它了。


    系统忽然问:“你从哪儿知道的这个公式?”


    啊?


    云涌都没反应过来。


    “梦里,不是你给的湍流之梦?”


    噢不对,云涌那天做完梦,醒来就问了系统。


    系统说它没有进行展示,这个未知符号的幂次组合梦,与它无关。


    云涌心头一跳,默不作声。


    想不到这么快,就有了他也可以选择不告诉系统的好事儿。


    立刻礼尚往来,报应不爽。


    系统沉默片刻,又问:“你知道这两个符号代表的意义吗?”


    云涌拍案而起:“这不该我问你吗!”


    真是倒反天罡!


    系统的声音变得凝重:“这是一个很重要的公式,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梦到,后台正在紧急排查。”


    “因为我申请通过的知识共享权限里,并没有涵盖它。”


    湍流之梦基础,未知符号的幂次组合不基础。


    云涌愣了。


    忽然看这入入勹勹的,更显得神秘起来。


    他眼睛一亮,“那我拿给师兄看看!”


    系统无情提醒:“然后他再说一次,‘我很意外’。”


    这话像是什么旮旯给木里的名台词,说出口就代表好感度-1。


    系统还原得深入肺腑。


    云涌顿时觉得系统烦。


    多漂亮的公式啊,不能拿出去炫耀实在可惜。


    但是师兄刚刚还觉得我疯了。


    这拿出去不是更疯?


    太遗憾了。


    云涌理解了那些老师,突然盯着公式感叹漂亮的痴迷。


    简单的符号,代表了系统都不想告知他的宇宙奥秘。


    和那些秤杆称东西似的,左左右右挂了老大一串的方程式,完全不一样。


    云涌忽然有了自己的数学审美。


    打定主意要弄清楚这个幂次组合,到底什么意思。


    然后告诉师兄:


    我真的发现了宇宙的呼吸。


    这个公式,就是证据!


    “我还是觉得师兄的认可很重要。”


    云涌从自己的妄想里,获得了动力。


    “哪怕他觉得我是疯子,我还是应该完整的阐述一下我的观点。”


    “至少不要像之前一样,表述能力那么烂,说得自己跟搞神秘学似的,一点儿也不科学。”


    呼吸罢了。


    比起那些“时间根本不存在”、“世界是虚假的投影”、“宇宙是巨大的牧场”。


    他的观点正常多了好吧。


    云涌花费0秒就接受自己的呼吸论。


    丢开幂次组合,全力研究超算跑出来的数据数值。


    哪怕是掌控核聚变的神,也必须接受他的观点。


    再不接受就强行灌。


    不然他白努力了!


    斗志昂扬的云涌,微信震了震。


    潘凡发来前线消息:云师弟,吃西瓜沙冰吗?


    云涌秒回:吃吃吃!


    核研院的美好待遇,居然还有云涌没享受到的私人订制。


    大夏天的,食堂特供西瓜沙冰、芒果沙冰、凉糕凉虾。


    愉快的捧上一碗,啥病都治好了。


    云涌感激涕零:“潘师兄,你人太好了,这种要接龙预订的东西,都想着我。”


    潘凡和他美食老熟人了,嘿嘿笑:


    “这不是褚博不吃嘛,就让我问问你。”


    噢,师兄还关心我。


    云涌信号探测器都竖起来了,小心翼翼的打探:


    “今天师兄心情怎么样?有没有不开心?”


    潘凡那个表情,大为疑惑:“为什么这么问,你们又吵架了?”


    一个“又”,道尽小助理的震撼。


    短短几天,师兄弟两个竟然又闹别扭。


    他怎么没看出来?


    云涌捧着碗,委委屈屈:


    “也不是吵架吧,就是超算出了数据,我和师兄产生了一点分歧。”


    说到这事儿,潘凡好奇了。


    “什么分歧啊?”


    云涌急需找人倾诉,理顺情绪。


    这时候潘凡一问,他立刻说道:


    “超算跑的是我论文里的一个假设,将宇宙视为整体,湍流在其中收束。”


    “给出的最终数值,印证了我的观点——”


    “宇宙持续进行着呼吸,像活的一样,存在周期性的能量交换。”


    他说呼是湍流发散,吸是湍流收束。


    而论文论证的,主要就是宏观能量调控下,湍流收束的过程。


    潘凡听了,但是听不懂。


    “这个好厉害啊,把宇宙当人一样研究。”


    该夸夸,该问问:“那它科学吗?”


    好问题。


    不会就是因为不科学,才让师兄无语住了吧。


    云涌挠了挠头,找不到有力的科学推论,来佐证自己。


    “理论上是不科学的。”


    他如实承认,“因为没有任何观测数据,能够印证我的结论。”


    但他很不服气,“可我有公式!”


    “一个漂亮的、绝对成立的、以后会改变世界,乃至整个宇宙都能认可的公式!”


    系统为证!


    这话说得,公式都没亮出来,已经是绝对成立、改变宇宙的大漂亮了。


    潘凡都不知道怎么答。


    他仔细思考,从计算机前沿观点出发,将宇宙拉入了搞计领域。


    “我觉得你这个理论,很厉害!很新!”


    潘凡说得极为认真,证据也非常充足。


    “我学计算机的,现在不是AI很火吗?未来的发展,一定是人工智能、赛博科技。”


    “你看,中世纪的时候,连计算机都没有,谁能想象到现在是神经网络、超级智慧体的时代?”


    他还很会举例,“别看现在机器人笨拙,以后肯定是越来越像人,甚至从体能、智慧、存在形式上,超越人。”


    “这在我们理论里,属于绝对主流的思想。”


    潘凡一点儿不觉得他们的主流,比“宇宙是活的”更可怕。


    而且他信誓旦旦:


    “你知道的,和褚博比起来,我们就像中世纪的人。”


    “天才的你,提出了一个二十一世纪的观点,那么厉害、那么具有前瞻性。”


    “他听了你的想法,一定会觉得:哇,酷!”


    云涌笑得尴尬。


    师兄怎么会说酷,师兄只会说“意外”。


    果然,不做这行的人,才会觉得他的理论厉害。


    这种毫无经济效益,纯粹发大梦的研究,怎么能和人工智能、神经网络相提并论。


    云涌一贯以高贵的理论物理自居。


    这时候都羡慕潘凡了。


    还是搞计好。


    研究的前沿就是活的,全员拟人,没有烦恼。


    “怎么了……”


    潘凡看他沉默,忽然意识到那个分歧点。


    “褚博难道觉得不对,不认同你的观点?”


    那可真是太坏了!


