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还是赶紧和张托尼汇合吧。”
谭灏森道:“情况似乎不大乐观, 有彗星要撞过来是一方面,还有一艘其他文明的战舰正在朝我们这里靠近。我得先带着周郁上楼休息了,等他醒了, 我也稍微恢复一些了,再过来找你们。”
说完,他便背着周郁上了楼。
魏尘舟心想, 还好有谭灏森这么个嘴替, 表达出了自己想表达的意思。可嘴替一走, 他就只能靠和沈蚀夜平日里的默契来让沈蚀夜猜测他心里的想法了。
卡斯帕也跟着谭灏森一块上楼了, 他要去给那些草人帮忙,以此来抵消自己之前不小心拔了他们种了十年才种出来的萝卜这项罪孽。
一层还能听到那些踩高跷的小孩呼喊的动静,隐约还掺杂着张托尼的求救声;沈蚀夜抱着魏尘舟就往声音的来源方向走:“他们压抑许久, 现在好不容易有了个可以胡闹的机会, 我看现在未必有人能管得住他们。”
这话魏尘舟是认可的;因为他们对于目前拥有最高指挥权的老张都敢那样胡闹,就更别提对待其他人了。
他在一层绕了一大圈,最后在一层的仓库房外面发现了那群是踩高跷的小孩。
那群小孩已经从高跷上下来了,一个个手里都拿着较为轻便的武器, 像是在等他们过来。
“张托尼呢?”沈蚀夜见状,直接问道。
“被我们关在仓库里面了, 嘿嘿嘿。”
一个穿着白色背心的小孩笑了, “不给钱, 就不让你们过去。”
说着, 几个小孩纷纷摆出了攻击架势。
“呵呵。”
沈蚀夜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几个, “就凭你们?像小豆芽一样的体型?”
“如果我们是小豆芽, 那他也是。”
另一个小孩指着他怀里抱着的魏尘舟, “他是之前那个被通缉的向导吧?虽然现在指令已经撤了, 但最高级人工智能仍然对他很感兴趣, 要是把他交上去了,说不定我们能得到压岁钱呢。”
“但张托尼之前已经公布了,救了我们的草药是你们带回来的。”
一个小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绕到了沈蚀夜身后,他举着高跷抵住沈蚀夜的脖子,说道:“我们也不想把魏尘舟交给最高级人工智能,更何况……有传言说他还是个上过战场的向导,谁都不会不尊重这样的人。”
这消息传播的比预想的更快。
魏尘舟心说,谭灏森、周郁和卡斯帕他们几个一直都待在一起,应该没有这个机会;所以到底是谁传出去的?
是姜怜?还是另有其人?
“那你们这一出是什么意思?”
沈蚀夜挑了挑眉,“想学电影里的土匪么?”
“过了今晚就是新的一年了,我们也是讨个彩头。”
几个小孩的眼神瞬间变得特别不友善,“操,你个D级菜鸟哨兵,凭什么能和魏尘舟做搭档?!赶紧的,把压岁钱拿出来,我们立刻就放了张托尼。”
原来症结是在这啊。
沈蚀夜心说,这些人好像和姜怜有点像,嫉妒他和魏尘舟做搭档,酸味儿都溢出来了啊。
“拿钱。”
魏尘舟动了动嘴唇,终于挤了几个字出来:“快点。”
几个小孩立刻起哄:“哈哈哈,魏向导都发话了,你也别啰嗦了,快点拿压岁钱吧!”
“可以啊,我可以把我这所有的余额都给你们,就当是压岁钱了。”
沈蚀夜单手抱着魏尘舟,从口袋里摸出了自己的卡,“但是你们是不是忘了,老祖宗定下的规矩?”
那些小孩愣了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磕头。”
沈蚀夜用手指夹着那张卡,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给我拜年。”
这些过去式的礼仪,他们在学院的历史课上应当是都学过的。哪怕是历史很差的沈蚀夜,也记得有这么一段记载。
“好吧。”
几个小孩居然还很配合,虽然很敷衍,但他们还是磕了个头,“新年快乐。”
“你们要说:沈蚀夜和魏尘舟,祝你们新年快乐,百年好合。不把话说完整了,咱们就这么耗着,反正张托尼年轻的时候也是个顶级哨兵,他没那么容易吃不消。”
沈蚀夜继续道。
几个小孩咬紧了牙关,但一想到马上就要拿到不劳而获的钱财了,他们还是按照沈蚀夜的指示,复述了一遍他的话。
“拿到了!楼上,我的房间里有验资的设备。”
一个小孩举着那张卡,像是真的收到压岁钱了似的,两眼放光兴奋道:“我们走!看看里面有多少钱!”
他们几个一散,沈蚀夜就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记得,这张卡最后一次使用是在他们去G星球之前,给小飞艇加了趟油,花的只剩下400多块;在那之后这张卡就没有过进账了,因为他和魏尘舟也没再接过任何任务。
他和魏尘舟本来就是穷光蛋。虽然这一举动余额直接清0,但这些小孩毕竟给他们磕头拜年了,还说了他爱听的话,基本等于无损失。
不知道魏尘舟是怎么想的,反正他是很期待这些小孩看到余额后的反应的。
沈蚀夜一边笑一边打开了仓库的门,看到张托尼正坐在里面整理自己的发型,“我们来救你了,赶紧走吧,换个适合说话的地方,您再慢慢整理您的发型。”
“唉,你看看这群人。”
张托尼连连叹气,“形势已经这么紧张了,他们还有闲心拿我当天花板拖布,也不知道是谁想出来的主意,我跟他们怎么说都没用……只希望老田的团队赶紧找到抑制副作用的办法吧。”
魏尘舟觉得这应该是最高级人工智能的主意,毕竟老张夺走了它的指挥权,它便借着这些人的症状来报复一下老张,顺带也报复一下自己;比如,让这些人找了个顺理成章的借口,拿走了他和沈蚀夜的共同资产,约400多块钱。
但这些想法,他并没有说出口。
张托尼在宿舍楼内找了一间不起眼也没人住的房间,准备聊一聊他之前在各个高层人员那里的谈话结果;然而还没说几句,沈蚀夜就被他给支了出去。
原因是,接下来的对话涉及星球防卫,按理说是不能让任何非相关人员听到这些信息的;但鉴于魏尘舟曾经上过战场,身份特殊,老张觉得有些事可以听取一下他的意见,就只留下了魏尘舟一个人在房间内。
看魏尘舟一脸漠然的样子,沈蚀夜完全想象不出他现在能给张托尼提供什么意见;实际上从见到张托尼开始,魏尘舟就一个字都没再吭过。
不过,为了大局,沈蚀夜还是很知趣地离开了这间房间,还帮他们关上了房门。他前脚一走,这间房间就竖起了一道结界,但颜色与往常的结界不一样——这种结界是防止窃听的。
这一层有不少宿舍房间还是空着的,房门从外侧紧锁;但只要是有人在住的,并且正在接受草人们的帮助的,房门都大开着,这样方便研究人员随时进入。
无所事事,沈蚀夜索性背起双手,假装自己是医院里的寻房主治医师,沿着走廊视察这层所有感染者的治疗情况。
很快,他就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屋内站着几个草人,他们并没有开始为这间房间里的人做治疗,而是全都围在床边一动不动,样子像极了某种献祭前的仪式。
沈蚀夜装模作样地皱起眉,背着手溜达进了那间宿舍:“怎么回事?”
西蒙:“……”
西蒙:“是你啊。”
“是我,没想到吧?”
沈蚀夜走到床边,“这位患者,你怎么还活着呢?”
“这种时候,你就别开玩笑了。”
西蒙的脸色难看的要命,“我的物资,你们在G星球用的很舒服吧?”
“从你这种人手里抢来的物资,用着能有多舒服。”沈蚀夜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怎么着,这些草人是不是不愿意救你?哦对了……你的晋升怎么样了?”
“别提了。”
西蒙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对他道:“这些草人其实一开始并没有认出我,他们是通过声音来辨别人类的。是有个我之前的队友,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嘴贱,居然跟他们说,我就是之前被派去G星球谈判的小队队长。他们就不愿意救我了,说要等酋长给他们指令。”
“那你就等着吧,人总要为自己做过的错事负责。”
沈蚀夜说完,转身就准备离开。
之前卡斯帕拔了人家的萝卜都要去赎罪;何况西蒙的罪孽要比这严重的多,他并不打算去劝说那些草人救西蒙,让他们自己决定。
“沈蚀夜,你等等,等一下。”
西蒙赶紧叫住他,“要是你肯帮帮我,我可以给你提供一条你们不知道的信息。”
“不感兴趣。”沈蚀夜摆了摆手。
“是关于崔雨凝的。”
西蒙继续道:“我看那个姓魏的向导没跟你一起……你是他的搭档,要是错过了这条消息,他可能会怪你。”
沈蚀夜已经走到了门口。
他看到小草人酋长正从走廊的另一头朝这边走来,而且她跟自己的行为模式差不多,也在背着手有模有样地视察各个房间的治疗情况,不知道是从哪位研究人员那里学过来的。
“给你三秒钟时间。”沈蚀夜道:“不说我就走了。”
“好好好。”西蒙举起双手表示投降。
他跳下了床,来到桌前打开了他的隔离行李,从里面取出了一个小匣子。
“这是我们运输飞艇上的一段音频录音。”
西蒙走过去把小匣子交给了他,“我们返程的时候,刚好接收到了这段音频,内容是关于崔雨凝的下落的……不过我估计她是凶多吉少,她有可能已经被杀了。”
沈蚀夜一愣。
小草人酋长已经走过来了,看到他们几个站在那里没动,疑惑了几秒,就道:“怎么还没有开始治疗?”
“酋长,这位是……烧了我们村子的那个人类。”一名草人说道。
“我知道啊。”
小草人酋长完全没在意,“不要搞区别对待,快点帮他治疗,然后把他的症状汇报给那些负责研究药物的人类。”
说完她就走了,继续视察下一位患者了。
西蒙和沈蚀夜对视了两秒,西蒙开始大声抗议:“你没帮上忙!东西还我!”
“按住他!把他按回床上!”
沈蚀夜不可能给他反悔的机会,揣起那个小匣子直接就跑。
……
张托尼和魏尘舟谈完正事的时候,外面已经是黄昏。哨兵宿舍比白天安静了不少,至少那些在楼里的音乐声、蹦迪声、高歌声,以及大哭大笑的声音都消失不见。
沈蚀夜把魏尘舟接了出来,抱着他一路来到了公园。
公园的中心区域以前经常举办各种活动,之前魏尘舟他们的历史知识问答和大胃王比赛也都是在这附近举行的。
现在这片活动场地中间堆满了燃料,周边还摆着许多张桌椅板凳和各种简易的食物。
许多大人孩子聚集在这里,因为草药的副作用而发疯的人很多,但仍有不少没被感染的正常人,这些食物大部分都是由他们自行准备,从家里带出来的。
等跨年的那一刻到了,所有聚集在这里过年的人就会用各自手里的火源,点燃这些燃料,所有人将围在这巨大的篝火前,一起度过这艰难的年关。
“看,为了不影响其他正在接受治疗的人,他们都转移到了这里。”
沈蚀夜抱着他,将准备好的两人份燃料丢进燃料堆里,然后走到一张空桌子前,拉开椅子坐下,“这场面也挺难得的,安全区里的人好像从来没有这样聚在一起过新年。哎,这是不是也是我们第一次一起过年?”
魏尘舟坐着没说话,只是淡淡地看了沈蚀夜一眼,算是回答。
沈蚀夜拿了份蜂蜜火腿,递给魏尘舟之前他还偷偷在上面撒了巨量的辣椒面,想看看魏尘舟吃完会不会有什么反应。
然而直到那份蜂蜜火腿被全部吃光为止,魏尘舟还是那副周围一切都与我无关的表情,只是额头上多了一层汗珠。
“既然这个副作用会消除你的情绪和反应,那,有什么坏消息,我现在就直接告诉你了,这样也不用把坏消息带到新的一年去。”
沈蚀夜犹豫了片刻,拿出了西蒙给他的小匣子,放在了魏尘舟面前。
“这里面的录音,我反复听了一个下午。”
他看着魏尘舟的眼睛,默默道:“西蒙说崔雨凝很可能已经死了,但我不这么认为。她在离开G星球后,在返程的途中遇到了袭击,这匣子里面是她的求救录音。”
“录音里,她说,袭击她的也是人类的飞艇。我觉得这里面有猫腻,因为直到录音的最后一秒,我也没听到她所乘坐的交通工具被摧毁的声音。她可能被谁,俘虏到了什么地方,总之就是下落不明。”
果然,听到这个女人的消息,魏尘舟还是那副模样,既没有表现得很吃惊,也没有表现出很开心或是悲伤。
过了很久很久,周围的那些人开始吃吃喝喝,唱唱跳跳的时候,魏尘舟动了动嘴唇,终于挤出了一句话:“沈蚀夜,新年快乐。”
第112章 宿命的博弈(一)
“咳咳。”
沈蚀夜低下头, 略带羞涩地看着魏尘舟:“你不要选在这种时候勾引我。等你的身体恢复正常了,要是想亲我,我可以让你亲个够。”
魏尘舟:“?”
好不容易憋出的一句新年祝福, 一般人听到了都不会是这种反应吧?
