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尘舟愣了半天。
他转头看向沈蚀夜, 后者的脸上竟然有些不悦：“你和这小东西眉目传情那么久，连那块石头都不记得了么？”
“没啊，不是。”
魏尘舟觉得自己有点冤枉, “才过去多久，我怎么可能不记得。这是你帮她做的石头画笔吧？但她为什么要递到我面前来？”
“可能是你的味道好闻吧。”
沈蚀夜把脸扭到了一旁。
气味什么的，魏尘舟感觉那都是扯淡。
而且沈蚀夜一开口, 眼前的小草人看上去明显有点疑惑, 似乎是在辨识两人的声音, 他就道：“说不定, 草人看人类，也觉得我们都长得都是同一个样子，她可能分辨不出来。”
但它分得清有蘑菇轮椅的人和没有蘑菇轮椅的人。
魏尘舟记得, 沈蚀夜确实有画过蘑菇。
“就算是色盲, 也该能分清楚我们两个发色上的区别吧。一个浅一个深。”
沈蚀夜轻哼一声，“恭喜，你又多了个小粉丝。”
魏尘舟都被他这话给气笑了，给那个小草人使了使眼色, 试着告诉她：“救你的，还有教你画画的人都是他, 不是我。”
这时, 从旁边走过来了一个原住民。
和小草人掏出画笔的方式如出一辙, 他竟从身体里掏出了一个不知从哪里缴获来的、有些磨损的翻译器, 然后毕恭毕敬地戴在了那个小草人身上。
“你好。”
稚嫩的声音在这宽阔的山洞里回荡, “我是新任酋长, 请问你是当时在湖边救下我的人类么？”
“他是, 就是我左手边的这位。”
魏尘舟朝沈蚀夜抬了下下巴, “教你画画的也是他。”
“画画？抱歉, 我不太理解这是什么意思。”
她转而看向沈蚀夜，将那根石头画笔递到他面前，“这个能在地面上刻出图案的礼物，是你送给我的吗？”
“小事儿一桩。”
感觉到这个小草人对他们没有恶意，而且似乎也不是爱上魏尘舟了，她只是单纯地认错人了，沈蚀夜的表情才渐渐放松下来，“我们还担心你回到村子后遭遇炮轰……看来你不但逃出来了，还当上了酋长。挺好。”
不理解为什么要让这么小的娃娃当酋长，但还是尊重吧。
“嗯，嘴巴不停地发出声音，情绪有时候会很高昂。”
小草人酋长冲旁边的人点了下头，“我确定就是他。给他和他的朋友松绑。”
这惊喜来的太突然。沈蚀夜和魏尘舟身上的藤蔓被一点点褪去，两个人活动着各自的胳膊，沈蚀夜又活动了下腿，笑着跟她道了谢，并说：“我救你一命，你放了我们，我们扯平了。”
“我们不会无缘无故俘虏外星访客，我们也不是星际之中最野蛮的种族。”
她抬起手，指着其他那些人，严肃道：“你们才是。”
“别这么说嘛，小朋友。”
其他人看着重获自由的魏尘舟和沈蚀夜，羡慕不已，其中一人像哄孩子一样，笑嘻嘻地看着她，恳求道：“也放了我们吧？其实我们也挺友善的，真的，之前……之前是，是因为我们互不认识。”
“住嘴！”
她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好几度，如锋芒般在整个区域内回响：“你们之中，有个人趁我在村边采集花蜜时将我掳至河边，并企图用石头将我溺毙在那河水里；接着，你们趁我的母亲独自外出寻找我，时将她俘虏，在她逃走后又轰炸了我们赖以生存的村子！我们的活动场，还一把火杀死了我的父亲！”
“我一定要带领所有的族人，亲眼看着你们被山神撕成碎片，吞入腹中！”
小小的身躯竟爆发出了骇人的气场，别说其他被俘虏的人类，就连魏尘舟都被她给短暂地震慑住了，大脑空白了好几秒。
没人敢再继续说话。
西蒙多少有点不服气，但他们确实已经成了原住民的阶下囚，若是再反抗只会死的更快。想到这里，他又看了一眼旁边的叛徒崔雨凝，恨的牙根痒痒。
“你们的山神？到底藏在哪啊？”
沈蚀夜想了想，若有所思地问了句：“一路过来，我怎么没看到有山神啊？”
“我们供奉的山神是无所不能的。”
