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克莱因的话讲, 一个猴一个拴法，所以采用的处罚方式便是：罚站。
这个处罚主要是针对魏尘舟的，原本, 克莱因的指示是，让沈蚀夜和魏尘舟两个人一个站船头，一个站船尾, 站满五个小时, 然后再打扫一遍甲板这件事就算是过去了。
然而, 考虑到魏尘舟的腿有毛病, 站一会就得坐下歇歇，所以罚站的总时长就被延长到了8个小时。从人道主义的角度考虑，克莱因允许他们两个人站在一起, 如果魏尘舟坐下后自己无法站起来, 沈蚀夜可以从旁协助。
于是，次日的早晨，船头的甲板上就多了两个站的笔管条直的人，并排望着前方浩瀚的大海。
“魏向导, 你有没有什么想说的？”沈蚀夜双手背在背后，低声问他。
“没有。”
“那我们来亲会嘴吧？指挥官没说罚站的时候不允许亲嘴。”
“等等, 我忽然有了想说的话了。”魏尘舟本来在盯着大海发呆, 整个人都放空了。也是大脑许久没有这样子停滞过, 他一时间竟然想不到一个可以避免在大庭广众下接吻的话题, 嘴巴就跟着卡壳了好半天。
沈蚀夜有点等不住了, “嗯？魏尘舟？”
“呃……”魏尘舟小声说道, “那么多人都在看着, 这时候接吻不太好吧。”
沈蚀夜环视了一圈, 周围一个人都没有。
这个时间其他人应该在各忙各的, 小严和小冯在准备早餐，克莱因在观测室，温斯顿和田枫在巡逻。
就他们两个大闲人，在罚站。
“你看，附近哪有人啊？”说着，沈蚀夜凑到了魏尘舟的耳边，轻轻咬了一下他的耳尖。
“等等等等！”魏尘舟立刻往旁边躲了一下，“我刚才突然想起来，上一世卢卡斯的眼睛，好像也是现在的这种碧色。”
沈蚀夜愣了一下，“你上一世也认识他？”
“对，只是认识，但没什么交集。”
魏尘舟沉思了片刻，继续道：“说实话，重生后，两世的记忆对比和事情的走向有点不大一样，但这件事说不定情况是一样的，最坏的情况就是……”
他取走了魏秋风的眼睛，移植到他自己的脑袋上了。
要是能找到佐证，魏尘舟就可以向星球防卫队提出正式申请，请他们协助调查。魏秋风是顶级战场向导，他死在了那场战争里，现在他的死亡存疑，防卫队理应调查。
“根据我的人生经验，最坏的情况，有时候是你永远也想象不到的坏。”
沈蚀夜忽然说道：“在你认为你已经想象到了最坏情况的时候，可能会有更坏的情况出现。”
魏尘舟愣住了。
是这样么？好像有点道理。
上一世参加那场战争的时候，魏尘舟的身体年龄只有13岁。但经过昨天的走马灯，他已经全部都记起来了——那时候自己其实也已经重生过一次了，认知上是成年人。
即便如此，他还是拜了魏秋风为师，原因有二：一是魏秋风的记忆修改能力，是魏尘舟见过所有人之中最精准的，也是速度最快的。二是，他第一次遇到魏秋风的时候，魏秋风对他说了一句话。
“你小小年纪，怎么眼神看着这么哀伤？好像你已经经历了一百年的情感纠葛一样，现在电视剧都不这么演了。”
外界人都说，魏秋风有种与生俱来的能力，能一眼看穿对方是否修改过记忆。但魏尘舟却觉得，肯定不止是这样，他应该还有不为人知的其他天赋。只可惜，直到魏秋风战死，魏尘舟也没能猜出那究竟是什么天赋。
至于为什么后续的记忆一直对不上，那是因为在参加战争之前，魏秋风就已经修改了魏尘舟的记忆。
现在魏尘舟都想起来了，师父应该是悄悄删去了自己记忆中所有关于沈蚀夜的部分，以及上上一世，甚至更早经历过的那些死亡，并且没有让自己察觉。
魏秋风的苦心，魏尘舟能懂。他是希望自己不要再沉浸于那段注定会带来死亡的感情之中，忘掉沈蚀夜，忘掉曾经经历的种种悲痛，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
然而，结果就是，上一世虽然他也多活了很多年，但那是因为他大部分时间都躲在那处古代研究所的遗迹里，像个缩在壳里的蜗牛，不见人，也不问世事。出来后没过多久，他就被田亦延给害死了。
另外，沈蚀夜也没能逃过那一劫，还死在了魏尘舟前面，还是离他特别特别近的地方。
刚才沈蚀夜说的挺对的，在他认为他已经想象到了最坏情况的时候，可能还会有更坏的情况出现。这句话用来形容当时的那场战争，再合适不过了。
魏尘舟记得很清楚，当时，天空中到处都是时空扭曲的痕迹，其他星系的外来者入侵他们的星球，数千艘星际战舰从传送口中涌出。战况原本还在可控范围之内，然而战斗过程中却出现了意想不到的变故。
其中一只外来者小队，将一个传送口撕裂，导致空间更加错位；最终，原本被困于边远星系的几头凶险巨兽，被传送到了他们所在的这片土地上。
当时，魏秋风接到最上级的指令，要求他带一支小队去处理那个被撕裂的传送口，而传送口附近除了巨兽以外，还有几百名外来者步兵。
悲剧酿成的第一个情况，就是当时魏秋风小队所有人手上的能量枪，都哑了火。无论切换成什么模式，他们的枪都无法打出能量弹，只能与敌人近身肉搏。
枪出现故障的概率不是没有，但所有人的枪同时变得无法使用，那就是人为。当时魏秋风就猜测，人类这一方出现了内鬼。
后来，魏尘舟的记忆里，这种枪在战争结束后就停产了，理由便是这种枪在关键时刻竟然出现故障，将被永久淘汰。取而代之的是更新型的能量枪，也就是现在沈蚀夜他们用的这种型号。
可即便如此，当时魏秋风还是顶着巨大的压力，带领小队摧毁了那个被撕裂的传送口。
于是，悲剧酿成的第二个情况出现了——他们撤离时要乘坐的那架逃生飞艇，无论如何都无法启动，原因不明。
这种逃生飞艇的设计相当精密，结实无比，是战争专用，其内部结构也是非常复杂的。当时入侵的外来者不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找到破坏的办法。无奈之下，魏秋风发出了请求支援的信号，并下令继续杀敌，要求大家无论如何都坚持到支援赶到的那一刻。
最终，魏秋风带领的小队都死在了那被摧毁的传送口附近，只有13岁的魏尘舟一个人活了下来。
半身不遂，轮椅相伴。
……
海面上的风愈来愈大，沈蚀夜看着魏尘舟一言不发地盯着海面，眼里流露的情绪犹如这波涛滚滚的海水，深不可测，冰冷刺骨。
“你已经站了很久了。”
“要不要坐下休息一会？”他扫了一眼魏尘舟那双在风里颤抖的腿，轻声问道。
魏尘舟摇了下头。
“那你要不要，换换心情？”他又问。
“心情？怎么换？”魏尘舟哼笑一声，眼里却没有丝毫的笑意。
沈蚀夜凑过去，伸出手指抬起他的下巴，吻住了他。
魏尘舟并没有向自己想象的那样，立刻将沈蚀夜推开。
这种感觉很奇妙，明明不是很好的接吻场合，他也没有接吻的心情，这个吻却像是一滴又咸又温暖的海藻汤，滴在他心里的那片乌黑又冰冷的海面上，并在其中迅速蔓延开来。
“哎呀！你俩亲嘴儿能不能避着点人啊？”
田枫和温斯顿巡逻，刚好从这里经过，看到那两个被罚站的人正站在栏杆旁吻的不知天地为何物，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抬起了手，各自捂住了眼睛：“小心点啊，也别太激烈了，我都怕你俩又掉海里去了。”
不得不停下了，沈蚀夜舔着嘴唇，不满地看向那两个人：“怎么回回都能让你们两个瞧见？你们是不是有偷看别人亲嘴的癖好啊？”
“呵呵，我还说你们有当众亲嘴的癖好呢！”
田枫回怼道，“师父，这种癖好可要不得！有的哨兵向导组合就喜欢在有其他人的情况下做疏导，您可千万别这样啊！”
魏尘舟笑了，这次是发自内心的笑：“放心，我没那种癖好。又让你们看见了，真不好意思。”
“我也没那癖好。”
沈蚀夜抱肘，说道：“亲嘴被看见没关系。但除了我以外谁要是敢看见魏向导不穿衣服的样子，那就等着被我扔进海里喂鱼吧。田枫，我说的就是你，别以为你是向导，又是魏尘舟的徒弟，以后就可以越界了。”
这一下子，田枫的脸都被吓白了。
因为他还真见过，魏尘舟只穿泳裤的样子，就在之前潜水比赛的时候。上天保佑，沈蚀夜可千万别想起这茬事来……
“田枫，你别听他胡扯八道。”魏尘舟瞪了沈蚀夜一眼，赶忙安抚：“你是我徒弟，有我保护你，没人敢把你扔海里。”
“哼。”沈蚀夜把脸扭到了一旁，小声嘟囔了句，“没有胡扯八道，我可是认真的。”
田枫和温斯顿又和他们两个聊了几句，就继续巡逻去了。
他们说，明晚防卫队的高管钟齐就会带人到这座基地里来，到时候他们就要开始着手准备，解决彗星。事后，卢卡斯和崔雨凝应该也会被他们带走。
“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魏尘舟低声道，“我刚刚突然想到了一个折中的办法。既然接触不到卢卡斯，那我们就去套崔雨凝的话，她可没有昏迷。直觉告诉我，她肯定知道点什么。”
“怎么套话？”
沈蚀夜问，“上次在G星球你就应该知道，这女人不是那种能被感化的类型，她一点都不记得你当时是怎么在原住民们面前替她求情的。我看除了跟她直接战斗以外，她没有别的弱点。”
“是人就肯定有弱点。”
魏尘舟低着头想了想，说道：“我记得她之前说过，她曾经是植物保护协会的成员。有这回事吧？”
沈蚀夜愣了一下，回忆了片刻，点头道：“她好像还真说过。”
在G星球，他们被关在一起的时候。
“那就妥了。”
魏尘舟指了下蘑菇轮椅，“又该到它立功的时候了。”
第132章 以眼还眼（三）
“所以呢？具体要怎么操作？”
沈蚀夜摊了摊手, “不是我不相信你蘑菇轮椅的性能，主要是，崔雨凝也不至于说一看到这颗大蘑菇就主动坦白一切吧？”
“这个嘛, 我们就得好好琢磨琢磨了。”
魏尘舟坐下休息了一会，而后又重新站了起来，“反正罚站时间还有5个半小时, 可以慢慢想。”
“这样干想也想不出来什么。”
沈蚀夜建议道, “我们来玩成语接龙吧？”
魏尘舟看了他一眼。
半分钟后, 他默默道：“一穷二白。”
“白……白头偕老。”
“老弱病残。”
“残羹剩饭。”
玩不下去了, 魏尘舟心说，这才说了几个词，他就有种骂自己的感觉, 就道：“我们还是玩点别的吧。”
“好。我现在表演个一字马给你看, 待会等我们的早饭来了，你就给我表演个用脚拿筷子。”
“？”
“你忘啦？以前你说过的，如果有朝一日能站起来了，就表演一个用脚拿筷子的绝活。”
“哦。”魏尘舟点点头, “我想起来了。”
和沈蚀夜待在一起就是这样，永远不会觉得无聊。因为他总能想出奇怪的点子来, 哪怕是现在这种受处罚的情况下。
到了下午, 罚站终于结束, 魏尘舟坐在蘑菇轮椅上揉着自己已经木了的双腿, 和沈蚀夜一块到克莱因那里去领了打扫工具。打扫完甲板, 两个人还要负责今晚的巡逻。
“所以, 想出好办法了么？”
魏尘舟把扫把抗在肩上, 望着通向底层船舱的通道口, “有蘑菇轮椅, 打扫甲板倒是可以迅速解决。但我们得趁这个时间把崔雨凝拿下了。”
“我能想到的就是，大力出奇迹——用力把蘑菇轮椅抛到她的牢房前，然后让人工智能和她聊。至于能获取多少信息，就得看人工智能有多聪明了。”
沈蚀夜的心里也没底，毕竟就算叫这棵大蘑菇的名字，它都不会自己主动过来，就更不能指望它能从崔雨凝那里套出这么隐蔽的线索了。
但总得试试，毕竟现在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两人一起顺着阶梯下到了最底层的牢房外，沈蚀夜刚想给魏尘舟打手势，让他站起身把蘑菇轮椅让出来，忽然就看到魏尘舟做了个“嘘”的动作。
“您清醒一点吧，我们已经失败了。”
是崔雨凝的声音。
“只要我们还在这个基地里，就还不算完全失败。”
卢卡斯居然已经醒了，声音也传了出来，“你应该后悔的，崔雨凝，当初没有在G星球杀了他们。他们那时候已经放松了警惕，是最好的机会了。”
崔雨凝没再说话。
“要知道，你父亲当初不肯认你，就是因为他收了那个魏尘舟做徒弟。”
“不要轻易放弃，崔雨凝，魏秋风也不是个轻易会放弃的男人。你是他的女儿，我相信你一定也有这一条基因，天生的。”
后续这两个人都没再继续讲话了，沈蚀夜悄悄转过脑袋，看了魏尘舟一眼。
魏尘舟果然已经僵在了那里。
崔雨凝是魏秋风的女儿？
这有可能吗？？
从现代的角度来讲……也不是没有可能。有许多不想养孩子但又想要个后代的人，在生下自己的孩子后会把孩子送到安全区的育儿所，允许匿名。
实际上，安全区有很多人都是这样的身世，出身安全区的育儿所，不知道自己是谁的孩子，也不会想着去追寻，魏尘舟就是其中之一。他记得最早的那一世和沈蚀夜也聊过相关的话题，沈蚀夜也是一样，不知道父母是谁，这太常见了。
所以，难道是魏秋风曾经有过一个女儿，然后送到了育儿所？