罢了,反正他认识沈蚀夜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沈蚀夜绝对不算正常人。
崔雨凝失踪的事,魏尘舟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反应, 只是这种反应并没有大到能让沈蚀夜察觉到的地步。
现在他已经无暇顾及崔雨凝的事了, 下午老张告诉他, 其他文明的战舰正在接近他们, 有攻击意向,需要立刻派出小队出发去侦查;但最令魏尘舟担心的,是那颗上一世间接导致他丧命的彗星。
老张说, 彗星正在加速靠近, 并且将于一个月后的午夜,撞向他们这颗星球。已经确定彗星上面有生命体,具体情况还在观察之中。
计算永远不会出错,这颗彗星到来比上一世更早, 速度更快。
“走吧,0点快到了。”
沈蚀夜站起身, 把魏尘舟高高托起, 让他骑在自己的肩膀上, “我带你去火堆旁占个好位置, 这样许下的新年愿望也许会更灵验。”
火堆旁已经站了很多人, 各自跟旁边认识的人聊着天, 说话声很大, 与燃料焚烧的噼啪声混在一起, 也很嘈杂。
远处有人放起了烟花, 魏尘舟朝那边看了过去,似乎是学院方向。
此时此刻,不只是公园的狂欢,也有许多人正站在学院建筑的废墟上,回忆着过去这一年的种种,思念那些没能等到解药,最终被一个没有生命的人工智能,以及一场大火而带走的亲人与朋友。
沈蚀夜将自己身上的打火装置丢进了火堆。
“十!”
“九!”
“八!”
周围的人齐声喊着新年的倒计时,沈蚀夜却没有和他们一起喊。他只是安静地望着眼前的火堆,表情看不出悲伤或是喜悦,眼神有那么一瞬间和肩上坐着的魏尘舟竟有些相似。
众人喊到0的时候,两个人一起闭上了眼,许了个愿。
当夜,因为身无分文,魏尘舟和沈蚀夜无法到向导宿舍办理入住,两个人只好去小飞艇上取出一直未曾归还给管理处的帐篷,在公园里支了起来。
“山洞都住过了,我还会怕睡在公园里?”
这是魏尘舟在新的一年里成功憋出来的第一句话,当然还有没能成功憋出来的后半句话——起码我们还有个帐篷,不用睡在公园的长椅上;而且今晚还吃到了蜂蜜火腿,凉拌面鱼,三鲜饺子和八宝粥,我已经很知足了。
只是,夜宿公园到底还是会冷,魏尘舟身型又小,缩在睡袋里瑟瑟发抖。
沈蚀夜就厚着脸皮挤进了魏尘舟的睡袋,而且也不知道他是哪根筋搭错了,竟然像是哄孩子一样,一边轻轻地拍着魏尘舟,一边唱起了哄睡的歌。
在沈蚀夜唱到第三句的时候,他成功地把自己先哄睡着了,还睡的特别香。
魏尘舟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第二天。
“就这棵树吧。”
沈蚀夜拿着尺子和匕首,笑嘻嘻地看着坐在草地上的魏尘舟,“你去背靠着树干站好,我给你划个身高刻度,记录一下你每天长高多少。”
“有病。”
睡一觉过后,魏尘舟感觉自己好多了,起码能表达一些自己的想法了,“你这是恶趣味。”
“怎么能叫恶趣味?我这是帮研究人员记录数据。”
沈蚀夜压低声音,“快点,现在周围没人看见,你赶紧站起来,我记录一下。”
这样的情况以后大概也不可能再发生第二次了,魏尘舟索性配合了他一次,爬到那棵树边上,扶着树干站了起来。
沈蚀夜立刻用匕首在树干上划了一道很浅的横线。
“我来量量……唔,小朋友,你好像比昨天长高不少啊,有一米了。”
“沈蚀夜,我可就陪你闹这么一次。”
魏尘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还不说实话?”
“好吧。”沈蚀夜笑着收起了匕首和尺子,“一米三。过了今晚,估计你差不多能到一米五。我看你的副作用症状也减轻了不少。”
“嗯。”
“走吧,我们去张托尼那里,看看能不能蹭他一顿早餐。如果可以,午餐和晚餐也一并蹭了。”
“你要是正式拜他为师,喊他一声师父,说不定他就让你蹭这顿早餐了。”
魏尘舟道,“我们还是去管理处吧,看看还有没有难民救济餐能领。”
“好吧。”
两人出了公园,来到外面的街道上。新年第一天,很多人都在休息,街道上的人不算多,但也比他们刚刚返回安全区的时候要好很多,甚至有的店铺已经开始营业了。
在街道的拐角处,沈蚀夜余光瞥见天上好像有个什么东西飘过去了,定睛一看发现是小草人酋长,他便喊了她一声。
“我找你们很久了。”
她轻飘飘地落在两人面前,“有件事我不太理解,想跟你们聊聊。”
二十分钟后,沈蚀夜和魏尘舟各捧着一碗白粥坐在管理处门前的石头凳子上,听小草人酋长讲了这两天她与人类高层的谈话内容。
她与张托尼谈的基本都是关于G星球的,比如人类不得驾驶战斗飞艇进入G星球,都是她之前提过的,张托尼也都答应了,还签了星际协议。
重点在于半日之后,又有一个高层找到了她,和她讨论了当下人类感染的问题。
“那个人类的意思是,这次感染的人数众多,没办法完全治愈,而我的人连续协助治疗,应该已经很疲惫了,需要回G星球休息。”
“所以,他这两天就打算派飞艇送我们回去,然后过些天再换另一批人过来,继续协助治疗。他还说,未来会有飞艇定期接送我们的人,方便我们来往于你们的星球和我们的星球,也方便运输草药,这以后可能会变成一种长时间持续的固定模式。”
她道:“我和他说,感染人类的生物其实也是一种我们可以食用的食物,我们吃的很快;而且这个区域的温度还算合适,我们的人也都可以进入休眠状态来调整疲劳。要不了几天,这个星球上的这种生物就能彻底根除,可他却说没有这个必要,我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做?”
魏尘舟和沈蚀夜对视了一眼。
“我不确定是不是我理解错了。”
沈蚀夜皱了下眉,“听你说的这个人的意思,他是不打算让你们将这种未知生物全部消灭,然后让你们先回去,过一段时间再来?”
小草人酋长点了下头。
“就是啊,为什么这样做?”
沈蚀夜转过头,一脸疑惑地看向魏尘舟,“这多麻烦啊?费时费力,而且咱们这里离G星球那么远,就算是型号最先进的飞艇,来回一次至少也得几十个小时,更何况还要运输草药。运输飞艇的速度就更慢了,最大型号的运输飞艇速度和星际列车差不多啊……”
魏尘舟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无法回答。
如果是因为感染人数太多,而他们这一趟带来的草药不够用,需要再次运输,他倒是能理解;如果是觉得来的这100位G星球原住民协助治疗,太辛苦,把他们送回去休息再换一批人来,他也能理解。
但,为什么要人为地把这事的周期拉长,还要演变成长期持续的模式?
如果不一次消灭掉所有的未知生物,哪怕是留下一小部分,时间一长,只要安全区还有新的生命出生,那就会不停地有人或者动物被感染,这件事就永远都不会结束了……
两个人类一个草人,一起坐在石凳上,眼里都是疑惑,面面相觑。就在这时,整个安全区域响起了广播声:
“各位,我是塔内高层管理,田亦延。我在这里先祝贺大家,新年快乐。”
“这一段时间,安全区域遭到未知生物入侵,有人因此而死,有人则卧病在床,不过请各位放心,众所周知,我们已经找到了应对感染的方法以及可以使血肉骨骼重新再生的草药,我的团队也正在研究破解副作用的方法,他们日夜不停歇,非常辛苦,我相信各位能够理解……”
长篇大论的废话,沈蚀夜听了几句就开始走神了;等他回过神来,看向魏尘舟,却发现魏尘舟竟然听的特别认真。
“就是这个声音。”小草人酋长指着天空,但她也不知道这个声音是从哪传来的,“就是他找我讨论的。”
广播:“因此我很遗憾地告诉大家,由于安全区域感染人数众多,且这种生物仍然来源不明,我们只能暂时控制,却无法将这种生物从我们的星球完全清除出去。”
广播:“不过,请各位放心,虽然我们无法完全杀死这种生物,但我可以保证,没有人会再因为这种感染而丧失生命。所以,请各位不必恐慌,做好长期应对的准备即可。”
听到这里,沈蚀夜突然双眼一亮,拍了下大腿:“我想到了!”
“什么?”魏尘舟和小草人疑惑地看向他。
“我以前在学院的时候,依稀记得好像有个同期的同学说过一句话,用到现在刚好。”
沈蚀夜扶住额头,回忆了好一阵儿,“那句话,他当时是怎么说的来着?哎,原话我实在是想不起来了……反正,我觉得这个田亦延会这么做,可能是准备明码标价出售那种橙色棍子一样的草药了。”
这话对于魏尘舟来说,醍醐灌顶。
“说不定,他们已经研发出来抑制草药副作用的办法了。”
魏尘舟道,“按照我对田亦延的了解,就算研发出来了,他也不可能公开,目的就是为了将这种草药的出售权限和治愈权限掌握在他自己手里。”
长期下来,田亦延确实会赚个盆满钵满;可如果有人反复感染这种未知生物,该怎么办?
难道要大家反复使用草药,反复经历血肉和骨骼重新生长的过程?
他们可是人类,是脆弱的物种,又不是什么涡虫。
第113章 宿命的博弈(二)
吃完了难民早餐粥, 魏尘舟叮嘱小草人酋长,让她先缓一缓,不要带着她的人离开, 等他们的消息;之后,两个人一起去了张托尼的大别墅。
张托尼正准备出门,看到魏尘舟和沈蚀夜来了, 就道:“我正要去参加会议呢, 和星球防卫主事人聊一聊彗星的事, 其他几个高层也会来。魏尘舟, 你要不要一起?”
“当然。”
天赐良机啊,魏尘舟心想。
上一世惨死,如今他终于有机会能接触到田亦延了, 怎么可能会放过这个机会。
“那走吧。”
张托尼收好全息显示屏, 戴在了自己的手腕上,“塔的内部被人炸毁,已经成了高危建筑,我们就在附近设立了一个临时工作据点。”
说着, 他漫不经心地看了魏尘舟和沈蚀夜一眼,默默道:“今天的会议的其中一项议题, 也是要讨论未来是否会将你们送上星际法庭。损毁安全区域核心建筑, 抢走星际列车, 无证驾驶, 无手续携带外星种族入境……如果真上了星际法庭, 你们怕是要蹲一辈子的监狱了。”
魏尘舟的脸色变了又变, 没有接话。
沈蚀夜背着他, 跟着老张一路穿过中心街道, 拐进小巷, 最后来到了一幢不起眼的房子前。
这栋房子有两层,门口无人把守,但有一个临时安装在门框上的人脸识别系统。
“接下来是不是又不让我旁听了?”
沈蚀夜忽然问道。
“是的。”
张托尼看了看他,“魏尘舟腿脚不便,要不你就在门外等吧,或者去对面的咖啡店坐着。”
“如果我一定要参加呢?”
沈蚀夜稍稍侧了下脸,看了一眼魏尘舟,“张托尼,无论魏尘舟在会议中听到了什么信息,他都会与我分享,所以防着我也没什么意义,这你是知道的吧?”
张托尼的眼神里多了一丝疑惑。昨天他和魏尘舟谈事的时候,沈蚀夜也没有表现的特别想要参与,而且他也知道要走远一些,主动回避他无权限参与的话题。怎么今天突然转了性子?
“这事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
张托尼不知道他们两个在眼神交流些什么,但他看得出来魏尘舟是同意让他参加的,只好先做了人脸识别,打开了门:“你先进来吧。”
这是栋临时搭建起来的木头屋子,里面是空的,什么家具都没有。张托尼顺着阶梯来到二层,走进了二层唯一的房门。
里面摆着一张长方形的大桌子,桌前已经坐了好多人了,但田亦延和卢卡斯都还没有来。
桌前坐着的有四个和老张一样穿着高级西装的,有男有女,一看就是塔内的高层。魏尘舟一眼扫过去,发现竟然一个都不认识。
还有三个人,一男一女穿着的是向导制服;另一个是穿着哨兵制服的中年女性。
他们的胸口别着不少勋章,三人都是负责星球防卫的高管。这种防卫人员大多数时候是不会出现在安全区域内的,他们的据点遍布星球,极其隐蔽,不会被人找到。
那位穿着哨兵制服的中年女性,魏尘舟倒是记得,名叫钟齐,是个非常典型的暴脾气。她讲话有时候非常犀利,但却是个干实事的人,劳苦功高,她胸口别的每一枚勋章都实至名归。
她也是第一个注意到魏尘舟和沈蚀夜的人,脸色立即沉了下来:“这两个人是怎么进来的?”
“肯定是我带进来的啊,他们也不能算是无关人员吧,今天好几个议题都跟他们有关系。”
张托尼拉开了一张椅子坐下,还示意沈蚀夜和魏尘舟随便坐。
结果,沈蚀夜就抱着魏尘舟坐在了他旁边的位置上,沈蚀夜的手还很自然地圈住了魏尘舟的腹部。
沈蚀夜的体态已经非常接近成年男性,但魏尘舟仍是孩童模样,于是这个场面就变得很奇怪了。沈蚀夜看起来就像是个一边要工作一边要带孩子的奶爸;现在要开会,孩子又没人照顾,他就只能抱着孩子坐在自己腿上,一起开会。
沈蚀夜的举动魏尘舟也很快就想明白了——他担心自己会在这场会议上沉不住气,直接杀了那个田亦延。
沈蚀夜太小看自己了,魏尘舟心想。
今天他可没打算杀任何人,他来这里的目的只有一个,要将那种未知生物彻底消灭,至少在这颗星球上不能再有人被感染。如果这一目的能给田亦延添堵,更好。
“那也不行。”
钟齐看着魏尘舟的眼睛,直接道:“请你们在会议开始前,离开这栋房子!”