小草人收起了刚刚的尖锐气势，语气竟然变得像个正常的孩子：“它只会在受到我们召唤的时候，才会出现。你们两个请坐吧，这一路委屈你们了，现在我的族人已经知道你们和他们不是一路人，是不会害我们的好人，他们不会再难为你们。”
话音刚落，几个原住民从山洞里侧推出了两块早已磨平的石头，上面竟然摆着瓜果和剥了壳的虫肉，还有之前沈蚀夜让她帮忙采集过的草药。
“吃点东西，我带你们去见我们的山神。”
周围其他的原住民一直在看着，碍于眼下的气氛，魏尘舟和沈蚀夜不吃也不合适，更何况石头上还摆着魏尘舟最想要的猫蛋蛋草。于是，两人就在石头旁边坐了下来，沈蚀夜拿起那些猫蛋蛋草，剥开最外层的皮，将其送到魏尘舟嘴边。
魏尘舟看了一眼他的手，默默道：“怎么，刚才摸摸你你都不愿意，现在又要喂我吃？”
“那你自己吃。”沈蚀夜把剥好的草药放在了他面前，低着头继续一点一点剥剩下的猫蛋蛋草。
魏尘舟心说，我倒也不是这个意思。但沈蚀夜肯定是有情绪了，而且是他们被带到那草场之前，他似乎就在不高兴了。
但……这次又是为什么？他又不是第一天才知道自己对蘑菇轮椅的依赖非比寻常，总不至于因为他当时只看到了蘑菇轮椅而没看到那些枪而生气吧？
“你的族人们，他们是不是在讨论什么事情？”
魏尘舟嚼着那些猫蛋蛋草，嘴巴里苦的要命，只好通过闲谈来转移注意力，“我们也是第一次来你们星球，想多了解了解你们。”
“他们在说，今日借山神之力降下的雨水实在是太多了；再加上上一任酋长，也就是我的父亲，在活动场没能逃脱，被活活烧死，必然是山神盛怒的结果。”
小草人解释道：“所以，这次的献祭将会非常特殊，我们不再筛选最优质的祭品。这些被捆在这里的人类，以及我的族人里被选中的十位山神的仆人，将在今日的傍晚时分一次性全部献祭给山神。”
听到这里，魏尘舟又沉默了。本来还以为他们会像崔雨凝说的那样，有个养蛊的过程，不会一下子全部死亡。
“这山神倒是有点意思，生气的时候还要讲究荤素搭配。”
沈蚀夜嘟囔着调侃道。
其他被俘虏的人类听到了他的话，有几个人脸一下子就绿了——荤的部分，当然指的就是他们这些人。
“现在是开这种玩笑的时候么？”魏尘舟瞪了他一眼。
“说真的，我越来越好奇这山神究竟是个什么玩意了。饭量大，吃的比我们还养生。”
沈蚀夜开着不着边的玩笑，但眼神中却没有一丝笑意，反倒变得比平常更加严肃：“到时候该怎么办，我觉得我们得先见见那个山神再做决定。”
“嗯。”
这一点魏尘舟是认可的。现在他和沈蚀夜也不是说完全不能把这些人全都救出来，但，救出来之后他们会不会再次产生矛盾，这些人又会不会不识好歹，再次举起枪瞄准他和沈蚀夜的脑袋，还不好说。
想了想，魏尘舟指了下刚刚苏醒的崔雨凝，对那个小草人酋长说了句：“你们的活动场起火那会，你们应该也听到有人在喊你们求雨了吧？就是她。”
小草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崔雨凝被她盯得明显一愣。
“这只是我的推测，你可以选择性听一听。”
魏尘舟缓缓道：“我不知道你们的族人是不是这样，但，就我们来说，每个人类的想法都不一样，人类的高层管理者也是同样。有那么一些人，看中了你们星球的植物资源，想要开发，于是就派了这群开着战斗飞艇的人，来到了你们的星球，和你们交涉。”
“但还有一些人，觉得不该把发展寄希望于其他星球，尤其是这个星球还有它本身的原住民的情况下，更不该使用粗暴的手段去侵略对方。于是，这些人就派了她，来干扰这些人的侵略。”
这两段话翻译器翻译了很长时间，小草人听的很认真，观察崔雨凝就观察的更仔细了。
崔雨凝哼笑一声，说：“你对那些高层管理之间的斗争，倒是挺了解的。就你在几秒钟之内把我弄晕的时候，我的精神受到的那种折磨……凭这一点，你根本就不可能是D级向导，你应该比西蒙小队里的向导级别都高。魏尘舟，反正我已经快死了，能不能告诉我，你究竟是什么人？”