崔雨凝就是他的女儿？因为魏秋风收了自己为徒，却没有和她相认，所以她记恨自己？这是她一直追杀自己的动机吗？？
魏尘舟整个人都陷入了混乱。
就在这时，沈蚀夜忽然捏住了他的肩膀，把他从混乱的思绪中拽了出来。
[你不要这么容易就当真了。]
沈蚀夜的手指在他肩膀上一下一下地敲击着：[抛开年龄不谈，这时候我要是突然跟你说卢卡斯是我儿子，你也会瞬间相信么？现在的人类，大多数都是不知道自己的出身的，基因后天又能改造，所以身世方面无论怎么胡扯，从理论上来说都没有问题。]
好像，确实是这么个理。
魏尘舟刚放松下来，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劲——那崔雨凝为什么会那么坚定地相信卢卡斯的话呢？
她应该不是个轻易会相信别人的人啊。
这样想着，魏尘舟抛下了之前打算的，使用小蘑菇套话的策略，直接坐着轮椅来到了崔雨凝的牢房前。
她四肢无力地趴在牢房的地面上，听到有人靠近，她便强撑着支起了脑袋，朝栏杆外张望。
“魏秋风，难道你还能比我更了解他？”
魏尘舟紧盯着她的眼睛，说道：“他，绝对，没有孩子。”
“呵呵。”
她眼里闪过一丝不屑，“原来你和你师父的关系，也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亲密啊，他有孩子的事情居然都没有告诉你。”
“既然如此，那你能不能告诉我……”
魏尘舟挑了挑眉，“你是他和谁的孩子？”
“张托尼？”
“张托尼是哨兵，你长得和张托尼完全不像，这是一方面；如果你真是魏秋风的孩子，那为什么没有跟着张托尼一起长大？”
魏尘舟变得少有的咄咄逼人，“要知道，张托尼可是一直都希望能有一个继承人的。”
“我……”
崔雨凝的眼神似乎有些躲闪，“我做过基因改造。我的脸，我曾经改变过很多次容貌，还有声音。”
聊到这里，沈蚀夜算是看明白了。
魏尘舟是在激她。
不管是不是真的，至少崔雨凝认为是真的，而是她好像很在意这件事，不像是装出来的。在这种情况下，要是用类似的话对她进行刺激，她便会露出破绽。
“没有跟随张托尼，是因为在她小的时候，先遇到的人是我。”
斜对面牢房的卢卡斯，忽然开口道：“她是做过基因改造，因为我把她培养成了一个优秀的卧底型哨兵，这也是为了保护她在任务结束之后不被人追杀。但，在她基因改造之前，我偷偷带她做过鉴定，她就是魏秋风的女儿。”
沈蚀夜立刻就感受到了魏尘舟剧烈的情绪变化。
不妙啊，他心想，魏尘舟好像被卢卡斯的话给将军了。
“只是，我们都没想到，魏秋风是个非常狠心的男人。”
卢卡斯淡淡地笑了一下，“他不肯认她这个女儿。”
“既然魏秋风不认，卢卡斯又对你这么好，那你上赶着给魏秋风当女儿又是图什么呢？”
沈蚀夜立刻插话：“更何况魏秋风都走了十几年了，至于这么耿耿于怀吗？你把卢卡斯当成你亲爹不就好了。”
“呵，你懂什么……”
崔雨凝的双手颤抖着，用力地抠着地面，指甲很快就出了血，直至全部掀开。
隔着栏杆，沈蚀夜都能察觉到她此刻正在承受的痛苦。
“你们以为，是我喜欢成为卧底哨兵，喜欢杀.人么？！知道我当时是怀揣着什么样的心情，找到魏秋风的吗？14岁……我，14岁！就在过着刀头舔血的生活了！”
“魏秋风，他明明可以救我的！可是无论我说什么，怎么哀求，他都不肯认我！所以我恨他，也恨你！都是因为你，魏尘舟！如果没有你，他一定会认我的！！”
她歇斯底里地喊道：“我真后悔，没有在G星球杀了你！”
魏尘舟忽然明白了，前两日，为什么她对田枫会有那么大的恨意了。
本质上，她和田枫是一类人。只是她有着优质的哨兵天赋，并且还遇到了卢卡斯，在她小的时候就把她的哨兵能力给开发到了极致。这个过程有多么痛苦，想必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眼下魏尘舟只好奇一件事。
她和魏秋风的基因鉴定。在安全区内，虽然做这种亲子鉴定的人很少很少，但偏偏这个事情是做不了假的，魏尘舟只想知道这个基因鉴定究竟是怎么回事。
因为他可以确定，魏秋风绝对没有孩子。师父以前亲口说过，他觉得无论是男是女，生孩子这个过程都太过残忍。除非有朝一日科技能发展到，孩子自己可以从人工制造的蛋里孵化出来，否则他永远都不会考虑要孩子的事情。
再退一万步讲，就算真有，那大概也是张托尼生的，但很明显这个也不可能。张托尼喜欢孩子，又想要继承人，如果真生过孩子他是不可能会把孩子送到育儿所里去的。
至于基因鉴定的事情，魏尘舟隐约觉得，大概和卢卡斯身上偶尔散发出的魏秋风的精神力有关系。
于是，他临时做出了一个决定。
“崔雨凝，你别急，我会救你出去。”
魏尘舟抓住栏杆，对她道：“如果你真的是我师父的女儿，我不会让你落入星球防卫队那些人手里。”
沈蚀夜当场就愣住了：“干什么？你不会又要救她吧？”
同一瞬间，卢卡斯的眼神也放松了下来。
之前就告诉过她了，不要那么早放弃。你看，机会这不就自己送上门来了么。
“沈蚀夜，麻烦你再相信我一次。”
魏尘舟十分认真地看着他，指了指牢房的铁栏杆，“你把这个掰断，先救她出来。”
接下来，就看她和卢卡斯会怎么出招了。
而且，还要保证这两个人不会再被防卫队的人抓住，他心想，到时候要是钟齐带人把崔雨凝和卢卡斯都押走了，以后再见到他们两个就很困难了，到那时候所有事情都石沉大海，再无重见天日的时候了。
“我不同意。”
沈蚀夜却道，“你忘了她是怎么一脚把我踢进海里的么？还让我亲自动手救她……魏尘舟，你真是，一点都不在意我的感受啊。”
怎么可能不在意，魏尘舟在心里大喊。
然而这种节骨眼上，他却没办法将心里话直接说出来，只好道：“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我都会答应你。只是这次，无论如何你都得帮我。”
第133章 以眼还眼（四）
魏尘舟, 我就不爱听你说这种话。
沈蚀夜这样想着，还是走上前去，单手将牢房的铁栅栏挨个掰断。
魏尘舟心里其实很清楚吧？该怎么说、该怎么做就能哄得自己心花怒放。昨天在床上, 他从害羞小纯情转变成特别放得开的并且有点m倾向的向导，也不过是在短短的几个小时之内。
可他这个人就是有别别扭扭的毛病，自己想听的话他偏不说, 还要站在情感的制高点上说什么, 有要求尽管提, 他会尽量满足, 这种茶里茶气的话。
“行了。”
沈蚀夜瞥了一眼牢房里的崔雨凝，转过头对魏尘舟道：“这个空隙足够她爬出来了。”
“至于要求，我会用纸和笔全部写下来。请你对照着, 一条一条照做。”
听他说完, 魏尘舟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还要写在纸上，那得有多少条啊？
不过眼下魏尘舟没心思去细想这些，因为崔雨凝已经从牢房里爬了出来。
“如果不帮我解开四肢上的束缚, ”崔雨凝举起了自己的手，“那我可能连走出这里的力气都没有。还麻烦两位, 背我一下？”
“别演了。”
沈蚀夜道, “这种程度的束缚你应该早就已经适应了, 像个普通人一样正常行走吃饭应该是没有问题的。反正我们是不会背你的, 要么你自己爬上去, 要么你就回你的牢房里继续待着。”
崔雨凝笑了一下, 站了起来。
离开前, 魏尘舟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 说完后就从口袋里摸出了一张卡片, 还送到她眼前晃了几下。
这下，不只是崔雨凝和卢卡斯，连沈蚀夜都愣住了。
是解开束缚环的钥匙，应该只有指挥官克莱因才有。他是什么时候拿过来的？
“这是你身上束缚环的钥匙。”魏尘舟打开蘑菇轮椅，当着他们的面，把钥匙存了进去。
“你不要想着去船长室偷袭克莱因，他手上已经没有钥匙了。另外蘑菇轮椅的物品储存，打开方式只有我和沈蚀夜知道，你们就算把我的轮椅送去融了也打不开。要是我们两个有什么意外，这束缚环你就可以戴一辈子了，到时候随便一个普通人都能要了你的命。”
“我知道了。”崔雨凝轻声道。
两个人把她带到了卢卡斯之前睡的那间船舱。
沈蚀夜拿了纸和笔，坐在桌前开始奋笔疾书，一边写还一边问：“现在人已经救出来了，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克莱因发现崔雨凝从牢里消失是早晚的事，不知道他下次会怎么处罚我们。”
“要处罚也是处罚我一个人。”魏尘舟说道，“毕竟是我要把她放出来的。”
“哦，真厉害。那铁栏杆是你一个人掰断的吗？”
“不要在这里阴阳我了，快写你的要求吧。”
魏尘舟来到床前，坐在了崔雨凝身边。
“？！”
崔雨凝的脸色立刻就变了：“你要干什——”
听到这动静，沈蚀夜停下笔，转过头一看，发现崔雨凝已经没了意识，倒在了床上。
“你帮我打个掩护。”
魏尘舟道，“我得看看她的记忆，可能需要很长时间。”
……
晚餐时间，沈蚀夜和魏尘舟一起来到了餐厅。
崔雨凝还在卢卡斯的房间里没有苏醒，两个人本想拿几个馒头就走，却发现克莱因正坐在餐桌前，脸色铁青地盯着他们两个。
不止如此，田枫，小严，小冯还有温斯顿，也都坐在桌前，却没有动筷子，大概是在等他们两个过来，所有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很显然，克莱因已经知道崔雨凝不见了的事，这是准备兴师问罪了。
在沈蚀夜的视线和克莱因的视线对上的那一刻，克莱因就给他使了个眼色——坐下，我们慢慢聊。
有点吓人。
“你们都在啊？”魏尘舟干笑了两声，直接抄起餐盘，转身就要逃走，“那，你们先吃，我得到观测室去了。”
本以为在这种关键时刻，沈蚀夜会帮他打个掩护，独自一人应对基地里的指挥官和其他成员。要是能一直拖住他们，不让他们去寻找崔雨凝，那就再好不过了。
然而，魏尘舟没想到的是，沈蚀夜反应超快，竟然一下就拽住了蘑菇轮椅的菌盖，无论他怎么加速，那蘑菇轮椅就是停滞不前，和地板发出的擦声也越来越大。
沈蚀夜挑了下眉——事已至此，你想一个人逃跑？
“魏尘舟，现在是晚餐时间，可以不用去观测室。”
他死死地扯住蘑菇轮椅的菌盖，满脸都是要倒霉就一起倒霉的坏笑，“我刚才写的要求你都还没看呢，其中有一条就是，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能丢下我。除非我病入膏肓了。”
魏尘舟气得要命，挥起拳头朝沈蚀夜捶去，却被沈蚀夜躲过去了。
“你们两个都坐下。”
克莱因终于发话：“有几件事，我想问问你们。”
坏了，魏尘舟心想，就算要被处罚，也绝对不能是现在。
崔雨凝的记忆他大体上已经全部看过一遍了，这女人的经历实在是太丰富了，令人咋舌；而魏尘舟觉得意外的是，找魏秋风认亲以及做鉴定的事，她竟然没有说谎。因为在她的记忆中确实有过这么一段，而且能够看出来，那是纯天然的记忆，没有被人为修改过。
确认这些情况以后，魏尘舟就换了个思路。
她说过，她以前做过基因修改。也许其中的某一次基因修改手术过程中，有人移植了魏秋风的基因给她，只是她本人不知情。
要继续调查就还是得从卢卡斯那边入手，但要怎么做呢？魏尘舟想了一个特别损的办法：修改崔雨凝的记忆，让她以为自己是她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这种临时修改的粗糙记忆，用不了多久就会被她本人识破；但如果时间把握的好，足够从卢卡斯那边套出魏尘舟想要的信息了。
只是，这件事情才进行到一半，两个人就被克莱因给扣下了。
“我现在回答不了你任何问题。”
魏尘舟直接道，“在星球防卫队的基地里多次违反规定，我愿意接受任何处罚。但……能不能再给我点时间？一直以来我在追寻的事情，很快就有答案了。”
“你先别着急。”
克莱因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张照片，放在了桌上，“先看看，你认不认识这个人？”
魏尘舟扫了一眼，皱起了眉头。
当然认识。
上一世他调查出来的，在战争中导致他们小队的能量枪出现问题的内鬼，就是此人。在战争结束后没多久，魏尘舟就把这人给弄死了，不过现在回想起来，这个人可能只是个被推出去的替死鬼。
“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克莱因继续道：“这个人是你杀的，对不对？”