魏尘舟一秒就懂了。
她其实知道自己是谁,也知道自己曾上过战场。否则,以她的身份和地位,她是不需要用“请”这个字的。
“这位姐姐,您消消气。”
沈蚀夜坐着没动,微笑道:“以后我和我的搭档可能要去监狱生活一辈子了,以后参与这种场面的机会也不多了,想来开开眼,您人美心善,还希望您能成全。”
钟齐的脸抽搐了几下,没再接话。
这时,田亦延和卢卡斯先后进来了。
田亦延看到沈蚀夜和魏尘舟也坐下了,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倒是卢卡斯,看到魏尘舟后有些意外。
但他眼里的这种意外感转瞬即逝,变成了微笑:“你们二位也来了?看模样,草药的副作用消退了不少,也许你们可以试试老田的团队研发的最新型抑制剂,已经进入实验阶段,可以抑制草药的副作用。”
田亦延默默看了卢卡斯一眼,没有说话,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果然被魏尘舟说中了,沈蚀夜心想,田亦延确实已经找到了抑制草药副作用的办法。
“这也是咱们今天会议内容的一部分。既然人都到了,咱们就开始吧。”
张托尼打开全息显示屏,将其在桌面上方放大到所有人都能看到的尺寸,然后快速翻动着页面,“既然说到这里了,咱们就先来说说这个草药和感染的事,老田,你来说吧。”
田亦延将自己手上的设备连接至全息屏上,开始讲述他名下的团队的研发过程,以及目前的研究结果。
讲到一半的时候,卢卡斯注意到对面的沈蚀夜听的直打哈欠,就道:“老田,你讲的我们都要睡着了。不如直接说重点——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田亦延顿了顿,继续道:“这场事件,安全区域损失重大,不止学院要重新建造,还有塔,可能也需要重建。最高级人工智能已经查了涉事人员的账户余额——”
说着,他示意大家看向沈蚀夜和魏尘舟,“这两位,几乎把塔的内部给炸穿了,但他们名下没有任何资产可以弥补这一损失。对于这两位的惩罚,我们待会再谈;当务之急,是我们需要一笔钱来重新建造安全区域内的部分建筑。”
“你打算从哪弄这笔钱?”
虽然在场的人都知道他打的什么算盘,但还是有个人故意这样问他,这个人便是魏尘舟:“学院被烧毁的几栋都是核心建筑,你不会把这笔账也算到我们头上吧?那时候我和沈蚀夜可没在安全区。”
“那当然不是,那是最高级人工智能的指令,我们也不能找它来赔钱;可要重修建筑需要的花销,需要的也是实打实的真金白银。”
田亦延尴尬地笑了笑,“但……如果你们签下这份归属协议,你们就不需要赔偿金钱方面的损失了。万一你们后续真的上了星际法庭,少了这笔账本,你们的罪名会减轻许多。”
全息屏上显示出了他早已拟好的转让协议。大致内容是,虽然草药和办法都是魏尘舟和沈蚀夜找到的,但如果他们愿意签字,将归属权转让给田亦延,田亦延支付给他们的费用刚好可以用来支付他们之前炸坏塔的赔偿金。
沈蚀夜挑了下眉。
这威胁的也太明显了。
如果他们不签,那这个田亦延大概率会确保他们在监狱里过一辈子,到那时候这草药和治愈方法就顺理成章地姓了田,毕竟一直是他的团队在做研究。
可要是真的签了字,田亦延就可以靠这次的感染和他们两人找来的草药发一笔大财,安全区的人也会跟着倒霉,可能要经历无数次感染。
光是想想,沈蚀夜就气的牙根痒痒,他以为魏尘舟更是不可能咽的下这口气,就低头看了一眼魏尘舟的反应。
然而,魏尘舟却表现的漫不经心。
他拿出口袋里的薄荷糖,那是他今天早晨从管理处柜台上顺的,剥开糖纸后就放进嘴里嚼了起来:“好啊,我们肯定签,签在哪里?”
在场的人,包括张托尼都愣了一下。
他就这样同意把归属权转给田亦延了?这也太容易了。
田亦延也愣住了,翻了翻全息屏,直接翻到了协议的最后一页:“签在这里,你的搭档也要签,并且记录指纹。”
魏尘舟装模作样地看了看这一页协议里的内容,都是过场条例。
当他伸出手准备签下自己名字的时候,像是突然改了主意一样,又把手给缩了回来。
这一下别说是田亦延,沈蚀夜的心脏病都差点发作。
“还有什么不妥吗?”田亦延耐着性子问他。
“在场的都是聪明人,情报方面更是一等一的专业,这次的感染有多少人死于非命,也不需要我多说。”
魏尘舟慢条斯理,缓缓说道:“我的腿有残疾,终生无法站立,更无法行走,进了监狱恐怕也活不了太久。只是,我们冒着如此巨大的风险找回来的解决感染的办法,田亦延先生,你也是安全区财富榜排行前三的人了,在你眼里,人命就值这么点钱啊?”
“原来魏向导是嫌我给的钱太少了。”
田亦延的表情松了下来,笑着说道:“没问题,我再给你加百分之40,你看怎么样?”
无论协议上写的金额有多少,田亦延是不可能真的付给他们这笔钱的,这一点魏尘舟很清楚。因为上一世这人最擅长的事情之一就是空手套白狼,所以金额有多少其实都无所谓。
“百分之300。”
魏尘舟直接道:“除了修缮建筑以外,因为最高级人工智能的错误指挥导致那么多人丧命,他们需要被好好安葬,家人也需要安抚。百分之300,可能都不一定够用。”
其他人一听,立刻开始小声议论,有一个人笑着问他:“魏尘舟,你是在开玩笑么?”
魏尘舟没接话,吃着薄荷糖,观察田亦延的反应。
果然,田亦延几乎没怎么犹豫,很快就点头同意了:“果然是上过战场的向导,重情义,想的周到。我答应你,就百分之300,一定会安抚好那些人的家属。”
他很快就改好了协议上的金额,但魏尘舟还是坐着没动,这次连伸手签字的假动作都没有了。
所有人都在看着魏尘舟和田亦延。
魏尘舟的决定,关乎着后续安全区的感染情况是否会被彻底根除,这一点在场的人其实都很清楚。
田亦延的耐心已经快要耗尽了,看他坐着不动,就催促道:“签字吧,签完了我们才能讨论下一项议题。”
“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真的把这些钱用在安抚那些人身上?”
魏尘舟坐的有点累了,身子索性往后靠了靠,直接倚在了沈蚀夜的肩上,“你得再拟一份协议,让在场的所有人签字,督促你把这一大笔钱都用在了维护安全区、维护那些人的身上。”
“虽然我没有投票权。”
钟齐突然开口:“但我同意。是该好好安葬那些被烧死的人。”
她一开口,另外两位高管也跟着点头;张托尼犹豫了两秒,也发了话:“老田,拟协议吧,这是件好事,也是我们作为高层必须要做的事。”
田亦延眯起眼睛,看着坐在对面那个人小鬼大的向导。
他忽然明白了,魏尘舟其实根本不在意草药的归属权,也不在意他和他的搭档是否会进监狱。
他是要自己往外吐钱,吐真金白银;担心自己反悔,他还要拉上这么多人来作证。
可是,魏尘舟又是怎么知道自己的打算的?
“田亦延先生,你怎么那么急着催促我签字?”
魏尘舟冲着田亦延微笑了一下,“我总得确定后续会不会被你投进星际法庭,再决定是否签字吧?”
第114章 宿命的博弈(三)
“魏尘舟, 如果你不签字,那我新拟的这张,由我出资善后安全区域的协议就不会生效。”
田亦延似笑非笑地看着对面的魏尘舟, “这你应该知道的吧?”
沈蚀夜观察了一圈,那几个负责安全区域的高层,包括张托尼在内, 竟然全都看向了魏尘舟。
他们还真都指望着魏尘舟签字, 然后让田亦延来掏这笔钱。
魏尘舟淡淡道:“那你们应该也都清楚, 如果我和沈蚀夜上了星际法庭, 后续又去监狱里蹲个几十年的,那我签过的协议也会全部失效。今天签不签字,意义都不大。”
“那不如, 在座的各位都投一下票, 反正这一项待会我们也是要讨论的。”
钟齐说道:“看看是否要将曾经上过战场的魏尘舟,以及他的搭档,一起送上星际法庭。”
话音一落,卢卡斯竟然第一个开口:“我投同意票。我同意将他们送上星际法庭。说真的, 前段时间安全区域基本已经处于战争模式,所有事情不能按照以往的规则来判断。我觉得你们两位在安全区域犯下的错误, 也都是为了解决感染, 到时候真的上了星际法庭, 也不一定会判你们有罪, 你们不必那么紧张。”
魏尘舟默默地看了他一眼。
虽然不知道他平时和田亦延的关系到底怎么样, 但这一票, 至少在田亦延眼里他算是个好身份了。
“我反对。”
张托尼说道:“现在得到救治的那些人几乎都知道, 草药和G星球原住民正是因为魏尘舟和沈蚀夜带回来的, 大家对他们二人的感激之心一波高过一波。再加上, G星球原住民跟他们两人的关系很好,如果把他们送上星际法庭,搞不好会引起两个星球之间的交际关系。”
接下来,在座的其他人也纷纷发表了自己的意见,
钟齐和另外两个防卫高管的意思是,虽然不必把魏尘舟和沈蚀夜送上星际法庭,但他们毕竟扰乱了安全区域的防卫工作,也炸坏了象征性建筑——塔。所以,罚肯定是要罚的,她的建议是,让他们两个去星球的某个防卫基地待一段时间,去做星系防卫的义工。
很辛苦,也很危险,虽然管吃管住,但没有工资。
其余的大部分人都赞成她的提议,众人便看向了一直沉默的田亦延。
按照票数来看,其实他无论是支持还是反对,都已经不重要了;但出于某种目的,魏尘舟还是做了一个小动作。
田亦延的胳膊正放在桌上,手扶着他面前的茶杯。魏尘舟看了他一眼,暗中示意沈蚀夜稍微往前坐一些。
在魏尘舟的手非常自然地放在桌上的那一刻,田亦延突然开口,跟了张托尼的票:“我也反对。”
坐在钟齐旁边的两个向导同时看向了魏尘舟。
[他们已经发现了,是你控制了田亦延。不过,你之前不是说你不能控制高智慧生物的精神吗?]
沈蚀夜的手指悄悄在魏尘舟的腹部敲击,说道。
这可不是控制精神,这只是催眠,魏尘舟心想。
田亦延也是高级向导,要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催眠他准确地说出这三个字绝对不容易,魏尘舟几乎立刻就被抽干了精神和力气,浑身变得软绵绵的。若不是沈蚀夜及时扶住了他,他恐怕会直接翻身摔下椅子。
但好在,魏尘舟捕捉到了他要的反应。
卢卡斯是在场唯一一个投同意票的人。
在看到其他人都投反对的时候,卢卡斯没什么表情变化;然而他却在田亦延投了反对票的时候,脸色巨变。
沈蚀夜也捕捉到了卢卡斯的反应,他的推测是,这个人刚刚的同意票是为了讨好田亦延,他没有想到田亦延被控制了,没有接他的招。
“行了,先签字吧,我好累。”
魏尘舟歪在沈蚀夜怀里,“签完了,后续的议题我们就不参加了,我得回去歇着。”
他的声音明显虚弱了很多,有气无力。到了这会,在场的其他向导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刚刚魏尘舟究竟对田亦延做了什么,包括田亦延本人。
然而桌上无人将此事说穿,更多的是震惊,整间屋子沉默了有足足半分钟。
还是一个高层向导,笑着打破了这诡异的寂静:“早就听闻,曾经有过那么一个传奇人物,他11岁晋升为S级向导,13便获得了亲自上战场的资格。今日亲眼见到了,真是刮目相看啊。”
“累了,你们就先回吧,后续的议题跟你们的关系也不大了。”
张托尼也笑了笑,说:“不用上星际法庭了,你们也可以安心地睡一觉了。但我估计,防卫义工你们还是要去做的,不然对其他人也不好交代。”
沈蚀夜点点头,抱着魏尘舟直接离开了这间房间。
“你怎么想的?”
一到街上,沈蚀夜直接问道:“安全区的感染还是很严重,像张托尼那些人都还没时间去接受治疗……就算田亦延要荷包出血,支付所有后续的维护费用,他怎么可能赚不回来?这草药在他手里,以后恐怕又要变成普通人买不起的昂贵药材了。”
“急什么,这才走了第一步棋。”
魏尘舟已经进入半梦半醒状态,眼睛都睁不开了。
他抬手勾住沈蚀夜的脖子,把头靠在了沈蚀夜的肩膀上,嘟嘟囔囔地说了句他自己都没听懂,但沈蚀夜却听懂了的话,“我先睡会,醒来后我们一起去找小酋长。”
傍晚,街道上挂起了红色的古风灯笼。
往年大家总是在新年前一周将灯笼挂起,今年虽然挂的晚了点,但灯笼却是数量最多的一次。似乎每个人都去公园领了红色的彩纸折成灯笼,挂在外面,庆贺这来之不易的新的一年。
沈蚀夜也去领了彩纸和小照明工具,折了半天,做出来的灯笼比南瓜还大,鼓鼓囊囊地挂在了他们的帐篷前面。
魏尘舟在睡袋里醒来的时候,就隐约看到了帐篷上透着两股红色的光,诡异至极。
还以为帐篷外面是什么怪物的眼睛,他顿时就被吓出了一身冷汗:“沈蚀夜!”