    云涌端起手里碗,狠狠一口冰,下定决心。


    “我一定会让他认同的。”


    不行也得行。


    褚序星开完会,已经赶不上食堂吃饭。


    他走出会议室,打开微信。


    没有未读。


    云涌安静得可怕。


    电脑持续显示他在修改论文,完善那个据说能够“计算宇宙呼吸”的公式,力求让公式匹配宇宙湍流收束模型。


    除此之外,竟然一言不发。


    没有游戏,没有娱乐,没有闲聊。


    像是清楚知道自己的前进道路,再也不需要抓着褚序星喊:


    师兄,帮我。


    一个人就能走向确定的方向。


    褚序星说不清心里是失望还是遗憾。


    宇宙湍流是个宏大的、开阔的、注定能够研究终身的课题。


    哪怕云涌继续研究宇宙是活的,能够呼吸,也比他离经叛道的想法,来得正常。


    这样挺好。


    云涌实现了自己的理想,他回馈了云涌的启发。


    互不相欠……


    褚序星走出电梯,走入地下车库。


    他的车停在前方,解锁闪灯的瞬间,唤起一道雀跃的身影。


    云涌像是依靠车边,等了很久。


    见到他的瞬间,整个人仿佛被灯点亮,眼里绽放出欢喜,嘴角不受控制地扬起弧度,连眉梢都染上了笑意。


    “师兄师兄!”


    云涌急急过来,又赶紧止步,似乎想让自己别显得那么迫切。


    手上捏着厚厚一摞打印稿,想也知道是什么。


    “我改完论文了,帮我看看!”


    很有诚意。


    车里,满是云涌精神奕奕的阐述。


    “师兄,我仔仔细细重新修改了很多遍。”


    “论证堪称完美,推理绝对漂亮,宇宙就是可以呼吸!”


    “当然,‘呼吸’这种行为,是我们人类定义的概念。从物理学角度来说,它叫做‘通过持续的交换物质和能量,自发形成并维持宏观的时空有序结构’。”


    “CE是对的,我原谅他了。但我也是对的,所以师兄你说的没错——”


    “宇宙是一个整体,湍流进行着收束,能量持续存在交换。”


    不管评委信不信,答辩人一定要自信!


    褚序星在车内阅读灯下,翻看云涌的论文。


    他微微低着头,优雅依靠座椅,带着几分自然的松弛。


    灯光恰好落在纸页上,映照出云涌仔仔细细修改过的内容。


    指尖郑重的翻动纸张,全然沉浸在那份不被打扰的静谧与思索。


    云涌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觉得这个开头很好。


    至少师兄愿意看他写的垃圾。


    于是,他提前为了褚序星,退了一步。


    “如果里面的公式你觉得有问题,我可以把它去掉。”


    论证“呼吸”的完美公式,佐证着宇宙是活的。


    云涌大局为重,只要师兄不喜欢,去掉,通通去掉。


    就让他当宇宙湍流界的拉马努金。


    只说不证,相信后人智慧。


    听到如此笃定的承诺,褚序星困惑的抬头:


    “为什么要去掉?这不是证明你的论点,最完美的数学形式吗?”


    完美是完美,但云涌选择师兄。


    “因为你昨天说,很意外我的观点,所以我觉得,这个公式不好,平白带偏了我的想法,多生事端。”


    “只要你不认可,我就不要!”


    褚序星不善言谈的缺点,在此时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他的意外,重新出现在脸上。


    “我那是……惊讶。”


    褚序星总算组织好了自己的语言,说出了在超算中心没能及时传达的意思。


    “我惊讶于你的敏锐,更惊讶于你探索宇宙的执着。”


    所以,褚序星重新确认道:


    “你的意思是,即使我认为你的观点不好,宇宙不应该存在呼吸,你也不会改。”


    “只是会把计算呼吸的公式去掉,让整篇论文呈现出‘宇宙湍流的收束,是进行物质交换的一环’。”


    “藏起‘宇宙是活的’这一论点的有力证据,是吗?”


    “对!”


    云涌很肯定,他都完全考虑好了。


    “理论研究可以再做,公式以后有机会再发。你的认可最重要!”


    而且他还有系统认证,超绝无敌不基础的幂次组合。


    还可以再推导,还可以再求解。


    论文上的公式并不完整,根本不急。


    但师兄只有一个!


    他的宣言,让褚序星的表情微微触动。


    在一潭死水的科研之中,真正埋头做理论,相信公式、相信数据的人已经很少了。


    篡改、造假无处不在,大家逐渐选择了另外一条路。


    永远和褚序星相悖的道路。


    “哈。”


    褚序星垂下视线,看着云涌的论文,低低的笑。


    他说:“在充满了物质、非物质、暗物质、反物质的领域,大部分人都相信,存在意识的只有生命。”


    “宇宙、星球,只是孕育生命的容器。”


    “把它们视作有生命的存在,是一种荒谬的、可笑的观点。”


    他笑起来眉梢轻挑,重新看向云涌的视线,反射着阅读灯温柔的光。


    “即使这样,你也要继续研究下去。做的唯一妥协,就是藏一藏你的观点,先顺利毕业?”


    太对了。


    不愧是他的师兄。


    猜得这么准,云涌都想鼓掌。


    “反正我选择研究宇宙湍流,在周围人眼里,差不多都是疯子了。”


    云涌一点儿不介意。


    “疯就疯吧,搞理论物理的,有几个不疯的?”


    “现在我无法说服你,所以我选择妥协。”


    “但是我有一个梦,它告诉我,我的研究方向是对的,是肯定正确的。”


    “只是我现在的能力和知识储备,没法顺利推导出求解的过程,搞不明白梦的含义,也就没办法拥有更多的证据,说服你。”


    云涌就是要强灌,就是不放弃。


    未知符号的幂次组合在手,总有他搞得一清二楚,说服师兄的一天。


    褚序星的神情回归平静,仿佛刚才的温柔笑声没有存在感。


    但他脸庞变得柔和,昏黄的灯光给他镀上了一层隐隐约约的柔光。


    他问:“既然你无法说服我,那你要不要加入我的项目?”


    可控核聚变?


    云涌当场就想拒绝!


    有点耽误他的研究了。


    结果话还没出口,褚序星继续说道:


    “你不用帮我做任何杂活,更不需要在我的项目上耗费精力。”


    “加入我的项目,只是找一个面上过得去的理由,让你随时随地、不受约束的使用院里的超算。”


    “你可以做你自己的事,研究你喜欢的方向。”


    “去看宇宙的湍流,去算宇宙的呼吸。”


    “从这个预示着宇宙可能是一个生命的公式开始,找到能够说服所有人的证据。”


    他的表情比梦里更认真,语气比梦里更恳切。


    向云涌做发出最有诚意的邀请。


    “你愿意吗?”


    说得像是天方夜谭,听得云涌眼冒金星。


    这是没能Yes,I do的梦来找他了,他有什么理由拒绝?


    “我愿意!”