魏尘舟无法回答，只能保持沉默。这一世，他重生到养生屋的时候就已经20多岁了，当时具体是个什么情况，和上一世是否一样，他也不清楚。
“大概是在你们来到这个基地以前，钟齐就已经下达了指令，要防卫队重新调查当年魏秋风小队的死因。”
“你猜猜，她查出什么来了？”
克莱因整个身子向后靠去，抱肘看着魏尘舟。
“查到了什么？”
魏尘舟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得苍白起来，眼神却比刚刚明亮了许多，忍不住追问：“除了卢卡斯以外，难道还有其他和当年的事情有关的人员吗？”
“这个，我也不清楚。”
克莱因对他道：“当年魏秋风小队所有战死的人，都葬在同一个地方。不久前钟齐联络我，她说她已经带人查看过了，所有的坟都是空的，里面既没有骨灰也没有骸骨。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么？”
所有的坟都是空的？
魏尘舟愣住了。
怎么可能……？
上一世他是亲眼看到那些裹尸袋被放入棺椁，又是亲眼看着他们下葬的。就算这一世的情况与上一世有出入，这种生离死别的场合他也不可能错过。
“指挥官。”
魏尘舟双手按住桌子，“请允许我，去牢房里检查卢卡斯的记忆。”
“这个，我也批准不了，现在就连我都没有进入他牢房的权限。”
克莱因摇了下头，“钟齐女士也在怀疑卢卡斯·戴维斯。我想告诉你的是，只要是她经手过的事情，一定会水落石出。这件事情，你就不要插手了。”
“为什么？”
“因为，魏尘舟，你虽然名义上有顶级向导的勋章，可你既不属于塔内高层，也不属于星球防卫队的成员。从权限和制度上来说，这件事情已经被防卫队接手，你无权参与，更无权过问。”
克莱因说道：“今天，你和沈蚀夜一起放走崔雨凝的事，我可以不追究。但你们现在就必须把她送回到牢房里，并且由你们负责，严加看管。在钟齐女士来到这个基地之前，不允许再出现任何纰漏。”
……
两人回到卢卡斯的房间，崔雨凝依然在床上躺着，双目紧闭，似乎没有醒过。
犹豫了很久，沈蚀夜还是道：“对不起……之前你在看她回忆的时候，我不是在外面守着么？克莱因那会悄悄告诉我，他有话要和你说，让我今晚务必把你留在餐厅里。”
“这事你不用跟我道歉。”
魏尘舟耸了耸肩，朝他伸出手，“你写的要求呢？拿来我看看。”
“可是……”
“克莱因是站在我们这边的，我还得谢谢你。今晚要是我跑太快，就会错过一个重要情报了。”
魏尘舟提醒道，“记得他刚刚特意说了什么吗？让我们负责看管崔雨凝。”
“你确定他是这个意思吗？”沈蚀夜有点不大相信，“是默许我们在牢房里监视崔雨凝和卢卡斯了？”
“他也是顶级向导，清楚我有什么手段，所以我觉得应该是的。只是这个基地里还有其他人在，所以该说的场面话他也必须要说。不管是在塔里还是在防卫队基地，只要是有人在的地方，这种情况很正常。”
从沈蚀夜手里接过那张纸，魏尘舟都呆住了——好家伙，字迹还挺工整，居然写了69条要求。
“你的要求，还挺多啊。”魏尘舟默默地看了他一眼。
其中第1条到第65条，都是关于两个人床上那些事的，大部分都是沈蚀夜想尝试的新花样；只有最后几条，一眼扫过去净是些“表达爱意”、“亲吻”之类的字样。
“那你，愿意签字吗？”沈蚀夜小心翼翼地问，“不行我就再改改。”
魏尘舟没有回答。
他从蘑菇轮椅里取出了笔和一盒印泥，在这张纸的底部签下了自己的名字，还按了个手印。
第134章 以眼还眼（五）
牢房外, 崔雨凝望着倚靠在最里侧墙边的卢卡斯，张了张嘴，小声问道：“……这间？”
“别那么多废话, 你俩不是关系挺好的吗？又都是哨兵，待在同一间牢房没什么问题，快进去吧！”
沈蚀夜说着, 略不耐烦地在她肩上推了一把。
只听“啵”的一声, 崔雨凝脚下一个踉跄, 身体直接穿过了那果冻一样的透明结界, 进到了卢卡斯的牢房里。
魏尘舟默默地看了他一眼。
昨天才做过疏导，怎么感觉沈蚀夜的情绪这会好像特别烦躁？瞳孔都开始变色了。
“我本来是想把她关在隔壁牢房的。”
魏尘舟默默问道：“你怎么直接把她推到这里面进去了？现在她想出都出不来了。”
“那是她命不好，遇到的牢房看守刚好是我。”
沈蚀夜一边说, 一边俯下身子调整了蘑菇轮椅的移动速度, “我们走。”
“？”
走？上哪去？
刚才不是都已经说好了，两个人要一起藏在不远处的阴影里，偷听卢卡斯和崔雨凝之间的谈话么？毕竟连崔雨凝的记忆都提前修改好了，不留在这里偷听岂不是浪费精力？
还把蘑菇轮椅的速度调的那么快。魏尘舟心想, 得亏自己看了一眼，要是直接按下移动按钮, 这蘑菇轮椅就会像根旱地拔葱一样, 载着自己飞向前方的铁皮墙壁。
“算了, 别坐你那轮椅了, 坐我身上吧。”说着, 沈蚀夜单手搂住了魏尘舟的腰。
“哎哎哎, 你要干什么？！”
脚下腾空的一瞬间, 魏尘舟赶忙抓住了蘑菇轮椅的菌盖, 但没能抓住, 整个人被沈蚀夜扛在了肩上。
他走到走廊最尽头，也是离出口最近的那间牢房外面，扯开牢门，把魏尘舟塞了进去。
“这间牢房从他们的角度和入口处的角度来看，都是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到。”
沈蚀夜舔了下嘴唇，在他耳边悄声道：“机会难得，我们先来试试要求里面的第三条——在监狱里做疏导。”
“？？？”
这机会确实难得，但，沈蚀夜是疯了吧？
魏尘舟扫视了一圈，要在这三面漏风的栅栏里脱光光，好没有安全感啊。
可是……
如果是其他地方的监狱，比如动物星系那种，可能更要命。因为那种正式的监狱里一定会有其他犯人盯着他们看；而且就算不在牢里做，而是选择办公室或者宿舍一类的地方的话，也不太现实，因为他和沈蚀夜以后也未必能再接到那种去当临时狱警的任务了。
而这地方，算得上是牢房，但……更像是遗迹。
“那我们，离得这么远，也听不见他们说话呀……”魏尘舟小声说道。
“你的蘑菇轮椅不是留在那里帮我们监听了么？来这里之前我确确实实看到你打开了它的录音功能。”
沈蚀夜轻轻地笑了一下，手已经摸到了他的衬衣扣子，“就是你的声音，得尽量小一点，被录进去可就不好了。”
仔细想一想，小蘑菇不当轮椅的时候，也真算得上是他们的好队友了。
魏尘舟：“……”
简直是胡闹。
他一个年少有为的顶级向导，和自己的搭档在这地方做这种事，要是传出去了可怎么得了？再怎么说，魏尘舟认为自己的思想在这方面还是比较传统的，觉得疏导这事毕竟是隐私，至少不能在这种三面都漏风的地方做。
但是，话又说回来……
刺激，机会难得是一方面；问题是，沈蚀夜好像确实进入了需要疏导的状态。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情绪波动也很明显，无法放任他这样发展下去；然而这时候他们肩负着偷听卢卡斯和崔雨凝谈话……肩负着看守犯人的重任，不能离开这里。
“别怕。”
沈蚀夜抬手盖住了魏尘舟的眼睛，“就算真的有其他人来了，我也不会让你被他们看到的。”
……
“他们两个还活着啊。”
卢卡斯依然缩在墙边，看到崔雨凝被粗暴地推了进来，他也没有挪动过，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她手腕上的束缚环，“不过，我没有怪你的意思，你不要误会。让你带着这东西去杀死一个S级哨兵和顶级向导，好像确实太为难你了啊。”
她抿了抿嘴，眼里无意见露出了一丝胆怯。
在她17岁的时候，也是有一次任务失败，像这次一样。她回到塔里向卢卡斯汇报的时候，卢卡斯在办公室内扇了她一耳光。
伤害不高，但对于一个人类来说，侮辱性极强。在那之后，只要她任务失败了，卢卡斯不会对她怎么样，也不会引爆她体内的自爆芯片，只是会在她脸上留下一个巴掌印，并且警告，下次不许失败。
卢卡斯的脑袋最近才刚刚受到过伤害，他现在根本站不起来。虽然很清楚这一点，但从小到大根深蒂固的那种恐惧，也是她心里的梦魇，和田枫曾经告诉过她的，他被关在衣柜里的那10天差不多。
她知道魏尘舟看了自己的记忆，可能还做了部分修改。也许是女性特有的直觉，她的异样感十分强烈。
只是不知道魏尘舟在看到她的这些记忆后，心里会有什么样的感觉，会替魏秋风感到抱歉吗？
应该不会吧。
魏尘舟不是个对敌人心狠手辣的人，但他同样也不是个会同情敌人的人。
她在离卢卡斯最远的角落里坐了下来，背靠着栏杆，蘑菇轮椅就被放在外面，离她不到一米的位置，可惜她够不到；就算能够到，她也不知道该怎么使用。
能闻到从某个方向传来的向导气息，其中还夹杂着那个讨厌的哨兵的味道，以及坐在自己对面的那股，更令人讨厌的，像路边廉价驱虫水一样的卢卡斯的气味。
“很抱歉，我没能成功。”
她张了张嘴，轻声说道：“但是，如果您能早点告诉我，早些年您又是怎么知道我是魏秋风的女儿这件事的，我就有办法救您出去。毕竟，当时也是您亲口告诉我的，说我是魏秋风的女儿。”
“以前你就问过我这个问题。”卢卡斯垂下眼眸，盯着地面，淡淡道。
“那您以前也没回答过我啊。”
崔雨凝笑了一下，“只要有一线希望就不能放弃，不是么？解决眼前的困境，还是有希望的。”
“好吧。”
卢卡斯犹豫了片刻，对她道：“其实，那时候我手上有一份基因对比，数据库显示魏秋风还有一个孩子，你们两人的基因符合亲子关系。我就立刻开始寻找，直到后来，我找到了你。”
崔雨凝皱了下眉。
相处多年的经验告诉她，他在撒谎。
“那你为什么要去寻找魏秋风的孩子？”她又问。
“肯定有目的，当时的情况很复杂。”
卢卡斯也没有过多怀疑，就道：“你知道，我的眼睛动过手术。但这其实只是能看见的部分，在我身上还有许多你看不见的地方，也都动过手术。”
崔雨凝的睫毛微微颤抖：“基因？”
“嗯。”
“我做过基因移植，当时某个部分……魏秋风的最合适。但你知道，他不肯配合，所以我就找到了你。当然，我也没想到他不肯和你相认。后来，他死在了战场上，你的年龄又太小，我实在是不忍心，那部分基因我就只做了改造，没有移植。”
这个故事编的似乎没什么问题。
但崔雨凝很清楚，这些话也不都是假的，其中有一部分是真的。
“可我怎么听说，魏秋风其实没有死在战场上，他当时其实已经被秘密救出来了。”
她的余光一直盯着牢门外的蘑菇轮椅，淡淡道：“我听说，他其实是惨死在基因移植的手术台上的。”
卢卡斯的脸色立刻就变了。
“你是听谁说的？”
“卢卡斯，搞情报也是我的职责之一。”崔雨凝淡淡一笑，耸耸肩，“这种谣言对您不利，所以说这话的人，已经被我秘密处理掉了。”
卢卡斯松了口气。
他刚刚差一点就冲过去，掐住她的脖子了。还好，她仍然是站在自己这边的。
就在他煞白的脸色刚刚得到了一丝缓解的时候，不远处的黑暗中，突然传来了一个声音。
……
“沈蚀夜，你别弄了呀……我的胳膊好像脱臼了。”
魏尘舟单手撑着栅栏，右臂自然下垂，疼的眼泪直流，嘴唇已经没了血色。
浓烈的哨兵气息在两人之间弥漫，熏得他视线几乎无法对焦。
“我知道，你别急。”
沈蚀夜赤裸着上身，满身是汗，手指轻轻划过魏尘舟的右肩，“我现在就帮你接回去，你不要乱动。来，你咬住这件衬衣。”
“我不！你滚啊！”
魏尘舟面露惊恐，拼了命地摇头，“这衣服上面沾的都是什么呀？黏糊糊的，你竟敢往我嘴巴里塞？！”
“那你咬紧牙关，接骨挺疼的，别伤到舌头。”
还没来得及说好，魏尘舟就听到自己的右肩传来“咔”的一声。随之而来的巨痛感，在一瞬间里抽走了他全身的力气，他整个人都瘫了下去。
沈蚀夜抱住他，在他耳边低声问：“刚刚卢卡斯和崔雨凝说的话，你都听到了么？”
魏尘舟皱着眉头，双目紧闭，点了下头。
好。
很好。
这个口子真是越撕越大了。
所以，当时为了人类的安危，挺身而出的魏秋风，其实是得救了的。
得救之后，他却死在了人类同胞手里。自己作为他的徒弟，竟然毫不知情。
沈蚀夜能明显感觉到，有股温热的液体落在了自己的肩膀上。他抬起手，轻轻地抚摸着魏尘舟的后脑勺，喃喃道：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第135章 以眼还眼（六）
“哈,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魏尘舟喃喃道：“说起来容易，具体该怎么做呢……”
“如果她说的是实话, 那我真的，愧对我师父。”
沈蚀夜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安抚着怀里的人, 也忍不住叹了口气。