“睡醒了?”
沈蚀夜掀开帐篷的门帘,他正坐在门口的草地上折剩下的红纸,“看我折的灯笼,好不好看?小时候手工课上学的,脑子虽然忘了,手却没忘。”
原来是灯笼。
魏尘舟这才松了口气,擦了擦脑门上的汗,敷衍道:“还行吧。”
“小酋长他们去了动物饲养基地,帮几只感染比较严重的动物做治疗。”
沈蚀夜把领来的食物递给魏尘舟,看着他像个仓鼠一样,大口大口地吃下,两侧的腮部都鼓起来了,“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我绝对不会让田亦延靠着这事发大财。要是能从根源上消灭感染,那最好。”
魏尘舟又接过他递来的水,喝了,默默道:“G星球的原住民,偏爱食用虫类,然后他们又了解这种生物,我想再进一步跟他们聊聊。”
“所以,你怀疑这种生物其实是某种虫子?”
“对。星际的虫类,多数都会有一个虫母,就像我们之前在研究所遗迹遇到的那群。只要找到虫母,把它杀了,这种虫子的数量就不会再增加,不过这想法太理想了,不一定能实现。”
魏尘舟说着,自己摇了摇头,继续低头喝水。
沈蚀夜一直在盯着他看,视线缓缓下移,停在了魏尘舟略微突起的喉结上。
“沈蚀夜,再给我添点水。”
“嗯。”
犹豫了片刻,沈蚀夜道:“知道么?在我的记忆里,你给我送匕首的时候,差不多就是现在这个模样。”
说着,他还用手比划了一下,“可能要比现在再高一点点。估计明天就差不多了。”
魏尘舟看了他一眼,“那时候,你多大?”
“……”
“沈蚀夜?”
“我那时候应该……只比你高一点。”
“高一点就高一点呗。”魏尘舟忍不住笑了一下,“那你心虚什么?眼神都躲到南北极去了。”
沈蚀夜支支吾吾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索性转移话题:“对了,你的蘑菇轮椅,我从张托尼家里取回来了。我现在带你去找小酋长……可是,如果她也不知道这种生物有没有虫母,或是虫母在哪里,我们该怎么办?”
“那就启动方案二。”魏尘舟道。
沈蚀夜哦了一声,问他:“方案二是什么?”
“我也还没想好,你馊主意多,帮我一起想想。”
“什么叫我馊主意多?我什么时候有馊主意了?魏尘舟,你不说清楚我就还让你坐我肩上,然后找根绳子拖着蘑菇轮椅走。”
“别呀,那样很累的,这两天下来我浑身都觉得酸了。”
“哦,是你累啊,不是我累?”
看到他们两个人有说有笑,一路离开了公园,田亦延和田枫才从某棵不起眼的树荫下走了出来。
“田枫,你看看人家的向导实力,再看看你的向导实力,连S-都够不到,更别提进入塔内工作了。”
田亦延冷眼看着身旁的男人,“从你小时候开始,我就费尽心思培养你,不是让你天天在安全区里做活动策划的。”
田枫像是犯了错的孩子,低着头,不敢出声反驳。
“那个防卫高管钟齐已经发话了,要让他们到某个防卫基地去做义工。她还说,如果义工做得好,可以考虑让他们正式加入星系防卫队。你知道,星系防卫队,多数通常都比塔内的工作人员更有话语权,工资更高,平时也更清闲。因为他们平时只负责这个星球的巡防工作,以及应对外来的战事。”
田亦延压低声音,说道:“我已经跟她打过招呼了,等他们的感染恢复了你就跟他们两个一起去,做义工,抢到加入防卫队的资格。到时候,我在外界会尽量想办法协助你,你可千万不要让他们两个捡了这种便宜。”
“可是,父亲,他们……曾经救过我。”田枫小声道。
“田枫。”
听他这样说,田亦延顿时有些恨铁不成钢,脸色阴沉:“你不要再让我失望了。”
第115章 宿命的博弈(四)
和小草人酋长聊完, 魏尘舟和沈蚀夜一起从动物养殖基地离开,已经完全没了来时玩闹嬉笑的心情。
两个人像是刚刚丢了饭碗的打工人,坐在路边的石头台阶上, 哭丧着脸看着那些来来往往庆贺新年的人,无法融入。
闻到街上飘来的烤肉香气,沈蚀夜馋的肚子咕咕直叫。
可想起他和魏尘舟那早已归0的余额, 他只好拿出水壶喝了几口水, 暂时压下这股饥饿感:“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
魏尘舟沮丧地垂着脑袋, 低头看着路面上那细微的裂痕, “G星球的草人既不知道这种生物来自哪里,有没有虫母,也不知道该怎么预防感染。这下子, 我也没什么好办法了。”
“协议, 我们已经签了。”
沈蚀夜侧过脸看着他,“就这么看着那个田亦延靠着这次的感染,发难民的财?”
“你是在怨我么?”魏尘舟也转过了脸,面无表情地看着沈蚀夜。
“我没这个意思。”
沈蚀夜竟然笑了一下, “只是,你可别告诉我, 这棋才走了一步, 后面的你就不会下了。”
“你在这里阴阳怪气我, 也并不能解决什么问题。”魏尘舟皱起眉, 还想继续说些什么, 安全区域的上空再次浮现出了巨大的全息显示屏。
是一条临时的通知。
与早晨的广播通知不同, 这次还有了画面, 安全区域内的所有人都能看到, 显示屏上正襟危坐的田亦延。
“各位晚上好, 祝大家新年快乐。我是田亦延,接下来,我即将公布今日内部会议的决策。”
“首先,请各位不用担心,安全区域内所有被烧毁的建筑,将在三日后启动重建。所有失去亲人、朋友的人请到管理处做个登记,管理处会出具安抚费用。”
他的话音一落,安全区域内众人便开始议论纷纷;大部分人的议论重点都在安抚费用这方面上,没人知道管理处究竟会给多少补偿。
田亦延:“众所周知,这次的感染,也是在魏尘舟与沈蚀夜用抢走的星际列车,特意请来的G星球原住民的协助下才得到了缓解,因此,所有塔内高层人员一致决定,往后将不再追究他们的责任;取而代之,建筑重建费用以及上述我说的安抚费,用将由他们二人负责承担。”
“但因他们二人皆为D级,任务酬劳微薄。因此,魏尘舟和沈蚀夜共同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魏尘舟:“?”
沈蚀夜:“?”
田亦延:“从下个小时起,治愈感染的草药将明码标价进行出售,一棵草药暂定价为300,三棵起售,由我和我名下的集团负责代理出售。以上是今晚的临时通报,再次祝大家新年快乐!”
魏尘舟和沈蚀夜:“…………”
好家伙。
早晨才见过面,才签了协议,到了晚上他就把草药收钱的事甩到他们两个头上来了,玩的可真脏啊。
全息显示屏消失,安全区域内再一次炸开了锅。
“什么?!这草药要收钱了??”
“一棵300?他们怎么不去抢?”
“我和我的搭档,拼死拼活出一次任务,赚取的任务报酬才勉强糊口……这草药定价这么贵,谁能买得起啊?”
“治不起治不起,我还是回去等死吧。”
“我一个月的收入也不多,要是就感染这一次,勉强负担得起……但是早晨的消息你们都听了吧?他让我们做好长期应对的准备,说不定还会二次感染,这要是反复几次,谁买得起那种草药啊?”
“你们买得起买不起,我不管;这次我虽然没有感染,但我存钱多年,就是为了以防万一有今天这样的事情发生,我现在就要去囤货了。”
……
人性的千奇百怪,在这一刻绽放的淋漓尽致。
沈蚀夜还以为,这次又会像之前魏尘舟被悬赏一样,立刻会有人冲过来抓住他们两个,把他们两个抓起来严刑拷打,逼迫他们让草药降价。
然而事实上,所有人都在焦虑草药的价格,也有人在埋怨,觉得凭什么要把修缮安全区的费用平摊在每一个需要草药的人头上,毕竟那把火也不是他们放的。
目前零个人理会坐在街边的D级向导魏尘舟和D级向导沈蚀夜;可一旦他们回过神来了,就会觉得,是他们两个穷的走投无路的D级人士,在发这种不义之财。
“不是讽刺我,说我签了协议,看着田亦延发难民财么?”
魏尘舟勾起嘴角笑了一下,随后看向沈蚀夜,“谁说我接下来的棋不会下了?”
“你们两个怎么在这?找你们一圈了。”
谭灏森,周郁和卡斯帕,从哨兵宿舍方向跑了过来。他们现在的身体不及成年人的体格,一路跑的气喘吁吁,“这是真的吗?是你们给草药定的价格吗?虽然我很想恭喜你们脱贫,但,这定价也太贵了吧……?”
沈蚀夜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好道:“今天确实发生了好多事,一时半会跟你们说不清楚。”
“刚才的广播里,只有一条可以确定是真的。”
卡斯帕到底级别比谭灏森和周郁要高,以前接触过的高层也更多,就道:“草药,接下来会卖300块钱一棵,要是你们什么都不做,这黑锅你俩背定了。”
“谁说我们要背黑锅。”
魏尘舟四下看了看,一指对面的自助餐厅,就道:“我已经想到办法了,你们可能也得帮帮忙,不然你们早晚也被他掏空钱包……这里不方便操作,咱们去那家饭店,找张桌子坐下。”
“那家自助餐厅人均900,刚好够三棵草药的价钱。”
卡斯帕挑了挑眉,“你俩吃得起么?”
“我和沈蚀夜现在身无分文,昨晚还是在公园里搭帐篷睡的。”魏尘舟抿了下嘴,“卡斯帕大哥,你可能得借我们点钱。”
……
“真是不好意思,连我们也一块请了。”
周郁毕恭毕敬地放下了筷子,拿纸擦了擦嘴巴,“魏尘舟,谢谢招待。”
“嗨嗨嗨,请客的人在这儿呢。”
卡斯帕强调着指了指自己,随后又转而看向魏尘舟。
魏尘舟捣鼓蘑菇轮椅的显示屏已经捣鼓了一个多小时了,沈蚀夜一手拿着叉子一手拿着筷子,往魏尘舟嘴边送什么,他就吃什么,忙的连看都不看一眼。
“弄好了。”
魏尘舟把屏幕推到几个人面前,“你们都参与一下,需要录脸和指纹。”
谭灏森和周郁都没见过这个界面,卡斯帕也只见过一次,疑惑道:“你是通过最高级人工智能发起了一场投票?”
“对。”
魏尘舟指了指三个选项,“草药价格不合理,相当不合理,极度不合理。”
每一条选项后面都有句一模一样的话:支持一次性清除所有未知生物,杜绝二次感染。
“你到底给那个最高级人工智能植入了什么病毒?”沈蚀夜又好奇,又想笑,“它要是知道你这么利用它,估计更恨你了。”
“所以你们赶紧投票。”
魏尘舟催促道,“人越多,这个投票持续的时间就越长,票数够了最高级人工智能就会站在我们这一边,协助我们阻碍田亦延。但要是在十分钟内拉不到200票,最高级人工智就可以反向侵入我蘑菇轮椅上的人工智能了。”
不敢耽误,几个人赶忙录了脸和指纹,并且参与了投票。
“咱们才几个人,这最高级人工智能也不会帮我们宣传,这样不行。”
沈蚀夜直接站了起来,拿起桌上装菜叶的干净铁盆和勺子,哐哐哐一顿敲,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各位各位,打扰了,各位是不是对刚刚草药的定价都有意见?我们发起了一个投票,说不定可以通过最高级人工智能抵制草药收费——”
话还没说完,几个人就从隔壁桌冲了上来,一把揪住了沈蚀夜的领子。
“tmd,是不是就是你们?!是你们给草药定的那么贵的价格?!我的家人都不打算治疗了,准备回家等死了,你们怎么说??”
“真是黑了心了!你们两个D级人士,平时不够努力,赚的钱少,又在安全区大搞破坏,弄坏了建筑,凭什么要我们出钱来维修啊?”
“就是啊!抢钱呢这是?!”
“是不是你们两个接受过治疗了,也偷偷囤了足够的草药,就对安全区内其他感染的人不管不顾了??”
卡斯帕和谭灏森也立刻冲了上去,企图解围,然而无奈他们两个人才接受治疗没多久,身形过于矮小,一把就被那些人给推倒在了地上。
“早就看你们不爽了,黑心垃圾,你们装什么装?敢发这种不义之财,看老子不揍死你们!”
抓着沈蚀夜衣领的大高个,大声地咆哮着。
“啪!!”
一枚勋章被拍在了桌子上。
吵吵闹闹的众人听到动静,转过头一看,全部呆愣在了原地。
那是一枚所有人都历史书上见过的,极其稀有,且只有上过战场的人才能拥有的,英雄身份的象征。
顶级战场向导的勋章。
魏尘舟阴沉着脸,扫了一眼自己拍在桌上的勋章,转而看向那些鸦雀无声的人。
刹那间,震惊、疑惑、害怕、不解等等等等,诸多情绪在众人眼里,一闪而过。
“闹啊,怎么不继续闹了?”
魏尘舟淡淡地看着那个揪着沈蚀夜衣领的大高个,“不是说要揍死我们两个?”