听到这话，西蒙小队的人纷纷看向了魏尘舟，西蒙脸上的表情更是复杂又精彩。他似乎已经接受了沈蚀夜不是D级哨兵的这个现实；但没想到，沈蚀夜的搭档，这个姓魏的残废，居然能在几秒钟内放倒高级哨兵崔雨凝，连西蒙他自己都不敢保证能做到……
“知道么，你这个问题通常都是由我来询问。”魏尘舟默默道。
“那你呢，你们两个呢？”
小草人好奇地看着他和沈蚀夜：“你们两个来我们星球又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治疗我的腿。”
魏尘舟拍了拍自己的腿，又指了下刚刚自己正吃着的猫蛋蛋草，“你可能不知道，我的腰和腿无法挪动，更无法行走。人类的肢体一旦大规模残废就无法再生，但这种草，我吃了是有希望能恢复的，也许很快我就能重新站起来。”
小草人大致理解了他的意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哦，原来是这样。我知道哪里有这种草，有很多很多，够你吃。”
“到时候能多给我一些么？”
魏尘舟的语气第一次变得如此温柔：“真的非常谢谢你。”
“当然可以，你想要多少都没有问题。”
小草人挠了挠头，“不过，时间快到了。他们已经准备好召唤山神，现在我们必须要出发了。”
第82章 食肉草人与山大王（十八）
两人跟着原住民们来到了那层层峦峦的瀑布前, 其他的人类俘虏也一同被押了过来。夜幕降临，瀑布下方的巨大湖泊已经看不出原先的翠绿，水面黑漆漆的, 流速很急。与其说是湖泊，魏尘舟感觉这更像是一个直径有几公里的陨石坑，岸边的石头和泥土呈现着坑坑洼洼的凹槽状, 其深度更是无法预测。
人类与生俱来的渺小感涌上心头, 魏尘舟不由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就算这湖里没有藏着所谓的“山神”, 他们这些人类在没有任何现代设备的情况下掉入湖中, 恐怕也会凶多吉少。
小草人酋长告诉他们，这湖泊名为“乌诶伟德阿大”，自古以来就存在在这里了, 没人知道是怎么形成的。从他们的族人建立文明开始, 这里便是他们的“神域”，有什么重大决定都会来这里献祭被选中的“仆人”，然后听从山神的指引。
她说了很多，魏尘舟和沈蚀夜听翻译器翻译了半天, 也明白了她的意思。
以往那些被选中的“仆人”也都是原住民。
而所谓献祭过后他们会被山神带走，永远在山神身边贴身侍奉, 其实也就是被山神吞食进了肚子。
“吃完, 被消化完, 然后变成粪便被拉出来, 留在湖底。”
沈蚀夜小声吐槽, “那可不就是永久留在身边。”
“古语道, 水深必有怪。”
魏尘舟转过头看着他, 低声问道：“你觉得会是什么东西？”
沈蚀夜陷入了沉思。既然山神会吞噬原住民, 那就表示它是个有实体的生物, 和其他文明里那种虚无缥缈的神的概念还不太一样。
“我估计是个古生物，比如水蛇之类的。”西蒙就站在他们旁边，听到了魏尘舟说的话，小声猜测。
“有可能。可是，一般的水蛇也没有操控天气的能力啊。”
沈蚀夜皱着眉头，“或者，也可能是来自其他星系的生物？看这湖泊的形状，可能是几万年前陨石撞击造成的。当时也许还带来了什么生物，它就留在了这里。后来原住民们就把它奉为了神……你们有人知道有哪个星系的哪种生物，能自由操控天气的么？”
魏尘舟和其他几个人类俘虏都摇了摇头。
大多数文明在天气方面的操控都是通过科技，而不是通过物种本身的能力；若要硬说谁能呼风唤雨，魏尘舟知道古时候还真有人类能做到，但那些奇能异士的术法经过历史上几次星际战争的洗礼后，早就失传了；况且这湖底藏着的，怎么想都不可能是个一顿饭能吃上十个成年草人的上古人类。