曾经和魏尘舟关系亲近的人, 应该不多。如今发现师父在战场上曾经有过生还的机会, 而他, 不但没能将师父救下，而且还被蒙在鼓里对于师父后续所遭受的一切，一无所知。
现在魏尘舟会是怎样的心情？沈蚀夜感受到的是一种很复杂的情绪, 是悲伤, 懊悔与仇恨的交织。
“至少你现在已经发现了真相。”
沈蚀夜轻声道，“我们走吧，去把蘑菇轮椅收回来。”
没有回应。
同时，沈蚀夜发现他枕在自己肩上的脑袋越来越沉, 心中一惊。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手，在魏尘舟的鼻子前探了探, 这才松了口气——他好像睡着了。
是太累了吧？昨晚几乎一宿没睡, 又是罚站又是修改记忆；听到崔雨凝的话, 他心里受到打击应该不小；再加上刚刚他的胳膊一不小心还脱臼了……
衬衣又脏了, 上面全是充斥着魏尘舟向导气息的液体, 已经不能再穿；沈蚀夜就帮他直接穿上了向导制服外套, 把他抱回了之前他们休息的小船舱。
“魏尘舟。”
沈蚀夜望着他的睡脸, 默默道：“遇到这种事情, 陷入迷茫也很正常。既然你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那就，先按照我的方式来吧。”
“你好好休息。”
在床头留下字条，沈蚀夜端起蘑菇轮椅，来到了甲板上。
接下来他有三件事要做。
如果顺利，应该能赶在钟齐他们抵达基地之前，从卢卡斯身上得到魏尘舟想要的东西。
这样想着，沈蚀夜深吸了一口气，抱着蘑菇轮椅纵身一跃，跳入了大海。
“报告指挥官，那个沈蚀夜好像又掉进海里了！”
温斯顿风风火火地跑到观测室，啪地一声推开门创了进去，“怎么办？要立刻派出潜水艇下去救他吗？！”
克莱因没接话，温斯顿这才注意到，他面前的全息屏上正在回放沈蚀夜掉入海里前的视频。
“这次他是有预谋的。”
克莱因若有所思地盯着屏幕上的沈蚀夜，“我记得上次他掉进海里，那个魏尘舟也是打算带着那颗大蘑菇下去救他。”
“对。”温斯顿点点头，“他的那个轮椅好像是个高科技产物。”
“你现在到甲板上去，帮我盯一下海面。”
克莱因指了一下窗外，“如果他不浮到海面上大声求救，就不要管他。大晚上的，他跳进海里，这种主动求死的行为我们不负责搜救。”
“是。我知道了。”
克莱因关掉全息显示屏，继续做着手上的事情，将彗星的观测数据进行备份。
已经非常近了，他看着那些数据，写下了观测记录。能确定彗星上面有个生命体，大概有近百米高，身上有无数触手，质量却很小，预测只有不到500吨。
不知道是个什么生物。
过了一会，温斯顿风风火火地跑道甲板上，把情况和小冯、小严还有田枫一说，几个人便分散站在甲板的各个方位，拿着望远镜四处张望；田枫爬到瞭望台，把照明灯开到最大，希望能捕捉到一丝沈蚀夜的踪迹。
两个小时过去，海面上没有任何不同寻常的动静，沈蚀夜也没有重新回到甲板上来。
就在四个人以为他死定了，心灰意冷的时候，对讲机里突然传来了克莱因的声音：
“不要再找了，他刚刚已经从下方船舱的窗子爬回到船上来了。你们该休息的就去休息吧。”
“哦，看他鬼鬼祟祟的样子，似乎不想让我们知道他跳海的事。”
克莱因默默道：“你们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吧。”
有点好奇他接下来打算干什么，克莱因再次打开了全息屏。他的监视视角只有三个地方，飞艇停泊的货舱，甲板，以及卢卡斯他们所在的牢房。思考片刻，他把视角切换到了牢房里。
牢房面积很小，卢卡斯和崔雨凝却各自坐在一个角落里，谁也不靠近谁，也都没挪动过。哪怕卢卡斯刚刚经历过大脑损伤，崔雨凝也很虚弱，他们两人也不会靠在对方的肩膀上休息。
根据克莱因得到的情报显示，崔雨凝应该是卢卡斯一手培养出来的哨兵；如今正是互相扶持的时候，两个人却无法信任彼此，这种情况就很微妙了。
又过了大概半个小时，沈蚀夜戴着防毒面具，拖着一个巨大的犹如老式泡澡盆的铁桶，出现在了卢卡斯的牢房外面。
克莱因立刻坐直了身体，凑近全息屏仔细去看——这个铁桶看着有点眼熟。
“怎么好像有股怪味？”
卢卡斯本来在闭目养神，一股莫名其妙的味道灌入鼻腔，很淡，但他还是皱起了眉头，最后睁开眼，看到沈蚀夜就站在牢房外：“怎么又是你？”
崔雨凝转过头，看到他脸上的防毒面具和他身后的铁桶，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她也见过这个铁桶。刚到这里的第一天，她在船上四处躲藏，曾经藏到过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这个巨大的铁桶当时就被摆在那里，铁桶下方下方则是能直通海底的机关。
“这是最新型的防毒面具，能很好的隔绝气味。”
沈蚀夜将面具扔进结界，“只有一个，谁先抢到就归谁。”
卢卡斯和崔雨凝都坐着没动，因为他们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这也在沈蚀夜的意料之中。
他又不慌不忙地从蘑菇轮椅里找出了之前魏尘舟穿过的那套修女服。
“活动女装，不保暖。”
沈蚀夜将衣服也扔进结界，“同样只有一件。大概只有崔雨凝能穿上。”
崔雨凝的眼里闪过一丝疑惑，转头看了一眼卢卡斯。
她好像知道防毒面具和衣服的作用了。
看牢里的两个人仍然没有要争抢的意思，沈蚀夜就从蘑菇轮椅里又翻出了一个破烂——是一把特别大勺子。
和之前小冯和小严用来搅拌肉粥的大汤勺是同一个型号，和脑袋差不多大，只是这把更旧，而且上面有个破洞，但沈蚀夜觉得这个小破洞并不影响使用。
他走到铁桶前，舀了一勺铁桶里的东西，一个蓄力，再一甩，就将里面的污秽甩进了结界。
那一大勺污秽就像是个碎了的鸡蛋，飞过结界后又游刃有余地穿过了铁栏杆，“啪”地一下贴在了卢卡斯背靠着的墙上，离他的脑袋只有不到一米。
只见那一大团污秽顺着墙面缓缓向下流动，在污秽中心的那坨实体即将因为重力而掉落下来的时候，卢卡斯瞬间弹射着跳了起来：
“我的老天爷！！什么东西？！”
“这当然是你。”
防毒面具遮住了沈蚀夜的下半张脸，而露在外面的那双眼睛，写满了猎杀二字。
“好像是……”崔雨凝抬手捂住鼻子，“大粪。”
而且还是经过时间沉淀的。
那个铁桶……应该是汇集了这艘船每一间厕所的污秽物，不止有人的排泄物，还有残羹剩饭，放坏腐烂的食物，等等等等。
无法言语的恶臭味瞬间就在牢房内弥漫开来，一向优雅的卢卡斯下意识还想后退，却被结界挡住了去路。至于之前闻到的味道为什么没有现在的强烈，也是因为结界对于气味方面的削弱。
现在，这股恶臭在牢房里就仿佛被放大了一千倍，令人窒息。
糟了。
他们被困在这结界里出不去，那就意味着，这团东西也无法被清理出这间牢房。
就在两人震惊之时，沈蚀夜再次甩动胳膊，第二团污秽也飞了进来，精准地落在了卢卡斯的鞋子上。
“啊——！！！”
卢卡斯惨叫一声，像是抽风了一样不停地甩着自己的脚，仿佛这一下比脚上挨子弹还令他难受，“沈蚀夜！我要杀了你！！”
“哦？还能大声嚷嚷，看来是觉得不够臭。”
沈蚀夜说着，又去舀了第三勺。
“停停停！我已经要窒息了！”卢卡斯立刻缩到一边，做了个你冷静的手势，“你什么目的？说来听听。”
“魏秋风的死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蚀夜举着拿把大勺子，里面的浓稠污秽满的都溢了出来，一团一团地滴落在了地面上，“你移植了他的眼睛，是不是？”
“是！是他自己主动捐给我的！”
卢卡斯连连点头，“他上战场前，签了眼睛捐赠——”
话还没说完，那一大团污秽就被甩到了卢卡斯的腹部。卢卡斯猝不及防，一个踉跄险些，坐在自己刚刚甩出去的那只沾满污秽的鞋子上。
“卢卡斯，你撒谎。”
沈蚀夜用勺子敲了敲铁桶，“这里装的东西足够淹死你了。”
“你！你这是严刑逼供！！”
卢卡斯也顾不得维持优雅的姿态了，指着沈蚀夜，嘲讽道：“就算我是罪人你也不能这样对我！何况星球防卫队还没有正式定我的罪！你等着吧，到时候你得跟我一块进监狱！”
沈蚀夜没有接话，而是再次舀起了一勺污秽，“下一击，我会瞄准你的脸。该怎么回答，你可要想好了。”
卢卡斯立刻想起了那个防毒面具。
他低下头，在地上到处寻找，却发现防毒面具已经被崔雨凝给捡了去。
卢卡斯向她伸出手，语气像是恳求，又像是威胁：“崔雨凝，快把防毒面具给我！！”
沈蚀夜扫了她一眼。
这女人在犹豫，事情终于开始变得有意思起来了。
见她缩在那里没动，卢卡斯不耐烦到了极致，几乎一下子就进入了急需疏导的癫狂状态：“操，能不能快点！？”
看到她战战兢兢的，马上就要把防毒面具递出去了，沈蚀夜就拱了把火：“崔雨凝，你现在总共戴了五个束缚环，就约等于是个普通人了。”
“这种污秽气体，要是不小心吸进去多了，你可是会中毒的噢。”
“到那时候，魏尘舟可不会再像上次那样好心救你了。”
说完，沈蚀夜从蘑菇轮椅里又取出了一个湿漉漉的袋子，将其中的东西全部倒入铁桶，又用大勺子搅拌了一番。这下，就算带着防毒面具，沈蚀夜都差点当场吐出来。
眼睛被熏的生疼。
之前一脚把他踹下海的仇，沈蚀夜也没忘。
得给他们来点海洋特产。
【作者有话要说】
[捂脸笑哭]这章有点恶心
第136章 以眼还眼（七）
卢卡斯看了沈蚀夜一眼, 一把抢过了崔雨凝手里的防毒面具。
崔雨凝在面对他的时候，本来是没有任何战意的；然而他的突然动作却激起了她的下意识反应，在面具脱手的一瞬间, 她抓了一下面具的过滤口。
过滤口本来就是整个防毒面具最脆弱的部分，被她那样一抓竟然直接脱落了下来，滚落到了地上的那团污秽里。
沈蚀夜挑了下眉——这下好了, 现在他们两个都没有防毒面具能用了。
“啪！”
卢卡斯抬手就是一耳光, 声音响亮, 连外面的沈蚀夜都跟着愣了一下。
俗话说, 打人不打脸。
沈蚀夜看着崔雨凝捂着脸缩在角落里，突然觉得有那么一丝丝心酸。这女人也算是战斗力很强的哨兵了，就算卢卡斯是培养她的人, 她也不至于忍受他这样的侮辱吧？竟然连一点反抗的意思都没有, 估计也不是头一回被打了。
“崔雨凝，你这个蠢货！世界上怎么会有你那么蠢的人？！”
暴怒之下，卢卡斯指着她破口大骂：“要不是有我，你这个废物能有今天吗？！在这条船上, 只有我是站在你这边的，你不想办法保住我, 反倒在这给我添乱？”
说着, 他抬起手, 又是一巴掌。
“聊完了吗？”
沈蚀夜举着盛满污秽的大勺子, 默默道：“该回答我的问题了吧？”
“呵……”
卢卡斯咬牙切齿地瞪着沈蚀夜, “事实就是我说的那样, 是魏秋风主动要把他的眼睛捐给我的！并且还交代过我, 要好好照顾他的孩子！因为他是战场向导, 上了战场就很有可能——”
话还没说完, 一大团掺杂着海洋特产的污秽，击中了卢卡斯的腹部。
本来就已经被恶臭熏得晕头转向，一股像鱼一样的腥臭味瞬间在牢房里蔓延开来，其浓烈程度竟然差一点点就盖过了之前的那股恶臭。
卢卡斯再也忍不住了，扶着结界墙开始呕吐起来；崔雨凝也差点没忍住，脸色惨白，双手死死地捂住了鼻子。
牢房内已是一片狼藉。
“这是各种海洋生物的粑粑，我专门收集来的。”
沈蚀夜问他：“你还喜欢吗？”
卢卡斯已经听不进去他说了什么了，他快速脱下自己沾满污秽的哨兵制服和裤子，脱得只剩下一条内裤，然后将能盖住的污秽全部盖住，转头看向了崔雨凝。
崔雨凝的眼神有些惊恐，连忙摇头，“您想干什么？！”
“把你的制服脱了，给我！”
他吼道：“反正你戴着束缚环，已经是一个不能战斗的废人了。这种情况下，能保一个是一个！你里面应该有穿衬衣吧？快点！”
说着，他不顾崔雨凝的尖叫与反抗，直接上手去扒她的制服。
这画面实在没眼看，沈蚀夜直接把脸转到了一边。
他心说，这卢卡斯也太不是个东西了，比墙上粘的那块大粪还不如。虽然他们都是哨兵，哨兵之间也不会产生奇怪的感觉；但说到底他们也都是人类，男女有别，再怎么说也不能抢人家崔雨凝的衣服啊。
一股厌恶感油然而生，沈蚀夜看了一眼手里的勺子，决定速战速决。
他舀起一大勺，直接瞄准卢卡斯的脸甩了出去。
卢卡斯正要穿上崔雨凝的制服裤子，突然就感觉脸上一凉，睫毛、鼻腔和嘴唇上都粘满了黏稠又腥臭的污秽，精神终于崩溃，穿着内裤，大叫着，在牢房里疯跑。
崔雨凝刚穿上修女服，还在系扣子。见他满脸大粪，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撞，她也吓得要命，在牢房里四处躲藏。