那个大高个已经愣住了,发现白金发色的青年正盯着自己,他脸色骤变,疯狂眨巴着眼睛,“呃,不是,我……”
第116章 宿命的博弈(五)
一旁的人皱着眉, 用极快的语速小声说了句:“你还不赶紧松开他!”
大高个仿佛被人从梦中被惊醒,浑浑噩噩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整个人吓得一哆嗦, 立即松开了沈蚀夜的领子。
魏尘舟这才挪开了目光,缓缓望向桌上的那枚勋章。
“其实我不喜欢这枚勋章,我也不喜欢你们这些人。之前听到我被悬赏, 所有人追着我跑, 想抓我去换钱。”
他用手指轻轻一弹, 把勋章拨弄的离自己远了些, “我一边躲避你们的追捕,一边还要想办法解决这次的感染。也是苦了我这位搭档了,不但跟我一起落了个身无分文的下场, 还要被你们这些人揪着领子质疑。”
周围围观的人反应过来了, 立即想要向沈蚀夜道歉,却被沈蚀夜抢先一步制止:“得了吧,懒得听你们道歉,赶紧打开你们各自的设备, 参与一下投票。”
其中已经有几个手快的人打开了自己的设备,在投票页面找了很久, 却没有找到他说的那项投票。
“最高级人工智能和魏向导有过节, 肯定不会把他发起的投票放在最起眼的位置。仔细找找。”
沈蚀夜指了指魏尘舟, “他都是为了你们好, 投票的人越多最高级人工智能就会干预这件事。到时候感染被彻底清除, 你们也就不用花那么多钱去买草药了。”
“我找到了!”
一个人像是发现了新大陆, 兴奋地喊了句:“是列表第792个投票!我已经投了!”
“我也投了!”
很快, 在场的所有人都参与了投票, 但这里的人数加起来总共就只有不到五十人, 还差的很远。而距离最高级人工智能给出的限制时间,就只剩下四分钟了。
“我们也来!”自助餐厅的服务人员和后厨的师父也走了出来,都希望能出一份力。
沈蚀夜和其他人商量了一下,决定众人一起上街,呼吁大家参与投票,毕竟人多力量大。
于是,一分钟后,所有人都跟在魏尘舟和沈蚀夜身后,浩浩荡荡地上了街,甚至有人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扩音喇叭,呼吁所有能帮忙投票的人,打开设备,去最高级人工智能的投票页面参与投票。
参与人数直线上升,从最开始的几个人,很快就飙到了几百甚至上千人,最高级人工智能不得不延长投票时间,从最开始的10分钟限制,迅速延长至24小时,48小时……
魏尘舟举着手中的勋章,在安全区域的街道上,一呼百应,安全区域进入了空前的沸腾状态,甚至还有不少人在高声呼喊:“魏尘舟和沈蚀夜是无辜的!他们是我们所有人的希望!”
“魏尘舟曾是上过战场的顶级向导!他正在协助我们抵制这种乱收费的现象!请每个人都拿出自己的设备,进入投票页面!为各自的将来出一份力!”
过了不到半个小时,这项投票便冲上了最高级人工智能民生投票页面的第一位,最高级人工智能立即作出相应的反应,在整个安全区域内播放循环广播,呼吁更多的人参与投票。
“嘿嘿,你看。”沈蚀夜指了下蘑菇轮椅显示屏上显示出的,参与投票的人的头像,“是小草人酋长,她的脸也被录进去了。”
“不知道他们有没有看懂投票的内容。”
魏尘舟也笑了一下,“我是很期待田亦延的反应的,不过,我们得准备下一步行动了。”
……
“呸!这鱼肚汤都冷了,混帐东西,赶紧把这汤拿走!重新做!”
田亦延将手里的银质勺子丢在一旁,转而拿起乌木长桌上的刀叉,“我花钱雇佣你们,就是觉得人工智能服务的不够到位,要是连一碗汤都做不好的话,你就给我滚蛋!”
“是,真对不起。”
一旁身穿厨师制服的年轻女人,低着头走上前,撤走了桌上的鱼肚汤。
卢卡斯坐在长桌的另一边,但他面前没有像田亦延面前那样摆着十几道精致的菜肴,而是只有一杯招待客人用的茶。
“老田,他们在最高级人工智能那边发起了投票。”
卢卡斯看着自己的全息显示屏,皱起了眉头:“按道理,这个魏尘舟不是塔内的工作人员,怎么可能有权限在最高级人工智能上创建投票……?还有,他们会不会是打算借人工智能之手,来反对草药的定价?”
“那又怎么样,你那么在意他们干嘛?不要把工作带到我的餐桌上。”
田亦延随手整理着自己的骆马毛睡衣领口,然后将一块切好的上等六分熟牛排塞进嘴里:“就算那个姓魏的以前上过战场,如今也是个D级残废;他的那个搭档也是,在安全区没什么得力的人脉,又身无分文。今天啊,我看,也就是老张年龄大了,容易对小年轻心软,才允许他们参加会议。就凭他们两个,能掀出多大的浪花来?”
卢卡斯看着那显示屏上投票,每过一秒排名就会上升好几十,没过多久就冲到了第一。
犹豫片刻,他低声道:“你就不担心吗?”
“以我在安全区的地位和实力,他们还不配让我放在眼里。今天的会议,我也是看在老张和钟齐的面子上,才对他们客客气气的。”
田亦延说着,瞥了卢卡斯一眼,“再说了,就算真发生了点什么,要担心的人恐怕也是你吧?”
卢卡斯的脸色立即沉了下来。
“他还没认出你的眼睛。”
田亦延对他的反应十分满意,忍不住笑了,“那个魏尘舟,我早就听说他这个人最擅长精神折磨。十一年前,哦不,现在是十二年前了……那场战争,听说他为了找到那个所谓的奸细,把人折磨的都没了人样了,一直被困在梦魇里,变得疯疯癫癫,永远无法治愈。”
“要是等哪天,他发现,你的这双眼睛……”
“闭嘴!”卢卡斯的身子稍稍颤抖,“那可都是你的主意!”
“是我的主意。”
田亦延悠哉着擦了擦嘴巴,“可魏秋风的眼睛,又没安在我的脑袋上。”
卢卡斯:“……”
“我也没想到,那一眼看破别人记忆的能力是他与生俱来的,取走他的眼睛,移植给你,你也没能继承他的这项能力。”
田亦延把擦嘴布丢给了他,“不过这事的来龙去脉,也就咱俩两个知道。就算张托尼早些年怀疑过,他又没有证据,人也已经老了,老哨兵不提当年勇,他没那个能力扳倒你,你害怕什么呢?”
房间内陷入了寂静,只有那台老式钟表,不停地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
过了一会,那名穿着厨师制服的女人又端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鱼肚汤过来。看着田亦延喝下了第三碗汤,卢卡斯才道:“之前发现魏尘舟出现在了安全区,我不止派出过一次人手杀他,都被他逃过了。”
“猜到了。这事你之前应该跟我商量的。”
田亦延看了他一眼,“不过人家好歹是个上过战场的向导,就算他残疾了,向导实力方面本来也是最顶级的,千万不要小看他。一般人要不了他的命,也正常。”
卢卡斯还想再说点什么,他的显示屏和田亦延放在一边架子上的设备,同时响了起来。
这种情况一般是有紧急通知,范围是整个安全区,如果不听的话,这两台设备就会一直响个不停。
田亦延拿起了自己的设备,按下了播放键。
最高级人工智能:“紧急通知,紧急通知!”
最高级人工智能:“投票指数已经爆棚,系统濒临崩溃,为权衡区域内众人意愿,现由最高级人工智能接管[草药与感染]一事。”
最高级人工智能:“红色紧急结界已经启动,在感染彻底消除之前任何人不得离开此区域!”
两台设备,不停地重复着这几句话。
“老田啊,刚刚你跟我说的话,现在我要还给你了——不要小看一个战场向导的号召力。”
卢卡斯看着田亦延铁青的脸色,像是心里平衡了不少,挑了挑眉,说:“看你刚刚云淡风轻的,是不是已经有应对办法了?不如说说,让我也跟着安心安心?”
田亦延瞪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这破人工智能真是瞎捣乱,我的运输飞艇明天一早就准备启程去G星球采集草药了,它给我来这一出?!又把红色结界给打开了?”
他直接站起身,进屋换了套西装出来,“走,咱们看看去。”
……
田亦延的白色悬浮车上了街,才意识到不对。
除了在车两侧跟着保护的哨兵队伍以外,外面竟然一个人都没有。有的店铺里面的灯虽然是亮着的,可大门紧闭,透过窗子就能看到,里面空无一人。
“怎么回事?今天新年第一天,人都去哪儿了?”他自言自语道。
“去你的草药贩售点看看?”
卢卡斯说道,“是不是都去抢购草药去了?”
“有可能。我专门把草药的价格定的很便宜,前期薄利多销么,毕竟运输也得要钱啊。”
田亦延调整了悬浮车的方向,掉头去了离他们最近的贩售点——哨兵宿舍。
整条街区都静悄悄的,哨兵宿舍也都黑着灯,远远望去就像一栋阴森的废弃建筑,毫无人气。
仿佛在某个瞬间,整个安全区的人都消失了一样。
他的草药贩售点还立在楼下,里面满当当地摆着草药,旁边负责看管的人也不见了踪迹。
“这雇来的临时人员,办事是真不行,还不如人工智能。怎么能把草药丢在这里,人却不见了?”
正疑惑,两个矮小的身影从远处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田亦延并不认识他们,就把头伸出了车窗,询问道:“怎么就你们两个,安全区里的其他人呢?”
周郁和谭灏森互相看了对方一眼,谭灏森淡淡道:“魏向导让我们给你带句话——他会在塔的入口处等你。”
第117章 宿命的博弈(六)
“魏尘舟算什么东西?”
田亦延轻笑两声, “他让我去见他,我就得去?”
他说完,悬浮车两侧跟着的哨兵举了举枪, 示意他们两个让开,不要挡着路。
谭灏森和周郁也没有做出别的多余的举动,乖乖地退到了一旁。
“走, 去其他贩售点看看。要是还没人, 就先让这些哨兵帮个忙, 把草药都收起来。”
田亦延说道, “既然我开出的300块一棵的价格他们不肯珍惜,那就把价格提到450,600, 800……等他们发现那魏尘舟其实没办法帮他们出头的时候, 就算我要个天价,他们也会疯抢。”
“导航,去任务管理处附近的贩售点。”
导航:“……”
“导航?你没听到吗?我说,去任务管理处!”
最高级人工智能:“已接管本悬浮车辆的导航系统。现在正在前往目的地:高塔。”
田亦延皱起眉, 似乎不敢相信刚刚这导航都说了些什么。
“你切换手动驾驶试试?”卢卡斯看着那仪表盘和自动转向的操纵杆,“我们现在已经在去往塔的路上了。”
田亦延试着按了几个按钮, 毫无反应, 根本没办法切换手动驾驶模式。
他大骂一声, 抬手就去开车门, 想要直接下车。然而只听“咔咔”几声, 车门被牢牢锁死。
最高级人工智能:“识别到危险动作, 为防止意外, 车门已经锁死。请务必规驾驶, 遵守交通规则。”
“混账玩意!”田亦延暴怒, 一拳捶在仪表盘上,“这人工智能到底想干什么?它怎么敢的?!”
“识别到危险动作,为防止意外,车门已经锁死。请务必规驾驶,遵守交通规则。”
它不但又重复了一遍,并且加快了车速,把那些跟在车两侧、负责保护的哨兵远远地甩在了后面。
“确实很奇怪。”
卢卡斯沉思了几秒,说道:“你现在拥有安全区域的指挥权,按理说,这最高级人工智就算要出手介入草药和感染的相关事宜,它也没有权限能篡改你悬浮车上的导航。”
“卢卡斯,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卢卡斯看着他,默默道:“估计是那个魏尘舟搞的鬼。”
“魏尘舟?哈哈,你别胡扯。”
田亦延干笑了两声,随后脸色愈发地难看起来,“最高级人工智能的密钥连我都不知道,他一个小屁孩怎么可能轻易更改?”
“是不是他动的手脚,你去了,见到他,不就知道了?”
与此同时。
“沈蚀夜,他们朝塔的方向去了。”谭灏森拿着借来的设备,低声说道,“是不是可以开始行动了?”
“嗯,行动吧。”
沈蚀夜捏着自己胸口上的小设备,交代道:“记得让大家冷静点,不要哄抢。草药有很多,每个被感染的人都能领到,千万别发生什么危险事故。”
“我知道了。”
谭灏森关掉设备,和周郁一起鬼鬼祟祟地进入了一家酒吧。
这家酒吧建立在古时候的防空地洞上方,地下室直通防空洞,四通八达,一进入内部,便有一大群人喧闹着围上前来,询问他情况如何。
“他往塔的方向去了。”谭灏森看了一圈,“卡斯帕呢?”
“卡斯帕在里面,还要再往前走个几百米才能看见他。”
其中一个人回答道,“他说,之前我们俘虏的田亦延手下的那些人,已经把储存草药的仓库位置交代的差不多了。只是……有田亦延的专属人工智能在看守。”
“很好。”
谭灏森点点头,“现在连最高级人工智能都站在我们这边了,他的专属人工智能不足为惧。魏向导说,咱们这边可以开始行动了。找几个有力气的人,叫上卡斯帕,咱们去把那些草药运过来,让大家排队领取吧。”
……
“这个好重,我拿不起来。”
塔的入口附近,魏尘舟坐在蘑菇轮椅上,眼巴巴地仰着头,看向沈蚀夜,“我能不能不拿?”
