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金丝雀跑的又快又轻,司晚光感觉自己只是稍微转移了一下视线,再看过去就不见人影了。


    她眯了眯眼。


    旁边在别墅干了几年的阿姨们看了就知道这位很不高兴了,纷纷熟练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站在边上,一动不动,大气都不敢喘。


    直到司晚光进了书房,她们才敢继续该干活的干活,该走动的走动,各司其职。


    纪春莱手脚麻利地带着小提琴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珍惜地把小提琴放好,然后换下那身她平时都不敢多碰的衣服,换上她自己的睡衣,然后进卫生间对着镜子仔仔细细卸妆。


    听教她化妆的那位老师说,如果化了妆不卸干净的话脸上很容易长痘痘的。


    纪春莱从小到大除了蛤蜊油就没抹过别的,对于这些精致的瓶瓶罐罐还不是很适应,为了记住没一样的用处和用法,她特意用纸和笔记下来,时常翻看。


    好在她手巧,老师演示的手法只要照着做就学的很快,弥补了她的一部分迟钝。


    今天的贺小姐仿妆是她学习以来画的最好的。


    但是司小姐不喜欢。


    她的小提琴拉的很糟糕,但她自我感觉太良好。


    她没有按照司小姐教她那样做。


    反而在周围还有其他人的时候直接叫了司小姐的名字,自作聪明,擅作主张。


    结果就是她惹司小姐生气了。


    什么都没做好,什么都做错了。


    纪春莱难得有点泄气,干脆躺进放满热水的浴缸里,望着天花板白亮的灯光,全力放松地摊开四肢,什么都不想做。


    水温温热热的,好舒服。


    感觉自己是一根在海里随波逐流的海草。


    她叹气,她玩在水面上飘起来,随着晃动的水波纹游来游去的橡皮小黄鸭。


    嘿嘿,真好玩。


    纪春莱在来到这里之前,从来不知道洗澡的时候还可以玩这么好玩的玩具。


    她过去对洗澡最深刻的记忆就是冬天和妈妈一起去大澡堂洗澡。


    滚烫的热水浇在身上,然后用搓澡巾大力搓洗,搓的她身上又痛又热,一旦她想躲开就被老妈抓住骂她是不是想变成小泥人被村子人笑话。


    然后她就乖乖站在那儿被搓成一个红彤彤的小孩。


    冲洗干净后出来,把湿漉漉的头发擦的干了大半,再一件件穿上又多又重的衣服,感觉自己变成一头小熊,出了澡堂兜头盖脸的就是一大团令人瑟缩的冷空气往所有裸露出来的,刚从热腾腾的环境中浸润的皮肤上糊,踩着没清干净的雪深一脚浅一脚,有些碎发走着走着就不小心从帽子边缘窜出来,就会被零下的低温冻硬,摸起来就像是塑料的质感,很有意思。


    然后妈妈就会边嘟囔刚刚纪春莱给她搓背的力道不够大,边把她领进路边一家卖羊杂汤的小店,两人喝上一碗放了辣椒油和胡椒粉、葱花香菜的热腾腾羊杂汤,被冻了半路的身体就会重新暖和起来,走之前然后再打包一碗回去给爸爸,他会心疼给他花的这一碗羊杂汤的钱,但又会开心她们想着他,然后乐呵呵地把一碗汤配着烧饼喝的干干净净。


    后来……


    纪春莱在水里冲游到她面前的小鸭子吹泡泡,愣愣看着晃来晃去的小鸭子。


    后来他们就没了。


    真奇怪,人怎么跟雪似的。


    明明眼睛好好盯着呢,从天上落下来的时候她急急忙忙伸出手,努力摊开掌心,她以为自己至少是能接住一片的,她以为自己是至少接住了一片的,可怎么再打开掌心就没了呢。


    妈妈,工作真的好难啊,比读书还要难。


    怎么样才能让司小姐不再生气呢?