就在卢卡斯扑向她的一瞬间，她的脚被地上卢卡斯的衣服绊了一下，整个人踉跄着向后仰去，砸倒了那早已生锈的铁栏杆，半个身子摔出了牢房。
与此同时，她很明显闻见了牢房外那铁桶里散发出的恶臭，趴在地上呕吐起来。
卢卡斯愣住了；沈蚀夜也皱起了眉头，伸出手在牢门附近试探了一下。
结界竟然消失了。
糟了，指挥官克莱因马上就会赶来这里，这倒还是小事；他向卢卡斯扔了这么多粑粑，却还没问出魏秋风的事。
“哈，哈哈，哈哈哈哈！”
卢卡斯反应过来后，立刻大笑起来，快速从崔雨凝撞坏的栏杆跑了出去，“沈蚀夜，我，出来了！”
“咱们的帐，回头我可要好好跟你算一算！”
说着，他抓起裤子，丢下崔雨凝，撒开腿就朝外面跑去。
他跑到牢房的尽头，来到那通向外界的阶梯前。
只要通过这里，离自由就只有一步之遥。敢把他弄的这么狼狈，卢卡斯心想，等他逃出这里，这笔账迟早要算。不只是沈蚀夜和魏尘舟，还有那个什么指挥官克莱因，叛徒崔雨凝，全都得死。
他走上阶梯，上方的黑暗中忽然传来了魏尘舟的声音：“你想上哪儿去？”
“哇，怎么有股好臭的味道？刚才我就想说了，这底层船舱的走廊怎么那么臭，现在这味道好像更浓烈了。”
是田枫的声音。
卢卡斯退了回去，却被追过来的沈蚀夜拦住了去路。
好啊，玩前后夹击是吧？
“田枫，你怎么敢的？”沈蚀夜看到田枫背着魏尘舟顺着阶梯下来了，愣了两秒，然后用手里的大勺子指着田枫，大叫道：“只有我才能背他！”
“谁允许你趁我睡着拿走我的蘑菇轮椅了？”
魏尘舟抬手捂住鼻子，同时还不忘记用另一只手帮田枫捂住口鼻，“你干什么了？怎么那么臭啊！还有，这个人到底是……”
故意盯着中间那位夹的满面污秽、只穿了件制服上衣和内裤的人辨认了半天，魏尘舟假装恍然大悟：“你是卢卡斯！怎么弄成这样了？”
卢卡斯：“……”
演的真假。
更想弄死他了。要让他死的比他师父更惨，那样才好。
“给，防毒面具在蘑菇轮椅里。”
沈蚀夜把蘑菇轮椅丢向田枫，“赶紧把他放下来。”
魏尘舟从田枫背上下来，一打开蘑菇轮椅的储藏，鱼腥味扑面而来。虽然特别想质问沈蚀夜在自己睡着的时候，都往里面装过什么东西，但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情。
卢卡斯是跑不了了，但他脸上糊着一层像粑粑一样的东西，要怎么取他的记忆？
这样想着，魏尘舟甩了条毛巾给卢卡斯。
“拿去，擦擦脸。”
不知道他在玩什么把戏，但如果不擦那些东西进入口中也是早晚的事，卢卡斯半信半疑地接住了毛巾，在脸上抹了一把。
说时迟那时快，在毛巾碰到他额头的一瞬间，魏尘舟拿出鱼竿，当场一甩，一下就勾住了那条毛巾。
虽然不知道沈蚀夜都干了什么，但这会卢卡斯的精神非常混乱，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所以魏尘舟一击就中。他当场瘫倒在地，一团黑色的雾气从他额间飘了出来。
沈蚀夜又惊又喜：“成了？”
魏尘舟看了沈蚀夜一眼，随后忍住恶心，坐着蘑菇轮椅来到卢卡斯面前，伸出手在那团记忆里来回搅动。
几分钟后，魏尘舟的身体犹如触了电，整个人都颤抖了一下：“……找到了。”
“找到你要的东西了？”
克莱因的声音从阶梯上方传来，几个人抬头一看，发现他正抱肘倚在阶梯扶手旁，面色不悦：“沈蚀夜，你知道你违反了多少条规定么？”
“我愿意受罚。”
沈蚀夜指了下地上躺着的卢卡斯，“但，你为什么要把他放出来？是打算让他离开基地么？”
“我要是不打开结界，他们两个就被你臭死在那牢房里了。”
克莱因扶额，叹了口气，“你快点把铁桶装回去，不然整艘船的厕所都没办法使用了。装回去之后记得把里面的东西全部倒掉。”
“是。”
“另外，沈蚀夜，这一层的牢房你也要打扫干净。”
“是，那他们两个……”
“我会帮卢卡斯戴上束缚环，然后亲自盯着他们两个，直到星球防卫队的高管们抵达这里。”
……
几个小时过去，直到天边出现了第一道亮光，沈蚀夜才收拾完铁桶和牢房，又在船上洗了个澡，确定身上闻着香香的了，就去观测室找魏尘舟。
魏尘舟正一个人坐在桌边发呆，沈蚀夜不出声地在他身后站了很长时间，他才察觉到屋里多了个人。
“你怎么来了，都打扫好了么？”
“嗯。”沈蚀夜这才拉开椅子，在他旁边坐下，“看你想事情想的那么认真，我就没出声。”
魏尘舟垂下眼眸，一副对什么都失去了兴趣的模样，不想说话，也没了平日里的精神。
“卢卡斯的记忆，你看了么？”沈蚀夜小心翼翼地问。
“还没有。”
魏尘舟坦白道：“只是在取记忆的时候，我看到了几个片段……说实话，不敢看别人的记忆，我还是头一回。”
那段记忆并不长，从旁观者的角度去观看，大概半小时左右就能看完全部。可这对于魏尘舟来说，相当于要他直视他师父的死亡过程，他没有勇气。
“也不能完全算是别人的记忆。”沈蚀夜轻轻按住他的肩膀，“同时那也是你师父的记忆。”
“无论怎样，事情都已经发生了，你要是想替他报仇，就得面对现实。还是说，你想就此放下，就让这件事随着时间烟消云散？”
“不行，我放不下。”
魏尘舟摇摇头，拿出记忆容器放在手心，做了个深呼吸。
就在他准备打开容器的时候，温斯顿火急火燎地跑了进来，喊道：“不好了！卢卡斯抢了一架小飞艇，逃走了！”
魏尘舟瞪大双眼，立刻就想调整蘑菇轮椅出去看看情况，却被沈蚀夜按住了手腕。
“你就待在这里，去了解一直以来你想了解的那些情况吧。”
沈蚀夜轻声道，“至于外面卢卡斯的事，我去就行。”
说完，他跟着温斯顿一块风风火火地跑了出去，观测室内又只剩下了魏尘舟一个人。
他做了好几次深呼吸，终于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要看看这段记忆的时候，崔雨凝走了进来。
魏尘舟看到她后，稍稍愣了一下。
“以为我和他一起逃走了么？并没有。”
她仍然戴着束缚环，脸上没什么血色。她穿着一身老旧的哨兵制服，不太合身，是克莱因从仓库翻出来的，临时借给她穿。她的表情很平静，走过来将之前沈蚀夜坐过的那张椅子拉的远了些，和魏尘舟面对面地坐着。
“看完记忆，你还想了解什么，都可以问我。”
她淡淡道。
“你不是一直都想杀了我？”
魏尘舟哼笑了一声，摆了摆手，“我没什么要问的，也不想看见你。你去别的船舱休息吧。”
“我手里的情报比你想象的多，而且必定知无不言。”她望着魏尘舟的眼睛，轻声说道：“但同时，我也有个请求。”
“什么请求，说来听听？”
“在你拿到你所有想要的情报以后，请你直接把我丢进海里。”
“很早以前我就不想活了，可我又没有勇气去死。这世上也没多少人能杀得了我，我也不想死在其他星球……所以，我就只能麻烦你了，要是你想让那个沈蚀夜动手，也可以。”
她的神情太认真了，认真到魏尘舟心里也非常清楚，她绝对不是在演戏，也不是在开玩笑。
第137章 以眼还眼（八）
“报告, 人已经救回来了，一块救回来的还有几个人，但他们伤得都很重, 意识方面还没有——”
“还活着就行。”
一名身穿哨兵制服的年轻人，正说到一半，卢卡斯便打断了他接下来的话, “快, 把他装上飞艇运到我那里去, 一定不要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那, 救回来的其他几个人呢？”年轻哨兵又问。
卢卡斯瞥了他一眼，“我们又不是搜救队，救不了他们。把他们几个摆到显眼的地方, 等搜救队发现他们吧。”
“啊？可是, 显眼的地方也都是敌人啊。”
“你怎么那么多废话？”卢卡斯一巴掌拍在年轻哨兵的脑袋上，“让你去你就去，除了我以外又没别人知道。”
……
“为了封口，在战场上帮他办事的那几个哨兵, 在战争结束后也都被暗杀了。”
崔雨凝低下头，望着自己的双手：“是我, 在他们的食物里下了毒。”
“还有当时那几个和魏秋风一起的重伤队员, 被他们摆在了那片地势沟渠的最高处, 很快就被敌人发现了, 当场就被砍下了脑袋。”
上一世天天蜗居在养生屋里, 发呆, 钓鱼, 虚度时光的魏尘舟, 当时怎么会想得到十三年前竟然还有这样一段过往。
魏尘舟死死地攥着手里的记忆容器, 手指关节已经开始泛白。
如果，卢卡斯手下的哨兵在救下魏秋风和其他小队成员后，直接把他们送到搜救队，他们就能生还。
他们本来是有生还的机会的。
然而，那几个奄奄一息的小队成员却被他们丢弃在了战场上，任由敌方宰割；而魏秋风，被秘密送到了卢卡斯悄悄布置好的手术室中。
“准备好了么？”
一个豁牙的陌生男人带着几名全副武装身穿隔离服的人，站在两张并列排放的手术台前，卢卡斯躺在左边，满身是血的魏秋风躺在右边。
“除了基因，你看看还有什么能用的，都挪给我。”
卢卡斯瞥了一眼微睁着眼的魏秋风，嘴角忍不住上扬，“他年龄这么大了，腹部和腿又都伤的这么重，估计是活不了了，内脏可能已经碎了。但你们也别让他那么快就死，基因手术必须得两个人都活着。”
豁牙男人也笑了一下，表情十分轻松，似乎这场手术对于他和他手下的人而言简直小菜一碟。
他来到魏秋风的床边，看到魏秋风似乎眨了两下眼睛，就凑到他耳边，轻声说了句：“魏老爷子，您确实是个天赋异禀的向导，在安全区又威风了那么多年，您的时代也该谢幕了。不过您放心，我不会让您的这份天赋跟随您一块被埋入黄土……卢卡斯，你说，这叫什么？”
卢卡斯想了想，替他回答：“传承。”
“对对对，这就是传承。”
这场手术，持续了整整五日。
连那些主要负责移植的工作人员都有换班休息的时候，躺在手术台上的魏秋风却没有。
直到他最后一滴血都已经流干了，身体几乎萎缩的没了人样，那几个人还在试图维持他的生命体征。
“不行了，他已经死透了。”
豁牙男人摘下他胸前的设备，“基因方面，也只能移植这么多了。至于他的眼睛，要是你用不了，咱们到时候再换新的。你自己的眼睛病变的太严重，取出来就直接烂了，我刚刚已经丢出去了。”
卢卡斯的眼睛上裹着纱布，虚弱地点了下头。
“你们几个，去冷冻库，把之前准备好的那具神似魏秋风的尸体解解冻。”
手术结束，豁牙男人也松了口气，开始指挥其他人，“弄点伤口和血上去，丢到战场上，他的死咱们也得给外界一个交代，听说战争差不多要结束了……对了，他那个徒弟听说被搜救队的人给救下来了，醒了没有？”
“还没有，可能永远都醒不过来了。”
那人摇头，“退一万步说，就算是醒了，他应该也站不起来了。他徒弟的腰和腿都受到了重创，终身残疾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那就好，反正是个不足为惧的小屁孩。”
豁牙男人脱下手套丢在一边，“这些给你们整理，我出去透透气。”
……
“为卢卡斯主刀的人，是个星际通缉犯，听说也是卢卡斯从幼年时代就认识的朋友。他曾经改过很多次名字。”
崔雨凝回忆了一阵儿，说道：“我杀他灭口的时候，他叫张令德。在此之前，他叫尹东赫，再之前是查理·布朗、宇都宫照、何兵……不过这些应该都不是他的真实姓名，他的真实姓名我也无法得知，星际通缉令上写的是查理那个名字。”
“卢卡斯原先以为，移植了魏秋风的基因，他就能成为人类历史上首个同时具备向导能力和哨兵能力的人。”
“但他的希望落空了，除了他身上偶尔流露出魏秋风的向导精神力以外，别的能力他是一点都没得到。他原先的哨兵能力也受到了影响，导致他无法成为顶级哨兵，S级已经非常勉强，他永远无法做到S+级别。”
“后来，安全区域内大部分高层都认为应当将魏秋风小队在战场上的光辉事迹记入史册，并写进课本，代代流传。卢卡斯很害怕事情的真相被揭穿，就将所有与这件事情相关的人全部杀死灭口，并使出了所有手段，将那些高层的提议给压了下去。虽然，我至今都不知道你那些年是躲到哪里去了，但我们当时，确实也耗费了大量人力和物力，去寻找你的下落。”
“自此，当年在战场上拼死改变战场局势，最后悲惨牺牲的魏秋风小队，开始渐渐被世人遗忘。”
崔雨凝的声音像是一把巨大的电锯。
她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用电锯一片一片地切割着魏尘舟心里魏秋风那张慈祥的笑脸，切割着那双温柔的、曾经轻轻抚摸过魏尘舟后脑勺的结实手掌。
“孩子，你的天赋很高，未来前途无量。可你的表情怎么总是那么悲伤？”
“你要不要拜我为师？……不不不，向导能力多数是天生的，除了这个以外，我还能教你点别的东西。就比如，怎么更细致地取出别人的记忆，你之前的方式太粗暴了，容易让对方留下后遗症。”
“我姓魏，你也姓魏，我们师徒二人加起来，不就是很凶猛的喂喂?”