“之前我生病晕倒,你都能把我搬起来;这哑铃才5公斤,能量枪都比这重,你怎么就拿不动了?”
沈蚀夜拾起地上的哑铃,递给魏尘舟,“我好不容易才说服那个器械店老板送我们这些器材,快点吧,就做一组。增加点臂力,对你有好处。”
魏尘舟扫视了一圈周围堆着的一车又一车的健身器械。怕是等他练完哑铃之后还得再练点别的,这该死的田亦延怎么还不来?
还有,这器械店老板和沈蚀夜,真是多管闲事。什么叫你常年坐轮椅,不运动,身体瘦的马上就和那些草人一样都能坐着风飞走了?他魏尘舟还没有虚弱到那种地步吧。
“那不一样啊!你当时在我面前晕倒,我哪能不管你?”魏尘舟试图拖延时间。
“快点。”沈蚀夜却完全不买账。
“……沈蚀夜,你虐待小孩。”
“你现在的状态已经接近青年了,正是塑造肌肉的好时期。”沈蚀夜叹了口气,又给哑铃减了一次重,“3公斤,这总行了吧?等着也是等着,就练一组。”
魏尘舟刚刚一脸不情愿地接下哑铃,那辆白色的悬浮车就停在了不远处的街边。
“他来了。”
魏尘舟随手一抛,就把还没捂热的哑铃像个轻便物件似的抛给了沈蚀夜,“做好准备。”
沈蚀夜:“……”
田亦延气势汹汹地下了悬浮车,卢卡斯则是快步跟在他身后。
注意到沈蚀夜手上拿着的哑铃上面还有田亦延名下集团的品牌logo,卢卡斯还给田亦延使了个眼色。
“魏向导真是刻苦,新年夜,竟然坐在这里摆弄这些健身器材。”
田亦延看了一眼周围的推车,调侃道:“只是不知道魏向导的这双腿,又能用得上多少器材呢?啊……抱歉,是我失言了,不该往魏向导的痛处上说的,以后我也会让我名下的那些器械研发人员多动动脑筋,尽量让他们多搞一些,双腿残废的人也可以使用的健身器材。”
沈蚀夜眯起眼睛看着他。
“只是不知道你大晚上的把我叫到这里来,有什么事?”田亦延满面笑容,这样问道。
“没事,我不介意。”
魏尘舟也笑了,做了个请的手势,“在外面说话多不方便啊,咱们进塔里聊?”
一想到这座塔现在是高危建筑,田亦延就有些犹豫;但无论如何他今晚都是要进入塔内的,他得看看那个最高级人工智能到底在发什么神经,竟敢篡改他悬浮车上的导航,就说:“可以,魏向导请。”
四个人一同进入塔内,最高级人工智能故技重施,在识别到他们几人进入之后,门上的监控摄像头角度跟随了他们大约五秒左右,门口的警报声就响了起来。随后,入口处的那扇门就“砰”地一下合上了。
田亦延和卢卡斯还没来得及疑惑,魏尘舟就笑着摆了摆手,对他们道:“不必担心,这最高级人工智能经常和我过不去,已经不是头一回了,它想把我锁死在这里面。”
“嗯,我记得。”
沈蚀夜低下头,心想,上次就是在这里,魏尘舟要和他分道扬镳。
虽然后来两个人有了更加亲密的肢体举动,可他还是没办法百分百地确定,魏尘舟到底怎么想的,是不是一有机会就想着甩开自己?
那样可不行。
因为阶梯损坏严重,四个人就在一层找了间临时的房间,坐了下来。
“魏尘舟,你把我叫来,不会是要跟我说你反悔了吧?”
田亦延也不知道这里是谁的办公室,随手从角落处取了一瓶饮料,打开喝了一口,“协议你已经签了,草药收费也是为了弥补我方的亏损。修缮学院被损毁的建筑可是一笔不小的数目,这你知道。”
魏尘舟也开门见山:“那你为什么要把定价的黑锅扣到我们头上?”
“因为你是上过战场的顶级向导啊。”
田亦延笑着摊了下手,谁也不知道他究竟是认真的还是在调侃魏尘舟,“就算安全区里的人有意见,等他们知道了你曾经上过战场的事,过一段时间也就不跟你计较了。”
“解释的我不太满意,不过这件事既然由最高级人工智能接了手,我就不再多问了。”
魏尘舟给沈蚀夜递了个眼神,示意他也去拿两瓶饮料,“还有另外一件事,我想问你们。”
“你说。”
“曾经战死沙场的那些英雄的名字,为什么没有载入史册,甚至没有公开?”
田亦延和卢卡斯一愣,对视了一眼,卢卡斯淡淡一笑,反问道:“不记录他们的名字是为了不让他们的亲属在看到那段历史后觉得伤心。怎么,你是不是对此有不同的见解?”
“很遗憾,这个回答,我也不太满意。”
魏尘舟抬起头的同时,沈蚀夜抄起手中的玻璃饮料瓶,朝着田亦延的狠狠地砸了过去。
田亦延被砸的头破血流,摔倒在地;卢卡斯被吓了一跳,质问道:“你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这间房间刚好没有监控。”
魏尘舟接过沈蚀夜抛过来的另一瓶干净饮料,拧开喝了一口,默默地看着趴在地上的田亦延,“行了,别装了。流点血而已,不至于没意识。”
“你这混账玩意……”田亦延咬紧牙关,捂住脑袋爬了起来,瞪着沈蚀夜:“你敢偷袭我?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知道我是什么人吗?”
沈蚀夜直接将整箱饮料抱了起来,“我管你是什么人?魏尘舟的腿,也是你这杂种能议论的吗?”
说完,一整箱饮料全部砸在了田亦延的脑袋上,格式口味的饮料和血混在一起,流了一地。
卢卡斯惊得呆愣在一旁,一时间竟然也没有想着去阻拦。
“行了,可别把他砸死了。”
魏尘舟盖上手里的饮料,打开蘑菇轮椅的显示屏,将一份文件展示在了田亦延面前。
田亦延被血糊了一脸,看没看清那份文件的内容没人知道;但卢卡斯却被吓出了一身冷汗。
那个页面,是数十份基因转让协议的拼接,上面的每一项受益人,都是田亦延。
这是什么东西??怎么回事?!
“你为了得到更高的地位,仗着自己有钱,逼迫那些基因良好的向导将他们的基因转让给你。”
魏尘舟稍稍弯下腰,凑得离田亦延更近了些,“没想到会被我知道吧?那时候星际有明确规定,个人的基因只可接受改造,不可转让,因为会夺走另一个人的性命。所以,你的S级向导地位是怎么来的,还需要我多说么?”
这是上一世他偶然听人议论的闲话;没想到这一世,最高级人工智能竟然把这些证据找了出来,发送给了蘑菇轮椅的人工智能。
“那也是三十年前的事情了。”
田亦延还在嘴硬:“如今,基因转让技术早已成熟,星际也有了新的规定——如果捐赠者是自愿赠予,那便不追究责任。你的消息是不是没能跟上时代啊?”
“是啊,星际的规定已经没办法惩罚你。”
魏尘舟笑了一下,说道:“但安全区的人可不这么认为。他们每个人都有心爱的家人,朋友和搭档,要是他们知道如今的高层田亦延,过去是靠着别的向导的基因才成为的S级向导,再加上这次的草药定价……”
“魏尘舟,你到底想干什么?”
田亦延跪坐在地上,瞪着魏尘舟,恨不得将眼前的白金发青年撕成碎片。
魏尘舟收起笑容,漫不经心地说了句:“现在,你能好好回答我前面的问题了么?”
田亦延犹豫了片刻,说道:“关于,那些在战场上阵亡的英雄,没能载入史册的事,其实……”
“老田。”
卢卡斯看了一眼窗外,忽然插话,“你的哨兵小队好像来救你了,他们就在塔的外面。”
第118章 宿命的博弈(七)
魏尘舟明显面色不悦, 咬住牙关啧了一声。
田亦延有些失神,盯着窗子方向癔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要不是卢卡斯及时提醒, 他刚刚差点就坦白了。
是啊,有哨兵小队来救他了。那些人都是他雇佣的,工资极高, 就是专门保护他的!
就算魏尘舟是顶级向导又怎么样?沈蚀夜也只不过是个D级哨兵, 面对S级哨兵小队, 他们又能有多少胜算?
“卢卡斯……”田亦延一边喘气, 一边抬手蹭掉了自己脸颊上的血,“你也是S级哨兵。”
卢卡斯一愣,下一秒, 沈蚀夜的腿就奔着他的脑袋踢了过来, 卢卡斯明显有防备,抬起双臂扶住自己的头部,挡的游刃有余。
然而,沈蚀夜又向他连续发起了好几次进攻, 他力大无比,一脚下去墙上就是一个大坑, 卢卡斯仅仅是防守就已经拼尽全力, 根本无法还击。
田亦延看的也愣住了。
魏尘舟的D级向导是假的;而这沈蚀夜, 也根本不可能只是个D级哨兵。
“卢卡斯·戴维斯, 从我们走进这座塔开始, 你就一直在戒备我。”
沈蚀夜抬手蹭去自己脖子上的汗珠, 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卢卡斯, “但我攻击田亦延的时候, 你都没有做出反应。怎么, 是一开始就知道我的实力,还是知道去年我的哨兵考核有问题?”
卢卡斯也抬起了双手,但并没有趁机反攻,而是做了个你冷静的手势。
“去年你的考核结果,确实是我控制的。”
不知是不是缓兵之计,他看上去竟一脸真诚,坦白道:“我这么做是有原因的,我可以解释。”
沈蚀夜皱起了眉。
“呃啊——”
“救、救我——”
转过头,沈蚀夜和卢卡斯都愣住了。
在他们被彼此分散注意力的时候,魏尘舟不知何时竟然站了起来。
“你、你居然能站起来……”
田亦延惊恐地看着眼前身形瘦高的青年,“那你的腿……”
“我的腿怎么样了,不是你现在该关心的问题。”
魏尘舟正居高临下地站在田亦延面前,单手揪着他的头发,强迫他仰着头看向自己。
“我给了你机会,你却不好好回答,那就算了吧。”
他淡淡地说完,抬手在田亦延的额间晃了几下,随后便从他额间拽出了一团乌黑色的雾气。
卢卡斯倒抽了一口凉气——那是田亦延的记忆,竟然就这样被他给扯了出来,粗暴,毫不讲究。
田亦延两眼向上翻去,只看得见眼白,人已经没了意识;卢卡斯看着魏尘舟直接把手伸进了那团雾,手指在里面搅动着,最后取了一小团出来,剩下的又重新塞回了田亦延的额间……
魏尘舟取走的那团记忆不大,不知道是关于三十年前基因转移的,还是什么,也不知道有没有与自己和魏秋风相关的对话。
卢卡斯的心都跳到了嗓子眼。
要不要趁现在杀了魏尘舟?
在这个距离下,一刀割喉的把握他还是有的;但,同样,在这个距离下沈蚀夜应该也有把握一刀送自己去见阎王……
“魏向导,我向你道歉。”
卢卡斯也没有权衡太久,立刻拿出了自己最擅长的职业式微笑,“我和老田同事一场,很多事情都有牵连……我今天会出现在这里帮助他,也是迫不得已。”
魏尘舟将那团记忆收好,重新在蘑菇轮椅上坐下,同样以职业式微笑回应:“我理解。你们平时低头不见抬头见,面子上总要说的去。”
“关于……”
卢卡斯看了一眼沈蚀夜,“关于沈蚀夜去年考核的成绩,这个,回头我抽个时间再单独跟你们解释吧。不过,我保证今年他若是再参加考核,肯定不会再有人干扰。现在田亦延的哨兵小队就要冲破塔的大门了,我们还是先离开这里比较好。”
十五分钟后,卢卡斯步行离开了,魏尘舟和沈蚀夜则是坐在塔附近的草坪里,悄悄观察着那些哨兵把失去意识的田亦延抬上了白色悬浮车。
沈蚀夜低声嘟囔道:“我就说,我不可能是D级。”
“我知道。”
魏尘舟侧过脸看着他,淡淡地笑了一下,“不过,就算你真的是D级,我也不介意。”
“你真的这么想么?”
沈蚀夜感动的要命,手指轻轻蹭过魏尘舟的脸颊,“你的身型到了晚上好像恢复的特别快,我看已经差不多到了可以接吻的年纪了……”
“还不行。”
魏尘舟拂开他的手,“趁热打铁,我们赶紧去找其他人。有了这份记忆,田亦延就永远都翻不了身了。”
见他还是不愿意,沈蚀夜只好攥紧拳头,继续忍耐:“那,那个卢卡斯,你就这么放他走了?”