    谁不答应王八蛋。


    云涌弄不明白师兄为什么如此慷慨如此伟大。


    他只是遵从内心,说出了梦里没能说出的话。


    那一夜,云涌的论文再次收到大佬意见。


    褚序星给他当场批改,注释得简单又清楚。


    圈出几个单词,改了对应概念。


    “用词再修一下,这种不专业的表达,尽量少出现。”


    划出几个句子,快速列了好多老外的名字。


    “回去看一下这几位研究者的论文,他们探讨的‘大反弹’‘宇宙自组织临界性’和你的想法,有共通之处。”


    褚序星阅读量之大,知识面之广。


    字字珠玑,全是道理。


    云涌照单全收。


    捧着师兄钦批的论文回宿舍,云涌感慨颇多。


    这一次,他必须更加严格的要求自己。


    所以,他敲开了老刘的聊天框。


    云涌:导,我重新完善了我的理论,已经写完了初稿,发给你提提意见。


    云涌:格式有问题也要提!


    云涌:我这次态度真的很严肃。


    收到消息的刘先峰,缓缓打出一个:?


    初稿这种东西,往往都要经过导师把关论文提纲、研究方法、形式审查。


    师徒二人反复修改、确定,最后定下的论文版本,才能叫做“初稿”。


    他要是没记错,云涌上一篇论文的初稿,他们来来回回,起码发了9次文档,才算勉强定下。


    这一次,什么初稿?


    和谁定的?


    刘先峰满脑子都是导师的不解。


    抬手发消息都充满困惑。


    老刘:你怎么不等刊发了再告诉我。


    他还在看云涌留在他电脑上的草稿呢!


    第19章


    云涌堪称架空导师第一人。


    毕竟, 本科生时代起,他就清楚的意识到:


    导师是拿来提问的。


    如果问题有解,他问文献、问带佬、问chatGPT都行。


    不一定要找老刘。


    如果问题无解。


    那太好了!


    这就是他们宇宙湍流一天到晚研究的课题!


    云涌才不管老刘的阴阳怪气。


    直接对话框丢初稿。


    云涌:见刊了肯定通知你。但现在你是时候做出应有的贡献了。


    云涌:通讯作者不能白挂名。


    老刘:我看看。


    之前的留在电脑上的草稿, 刘先峰就看了。


    有意思的研究视角,非常创新的论文。


    现在这个“初稿”一来, 不得了。


    论证详实、结构完整、还有公式。


    凭刘先峰的投稿经验, 直接可以开始写:Dear Editors。


    完全不需要他给意见。


    但他还是秉承导师职责,严肃提问。


    老刘:你这个论点科学吗?


    云涌:当然科学,师兄都认可了。


    老刘:?


    他再看后续内容, 这论点的公式, 清楚漂亮,继续提问:


    老刘:你这个公式严谨吗?


    云涌:当然严谨,核研院的超算跑出来的数据, 直接符号回归还原的。


    老刘:?


    又是师兄又是核研院的,档次有点太高了。


    刘先峰看这论点都有点吃力。


    他研究的, 是将复杂的高维宇宙,转化为可严格求解的力学方程。


    方向是微观的、细节的、局部的。


    云涌的角度直接跳出了微观, 走向了更加宏大的视角。


    将宇宙视作一个整体,论证湍流是一场有周期、有节奏的物质交换。


    呼吸。


    里面没有一个词提到“呼吸”。


    刘先峰本能的浮现出这样概念。


    特别是看到那个公式的时候。


    漂亮的、计算着湍流收束的公式, 推导的过程, 自带一种说不上来的韵律。


    这样的韵律, 具有周期性、富有节奏感,没有比“呼吸”更贴切的形容。


    但云涌全文没有提及呼吸,反而用更繁杂、客观的概念,去表示它。


    难得。


    真难得。


    刘先峰还记得刚给云涌改论文的时候, 他字句里面充满了令人费解的比喻。


    “湍流在宇宙里毫无规律的像火焰一样跳跃,简直是对人类的无情嘲笑。”


    “层流转向湍流的刹那, 呈现出宇宙深处永恒的二元对立,是自由的无声博弈。”


    文学性极强,学术性为零。


    搞理论的,谁要在论文里看这个。


    于是刘先峰大刀阔斧,疯狂批注。


    要求云涌必须用科学的概念,专业的术语,来描述自己的想法。


    不要再乱比喻了!


    现在来看,云涌不仅听了,而且认认真真履行规则。


    整篇论文叙述流畅,赏心悦目。


    刘先峰都忍不住有些得意。


    虽然没有亲自指导这篇论文,但他曾经教导的内容,云涌不仅没忘,还运用得很好。


    云涌是个有想法的孩子。


    刘先峰是个慈祥的导师。


    仔仔细细研究完毕,刘先峰不得不佩服“师兄”的厉害。


    根本没有他插手余地嘛。


    老刘:指导不了,完全不是我的领域。


    老刘:但你非要意见,我建议你改个论文标题。


    云涌还在电脑前,盯着导师发来的“指导不了”愣神。


    见他提出改名,立刻跟上。


    云涌:改成什么?


    “正在输入中”跳动了许久,足见导师认真谨慎的大思考。


    终于,大段大段的思考结果出现。


    老刘:你是第一次投稿,标题不宜过于宏大过于宽泛。最好着重于反映论文核心论点,让人看到标题就能猜到大概的内容。在此基础上,再尽量选取一些简称或者缩写。


    老刘:可以试试改成《基于宇宙全局收束的湍流公式:一个严格的理论模型》。


    老刘建议的标题,完全契合论文内容,甚至主动强调了那个完美公式的存在。


    短短数语,发自肺腑。


    云涌盯着它,想起了那个梦。


    重要的不再是旋转,不再是混沌。


    而是湍流带着“血红蛋白”,存在意识似的,前往目的地供氧的过程。


    呼吸。


    湍流是宇宙的呼吸。


    一个严格的理论模型,正在描述这样的场景。


    云涌忽然意识到:


    这就是师兄做不到的事。


    师兄是一个能够受邀写顶刊综述的天才。


    他从来不用担心论文的标题,会成为期刊的拒稿理由。


    无论是核湍流综述,还是他的核聚变理论。


    标题都是简约概括,接下来内容重点阐述。


    他就算投稿写《标题》。


    编辑也会感恩戴德的夸一句:大佬真性情。


    然后小心翼翼的请示,能不能再改改?


    比如《一个关于核聚变的标题》,类似《基于边缘湍流爆发的标题》,或者《核物理前沿研究的标题》。


    供大佬选择。


    就像那篇云涌不怎么看得明白的阿尔法粒子。


    不需要用更多的词汇,筛选受众。


    懂的自己来看,不懂的自己走。


    永远掌握主动权。


    只有老刘这样纯粹朴实,依靠自己一篇一篇被拒稿,总结出经验教训的研究者。


    才明白论文标题的重要性!


    云涌感激涕零,又从导师这里学到了。


    他郑重的将论文标题,修改成了《基于宇宙全局收束的湍流公式:一个严格的理论模型》。


    这篇论文,俨然成为了他、师兄、导师的共同成果。


    云涌心里那一丝的缺憾,被贴心好导补得严严实实。


    凭这个完美标题,他就一定能中!


    心里豪情万丈,消息依旧讨打。


    云涌:导,如果这次投稿被拒,我就罚自己吃一顿KFC!