魏尘舟捂住了脸，泪水不受控制地从指缝间流了出来。
崔雨凝看着他，心绪难得有了一丝起伏。
她还以为，魏尘舟这样的人不可能在别人面前流眼泪，尤其是，坐在他对面的人一直以来都是他的敌人。
尽管如此，魏尘舟也哭的相当安静。所以当沈蚀夜打探完外面的消息以后快步赶回这里，看到这幅画面，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她转头看向沈蚀夜，指了下掉在地上的记忆容器，轻声问道：“你要看吗？他刚刚已经全部看完了。”
犹豫了三秒钟，沈蚀夜将容器捡了起来：“我当然要看。”
他其实已经能感觉了，虽然知道魏尘舟已经在拼命压制了，可他的痛苦还是犹如开了闸的洪水一般，滔滔不绝。
若想更进一步体会，沈蚀夜认为自己有必要看看那段回忆。
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谁都没有再继续说话。沈蚀夜看的非常认真，有些魏尘舟不敢看的细节方面的东西，他甚至把记忆倒了回去，反复研究，直到看明白为止。
待到记忆全部放完，沈蚀夜将其全部收回容器，郑重地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魏尘舟，在这件事情彻底结束之前，”他道，“这份记忆就先封存在我这里吧。”
魏尘舟抬起头，一双眼睛满是红晕，看的沈蚀夜心里更加难过。
“卢卡斯逃走的事情，你不用担心。”
沈蚀夜弯下身子抱住他，轻轻地拍着他的背：“克莱因说，他抢走的那艘小飞艇里几乎没什么能量，他连这片海域都飞不出去，更走不出这个区域的结界。等我抓住他，给你师父报仇。”
“可是……”
“我师父他，竟然死的那么悲惨，他到最后……连人的形状都看不出来了呀……”
魏尘舟再也绷不住了，说着说着就放开了声音，大哭起来。
“放声哭吧，魏尘舟。”
沈蚀夜的嘴唇轻轻贴着魏尘舟的额头，“想必，你师父等你的这声哭喊也已经等很久了，他总算是等到了。”
魏尘舟哭的更厉害了。
崔雨凝也看明白了，沈蚀夜不是在安慰他，也没有在哄着他让他别哭了。沈蚀夜是在更进一步地刺激他，让他这样放声痛哭，宣泄那些在心里压抑已久的情绪。
她很识趣地走开了，留他们二人在观测室里独处。
同时，她也有点羡慕这两个人了。无论是哨兵还是向导，人一辈子能有一个这样心意相通的搭档，同时又是相爱的人，真的很幸福。
她一路来到甲板上，望着远处的海平线。
她的生命快要到尽头了吧，她心想。小时候在课本上，她看过那些古时候流传下来的海洋的图片，真的很美。如今这片土地满目疮痍，偌大的海洋也只剩下这一小块区域没有被污染。
不过没关系，就算是这样她也仍然愿意死在这里。待到魏尘舟冷静下来了，也许就会让沈蚀夜把她丢进海里，这令她毫无留恋的人生就可以结束了。
这样想着，她情不自禁地趴到了护栏上。就在这时，一只手突然揪住了她背后的衣服，把她从护栏边上揪了下来。
“你在干什么？离护栏远一点。”
克莱因皱着眉头，“我不允许再有任何一个人掉进海里，你老老实实去餐厅里待着，我们准备了午餐。”
思绪被打断，崔雨凝低下头，快步绕过克莱因就朝船舱走去，却一不小心和田枫撞了个满怀。
“哇，痛死了！”田枫捂住下巴，“崔雨凝？？从小到大，我下巴被你撞掉过多少次了？你是铁头吗？”
崔雨凝愣了片刻，突然笑了一下。是啊，小时候她就经常这样撞田枫，一开始是不小心，后来有八成都是故意的，因为他的样子真的很好笑。不过今天这次，确实是不小心。
“什么事情，跑那么急？”克莱因跟了过来，问道。
“哦……我刚刚在餐厅的窗户那边，看到有一架大型飞艇朝这边来了。”田枫指了一个方向。
“是钟齐他们到了。”克莱因的眉头皱的更紧了，“这下糟了，卢卡斯还没有抓回来，怎么他们先来了？”
第138章 以眼还眼（九）
钟齐不但来了, 还带来了一支12人的防卫小队，以及数架星球防卫专用的战舰。战舰全部停在游轮周边的海面上，放眼望去有种现代高科技保护破旧古董的感觉。
这个雷厉风行的女人, 一抵达基地就叫停了基地里的所有活动，并要求所有人到餐厅里集合，开作战会议。于是, 15分钟过后, 魏尘舟顶着一双肿如鱼肚的眼睛, 按照要求坐在了临时拼凑出的会议长桌旁, 在他左手边也就是长桌的尽头，坐着的是总指挥官钟齐，对面是同为顶级向导的克莱因。
而沈蚀夜, 作为一个级别仅高于小严、小冯和温斯顿的S级哨兵, 被安排在了长桌的右侧，和魏尘舟之间还隔了三个不认识的S级向导，以及两个S+级别的哨兵。
两个人离了一个星系那么远呀，还坐在了同一排。这下不但无法和沈蚀夜搞小动作, 连眼神交流都没办法，就只能靠心意相通了, 魏尘舟心想。
可他也没什么办法, 每个人的座位是按照级别来排的, 而且两排对着的人的级别还刚好一样, 钟齐在挑选协助人员的时候怕不是犯了什么强迫症吧。
“作战方案已经发到每个人手上了。”
钟齐扫视了一圈在坐的各位, “那, 会议开始吧。我先来说说战前准备……”
魏尘舟就不喜欢参加这种战前会议。
一群人板着脸坐在桌前, 在那里讨论来讨论去, 然后到了事儿上就会发现, 走向总是有哪里和预测的不一样，情况渐渐失去控制，然后原计划作废，所有人进入随机应变状态，渐渐脱离理智……只要沾上“作战”二字，尤其是在范围大到星际这种级别的情况，往往就会出现这种现象。
可战前会议这个环节偏偏又是必不可少的，否则众人就像是一盘散沙，无组织无纪律，那样只会败的更快。
“不好意思，请问我能发表意见么？”
钟齐刚刚说完战前准备，都还没开始说每个人分配到的任务，魏尘舟就举起了手，“总指挥？”
按照往常的情况，魏尘舟是不会这样打断指挥官的发言的；但现在彗星问题迫在眉睫，而且在这片海域上可能还漂着个卢卡斯在等他去抓，他不想浪费太多时间在上下级的礼仪上。
他说完，余光就瞥见右手边的那排人里探出了一个脑袋。猜都不用猜，是沈蚀夜，他是在趁机观察自己的脸么？很遗憾，眼睛还肿着呢。
好在钟齐也不太拘泥于这些小事，就点了点头：“有什么意见，你说吧。”
“作战方案，我总结一下——在彗星进入轨道前将其击碎，同时由战舰将碎片和其携带的生物一同清除至外太空。”
魏尘舟指着自己面前的显示屏，“这个方案不可行。”
因为这个作战方案和上一世的一模一样。
等实行起来他们就会发现，他们实在是太低估那生物的力量与攻击力了，那东西捶战舰就像小孩捶玩具，一拳一个，到时候不但所有彗星碎片会全部撞向他们的星球，那只怪物也会理所当然地跟着陆，情况更加不可控制。
魏尘舟的话几乎是否定了整个方案。
在场的人，有好几个为了制定这个计划，前前后后加班加点忙碌了十几个小时，现在被他全盘否定，当然是非常不满的，其中一人质问道：“这是经过我们精确计算得出来的最佳方案，你凭什么说不可行？”
“哦，抱歉，是我没有表达清楚。”
魏尘舟换了一种表达方式：“是你们带来的战舰不行。”
“这可是我们最先进的战舰。”
钟齐觉得他是隐居太久了，对他们手上的火力水平没那么了解，说实话普通人也很难能接触到这些，就不以为然道：“每艘战舰能容纳两人，一个驾驶，一个副驾驶，采用的能量弹也是最新型的，只要一发就能破坏一颗星球。”
“没有用。”魏尘舟摆了摆手，“能量弹打出去以后得先爆炸，才能有足够的威力。”
“你的意思是……？”钟齐面露疑惑，转头看向了克莱因。后者调出他们监测的所有信息，包括那怪物的身高体重，预测的攻击方式等等，但没有一条信息是关于它的身体构成的。就比如，人类是碳基生物，但这个怪物是什么生物，目前没人知道。
“你怎么知道能量弹打在它身上不会爆炸？”
克莱因说道，“如果能量弹都没用，那咱们……我说句实话，可以等着看人类灭亡了。”
“不但能量弹没有用，那东西还能轻而易举地摧毁这些战舰。”
其他人或多或少都不太相信魏尘舟的话，毕竟没有数据支撑；可他们也无法否定他说的是假话，因为到目前为止谁都没有试过用能量弹去轰击那彗星上的怪物，也不知道能量弹是不是真的没有作用。
众人纷纷看向钟齐，因为她才是那个做最终决定的人。
虽然她也很好奇魏尘舟是从哪知道那生物不吃能量弹的，但既然他的态度那么坚定，又当众提出了他的观点，必定是掌握了什么其他人不知道的信息。可如果直接向魏尘舟进一步询问，她作为总指挥，就约等于否定了现有的作战计划，在坐的人里肯定会有情绪上的不满，这毕竟是他们加工加点熬出来的方案。
于是，她表情极其严肃地说了句：“要对付这种体型巨大且来意不善的生物，不用能量弹，难道要用尿去滋？”
此话一出，沈蚀夜差点手一抖打翻自己面前的水杯——没想到这个看似极具威严的指挥官大姐，讲话竟是如此的接地气。
而且其他人对于她的这番话也没有太大的表情波动，看样子是早就已经习惯了她的这种发言。
“那倒是不必，这么短的时间内我们也收集不来这么多尿.液。”
魏尘舟竟然还非常自然地接上了她的话，“因为是星际作战，战舰扛不住它的攻击，所以我们需要能在星系内自由穿梭、且比战舰更加灵敏的人来协助作战。另外，武器方面，用木质的就可以，据我所知安全区域内有一颗不结果的树，把那棵树砍掉，就可以对这种怪物——”
“不行。”
他正说到一半，钟齐打断了他：“如果是其他木材，我们倒是可以准备。但你说的不结果的树，指的是跟你身上气味相似的那棵树么？”
魏尘舟点了点头。其实他也不知道那棵树为什么对那生物有奇效，只是上一世这颗星球被那怪物疯狂蹂躏，是人类经过调查，偶然间才发现的，树枝可以刺穿它的皮肤，同时还能吸引它靠近。所以田亦延当时才会“开玩笑”说让他去做诱饵，因为他的味道和那棵树很接近，也能吸引那生物。
至于后来他们有没有用那棵树摧毁那怪物，魏尘舟就不知道了，因为那时候他已经被怪物给扯成两半了。
“那棵树绝对不能动。”
钟齐淡淡道：“还有你说在星系内能自由穿梭，且比战舰更加灵敏的人，指的是去年抵达我们星球的那批难民？”
“真不愧是星球防卫队。”魏尘舟笑了一下，“什么都瞒不过你们。”
钟齐挑了下眉，那还用说？
木制武器的事情他们还需要再讨论，如果能分析出克制那生物的原因，找到替代品是最好不过的。他们的这个作战方案仍然可以使用，只是还要进一步讨论细节；同时钟齐也派出了两名向导和一名哨兵，拿着魏尘舟写的亲笔信和她的勋章，去星际难民岛屿上把那些翼人们接到这基地里来，协助作战。
有人工智能和比他们专业的人一起讨论生物克制这些东西，魏尘舟和沈蚀夜帮不上什么忙，也插不上话，两个人就来到餐厅的窗户边上，摸鱼。
期间魏尘舟直接问了钟齐，为什么不能动那棵树，钟齐并没有做出详细的解答，只是道：最高级人工智能分析过，等那棵树结出果实的那天，就是毒雨消失，我们星球开始复苏的日子。
大地与海洋的复苏，基本是这个时代所有人的最终理想。但也因为实在是太遥不可及了，这种理想已经经过成百上千年的洗礼，代代相传，已经刻进了人类的基因之中。