    纪春莱从浴缸里站起来,水流从边缘涌出,即将被水推下去的橡皮鸭子被她及时抓住。


    她与橡皮鸭子炯炯有神的黑色豆豆眼对视,小声自言自语,“老师说了,做错了事就要去道歉。”


    -


    司晚光坐在书房舒适的真皮座椅上,对着电脑上的资料却迟迟看不进去,原本半个小时就能解决的问题,拖到现在过了两个多小时。


    工作效率下降更多了。


    司晚光眉眼间的阴霾越发深重,烦躁地把手上摆弄的东西摔出去。


    钢笔被柔软的地毯接住,没有发出半点让司晚光觉得解压的声音。


    司晚光后知后觉想起来,原本书房都是打蜡保养的木质地板,但是在纪春莱放了她鸽子的那天,博古架上的古董花瓶瓷器全都落到地上摔碎了。


    之后书房的地板上便也加上了一张羊毛地毯。


    仔细想想,她这段时间以来的烦心事全都是关于一个人的。


    司晚光看着架子上新放的一批古董,手和心都有点痒痒,又想制造些清脆解压的声音了。


    然而看着那张羊毛地毯,她最终还是忍耐下来。


    之后思绪顺理成章从她无法集中注意力的无聊工作转向她的小金丝雀,身体向后慵懒地靠在真皮椅背上全然放松。


    至于工作,就放到明天吧。


    要是被司晚光卷到绝望的得力下属们得知了她现在的想法,大概会震惊到掉下巴,然后在确认她这个想法是真的之后再跑去警告所有人马上就要有小行星撞击地球了,大家快跑。


    好在现在他们并不知道。


    司晚光撑着一边脸盯着纸质资料上被她走神的时候随手画的一只圆乎乎正在发抖的胖小狗,无声地眯了眯眼。


    这会儿小金丝雀应该被她吓得不敢再出房门,躲在被窝里瑟瑟发抖吧,说不定已经在可怜兮兮地哭了。


    好可怜哦。


    嘶,她倒是有点想看了。


    司晚光骨子里的恶劣作祟,愉快地决定去突击查房。


    就算小金丝雀没哭也没关系,她也可以看到小金丝雀看到意料之外出现在自己房间里的她时,小金丝雀脸上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一定也会很有意思。


    司晚光把资料往桌子边上一推,起身离开书房就要往纪春莱的房间里去。


    明明前不久还一副令人害怕的戾气冷脸,现在却好像之前那些事都没发生过似的笑起来,又披上了那层温柔可亲的人皮了。


    “咚咚咚。”


    三声不轻不重的敲门声。


    “小莱,你睡了吗?我是来和你道歉的,今天我不该对你发火的。”


    司晚光笑眯眯地站在门外自顾自地说着话,手上的敲门动作也不停,虽然嘴上问她睡没睡,但那副架势摆明了就算纪春莱真的睡着了,她也要把人叫起来给她开门才罢休。


    想必过不了多久,小金丝雀就会来开门了。


    只是不知道她看到自己会是什么表情呢?


    高兴吗?还是委屈?生气?


    司晚光期待了很久,直到敲门的手都开始疼了,那扇门也沉默如山,完全没有要打开的意思,门里的人也一样倔强,好像被她刚才的无理取闹气到了,又自以为在她心里地位很高,于是不肯主动低头。


    呵。


    自视甚高的蠢蛋她见得多了,只是没想到纪春莱也是这种人。


    司晚光的脸色又冷淡下来,那张戴了没几分钟的温柔面具又掉了个干净,只是这次她的神色间还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恼火。


    “去把房间的钥匙拿过来。”


    司晚光语气冷淡地吩咐佣人。


    气性怎么这么大,不就是说了你几句吗?你还是我包养的金丝雀呢,也没见你对我多殷勤,你怎么好意思冲我生气的?


    不让她进是吧?


    她今天还偏要进这个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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