    老刘:……想吃就吃吧。就算你真的投稿中了,我也会为你高兴的。哪怕我完全指导不了。


    老刘乐呵呵的说知心话:


    谁会拒绝一篇以自己为通讯作者的SCI一区呢。


    呜呜呜,刘先峰果然是最好的导师!


    永远看好他,永远相信他能发SCI一区。


    他绝对不会辜负导师的信任。


    云涌立刻询问系统:


    “快给我查查,这篇论文,未来的影响因子是多少?”


    这一次,系统竟然拒绝了。


    “我的权限不能告诉你相关信息。”


    云涌眼睛一亮,“真能中啊?!”


    在这方面,系统是真好用。


    凡是它没权限告知的,都是真实存在的。


    凡是它能够给出的,都是值得怀疑的。


    反向判断。


    用处很多。


    无论这篇论文要修改多少次,审稿提出多少意见,改投多少期刊。


    这个标题,他一定不会改的!


    不愧是世上最好的刘先峰,改名就给改了个能中SCI的好名字!


    云涌还在沾沾自喜,发现系统也不是纯废物。


    系统见他这样,终于问出了考虑很久的问题。


    系统:“之前反派邀请你加入项目,你又想拒绝是吧?”


    云涌:“哈哈。”


    系统:“别装傻,你到底清不清楚事情的严重性?”


    很清楚。


    褚序星是毁灭世界的大反派,研究的课题反人类。


    只要搞出结果,大家都得玩完。


    但这些跟他又有什么关系?


    那是他亲生的师兄。


    不仅手把手指导他的论文,把他带去核研院超算中心,还给予沮丧的他,极大的肯定。


    认真仔细,责任心强。


    送的电脑两万多,核研院美食一个不落。


    还邀请他加入项目,就为了带他一起白嫖国际顶尖超算。


    眼前的利益,永远比未来的大饼更真实。


    最重要的是——


    “我怎么知道你有没有骗我?”


    云涌根本不相信系统。


    特别他见到幂次组合的梦之后,更是对系统充满怀疑。


    “你给的湍流之梦,符号很多,我看了头晕想吐,跟中毒了一样。”


    “但你没有展示给我的梦,不仅公式真实,还直接解决了我论文的问题。”


    云涌一对比,就清楚谁好了。


    “我怎么感觉,你才是那个毁灭世界,叫我去搞破坏的家伙。而给我未知符号幂次组合的神秘梦,才是拯救世界的一方!”


    系统无语了:“你不是说那是鬼上身吗?”


    “不重要!”


    云涌强烈抗议,“只要能给我真的公式,鬼上身又如何?”


    要是鬼会宇宙湍流数学模型,勘破未解之谜。


    随便上。


    再把论文投了,意见改了,直接见刊。


    SCI一区一作写我名字就行!


    云涌的质疑有理有据:“你不会在湍流之梦里,故意加了什么保密图层,让我看不懂看不明白吧?”


    “实际上那些公式,应该像我自己做的梦一样,特别清楚,你就是不给。”


    宿舍里一片寂静。


    你看看,说到关键又不吱声了。


    云涌:“系统,你知不知道,你每次不回答都在默认。”


    系统:?


    云涌:“难怪你权限低。”


    系统:???


    人身攻击还?


    系统急了。


    “救世系统必须遵循规则和法律,不能随心所欲的像鬼上身一样,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拯救世界,是阻止恶行,而不是制造更多混乱。”


    “你提前知道了那个公式,我们后台也很烦恼,正在想办法查清这件事可能导致的后果。”


    系统的声音都变得愤怒:


    “如果做什么都不用申请,未经批准擅自使用能力,把知识毫无保留的全部告诉你,你一定会拿去颠覆宇宙。”


    “那我们是救世还是灭世?!”


    说得有些道理。


    云涌看到构成宇宙的基础公式,当然是要告诉全世界,颠覆全宇宙啦。


    从这个层面来说,系统还挺懂他。


    云涌也是看过电影的人。


    正义之士做事往往都是束手束脚,瞻前顾后。


    道德仁义,缺一不可。


    大反派就不一样了,想杀就杀,想做什么做什么。


    云涌幽幽叹息:“唉,勇敢的人率先享受世界,还是当反派爽。”


    系统:……


    罢了,云涌也不是咄咄逼人的性格。


    论文都要成型了,他就变得很宽容。


    “既然你选择了我来拯救世界,一定说明未来的我,做对了什么。”


    “所以,你先别管我拒不拒绝师兄的项目,阻不阻止他的研究。”


    “现在对我而言,论文更重要。”


    一心论文的云涌,也不想跟一个低权限系统斤斤计较。


    师兄教他的:做就是了,写就是了。


    搞研究就得无论对错,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世界拦路,把世界都给炸了!


    完全不虚的。


    从那天起,云涌在宿舍专心改论文。


    褚序星有了随时查看微信的习惯。


    他当然能从电脑监控里,看到云涌每一个修改的细节。


    但是和他亲自收到云涌的消息,感觉截然不同。


    云涌:我问过我导了,他给我改了一个超完美的论文标题!


    云涌:嘿嘿嘿,我还在论证里添加了一点小巧思。


    云涌:师兄,今天你是不是吃食堂?老位子。


    还带了照片。


    食堂白色长桌,窗外的树影,半开的推拉窗。


    他看惯了的食堂风景,换了一个视角、换了一种媒介。


    就变得新奇活泼,富有生命力。


    以至于褚序星开会的时候,都在期待吃饭。


    完全没心情听领导们说什么规章,讲什么案例。


    会议结束,研究室的小陈凑过来确定数值。


    “褚老师,你看我们刚出的这组数据,符不符合要求?”


    “下午再说。”


    褚序星收起笔记本就走,甚至没有多看数据一眼。


    小陈都愣了。


    记忆里褚序星做事效率极高,看组数据花不了两分钟。


    现在两分钟都不肯耽误了?


    小陈不理解:“褚老师这么着急吃饭?”


    小谢理解:“人家是着急见师弟,你以为是你,孤家寡人一个。”


    小陈:?


    核研院的八食堂,已经完全习惯了云涌的存在。


    不仅如此,多亏了云涌啊,围绕褚序星的安全圈,越缩越小。


    有这位活泼可爱的师弟在,他们都敢跑去和褚序星拼桌了。


    “云师弟,你的论文什么进展了?有信心投《自然》《科学》没有?”


    “怕什么,你师兄在啊。冷门理论领域,正是天才发挥的时候,他指点指点,必中。”


    有话必唠。


    十分好玩。


    比没长嘴的褚博士,好相处多了。


    大家都觉得,好久没有这么轻松愉快的吃饭了。


    有云涌在,就有聊不完的话题。


    这小师弟还玩游戏喝奶茶呢!


    一转头,大家到了人事主任那儿,有意无意的撺掇。


    “主任,什么时候发招聘公告,先给褚博核一下,报名条件就比照着云师弟来。”


    “虽然院里年年只招博士,但是云师弟的研究生,肯定值得特批!”