但魏尘舟想不明白，星球的复苏和那棵树是否结果有什么关系，从科学角度考虑，那棵树下又不是外面那种遭受过侵蚀的土壤，用的水也是比人喝的还要好的、富含多种微量元素的水，至于光……用的是几乎一比一复刻出来的人造阳光。可以说是精心呵护。
想到这里，魏尘舟感觉自己的脑海中好像浮现出了什么灵感，但那个灵感在他脑海里转瞬即逝，他没能抓住。
“你觉得，她现在在干嘛？”沈蚀夜指了下窗外，低声问魏尘舟，“是不是又在酝酿什么坏主意了？”
魏尘舟的思绪被拉了回来，垂眸看向他指的方向。
他看到崔雨凝正背靠着护栏坐在甲板上发呆，手里还捧着一个小玩意。两个人定睛看了很久才勉强看出，那似乎是一个巴掌大的玩偶，像个鹌鹑。
“啧，这画面好诡异。”沈蚀夜感慨道，“她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哨兵，竟然玩起这种东西来了。是不是因为卢卡斯抛弃了她，她精神错乱了？”
魏尘舟摇了摇头，“那个鹌鹑玩偶，我要是没记错的话，大概是我12岁那年某个餐厅的活动赠品，早就停产了。你看颜色，被她洗的都发白了。”
“说实话，她应该也能感觉到，卢卡斯其实一直在骗她。因为她根本就不是魏秋风的女儿。”
顿了顿，魏尘舟继续道：“早些时候，她跟我说，希望我们能把她扔进海里。”
所以，她现在会顶着寒风坐在那里，应该是在等他们这边开完会议，然后让魏尘舟送她摆脱她这一世的不尽人意。
“有这等好事？”沈蚀夜看了一眼还在讨论的其他人，小声道，“那我们现在就去满足她吧？”
“……”
且不说有这么多防卫队的人在，要把她扔进海里这种行为算不算疯子，魏尘舟其实也还在犹豫。
崔雨凝是不折不扣的敌人，之前给过她改过从新的机会，她也没有珍惜。但作为一个看过她记忆的人，而且大概是这世界上唯一一个进入她的大脑仔细了解过她的人，魏尘舟又有点不忍心。
她的命很苦，可以说是从小苦到大。
“先等等看，防卫队的人怎么判定吧。”
魏尘舟动了动嘴唇，轻声道：“她以前确实杀过很多人，但那些都是上级指令……”
“……遵从上级指令，是哨兵的职责。”沈蚀夜接上了他的后半句话。这句话，也是哨兵必修的第一课。
“噗嘶——”
“噗嘶——”
奇怪的声音突然从不远处传来。两人闻声转头，发现是田枫正站在餐厅门口给他们打暗号，还招了招手，示意他们过去。
“我好像，找到卢卡斯的位置了。”
田枫把他们二人拉到厨房，小声对他们说：“怎么办？要通知他们吗？”
魏尘舟和沈蚀夜对望一眼，同时摇了下头。
“说吧，他现在在哪里？”
第139章 以眼还眼（十）
田枫从衣服口袋里摸出来一支笔, 在魏尘舟的手掌上写下了一个坐标。
“大概是在这里。”
“大概？”沈蚀夜皱了下眉，“你能不能确定啊？”
“没办法呀，搜救设备都不能确定, 我也不敢保证。”
田枫悄声说道，“我们来这里之前，为了以防万一他就把他的电子设备和我的绑定了, 我能追踪到他现在的方位。这个位置还是我推算出来的。”
他到底在没在这个坐标位置, 去看看就知道了。问题是, 现在所有人都进入了备战状态, 这个基地不管少了谁钟齐都会立刻知道。沈蚀夜看向魏尘舟，问他：“怎么办？去不去？”
“要是他先一步被钟齐的人找到，你怎么找他报仇？”
“别吵吵, 我还在考虑。”
魏尘舟也很纠结。现在是非常时期, 不管他和沈蚀夜怎么做都等于是在星球防卫队的眼皮子底下搞事情，他魏尘舟以前虽然厉害，但也不至于反骨到为了解决卢卡斯而和防卫队闹成敌对关系的地步。
片刻过后，克莱因端着茶壶来到厨房添水, 看到他们三个鬼鬼祟祟的缩在这里，就问他们, 不在餐厅好好待着, 躲在这里干什么。
思考了几秒, 魏尘舟像是做出了最终决定。他拉了一下克莱因的袖子, 小声问他：“你之前是不是说, 钟指挥官重新调查了那场战争的事？”
“对。”
克莱因点了下头, 看着魏尘舟欲言又止的表情, 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就道：“等会我找个理由叫她出来, 你跟她单独谈。”
于是，魏尘舟独自一人去了船长室，并让沈蚀夜和田枫等在外面。大约过了五分钟左右，钟齐来了。
“我说怎么找不到你，跑到这里来研究航海日志么？”
钟齐随手拿起桌上的一本日志一样的东西，但那其实就是个装饰品，塑料的，打开还会跳出一个戴着船长帽子的独眼龙卡通小人。
魏尘舟直奔主题，问道：“抓到卢卡斯·戴维斯以后，你们打算怎么处理他？”
钟齐轻轻咳嗽了一声。她隐约能猜到，魏尘舟会特意在这里等着和她单独聊天，指的大概也不是“带无关人员到防卫队的隐蔽基地”或是“指示别人推队员，导致其坠海”这种小罪名。
她瞥了一眼门外，特意压低了声音，“既然你是当年那场战争的幸存者，有些事情你有知情权，我也不想瞒你。卢卡斯的一些行为非常可疑，我们怀疑他当时可能有背叛人类的行为。如果你有什么线索，还是请你如实告诉我，毕竟这也关系到你的师父和你那些战友，不是么？”
这个罪名如果坐实了是非常严重的，几乎是人类规则下最重的罪名之一了，但这些魏尘舟并不关心未来卢卡斯的去向，只是淡淡地笑了一下，说了句：“线索？我有啊，实锤证据我也有。”
这倒是有些意外，但钟齐的表情也跟着放松了下来，“当年那场战争我也参加了，只是当时我还不是指挥官，没有话语权，那支战死的小队没能留名一直是我的遗憾。除了魏秋风，其他人的墓碑上甚至都没有名字。”
“不用担心。他们的名字都被记在这里，还没有被遗忘。”
魏尘舟说着，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钟齐挑了挑眉，也打了个直球：“说吧，你有什么想法？”
“有些事情，我得先和你达成共识。”他笑着说道。
……
不知过了多久，田枫和沈蚀夜无所事事，沈蚀夜就把崔雨凝想寻死的事情告诉他了。田枫听了以后很难过，也很感慨，就说我俩从小认识，她现在的性格和过去完全是两个人——她其实是个非常胆小的女生。
怕黑，也怕虫子。
她胆小到什么地步呢？田枫还记得，她检测成为哨兵的那天，地上有只指甲盖大的小虫子，还非常没眼色地爬到了她的鞋子上。她以前可能是被虫子咬过，吓得脸唰地一下就白了，想哭却又不敢哭。因为她的监护人卢卡斯非常讨厌小孩哭，尤其是她还是个哨兵。在卢卡斯眼里，不管你是不是小孩，哨兵就是无比强大的存在，怎么能被一只小虫子吓得掉眼泪？
担心被卢卡斯丢弃，她才硬是把眼泪咽了回去，强忍着害怕把鞋子上的小虫甩到了一边。
“毕竟认识那么多年，我得去甲板上看看她的情况。”田枫临走前还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设备，确定卢卡斯依然在之前的方位，就道：“他应该跑不了了，飞艇的能量已经耗尽了。就是不知道他会不会安排什么人过来接他——”
“不必担心。”
正说着，钟齐啪地一下推开了船长室的门，走了出来，目光在田枫和沈蚀夜身上扫视了一圈，说道：“我现在就带人去捉他。”
魏尘舟也跟着出来了。
沈蚀夜用眼神问他：你不会是把卢卡斯的位置告诉她了吧？？
后者挑了下眉，算是回应：放心，我自有我的打算。
……
当天晚上，派出去的所有人都回来了，那颗近在咫尺、带着淡蓝色拖尾的彗星照亮了夜空，也照亮了前来协助他们的那些翼人们的巨大身影。
卢卡斯并没有被顺带着一起抓回来，但既然魏尘舟没有开口询问，沈蚀夜也只好按耐住当下的心情，与其他人一起到大型运输飞艇那里领取装备，并接受任务分配。
经过防卫队以及人工智能们坚持不懈的分析，最终筛选出了几种可以替代能量弹的木材，并从安全区紧急运到了基地。沈蚀夜和魏尘舟被分配到了022号战舰，属于第一小队，他们小队的任务是配合那些天使们吸引怪物的注意力，好让第二小队和第三小队的战舰能顺利完成击碎彗星、清理碎片这个过程。
也因此，沈蚀夜和魏尘舟可以领取的武器就比第二和第三小队的数量更多，毕竟他们的目标就是和那彗星上的生物战斗；可当他们排队领武器的时候，两个人都傻了眼。
总是听到前面排队领过武器的人发出一声又一声的唏嘘，轮到沈蚀夜的时候，他接过派发人员递给他的一箱子尖头木制擀面杖，呆愣道：“这是做什么？”
“弹药啊，里面已经被掏空了，灌满了能量。别看它是这个形状，放进战舰的炮筒里一样能发射。”
派发人员一脸麻木地说道，这句话他今晚已经重复了不知道多少遍了，“你们是第一小队的吧？弹药领三箱，另外这个你们也拿上，以防万一，可以当锤子用。”
说着，两把超大的、宛如雷公双锤的木制捣蒜杵，被塞进了魏尘舟手里。
双手举着捣蒜杵的魏尘舟：“……”
沈蚀夜：“……”
有种所有人都在胡闹的感觉。
“那边尖刺一样的东西，怎么不给我们发？”沈蚀夜指了下那人身后不远处的箱子，里面的东西一眼就能看出来也是木质的，和擀面杖是一个材质，但明显要锋利的多。
“那是给这些天使姐姐们准备的。”派发人员嘿嘿一笑，“是临时加急打造，专门用来加固她们的长枪的。”
两人转头看了一眼前面几个领过装备的天使，她们的长枪顶部果然已经装上了那种木头尖刺。
“不要担心。”排在两人后面的天使弯下腰，熟悉又空灵的声音在两人耳边响起，“在星际的虚无中作战是我们的强项，我们会保护好你们的。”
天使们在人类的眼中看起来长的都一样，但她们的声音多少有点差别。魏尘舟认出了她，是当初给他记忆、提醒他有感染的那个指挥官。
“那就拜托了。”魏尘舟淡淡地笑了一下，“没想到我们也有共同作战的一天。”
领完装备，两人带着几箱子弹药和捣蒜杵闪到了一边；那个天使指挥官领了尖刺，套在了自己的长枪上，紫色的嘴唇轻轻向上扬起，“托你们的福，前阵子我们结识了G星球的原住民。他们的酋长已经带着大批的G星球原住民出发去往我们曾经的星系，说是要好好饱餐一顿。”
“大恩无法言谢，这一战我们必定竭尽全力，协助人类。”
……
当晚，待到所有战舰、武器、通讯设备等全部检查完毕，一切准备就绪后，崔雨凝被带到了船长室。
距离原定的出发时间还有两个小时，这是他们出发前要处理的最后一件事。
船长室里有不少人，克莱因，田枫，魏尘舟，沈蚀夜，还有总指挥官钟齐，都在。
“我先问问你，你肯认罪吗？”钟齐问道。
崔雨凝双目无神，精神似乎已经有些恍惚了，过了好一会她才连着点了好几下头。
“这是综合防卫队高层管理，还有我们几个人的讨论出来的，你的处罚结果。”
她将显示屏展示在崔雨凝面前，“同意的话，就签字吧。”
崔雨凝抬眼看着那个显示屏。她早已心如死灰，如今那上面写了什么东西她其实已经不在意了，至于后续如何处罚，她觉得都能接受，这一眼只是为了寻找签字的位置而已。然而她无意间瞥见了上面列出的其中两条：
防卫队会拿走你的部分记忆，作为呈堂供证。