“还是先等他们召唤出来看看。”
魏尘舟看向小草人酋长，“你们已经开始召唤了么？它什么时候来？”
“不好说。具体要看山神的心情。”
小草人指了下离他们百来米远的那些原住民：“看到他们手里的网了么？那是用藤蔓编织而成，里面装着大量的河鱼和沉重的石头，它不像我们，不爱吃虫肉。接下来只要把网沉入湖泊大概50米深的位置，山神就会出现。”
“怎么听着跟在那种水资源丰富的星系钓大鱼的方法差不多呢。”崔雨凝道。
魏尘舟默默地看了她一眼，心想估计她也是个老渔人了，如果她不是非要要了自己的命，哪天心情好了说不定还能跟她切磋一下。
她的话倒是引起了小草人酋长的注意。
小草人走到崔雨凝身边，又打量了她一翻，指着她问魏尘舟和沈蚀夜：“你们确定，当时在活动场喊我们向山神求雨的人，是她？”
“对。”
魏尘舟坚定地点了下头，“挖渠防止火势蔓延的时候，她也出了一份力。”
沈蚀夜一言不发地看着魏尘舟，眉头皱的更深了——什么意思，你要救她？
崔雨凝的眼里同样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就消失了。
“那，你的意思呢？”小草人追问道。
“也放了她吧。”
魏尘舟点了点头，“她和那些对你们做坏事的人，不是一伙的。没必要献祭她。”
他说完，小草人还真就让旁边的成年原住民，解开了崔雨凝身上的藤蔓。
“你是不是疯了？”
沈蚀夜捏住魏尘舟的肩膀，“你明知道她随时都有可能会袭击你。”
“我没疯。”
魏尘舟基本上已经摸清了崔雨凝的刺杀路数；再加上现在他有蘑菇轮椅，可以自由活动，肩膀上的伤也恢复的差不多了，完全没在怕的。
但他还是用一种故作无辜的眼神，望着沈蚀夜：“你不是说会好好保护我的么？”
“……”
“嗯。”
他竟然说了句软话，沈蚀夜突然间就觉得有点不太习惯，浑身别扭地把捏住他肩膀的手收了回来，“那是自然。”
之前交锋的那几下，沈蚀夜就已经知道了，如果不是先手偷袭的情况下，崔雨凝大概是打不过自己的；但还是要保持警惕，因为这女人硬拼不过就会选择下毒。
“噗通”一声，装了饵的藤蔓网被丢进了湖里。
二十几个原住民像拉绳子那样，将藤蔓一点一点送进湖里；其余人则是非常专注地盯着湖面，样子看起来非常熟练。
“你们不会眼睁睁地看着我们被他们杀死吧？”
西蒙阴恻恻地看着重获自由的崔雨凝，她漫不经心的活动着自己的脖子和四肢，脸上的表情也说明她也没想到原住民们居然也愿意对她网开一面。
他收回目光，问沈蚀夜：“咱们毕竟都是人类。就算之前我们有过嫌隙，你把我的胳膊和脸割成这样，怎么着也该扯平了。”
“那是叫有过嫌隙么？你分明就是打算杀了我们。”
沈蚀夜一指魏尘舟，“看他的心情，再决定待会救不救你们吧。”
西蒙：“……”
“嘘，别吵吵。”
魏尘舟死死地盯着湖面那不同寻常的水流，“要来了！”
话音未落，一个巨大的黑色山丘般的生物从湖中心探出，气势磅礴，犹如巨龙出水。
所有人仿佛大脑抽筋了一般，异口同声地骂了句：“操！”
下一秒，这座黑色山丘的脑袋便伸到了岸边。
魏尘舟立刻打开了照明灯，朝那东西照去，只见那东西张开了比战斗飞艇还要大的嘴巴，一口吞下了岸边的至少二三十个原住民；其动作带出的水花好似被开到最大的的淋浴，把周围所有人都淋了个透。
小草人酋长惊呆了，高声喊道：“山神发怒了！快！快把祭品……”
话都还没说完，它再次张开了血盆大口，朝另一侧岸边啃了过去。这下子，不只是站在那一侧的原住民全部被它吞进肚子，连河岸都被它咬出了一个缺口。
这回魏尘舟终于知道，那岸边坑坑洼洼的凹槽究竟是什么东西了。
“酋长，这东西根本不听你说啊！”
沈蚀夜护着魏尘舟，一个劲儿地往后退；其他人类见状，也顾不得身上的藤蔓，从牙齿到脚趾一起发力，在地上又滚又扭，使出浑身解数逃离湖岸。