    “我们看重人才实力,不在乎人才学历。”


    “实在不行,你直接限定一个论文顶刊发表者。”


    “提高候选人质量,减少报名人数量,我觉得理论物理的那几本顶刊就很不错。”


    “顶刊当门槛,筛简历肯定就云师弟符合。”


    云涌的论文差不多了,褚序星亲自指导,大家都看见的。


    这肯定发顶刊啊!


    理论物理的顶刊,数来数去就那几本。


    这玩意儿,冷。


    还特别依赖导师和团队。


    能在理论物理顶刊发表观点的研究者,国内可谓是凤毛麟角,四五年都不一定出一个。


    一旦出了,绝对是新闻报道,声势浩大,连营销号都要跟风关注。


    顶刊难是难,但云涌的师兄是褚序星。


    连天才都高看一眼、亲自拿着笔在食堂反复修改的论文。


    必须顶刊。


    核研院对云涌有信心。


    云涌也有。


    刘先峰改了论文标题之后,师兄也严肃认可。


    觉得导师不愧是导师,术业有专攻,会带学生。


    云涌就更自信了。


    等论文敲定,一切就绪。


    云涌口出狂言:“我要投顶刊!”


    褚序星赞赏的问:“具体哪个期刊?”


    “呃,不知道。”


    顶刊在云涌脑海里,就像是一本叫做“顶刊”的封神榜。


    具体哪本期刊属于顶刊,哪本期刊只是SCI一区,哪本期刊又是他的论文能够得上的水平。


    他实在是没投稿经验,有点儿分不清楚。


    云涌:“我回去问问老刘?看他推荐哪个期刊。”


    褚序星想了想,很快给了建议。


    “你这是新理论,要找包容度强的期刊。”


    “最好他们经常合作的审稿专家,能够欣赏突破性论点,不在乎观点主不主流,只在乎观点是否正确且重要。”


    “如果编辑团队里,有基础物理、理论物理专业的编辑,就更合适了。”


    一通分析,很有道理。


    云涌努力记下来,准备回去告诉老刘。


    谁知褚序星立刻给了推荐:


    “你看PRX怎么样?”


    “我看?”


    云涌差点被吓死。


    PRX……


    是他知道的那个理论物理顶级期刊、诺奖获得者团建基地、录取率极低、每年全球仅收录200多篇、99%初审即拒、剩下1%先来一场编辑部在线会议舌战群儒社恐地狱的《Physical Review X》?


    这是他能看的?


    云涌不敢作声,褚序星还在热情分析。


    “这家期刊的编辑愿意深入了解投稿人的工作,专家回复的内容比较有建设性,聊起来也很愉快。”


    “比起公认的自然、科学,投稿方式简单很多,也欢迎开创性观点。你觉得怎么样?”


    啊,大佬的视角和小垃圾的视角,完全不一样呢。


    怎么听起来PRX是如此亲切友好,有助于投稿人健康发展,投了就能中的好期刊?


    褚序星的眼神充满期待,云涌绝不会就此认输。


    云涌:“我觉得……很好!”


    PRX就PRX。


    有了师兄亲自推荐的期刊,云涌回宿舍就开始查怎么投稿。


    这玩意儿挺自助的,直接网站注册,新建投稿。


    单纯的网络操作,每一个内容框都清清楚楚。


    云涌一边查,一边写。


    填空填得心潮澎湃。


    他从读研开始,无数次幻想过给期刊投稿。


    想不到,终于轮到他了。


    “尊敬的编辑:我很高兴向PRX提交题为《基于宇宙全局收束的湍流公式:一个严格的理论模型》的研究论文,恳请作为研究文章予以审阅。”


    他阐述核心意义和广泛亮点。


    他讲述主要成果和为何选择PRX。


    写着写着,云涌忽然觉得少了什么。


    云涌:“你说,我是不是应该把师兄,也写成通讯作者?”


    这篇论文能够完成,师兄的功劳最大。


    在云涌心里,刘先峰是无可取代的导师,是必须出现在论文上的通讯作者。


    但是师兄完全可以和老刘并列通讯!


    这么想着,云涌的手却犹豫了。


    褚序星的论文有多漂亮,他心知肚明。


    人家发表的论文,都是唯一作者。


    只有那篇阿尔法粒子,带上了诺亚.布里斯的名字,让已故导师,成为了褚序星论文的唯一通讯。


    除此之外,褚序星的论文检索里,干干净净,没有别人的名字。


    要是他贸然把师兄写成了通讯作者,这一下子附带检索出两个研究方向截然不同的湍流人。


    师兄会生气吧?


    云涌这么一想,赶紧打开微信问。


    师兄,你介意我把你列为通讯作者吗?


    因为我的导师,肯定是我论文的通讯,所以你只能和他并列,没法成为唯一通讯作者。


    但这是我的第一篇论文,可能也是唯一的论文。


    你和我导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引路人,给我的研究带来了很大的帮助。


    所以,我非常非常希望,你和我导能够见证我的成果。


    消息一发,云涌都有点儿忐忑。


    怎么在食堂的时候不说,临发投稿了才想起来。


    师兄不会觉得我不诚心吧?


    纠结半天,褚序星倒是爽快。


    师兄:给我二作就可以了。


    微信消息,看得云涌无比惊讶。


    论文第二作者,基本没什么用,纯粹是个挂名。


    师兄竟然如此宽宏大量,连通讯都不和老刘争的。


    云涌十分感动,恭恭敬敬的把师兄的名字写成了第二作者。


    不过,褚序星都这级别了,也不差一篇充满妄想和猜测的论文。


    他出现在论文二作,最大的受益人,还是云涌!


    毕竟,一家三口!


    整整齐齐!


    云涌看了又看,对自己的论文十分满意。


    这是拯救世界的一小步,却是他研究生涯的一大步。


    他发自内心的告诉系统:


    “如果我能中PRX,我一定会努力拯救世界,让地球长长久久的存在,永永远远的安宁。”


    因为有了PRX的论文,他身份就不一样了。


    这么有前瞻性的顶刊,只要收录了他,他就能和师兄、老刘永垂不朽。


    哪怕过去五年、十年、二十年。


    也会有研究宇宙湍流的人,搜索到他的观点,受到相应的启发。


    云涌一想到那副光景,就会觉得:


    他所做的一切都有意义,所有的未来都有希望。


    世界值得好好活着。


    系统无情回答:“就算你这么跟我说,我也不能对论文的发表,做什么暗箱操作。”


    啧,可恶。


    云涌嫌弃的问:“我都同意为了论文拯救世界了,你就不能走走申请,运用你小小的权力,帮我从后台推波助澜一下?”


    系统:“你也说是推波助澜了,难道这种行为是什么好事?”


    “既然你这么想中刊,那么我建议你做一些能够提高录用率的事情。”


    云涌:“比如?”