“先让他回去编吧。”魏尘舟笑着摇了摇头,“看看他到时候能给你编个什么借口出来。”
……
哨兵宿舍的灯重新亮了起来,来自G星球的草人继续帮宿舍里被感染的人驱除体内的未知生物;而附近的地下防空洞内,有数不清的人还在排队领取草药,其中在排队的还有不少是塔内的工作人员,以及高层人员。
魏尘舟像是播放电影一样,把取出的田亦延的记忆展示在了所有人面前。
三十年前,田亦延还是个刚刚毕业的B级向导,他擅长经商,也总能捕捉到赚钱机遇,于是就在年纪轻轻的时候就发了家。他靠着这些钱财,逼迫那些天赋异禀的向导“自愿”签署基因转让协议,改造了自己的基因,成为一名S级向导。
这段记忆向众人展示过后,众人议论纷纷,有质疑这段记忆的真实性的;也有说这段记忆肯定是真的,因为三十年前他认识的谁谁谁突然死在了安全区域内,毫无征兆,死因也很离谱,现在看来定是那人签署了转让协议;而那几个在现场看到记忆的高层,甚至有人当场发起了投票,不但要将田亦延从高层的行列里剔除出去,还要将他送上星际法庭……
但这些都与魏尘舟无关了。
展示完田亦延的记忆,他便陷入了沉睡,直到两日后才彻底苏醒。
一睁眼,他就看到沈蚀夜坐在床边,一脸的兴奋:“你醒了?田亦延已经被星际法庭的人给带走了。”
“知道了。”
这里是向导宿舍,两人暂时借住在周郁的房间里;而周郁则是挪去了哨兵宿舍,和谭灏森挤一间房。
魏尘舟看向窗外,有点分不清这会是黄昏还是黎明,不过不管是哪一样,他都可以暂时先松一口气了。
现在,需要对付的就只剩下卢卡斯·戴维斯一个人了。虽然这人是个哨兵,按照常理来说心思不一定有向导的信你细腻,但这几次接触下来,魏尘舟多少能隐隐感觉到,这人是有城府的,很不好搞。
他用蘑菇轮椅简单地洗漱了一下,问了问沈蚀夜这两天安全区的感染情况;沈蚀夜说基本已经治愈的差不多了,还剩下最后十来个人,已经没有新增感染的人了,草药也没剩下多少了。
魏尘舟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觉得有点饿,就想出去逛逛;可转念一想,他和沈蚀夜身上都没有钱,就问:“我睡过去的这两天,你是怎么解决食物问题的?”
“是不是饿了?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沈蚀夜挑了挑眉。
两人一块下了楼,来到哨兵宿舍附近的酒吧。
这一排建筑,除了那家酒吧以外旁边都是店铺,夜幕降临,每一间却都是灯火通明的,里面挤满了人,还播放着各式各样的音乐。
“这一整条街都在开宴会,每一家店都是。”
沈蚀夜指了指其中一家裁缝店,“看到了么?他们把店里的假人模特都撤掉了,摆上了桌子。每家店都有不同的食物,想喝酒的话就去酒吧,都是二十四小时供应。不瞒你说,这宴会已经持续了一天多了,田亦延被带走之前吐出了不少钱,安全区的所有人几乎都参加了这个宴会。”
“大家也都已经知道了彗星的事,其实也就是想借着这短暂的机会,狂欢一下。”
他看着魏尘舟的眼睛,又小声补了句:“你想吃就尽量吃吧,我看你的身体也恢复的差不多了,再过两天,咱们就该去防卫基地当义工了。听说基地的条件很艰苦,到时候估计就只有压缩食物能吃了。”
魏尘舟抿着嘴淡淡地笑了一下,来到了酒吧门前。
今天,就去喝一杯吧。
为了上一世可怜的自己。
推开门的一瞬间,就有人注意到了魏尘舟。
巨大的摇滚鼓点声下,魏尘舟也没听清那人究竟喊了些什么,就看到一大群人朝自己冲了过来。
有人拽他的手,有人抬他的脚,众人高升欢呼着,一拥而上,也不顾沈蚀夜的阻拦,直接把魏尘舟整个人给托了起来。
“魏尘舟!魏尘舟!”
“魏尘舟!魏尘舟!”
“魏尘舟,我们真的很感谢你!”
“顶级向导的酒呢?快给他拿来!”
……
闹腾了半个小时,魏尘舟的屁股才终于坐在了卡座的沙发上。周郁端来了几大份炸鸡和薯条,还有下酒的花生米和其他小菜,谭灏森给每个人的杯子里都倒满了酒,还拿来了几套酒桌游戏放在旁边。
“那个叫姜怜的人一直在找你。”
沈蚀夜晃着酒杯思考了很久,觉得还是有必要告诉魏尘舟一声,“我骗他说你还没睡醒,他就走了。”
“骗他干什么。”
魏尘舟咬着杯子边缘,说道:“他好像很喜欢你。”
沈蚀夜看着他的眼神略微迷离,嘴角却挂着笑容,就知道他心情不错,故意问他:“你会不高兴么?”
“不会。”
魏尘舟哼笑一声,喝光了杯子里的酒;一旁的卡斯帕见状,又拿着酒瓶给他续了个满杯。
这两人之间的气氛开始变了,谭灏森就打圆场,说要不我们来玩桌游吧?有国王游戏,还有扑克牌和飞行棋。
魏尘舟没说话,算是默认同意;沈蚀夜就点了下头:“那就玩飞行棋吧,咱们人数刚好够。”
几轮游戏下来,魏尘舟的视线渐渐模糊,扑克牌上的数字都要看好久才能分辨出是J还是K。
有点想吐。
他摆了摆手,说:“我得去一下洗手间。”
这时,一个男人大步流星地走向了他们的卡座。
魏尘舟缓缓抬起头,对上了那双碧色的眼眸。
“是,师父……?”
此话一出,其他几个人都愣住了——这个人,竟然是魏尘舟的师父?
他们看着魏尘舟撑着卡座的沙发,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一把抱住了眼前的男人。
“师父……”
魏尘舟抱着他,刹那间便哭成了泪人,“师父,你来接我了吗?我好想念你……”
被他抱住的男人脸色铁青;而卡斯帕,谭灏森和周郁则是一脸懵逼。
只有沈蚀夜皱起了眉。
这人哪里是你师父,他是卢卡斯·戴维斯。
第119章 强扭的瓜,甜吗?(一)
卢卡斯的脸色很难看, 但渐渐地,他的眼神也松动了,变得有些犹豫。
下一秒他竟然抬起了双手, 反手抱住了泪流满面的魏尘舟,还轻轻地拍了两下他的背。
“魏尘舟,我是……我本来是想和你聊聊的, 但你已经喝醉了, 那今天就算了吧。”卢卡斯在他耳边低声说道。
谭灏森和周郁在一旁看的脸色唰一下就白了——这人想干什么?是想抢走别人的向导吗?
卡斯帕悄悄地看了沈蚀夜一眼。
他还以为沈蚀夜看到这一幕会气到青筋暴起, 当场把这个叫卢卡斯·戴维斯的高层揍一顿, 就像那日在狱长办公室他揍自己一样。
然而沈蚀夜只是皱着眉头站了起来,把魏尘舟从卢卡斯怀里拉了出来,动作很轻, 也很小心。
魏尘舟半闭着眼睛, 浑身软绵绵的。
他本来就站的不稳,沈蚀夜一拽,他整个人就朝旁边歪去;还是周郁眼疾手快,赶忙起来扶了一把, 魏尘舟才没有摔在酒桌上,而是顺势倒进了沈蚀夜怀里。
“抱歉, 魏尘舟今天喝的有点多, 已经醉了, 你别往心里去。”
沈蚀夜的语气也平淡的令人诧异, “等他酒醒了, 我再带他去找你。”
“没事, 我不介意, 看来只能改日再见了。”
卢卡斯稍稍整理了一下自己西装的领口, 眼神竟显得有一丝意犹未尽, “魏向导的向导气味……很像传闻中那棵只开花不结果的树,还挺特别的。”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了。
一直到卢卡斯走出酒吧的门,卡斯帕才看到沈蚀夜额头上突起的青筋。
“我带他去洗手间醒醒酒,你们继续玩吧。”
三个人看他像是抱玩具一样,熟练地把魏尘舟抱了起来,然后大步流星地朝洗手间方向走去,都稍稍松了口气。
“到底是啥情况啊?”谭灏森问道,“我怎么没看明白,那人是魏尘舟的师父?我怎么感觉不大像呢。”
“很明显是认错人了,那个卢卡斯是个S级哨兵。”
卡斯帕喝了一口杯子里的酒,哼笑道:“这回可热闹了,刚刚看卢卡斯的反应,好像很中意魏尘舟的向导气味。”
“他的味道很特殊,虽然也是植物类型的,但我以前从来没闻过类似的向导气味。”
周郁叹了口气,“我也是向导……对我来说有点刺鼻,如果是匹配度较高的哨兵,闻到了确实很容易上头。”
卡斯帕也喝了不少酒,突然八卦起来:“那你们俩的匹配度有多少啊?我看你俩相处的也算愉快。”
“不算很高,差不多是刚好达到平均值的水平吧。”谭灏森道,“百分之50多。”
卡斯帕笑了一下,没再说话,一口喝光了杯子里的酒。
他记得之前跟沈蚀夜闲聊的时候,沈蚀夜也说过他和魏尘舟的匹配度很高。
原来他们的匹配度都这么高啊。
想想,当初他和纪星临一起去测试,发现两个人的匹配度只有百分之10的时候,他就发誓他绝对不要相信这种匹配度测试了,都是胡扯。
那股奶糖一样的味道,那一缕缕的白金色长发,那人的种种,全都令他沉醉不已。
……
“不、不要……”
魏尘舟满脸湿漉,他双手挥舞,挣扎着,推搡着身边的人,一不小心右手还磕在了洗手台上,“不要再拿水泼我了……”
“我是在帮你洗脸,别乱动。”
沈蚀夜关上水龙头,从旁边拽了几张一次性洗脸巾,帮他擦掉了脸上的水珠。
“嘿嘿,沈蚀夜。”
魏尘舟还是晕晕乎乎的,他也分不清自己现在究竟是站着的还是坐着的,还是说其实是被沈蚀夜用胳膊夹着上身,双脚已经离地了,“你怎么跟我一起来洗手间了?”
沈蚀夜用力捏住他的脸颊,强迫他抬着头,看着镜子里的两个人。
“魏尘舟,我真不知道你喝醉了竟然会是这个样子。”
镜子中,沈蚀夜的脸很模糊,但也能看得出他好像不太高兴。魏尘舟想反抗,可动了两下却发现沈蚀夜的力气极大,他被沈蚀夜的一条胳膊环住,动不了一点,只好发出了一连串口齿不清的“呜呜”声。
“当着我的面,去抱其他男人?”
沈蚀夜捏着他的脸,又强迫他转过头看向自己。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魏尘舟想念魏秋风,沈蚀夜能理解。
可以前魏尘舟就说过,他师父魏秋风的年龄很大,和张托尼差不多大,是个老头子;就算他死在十几年前,当时的样貌看上去也不会有多年轻。
而卢卡斯,估计连40岁都没有,最多30到35岁左右,一头浅金色头发。就算是喝醉了酒,他也不认为魏尘舟会把卢卡斯错认成是他师父,魏秋风。
可,看着魏尘舟的那双眼睛里还有残留的泪水,沈蚀夜只好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相对正常:“你怎么回事?”
“唔唔……”
沈蚀夜刚刚说了什么?魏尘舟没听清,只感觉他现在好像正在生气。是在气自己刚才喝的太多了?
还是在气自己玩飞行棋的时候耍赖了?
脸离的好近啊,沈蚀夜是又要亲过来了吗?之前让他想清楚的事,他到现在都还没跟自己聊明白呢……
能感觉到酒精在胃里不停地翻滚,现在这种状态下,又怎么能接吻呢。
魏尘舟的喉结动了动,嘟囔了一句话。
这句话说的很不清晰,但沈蚀夜还是听懂了。
“好,好……强扭的瓜不甜,是吧?”
沈蚀夜自嘲地笑了一下,拖着魏尘舟走到洗手间最里侧的隔间里,直接把人按在了门上,“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不得先把瓜先扭下来再说?”
这是自两人的初吻之后,最粗暴的一次接吻。
几秒钟过后,鲜血就夹杂着一股酒味的唾液顺着魏尘舟的嘴角缓缓向下淌去,一路蔓延至他的下巴,他的脖子……
魏尘舟疼的直皱眉,使出浑身的力气不停地推搡着眼前的男人,却反被男人牢牢嵌住手腕,
他下意识想要抬腿去踹,可随即又反应过来,自己光是这样站着就已经很费力气了,他的腿根本就没有恢复到可以踹人的地步。
于是,他的膝盖就那样动了两下,然后又重新回到了笔直的状态,继续支撑着他的身体。
“哦?你这抬腿的动作,是在催促我快一点么?”
沈蚀夜舔掉自己嘴唇上的血腥,抓住魏尘舟直接把他整个人翻了个面,迫使他背过身去。
两人紧紧地贴在一起,沈蚀夜将一只手伸到了前方,去解魏尘舟的皮带,“我听说第一次都会很疼,没有润滑还有可能会出血。不过外面的音乐声很大,疼你就喊,没人能听见。”
“沈蚀夜……”
魏尘舟趴在门上,缓缓转过头,眼角还是红的要命,声音气若游丝,大脑似乎完全无法理解现在正在发生的事情,“你在,在干什么……?”
看到他的嘴唇上还挂着血,沈蚀夜的手明显一顿。
是啊,自己在干什么?
是不是酒喝多了,气的失去理智了?