考虑到你对主犯有包庇、协助等行为，需要去往K星球监狱服役……
跟防卫队的人打交道就是这点好，她在心里自嘲地笑了一下，没有拷问，也不需要用嘴巴去叙述过去的种种不堪，因为他们会直接提取记忆。哪怕有人在记忆中动了手脚，在防卫队的人的眼里也是一目了然。
确定了签字的位置，崔雨凝走上前，写下自己的名字，还按了手印。
钟齐收起了那份协议，给两旁坐着的魏尘舟和克莱因递了个眼色——可以动手了。
魏尘舟看了克莱因一眼，直接站了起来，并迈开他的那双明显不怎么敏捷的腿，一步一步，走到了崔雨凝面前。
两人同时伸出了手，一前一后，提取着崔雨凝的记忆。
这个过程持续了很久，过了大约40分钟左右，沈蚀夜忽然问道：“像这样把她从小到大的记忆全部清空，如果她醒了之后又钻牛角尖，非要去寻找记忆，怎么办？”
“等她从监狱里出来以后，我会好好引导她的。”
田枫看着眼前的这一幕，看着她的眼睛渐渐失神，心里也很不好受，“毕竟，我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
第140章 以眼还眼（十一）
黎明未至, 那颗彗星已经进入到了一种极具压迫感的距离范围，不用仰头便能看的到它的存在，几乎占据了百分之40的天空。
上面的坑洼和色泽乍一看很像是颗碧蓝色的、半睁着的眼睛, 自上而下地窥探着人类早已荒废的大陆和充斥着剧毒液体的海洋。
一列列的战舰，在天使们的带领下穿云破空，径直驶向空中的那颗眼睛。
022号战舰也一样, 按照总指挥官的指令, 从容不迫地跟随着第一小队的领头战舰。
“沈蚀夜, ”魏尘舟坐在副驾驶的座位上, 主要负责接收指令以及观测主驾驶视角观测不到的危险，“你没有战舰的驾驶证吧？”
战舰的驾驶证和飞艇、星际列车的驾驶证又不一样，门槛比较高, 而且学习费用也很贵。不过如果能成为防卫队的正式成员, 这部分是包含在培训课程之内的。
在第一小队的队长把他们带到022号战舰面前的时候，沈蚀夜对着小队队长一顿尬夸，问他能不能展示一下防卫队的驾驶技术，魏尘舟就猜到了, 沈蚀夜绝对不会开。
他就是趁着队长得意洋洋地向他们展示驾驶技术的时候，现场学的。
沈蚀夜赶忙扫了一眼通讯设备。
还好, 红色的指示灯是亮着的, 没人能听见他和魏尘舟的对话。
“非常时期, 就不要那么多要求了吧。”沈蚀夜抬手擦去额间的冷汗, “只要战场需要我们, 老百姓也能开坦克。”
“我来搜搜看有没有说明书。”
魏尘舟把蘑菇轮椅拽到自己跟前, 试着搜索了一下,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彗星的磁场有影响, 人工智能竟然打不开了。
“不可能有吧？就算有, 这也是最新型战舰，连外观都是对外保密的，更何况是内部驾驶室和操控界面。”
沈蚀夜瞥了他一眼，犹豫了半分钟左右，最后还是决定问一下：“你是什么时候能走路的？”
之前明明只能站着，在G星球复健了那么久，也没能走个一两步的；然而一个多小时前他却突然扶着蘑菇轮椅站了起来，还走到了崔雨凝面前。沈蚀夜那会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自己看到了什么。
魏尘舟也沉默了好一会，才道：“你猜？”
“嗯……”沈蚀夜想了想，认真道：“是之前的感染？那时候因为草药的副作用，你的身体重新生长了。”
“不对，你再猜。”
“除了这个，我也想不到别的可能了。”
沈蚀夜笑着摇了摇头，“快告诉我吧。说真的，我居然是和克莱因、田枫那些人在同一时间知道你能走路的，心里有点不太舒服，接下来可能会影响待会作战。”
“好吧。”
魏尘舟稍稍低下头，“应该，是在我们第一次做……做完疏导以后。”
“我睡着没几分钟就醒了一次，实在是太口渴了，可能是海藻汤太咸……我就下床找水，然后发现自己能走路了。但那时候走的还不是特别利索。”
“后来就是在牢房里的那次……就是你在我睡着以后拿了一桶大粪往卢卡斯身上泼的那天，克莱因都告诉我了。那天我一醒来，发现蘑菇轮椅没了，就想着试试看能不能走着过去找你，结果就在走廊上遇到了田枫。既然他觉得我腿脚不便，好心要背我，我当然不会拒绝。”
想起那天沈蚀夜也是一言难尽，因为说到底，他才是和那桶大粪打交道时间最长的人。
“所以，是我打通了你的任督二脉。”他轻声道。
魏尘舟侧过脸看着他：“你的反应，比我想象中还要平淡呢。”
他还以为沈蚀夜会很兴奋，说那以后我们多来几次，每天晚上睡前最好都做做疏导，这样以后说不定你真能在平原上狂奔之类的话。就像他们刚开始接吻的那段时间，沈蚀夜那架势真是恨不得拿胶水把两个人的嘴唇和舌头都粘在一起……
沈蚀夜抿了下嘴，“你想多了。我这叫……喜怒不形于色。”
真能胡扯。
就在魏尘舟以为他是不是那种感觉来得快去的也快，做过两次已经觉得腻了的类型，沈蚀夜又说了句：“该怎么说呢？虽然做疏导对你的腿恢复也有好处，但……总感觉前面那两次，做的不是太痛快，和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魏尘舟：“？”
“第一次是我没控制好力道，差点害你窒息，是我的问题。”
沈蚀夜叹了口气，眼神里竟然写满了无奈：“但是，第二次，我还没怎么用力呢，你的胳膊就脱臼了。而且过程中就算我不抱着你，你好像也一直在忍痛……下次如果再做，还不知道你哪里会受伤呢。”
魏尘舟：“？？？”
所以，哪个男人在做的时候是用大臂发力的？
他伸手在沈蚀夜的腰上捏了一下，默默道：“下次，这里使点劲试试，而不是用胳膊箍着我前后晃，更不要卡着不动，那样更难受。”
沈蚀夜：“……”
沈蚀夜：“噢，好的……”
“咳咳，022号战舰，你俩的私房话说完了么？”
通讯设备里突然传出了队长的声音，“我不是故意偷听的。但我的设备能接收到所有战舰里的闲话，你们，多少注意一点。”
魏尘舟：“……”
沈蚀夜：“…………”
“这次的参战人员，也不是所有人都有战舰的驾驶证的。非常时期非常对待，你们也不用太担心，我会给你们下达指令的。”
他说完，通讯设备上的红色灯光立刻变成了绿色，队内通讯被开启，其他人的通讯设备里也都传来了队长的声音：“各位，我已经锁定了那生物的位置了，保持队形，跟好我！”
所有人：“是！”
第一小队的战舰全部加速，跟着前方带队的那艘战舰集体拐了个弯，带着一群天使脱离了战舰大部队，齐刷刷地朝着彗星的另一个方向飞去。
接下来的处理过程还是相当顺利的，基本都是按照钟齐先前拿出的那套计划执行，第一小队外加那些可以自由飞行的天使，负责吸引怪物的注意力，好让第二小队和第三小队顺利发射出足以击碎整颗彗星的炮弹，并将彗星的碎片从轨道上清理出去。
那生物就和魏尘舟之前预想的一样，它的身体灵敏的要命，在这种环境中，哪怕它脚下已经没有任何一块星球的碎片，它身上的触手仍然可以自由地伸到特别远的距离，并向周围的天使、战舰发起攻击。
那些天使虽然勇猛，然而在这个怪物面前体型还是有些不够看，只要她们一不小心被那怪物的触手触碰到，她们就会像被弹弓大中的鸟儿一样，被一巴掌拍飞出去很远很远，翅膀蜷缩着在这漆黑无比的星空幕布上消失的无影无踪。
这种环境下她们虽然具备生存的能力，只是，短时间内也没办法再赶回来继续作战；没过多久，天使的数量就少了三分之一。
不止如此，第二小队和第三小队，各有几艘战舰都被拍的粉碎，第一小队队长的战舰也被拍成了两半，所有驾驶舱里的人都带上了应急头盔，在天使们的协助下远离那只怪物。
魏尘舟见状，立刻拿起通讯工具，也顾不上别的了，直接道：“先掩护伤员！然后掩护第二小队和第三小队撤离！天使们，彗星已经被击碎，你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掩护你们的姐妹们撤离！”
“不行，再过一分钟那怪物就要进入大气层了！”
第一小队的队长被一个天使姐姐夹在腋下逃难，同时还不忘拿着通讯设备下达指令，“得赶紧击败它！”
“短时间内击败不了，引导它落在北极附近的陆地上！”魏尘舟难得激动，几乎是在叫喊。
通讯设备发出了“滋滋”地响了两下，总指挥官钟齐的声音传至每个人的设备：“他说的没错，按照魏向导说的做吧。”
“把那东西引到北极海域附近的陆地上，再想办法解决。那里才是我们的主战场。”
其他人：“收到！”
那些战舰纷纷转了方向，有的是在引着那个怪物往某个方向移动，有的则是掩护伤员撤离。而那些天使，也纷纷拿着长枪，一边打掩护，一边带着几个失去座驾的哨兵，朝大气层飞去。
魏尘舟松了口气，放下了手里的通讯设备。
他看向窗外，只有一艘战舰在此刻变得特别显眼，因为那艘战舰正在径直地朝他们飞来。
“怎么样？”
沈蚀夜也松了口气，计划走到这一步，说明大方向上已经基本成功了，就挑挑眉问他：“我的驾驶技术还不错吧？刚刚有几下，那触手差点就拍过来了，还好我反应快。”
魏尘舟现在没心思跟他说这个，就在那艘战舰朝他们撞过来的一刹那，他立刻拉下了方向操控杆，整艘022号战舰猛地向下一沉。
“操！”
沈蚀夜也注意到了那艘战舰，立刻拿起通讯设备，刚想质问那人是操作的，怎么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到处撞，却被魏尘舟按住了手腕。
魏尘舟轻轻摇了下头，只张嘴不出声地说了一个名字。
沈蚀夜顾不上惊讶，就听到通讯设备传来了其他人的声音，很显然是有其他人也注意到了这一情况：
“044号战舰，你干什么呢？！”
“044，你差点撞上咱们自己人啊！”
“044，回话！”
场面一下子变得有些混乱，但这些嘈杂的声音里，没有听到总指挥官钟齐的声音。
“你不是很好奇，我和钟齐女士达成了什么协议么？”
魏尘舟示意沈蚀夜从主驾驶座位挪开，亲自在那个位置上坐了下来，还轻车熟路地接管了战舰的操控台。
“你马上就能知道了。”
话音一落，沈蚀夜就看到，魏尘舟竟然疯了一般地将这艘022号战舰的速度拉到了最大，在这漆黑的星空幕布中180度转了个宛如平地飙车一样的大弯，径直朝着那个怪物飞去。
而那艘044号战舰，一击不成，也跟着他们加了速度。
沈蚀夜的冷汗都下来了，小心翼翼地问他：“上一世，你是被这个怪物给害死的吧？”
魏尘舟扬了扬眉毛，轻轻嗯了一声，似乎心情变得特别好。
在通讯设备嘈杂的声音下，022号战舰和044号战舰同时进入了怪物的攻击范围内，但谁都没有要减速的意思。
直到那生物张开了它腹部的血盆大口，只是一口，就将两艘战舰同时吞入了腹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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