    系统:“你可以发布预印本,对你的论文进行存档,并且吸引相关研究领域的审稿人,提前对你的论文产生兴趣,顺便规避编辑部外审的双盲规则,直接和审稿人进行互动。”


    “等到审稿人给你提出修改意见,务必巧保持诚恳的态度,有理有据的逐条回复,不要抬杠。”


    “如果PRX拒稿,你可以寻找更多期刊,作为拒稿之后的备选。”


    “或者添加期刊编辑微信,微信直投,可以更快的获得审稿意见。”


    云涌越听越离谱。


    怎么微信投稿都来了?


    云涌打开网页,“算了,你不是人,也没投过稿,你给的建议一点帮助都没有。”


    “我还是做点老祖宗严选的仪式,有效提高中稿率吧。”


    虽然这篇论文必中,但是云涌更希望它中在PRX。


    那是顶刊啊,更是师兄寄予厚望,推荐给他的好期刊。


    如果被拒稿的话,哪怕有KFC吃,他也会难过的。


    云涌虔诚的跳转B站,快速输入“众占”。


    满屏满目的封建迷信活动。


    塔罗、星座、奇门、周易,从古至今,从西到东。


    多到足够云涌从投稿,算到审稿反馈。


    系统:……


    系统都迷茫了:“我记得你的老祖宗,是中国人。”


    “中国人也传承塔罗星座?”


    “这叫中西结合疗效好。”


    云涌点开众占就抽卡,科学的尽头是玄学。


    “给我中!”


    第20章


    PRX的论文审核后台, 总是满满当当。


    编辑组每天上班一有空闲,就得上来挑拣分类,确认暂定还是拒绝。


    这份工作不算困难。


    99%的时间, 都是一眼desk reject,桌拒, 不送外审。


    毕竟网络投稿, 毫无门槛,有手就行。


    不少投稿连PRX期刊面向的领域、录用的标准都没搞清楚。


    反正都是APS(美国物理学会)统一的在线投稿平台,顺手的事儿。


    拒起来也很顺手。


    编辑瑞吉刚送走了一篇论文的外审, 正是空闲的时候。


    随手一点, 上个月投来的论文,终于被他点开,是什么量子力学新方向。


    他熟练打开投稿记录。


    果然, 这篇论文刚被PRL拒绝,立刻转投他们PRX。


    哈?


    PRL都写研究不够创新了, 难道我们强烈需要创新的PRX就会收留了你吗?


    拒了。


    瑞吉拒得一点负担都没有,拒稿邮件写得是又快又专业。


    作为APS(美国物理学会)旗下的期刊, Physical Review系列是物理学界最权威、历史最悠久的学术体系。


    长长的ABCDE分类,能够涵盖物理每一个细分领域。


    其中, 他们X, PRX, 《Physical Review X》,更是所有期刊的标杆。


    一年发文仅有200~300篇,接受理论物理、应用物理及交叉学科中具有深远影响的工作。


    可以说,他们X收录的论文, 代表着物理界的未来,人类的希望。


    每一篇都能影响整个研究领域十年甚至二十年。


    比那些一年能发2000篇, 全是一些热门方向外行创新,奔着速度发文、职称晋级的期刊,含金量高多了。


    说的就是L,PRL,《Physical Review Letters》。


    瑞吉拒稿总是非常的快。


    毕竟大量论文,惨遭ABCDEL的车轮桌拒,转投来X,有什么好说的。


    拒稿多了,瑞吉发邮件,也能苦中作乐的想:


    这篇德国的,德国研究磁性好像不错,但怎么B都不要?


    这篇日本的,居然研究核天体物理,不如上次跟中国合作的那篇论文有意思,难怪C不要。


    所有这些论文里,来自中国的投稿最多,也最好分辨。


    作者名字的拼写方式,一目了然。


    带着后缀的邮箱地址,不是.cn,就是126、163。


    怪得别具特色。


    噢漏,怎么又来了一个qq.com?


    瑞吉再度见到qq,忍不住笑。


    这个全球知名的垃圾邮箱,最擅长做的事情,就是把一些重要邮件,划入垃圾箱。


    只要作者邮箱后缀是它,基本可以断定:


    科研新人,初生牛犊。


    拒掉,统统拒掉。


    没有错杀。


    瑞吉带着绝对的口口偏见,一边扫视稿件内容,一边复制邮箱地址,方便写拒稿信。


    《基于宇宙全局收束的湍流公式:一个严格的理论模型》。


    标题很有意思,竟然研究的是冷门宇宙湍流。


    不过,开篇就敢说自己是严格的理论模型,这是否有点儿太不严谨?


    好吧。


    瑞吉想,让我看看。


    你用的湍流公式,是纳维-斯托克斯方程、柯尔莫哥洛夫理论,还是对数律。


    PRX能够以极低的收录率,站在物理学金字塔顶层。


    仰仗的根基,全是瑞吉这样物理学博士毕业的专业编辑。


    他们的主要工作,是筛选论文,推送专家评审。


    如果没有过硬的物理知识,又谈什么筛选,凭什么拒稿。


    一个不错的标题,让瑞吉空出了几分钟时间。


    这一看,倚靠办公椅的懒撒彻底消失。


    人都坐直了。


    他转头就喊:“鲍勃,之前CE在PRL发表的论文,是不是说宇宙湍流是发散的?”


    “啊……”


    鲍勃也在激情拒稿,被他这么一打断,表情呆滞一秒,想起来了。


    “对,他们论证了传统的流体力学梯度展开,在宇宙中是一个发散的渐近级数。”


    “天才的想法,我怎么没想到?”


    CE作为国际顶尖研究团队,在宇宙湍流这种前沿的、冷门的领域,深耕多年。


    PRX还没创刊的时候,瑞吉和鲍勃这样的物理学子,就开始看CE发表的论文了。


    瑞吉一提,一旁审稿的同事,也冒头闲聊。


    “CE这么具有突破性的论证,竟然选择L,而不是我们X,我也没想到。”


    完全不是同一个“想”,同样引起了编辑部的共鸣。


    “Dr.约克的理由居然是L的审稿效率高、更容易通过?实在是令人气愤!”


    “这可是能够改变宇宙的创举,应该由我们X发表!”


    “一位研究领域的专家,就为了过稿,为了效率,放弃了更为影响深远的刊发平台,放弃了我们,真令人伤心!”


    他们X永远和L过不去。


    太多旧仇旧怨可以不提,但CE的这个刚刚发表的宇宙湍流,未来五年都翻不了篇。


    瑞吉兴奋的大喊:


    “对,宇宙湍流,又有一篇关于宇宙湍流的论证,作者认为,湍流是收束的!”


    观点一出,所有的视线汇聚到了瑞吉身上。


    CE的发散观点,可谓是上帝创世,即将转变宇宙湍流领域的主流范式。


    应该经过资深专家,慎重审稿,以更为严谨的态度,广泛讨论,挑个合适的时机向全世界宣布这一创举。


    而不是赶时间、急着发、随便审审就过吧。


    把科研当什么了!