感觉快疯了。
“算了。”
停顿了足足有半分钟,沈蚀夜重新帮他系好皮带,“你自己在这里坐着冷静一会吧,想吐就吐。我去把你的蘑菇轮椅搬过来。”
在他转身离开的一刹那,魏尘舟抬手扯住了沈蚀夜的衣角。
怎么是衬衣的手感……
对了,前段时间,他们去管理处0元购入了新的哨兵制服……
当时沈蚀夜还打算像以前那样直接穿,是他告诉沈蚀夜,你得在里面再穿一件衬衣,白色的,黑色的,都可以,这样若是遇到需要脱掉制服外套的场合,你就不必光着上身或者只穿一件背心了……
沈蚀夜的视线,顺着那只拽着自己衣服的细白手臂缓缓向上挪去,却发现手臂的主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竟又变得满脸是泪。
“沈蚀夜,你别走。”
“你不要去找姜怜……”
……
天边亮起第一抹光的时候,魏尘舟才终于躺在床上睡着了。
他吐了一整夜,时哭时笑;半夜的时候,沈蚀夜又试着问了他是不是看见魏秋风了,可魏尘舟醉的厉害,已经完全不记得他有抱过别人这回事了。再问下去,魏尘舟就不停地哭,嘴里念叨着与师父见最后一面时的情形,眼泪止都止不住。
哪怕那会距离他们离开酒吧,也才过去了两个小时不到。
沈蚀夜也照顾了他一整夜,最后连干净的换洗衣服都没有了,只好用床单包裹着魏尘舟,抱着他去公共洗手间吐酒。
他的酒早就醒了,可魏尘舟和卢卡斯拥抱的那一幕却挥之不去,无论他闭不闭眼,都总是在脑海中浮现。
“所以,到底是你认错了人……”
沈蚀夜叹了口气,“还是你和他之间,已经有了我不知道的感情?”
他想起了卡斯帕之前说过的话,看着他们两个人在一起的画面就觉得恶心。
这是什么感觉,真的是恶心吗?沈蚀夜只觉得自己的胸口像憋着一口血,很疼,闷闷的,想吐却又吐不出来,难受的要命。
“我也知道,强扭的瓜不甜……要是你真的喜欢卢卡斯,我会成全你的。你是顶级向导,他是S级哨兵,你们说不定会很相配。”
他躺在地板上,看着天花板,喃喃自语:“可你为什么又拽着我的衣服,哭着说,不希望我去找姜怜呢……其实姜怜也是喜欢你的,不是喜欢我。我之前会那么说,只是想看看你有什么反应罢了。”
天大亮之后,周郁来过一次,猜到魏尘舟可能会吐酒,就拿了些自己的干净衣服过来给魏尘舟。
“昨晚,你们两个离开之后,我们和卡斯帕讨论了一下。”
“退一万步讲,就算魏尘舟和卢卡斯之间真的有你不知道的故事,我们也一致认为魏尘舟怎么都不像是那种会借酒抱人,趁机表达自己心意的类型。所以这事就有点奇怪了。”
周郁临走前说的话,点醒了沈蚀夜:“就算是喝醉,向导也是能通过精神力去分辨熟知的人的,何况魏尘舟还是个顶级向导,很难出错。那个卢卡斯,肯定是有什么地方和魏尘舟的师父特别像,所以他才会认错。”
听他说完,沈蚀夜就有了一个疑惑。
卢卡斯是哨兵,魏秋风他没见过,但应该是个实力很强的向导。
那这两个人的精神力,为什么会相似?
第120章 强扭的瓜,甜吗?(二)
又是一个黄昏。
魏尘舟撑着床坐了起来, “沈蚀夜?”
没有回应。这间宿舍里似乎就只有他一个人。
宿醉感尚有存留,他忍着头痛翻身下了床,挪到了蘑菇轮椅上。
身上的衣服不是昨天的那件, 而且看这T恤的样式,似乎也不是他自己的衣服。
他扶住额头,记忆还停留在昨晚的酒吧里, 他们玩着飞行棋, 自己因为耍赖被罚了酒……在那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他基本上都想不起来了, 连自己是什么时候回到向导宿舍的他都不知道。
但只要昨晚经历过的事还储存在他的脑海里,他就有办法重温。
他闭上眼,用师父魏秋风教他的办法, 伴随着当时喝醉的恶心感和头晕感, 他把昨天经历过的那些事又重新在眼前过了一遍。
在重温到自己居然抱着卢卡斯喊师父的荒唐一幕的时候,魏尘舟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倒是后面在洗手间那段的记忆,令他觉得有些错乱。
魏尘舟舔了下自己的嘴唇。
没有血味,嘴巴似乎也没有哪里疼。看来昨晚的那股血味, 是沈蚀夜咬破了他自己的舌头。
这样贴在一起,哪怕是隔着衣服的肌肤相贴, 魏尘舟也能感觉到当时自己的面红耳赤。
可沈蚀夜既然都已经解开了自己的皮带, 怎么没有继续做下去呢?
是觉得不能趁人之危?还是不喜欢那个场合?也是, 在酒吧的洗手间里搞这些, 确实很不像样。
记忆过到这里, 魏尘舟就强行终止了重温, 因为他听到了开门的声音。
发现魏尘舟正坐在蘑菇轮椅上, 沈蚀夜低声说了句:“酒醒了吗。”
语气不像是在询问, 而是他在自言自语。他将手里打包好的食物递给魏尘舟, “趁热吃吧。”
“我没什么食欲。”魏尘舟将餐盒放在手边的桌子上,“很抱歉,给你添麻烦了,谢谢你照顾我。”
要是搁在平时,沈蚀夜大概率会说点俏皮话缓和气氛,或者按照前阵子两人的相处模式,他可能会说,你多亲我几下就行。
然而,沈蚀夜竟然哼笑了一声。
“照顾你也是我的责任,魏向导太客气了。”
自己本来也就是客气一下,现在他也变得这么客气了,魏尘舟心想。看来沈蚀夜很在意昨晚发生的事,那就得好好沟通沟通,否则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又会变得很别扭。
“沈蚀夜,你先坐过来,我有话要说。”
沈蚀夜正蹲在一个水盆前准备洗衣服,魏尘舟就拍了拍旁边的床,轻声说道。
犹豫了片刻,沈蚀夜走到桌子旁,拉开椅子和魏尘舟面对面地坐着,“什么事,说吧。”
“我昨天喝的有点多。”
“但我昨天确确实实,感受到了我师父魏秋风的精神力,虽然只有那么一丁点,转瞬即逝。”
“这是他去世后我第一次感受到他的精神力,肯定不会弄错。”
魏尘舟一边思考着该怎么跟他说,一边偷偷观察着沈蚀夜的表情变化,“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然而一直等到他说完,沈蚀夜都保持着同样的表情,很难看得出他是不是已经消气了,还是说更生气了。
“昨晚的事,你还记得多少?”他问。
“其实我的记忆到玩飞行棋耍赖那会就已经断片了,我都不知道我们是怎么回来的。”
魏尘舟隐去了自己刚刚重温记忆的事,真假掺半地对他道:“只是……那抹精神力令我印象深刻,我觉得应该不是梦境里的片段。”
他对自己的这番说辞,好像一点都不觉得意外。
“我刚才去见了卢卡斯了。”
沈蚀夜的目光平静如水,他望着魏尘舟,淡淡道:“他已经和我解释了为什么要干涉我的考核。不管他是不是现编的理由,反正最后我是认可的。”
“你是想说,我不用再去见他了,是么?”
魏尘舟笑了一下,轻声道:“很遗憾,我肯定还是要去见他的。我得搞清楚他的大脑为什么会散发出我师父的精神力。”
“那,随你便吧。”
说完,沈蚀夜站起身,端着那个洗衣服的盆子就往外走。
魏尘舟独自坐在桌前,吃了几口他打包回来的粥,也坐着蘑菇轮椅出了门。
不过他不是去见卢卡斯,而是要去见见张托尼。这些年张托尼和卢卡斯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同事,既然他在昨天能有一瞬间感受到魏秋风的精神力,那老张必然也有过类似的瞬间。
所以这事去问老张最合适。
张托尼前天就住进了哨兵宿舍,接受治疗;魏尘舟找到他所在的房间的时候,整个人都呆住了。
田亦延的团队研发出的抑制剂,只能抑制草药带来的情绪上的副作用,身体变小的副作用并不能消除。
张托尼的年龄大了,他倒是没有缩水成孩童时的样貌,但一眼看上去,这位外貌年龄仿佛只有30岁的哨兵,眉宇英俊,五官立体,气度不凡。魏尘舟不难想象他年轻时会有多么的意气风发。
只是他花白的头发和眼神里时不时透露出来的疲惫神态,仍在提醒着周围的人,他的年龄其实已经非常大了。
“魏尘舟?你来看我啦?”
张托尼放下手里不知道哪一年的杂志,满脸堆笑,“不过我这副模样真有点不好意思见人,哈哈,还是被你看见了。”
“没想到,您年轻时竟然长的这么帅啊。”
魏尘舟也笑了,“怎么不考虑维持现在的样貌?”
“害,现在这个时代,青春永驻也就是随随便便的事,只是感觉没必要,都是表面功夫罢了。心理年龄藏不住。”
张托尼摆了摆手,“对了,你那个哨兵搭档呢?小沈怎么没跟你一起来?”
“有隔阂了。”
魏尘舟叹了口气,“我昨天晚上喝醉酒,抱了别的男人。他生我的气了。”
一瞬间,张托尼的脸上闪过了好几种情绪,有惊讶,有吃瓜,也有年轻真好,等等等等。
魏尘舟继续道:“不是别的什么原因,而是因为……昨晚我抱住的那个人,身上有一丝我师父的精神力。所以我才认错了人。”
张托尼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我知道你说的人是谁了。”
“那人……我第一次见到他时就感觉到了,他身上有魏秋风的痕迹。眼睛也和魏秋风的眼睛一模一样。”
“我曾经调查了很长时间,资料都被我翻遍了,我也没找到他们两个有什么联系。”
张托尼扶住额头,说出了自己几年前得出的结论:“所以,要么就是魏秋风以前和他有过正式联结,并且还得是在日常相处过程中发生关系的频率很高的那种,才有可能留下对方的痕迹;要不就是,他其实是魏秋风秘密生下的孩子,而我们都不知道。”
……
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魏尘舟独自一人坐着蘑菇轮椅,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溜达着。
张托尼说的两种情况,他觉得都不可能。
而且,他猜测张托尼也知道大概不会是这两种情况,所以才会调查那么多年。只是这人似乎比田亦延更狡猾,又是个S级哨兵,很难找到机会去用向导能力去压制他,取出他的记忆一探究竟。
该怎么办呢?
魏尘舟有些发愁。这一世派杀手追杀自己的人身上竟然有魏秋风的痕迹,无论怎么想都觉得心里好像扎了一根刺一样,若是不将其剔除,那这根刺便会折磨他到永远。
之前见过的那个奥斯顿肯定知道些什么,才会在临死前说出那句“是魏秋风派我来的”这样的话。可惜这人已经死的不能再死了。
想到这里,魏尘舟突然想起了崔雨凝。
崔雨凝是怎么回事,他之前不怎么关心,也也没仔细去了解;如果奥斯顿和崔雨凝都是卢卡斯的人,既然奥斯顿知情,那崔雨凝会不会也是个知情人?
可是,她都失踪了,该上哪找她呢?如果她坐的小飞艇是在星际遇到的袭击,生还率通常低于百分之10,说不定她早就已经变成星际垃圾了……
“你好,请问是魏尘舟先生吗?”
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两个人,突然拦住了魏尘舟的去路。魏尘舟认出了他们,是那天在会议上和钟齐坐在一起的向导,也是防卫高管。
“钟女士正在等您,请您跟我们走吧。”
对了,还有义工这回事呢。
魏尘舟就跟着他们去了之前的临时会议室,进去一看,沈蚀夜也是刚到。两个人看见彼此,谁都没有主动和对方说话。魏尘舟在沈蚀夜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也没有张口让他协助自己。
除了钟齐和防卫队的另外两名高管,田枫,以及卢卡斯·戴维斯,都在。
田枫抬了抬手,跟魏尘舟和沈蚀夜打了声招呼,表情显得有些尴尬。
“魏向导,我们又见面了。”
卢卡斯微笑着看向魏尘舟,并做起了介绍:“这位是田枫,是田亦延的孩子。老田以前交代过我,如果他出了什么意外,希望我能帮他照看一下田枫。同事一场,田枫又是无辜的,缺乏历练,我自然不会推脱。”
他整个人看上去风度翩翩,魏尘舟也没有拆他的台,只是问:“怎么照看?”
“我会和你们一起去防卫队的基地,做义工。”
卢卡斯拿起茶壶,给沈蚀夜和魏尘舟各倒上了一杯茶:“义工不是一两天就能完事的,我们这就来日方长了。我还是挺期待和你们两人一起共事的,说不定等你们历练回来之后,沈蚀夜再参加考核,就能考上A级或者S级哨兵了呢?只有S级哨兵才与你相配,魏向导。”
“这事就不劳你操心了。”
沈蚀夜将一张考核单子拍在了桌上,“我已经参加过一次考核了,就在今天中午。”
魏尘舟垂下眼眸,盯着那张单子仔细看了一阵儿。
姓名:沈蚀夜
测试结果:S级哨兵
射击:S+
力量测试:S+
近身搏击:S+
两万米长跑:S+
3000米冲刺:S+
哨兵精神力控制:C
……
这份考核单看得魏尘舟心花怒放,心说,小兔崽子出息了啊,那么多项S+,但也确实是实至名归。如果不是哨兵精神力控制拖了后腿,也许他就是S+级的顶级哨兵了。
“这真是要恭喜你了,居然和我一个级别。”
卢卡斯依然保持着微笑,“毕竟,如果你像以前一样不停地接低级的任务,口袋里没有钱,居无定所的,你怎么让魏向导顿顿都吃的有营养,又怎么能让他的身体恢复健康呢。”
沈蚀夜始终板着脸,没再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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