    所以他们才这么介意论文没发X。


    X是希望,是未来,是能够引领时代的顶级刊物!


    现在,怎么来了个收束?


    “噢,是这篇吗?来自qq的Yun。”


    果然谁看到这篇论文,都更在意那个万恶的口口邮箱。


    “本科?最高学历物理学学士,我的天啦,他甚至不是博士!”


    这么一叫唤,大家更感兴趣了,都开始在后台搜索。


    结果一看到本科学历,纷纷表现出一种习以为常的无奈。


    又是哪个来自qq中国的导师,让学士来撰写最终幻想了。


    这里可是PRX!


    “我相信世界存在许多天才,但我希望天才至少读完博士,再来谈论‘一个严格的理论模型’。”


    “所以他是完全跳出传统湍流方向,自成一派,创造了新的公式吗?”


    “公式漂亮是漂亮,但研究追求的不止是漂亮。”


    “瑞吉,我要是你,我就马上拒稿。”


    鲍勃给出了极好的建议,“让如此具有开创性的论文,尽早收到reject,去投一投L,或者E,才是编辑应有的仁慈。”


    鲍勃说的对。


    宇宙湍流收束的观点挺有意思,公式也非常漂亮。


    但这是一个新账号。


    作者名下没有任何论文记录,检索论文也完全找不到已发表的研究。


    至于他的通讯作者,更是无名之辈。


    而且不是基金项目。


    唉,方向很好,实力不足。


    他们编辑没人研究宇宙湍流方向,说不出这篇论文专不专业。


    但是,审稿规矩,先看通讯,再看基金。


    这篇论文显然籍籍无名,什么都没有耶!


    那就不必浪费时间考虑这个研究,有没有重大意义了。


    百分百没意义。


    瑞吉很快打好了邮件腹稿:


    “亲爱的作者,非常感谢您将论文投递至PRX,我们现已完成对您工作的初步评估。但是很遗憾……”


    瑞吉扫过作者名字,鼠标一挪,准备复制一下作者姓氏,粘进邮件里。


    竟然在第二作者,见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名字。


    “Xuxing Chu?”


    他愣了一下,赶紧翻到论文作者的信息,进行确认。


    褚序星名字之后,最高学位博士,工作单位还是那个体制庞大的中国核研院。


    他留下的邮箱,和他本人论文使用的邮箱,一模一样,edu.cn!


    绝不是同名同姓!


    瑞吉忍不住叫出声:


    “哇,Dr.褚怎么是第二作者?”


    比湍流公式更令人惊讶的事情出现了。


    褚序星可是他们在核聚变领域,经常邀请的审稿人!


    编辑刚刚关掉qqYun的论文,闻言赶紧重新打开,和瑞吉一样,难以置信的确认。


    “噢,因为是第二作者,我差点没发现。”


    “通讯又是谁?XianFeng Liu,确实没听说过。Chu真的是第二作者!”


    “这是宇宙湍流领域吧,他研究核物理的,在宇宙湍流当第二作者,是什么意思?”


    大家很不理解。


    褚序星的论文,署名往往只有自己。


    唯一作者,唯一通讯。


    孤僻得恪守天才的习惯,不与凡人为伍。


    他们正困惑着,一位编辑姗姗来迟。


    鲍勃热情招呼道:“杰西卡,你最喜欢的Dr.褚发了新的论文,而且直接投的网站后台!”


    杰西卡端着一杯咖啡,露出一个啼笑皆非的表情。


    “不可能,你在开什么玩笑?”


    身为资深编辑,她经常邀请Dr.褚这样的专家,为PRX进行审稿。


    “前两天有一篇关于核物理的论文,他说最近没空,所以暂时不能接受审稿,也没有在写论文。”


    杰西卡放下咖啡,骄傲无比。


    “毕竟他写了,一定会微信告诉我。”


    杰西卡早在编辑部炫耀过无数次,她加到了褚序星的微信。


    这个中国开发的、并不好用的wechat,除了联系中国专家有点用处,对于其他人而言,都是不存在的软件。


    她一点儿也不信褚序星投了论文。


    兴高采烈的表示,褚序星是她见过论文用词最为严谨、审稿速度最快的专家。


    做什么都讲效率,不会投论文不通知的。


    瑞吉只是问:“真的不看看?”


    毕竟不提醒她,导致错过了,杰西卡可能会一直念叨一直说。


    杰西卡觉得不对。


    编辑部所有人都看着她,似乎褚序星真的在没有告知她的情况下,投了一篇论文。


    怎么可能呢?


    杰西卡这么想着,走到瑞吉的电脑前,准确的找到了那个名字。


    Xuxing Chu。


    “是本人。”瑞吉提醒她,“我们核实过了,不是同名同姓。”


    省去了杰西卡核实的时间,她很快发出和大家一样的惊讶。


    “第二作者?”


    “湍流公式?”


    杰西卡难以置信,“这篇论文和Dr.褚的研究方向,完全不一样,他以往的湍流,都集中在核物理领域,从不涉及宏观讨论……”


    一目十行,论点论证。


    她忽然意识到,不仅是那个二作的名字,而且整篇论文明显呈现出褚序星的惯有风格。


    物理学研究者的论文,都有属于自己的风格。


    褚序星的风格,鲜明独特。


    直觉驱动研究,公式作为辅助。


    那种天才一般的科研敏感度,精准描述的词汇,不是任何人可以模仿的。


    冷漠、精炼,没有废话,带着俯视众生的神性,就像褚序星本人一样。


    如果这篇论文,只是一个本科学历的研究者独立完成。


    就不可能使用如此尖锐自信的词汇,去讲述一个全新的、极具颠覆性的宇宙收束模型。


    “我得问问Dr.褚这是怎么回事。”


    她说着这话,并没有打开手机微信。


    而是点开论文审核流程,直接一个推送自己。


    瑞吉看了都震惊:“这是我捞到的,应该我负责!”


    杰西卡点击确定,推送成功。


    “现在,是我的了!”


    -


    云涌正在研究全球上下五千年的玄学占卜。


    研究了整整两天。


    塔罗运势说:“您在等待一个新的项目或者一个新的机会,但现在不是最好的时机。”


    云涌当场判断:“这个不准。”


    下一个。


    梅花易数说:“下半年您将开悟开智,天地万物为您所用,心想事成,所向披靡。”


    云涌立刻认可:“准!大师,太准了吧!”


    兴高采烈写入小本本,给up主一个关注,等着后续来验证。


    学习笔记又多一个。


    写满了封建迷信的成果,重点记录一帆风顺、大吉大利。


    基本上云涌点开视频抽一个,就会跑去网站,刷新他的论文状态和邮箱列表。


    看看编辑有没有拒稿、有没有发来邮件说Sorry。


    两天时间,足够云涌抽空B站近期的封建迷信。


    网站和邮箱刷了一次又一次,还是那个“Manuscript submitted(稿件已提交)”。


    系统看了都摇头。


    “你信玄学呢,就好好等着。你不信玄学呢,浪费时间抽卡听解读做什么?”


    “反正你都觉得这篇论文能中,编辑什么时候回你,重要吗?”


    “你没投过论文,你不懂。这是焦虑,不抽卡给自己一点信心,怎么熬得过去。”


    云涌算是知道郭师兄、兰师姐,为什么投完论文愁眉苦脸了。


    “等待的过程,比收到拒稿,更痛苦。”


    云涌第一次投稿,哪怕拒稿也算是回复。


    到时候好跟师兄有个交代,然后转投一些普通的、常规的SCI一区。


    PRX,还是太高了。


    他抽了无数卡牌,塔罗周易星座通灵,好坏大约五五开。


    人终于冷静下来,学会了如实的评估自己。


    从实际出发、科学出发,这种物理学顶刊的桂冠,还是等他读博再来挑战,更为合适。


    云涌又刷新了一遍邮件,格外感慨。


    “网站投稿,太被动了。”


    “邮件发送成没成功,至少有个状态,网站后台什么情况,完全弄不明白。”


    “编辑看了吗?编辑太忙还没看吗?编辑看了觉得方向太邪门,需要会议讨论拒不拒吗?”


    “统统不知道。”


    他想法挺多,摸着良心讲:


    “我现在的心情不像等暗恋的人回信了,像等着给暗恋的人投币。”


    “但我竟然都不知道他结婚没有,还是不是单身,到底投几个币才能等到他的回答……拒绝的回答也行啊!”


    这话好耳熟,仿佛在等大反派微信回复的时候听过。


    系统:“你暗恋的人有点多……”


    云涌:“不多不多,现在就这一个!”


    “我这么专一的人,主要是想等它拒了我,好去吃KFC。”


    一转眼,云涌不抽卡了,开始看KFC优惠券了。


    是真想吃。


    系统实在是受不了:“你找点正事做吧,要不打打游戏也行。”


    “我帮你查过了,你们这个时代,再水的期刊,也不可能两三天就给你回复。”


    “而且,那是美国的期刊,这里是中国!人家现在不上班,有时差!”


    系统的怒号震耳欲聋。


    它要不说,云涌真的忘了。


    对哦,那是遥远美利坚,自由每一天。


    现在正是编辑睡觉的时候,他就算把邮箱刷爆了,也不可能得到实时的惊喜,只会出现时间错位的回复。


    云涌刷KFC优惠券的手,都委委屈屈的。


    期刊审稿实在是太慢了。


    一周起步,两个月正常。


    哪怕是SCI二区,等个编辑回复,至少也要十天半个月。


    全球科研论文的数量,每年呈现指数级增长。


    那些率先发表预印本的高瞻远瞩,背后不知道投了多少期刊。


    每个编辑一天看十篇,十秒拒一个,轮到看他刚刚提交的论文,少说个把月。


    更何况PRX。


    于是,云涌准备找点事做。


    他是看看师兄的论文放松心情,还是开机游戏大杀特杀呢?


    真的很犹豫,手就这么不由自主的双击了游戏启动器。


    放下焦虑,快意恩仇!


    云涌玩游戏格外兴奋,玩起来什么都忘了,倒头就睡。


    第二天一早,翻身起来,完全不在意什么论文什么邮件。


    仿佛一切都没发生,先做游戏日常。


    精彩的激战,热闹的八卦,好看的外观。


    游戏世界比现实生活丰富多彩,足够云涌忘记所有烦恼。


    只是世界频道有个“物理系男大”,忽然出现。


    害得云涌想起来了。


    他不忘初心的又把网站刷了一遍。


    那个看过几百遍的英文字母,肯定不会因为他随手一刷,就变得不一样……


    “啊?”


    他眼花了,出幻觉了。


    怎么论文后面的“Manuscript submitted(稿件已提交)” 变为了“Reviewer invited(正在邀请审稿人)”?


    “统?统?系统!”


    云涌呐喊,人都跳起来了。


    系统要是一个人,绝对会被他抓着疯狂摇晃。


    “我疯了?网络故障了?这个字怎么变了?是不接受的意思吗?不是reject才是不接受吗?”


    系统的沉默震耳欲聋。


    遥远的宇宙都要散出湍流般混沌的叹息。


    “这是‘正在邀请审稿人’,PRX的编辑决定为你的论文,寻找审稿人。”


    寻找,审稿人。


    也就是说,不是编辑拒稿,至少会找到审稿人再拒稿!


    云涌激动得想给对方发送:


    谢谢!感恩!


    善良的编辑好心有好报!


    活该你在美利坚做编辑!


    结果他找半天,这网站居然是单向状态,没给他发挥热情的机会。


    云涌手都抖了。


    “哎呀,准啊。”


    “还是老祖宗厉害,我就说梅花易数、奇门遁甲治得了老外。”


    “什么星座、什么塔罗,传承太短了,根本不行!”


    又来了,搞科学的开始吹玄学了。


    系统理都不理的。


    没系统理,没关系。


    云涌拿出手机,直接打褚序星的电话,也不管师兄忙不忙。


    那边电话响了好几声,接通那刻,云涌声音几近尖叫:


    “师兄师兄,PRX收我的论文了!”


    话一出口,觉得不对。


    还只是找审稿人,不是收论文。


    赶紧改口:“不不不,是我论文的状态变成了Reviewer invited,编辑看了我的论文,开始给我找审稿人了。”


    “没有拒绝我!”


    论文人梦寐以求的外审阶段,竟然被他这个萌新狠狠拿捏。


    没有桌拒,没有放置play。


    高效率到云涌怀疑PRX近期没有一个研究者投稿,编辑上班就捞了他!


    褚序星那边安静得出奇,仍是回答了他。


    “恭喜。”


    他压低了声音,依旧完整的表达了他的意思。


    “不过论文找审稿人,应该要花不少时间,至少你可以安心的过一个暑假了。”


    “对对对没错!”


    云涌激动得停不下来,一股脑逮着师兄分享快乐。


    “PRX原来是这么亲切的期刊,竟然会给新人机会。”


    “师兄,你不知道,我投稿的时候,填那个最高学历,都自卑了半天。”


    “人家是‘Dr.’,我只能是‘Mr.’。”


    “研究生没毕业,连硕士都不是啊。”


    “真不知道我挤在一群博士里面,怎么被编辑看上的!”


    褚序星那边沉默了片刻,声音稍微自然了一些。


    “你的观点新颖,论证严格,只要是有眼光的编辑,都不会错过。”


    云涌终于从幸运上头的狂热里,稍稍恢复了正常。


    师兄声音怪怪的,怎么好像有事的样子?


    不方便接电话?


    云涌小心翼翼的问:“师兄,你在做实验?”


    褚序星语气十分坦然:“我在开会。”


    核研院的可控核聚变验收现场,褚序星的视线,对抗着十几个评审专家,继续说道:


    “晚点再陪你庆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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