“从未见过山神如此愤怒！”
小草人酋长明显慌了：“它已经收走了至少上百位仆人！这……这……”
“虽然，我很不愿意否认你们的信仰。”
发现那东西的注意力被照明灯吸引，魏尘舟故意举起照明灯在空中摇晃起来，“但这东西根本就不是什么能呼风唤雨的山神！”
“你们看到它的全貌了吗？！”
崔雨凝在远处大喊。
“算是看到了。”
魏尘舟把自己额间湿透了的留海全部拂到一边，又吐掉了嘴巴里的水，转头看向沈蚀夜，“这东西你见过么？”
“见过一次。”
沈蚀夜看到了它嘴巴里的牙齿，觉得应该大差不差，“这是生物实验室的产物。”
“操，我刚才也看到了，那鼠科动物特有的牙齿。”
已经滚动出去好几米的西蒙也停了下来，一番骂骂咧咧的同时也觉得非常疑惑，“可这东西怎么会长得这么大？我听说最大的也只有一米多长啊！”
“谁知道呢。”
魏尘舟一边摇晃着照明灯，一边让沈蚀夜赶紧去疏散原住民，“我觉得这次它可能打算上岸了。我们的出现，对于它这种杂食生物来说是极大的诱惑，也是美味的点心。”
已经有察觉不对的原住民往远处跑了，可那个小草人酋长却非常固执，哪怕她的母亲在旁边一直想把她往远处拽，她却死活不肯离开湖边：“放开我！母亲！我作为酋长，平息山神的怒火是我的义务！”
就在此时，那“山神”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速度，朝魏尘舟手中来回摇晃的照明灯发起了攻击。
魏尘舟早有防备，坐着蘑菇轮椅一跃便跳到了半空中，躲过了这一下；那个生物的脑袋凭借本能追着他手里的光亮，整个上身都跟着扬了起来。
这次，所有人都借着半空中魏尘舟手里的照明灯看清了它的全貌。
那是一只棕色的，体型高约10米，拥有老鼠脑袋和老鼠前爪，而且下半身裹着坚硬无比的黑色甲虫外壳的科技产物。
第83章 食肉草人与山大王（十九）
蘑菇轮椅在怪物的脑袋上狠狠地砸了一下, 接着再次弹到了半空中，载着坐在上面的魏尘舟落在了岸边。
魏尘舟举着照明灯开始向后退去，沈蚀夜很快就明白了他的思路：先用照明灯把这怪物从湖里引到陆地上, 这样一来至少有更多对付它的方式，也能防止它吃了亏之后逃进湖底。
那怪物似乎意识到了他的挑衅，发出一声几乎刺穿耳膜的尖叫, 再次张开大嘴朝魏尘舟所在的方位咬了过去。
这一口的范围极大, 却还是被魏尘舟躲了过去, 它咬了个空；然而不远处的小草人酋长和她母亲却来不及跑远, 随着那块被咬破的湖岸一起掉入了湖中。
沈蚀夜反应超快，立刻伸手一把扯住了小草人母亲的一条腿，而这位母亲又一直抓着小草人的胳膊, 从未放手。
湖面因为这个庞然巨物的到处活动而形成了无数大大小小的漩涡。他赶在她们彻底被卷下去之前, 一把将她们从湖里提了上来。
其他的原住民见状，迅速朝这边跑来。他们身上没有翻译器，沈蚀夜也没功夫去猜他们到底在说什么，救下她们后便转身朝魏尘舟跑去。
“你们快点撤退！”
崔雨凝见这群原住民居然还在湖边墨迹, 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几乎是用吼的：“这湖里的生物根本就不是什么神！它是由几个星系联合制造出来的动物！它根本就不具备呼风唤雨和保佑你们的能力！”
“因为基因问题！这种怪物它什么都吃！金属, 石头, 木头, 花草植被……但它更偏爱肉食！你们也是肉食生物, 你们的生物构造对它来说是绝佳的营养品！等它上了岸, 它的体型足以把你们全部吞进肚子的, 听明白了没有？！”
“很好, 说得好像这种怪物以前没咬过人类一样。”
湖岸被破坏后, 西蒙等人离湖面只有三、四米远, “你把原住民都支走了，它下一口就要咬我们了！”
“大向导，你有没有什么杀死这玩意的办法？”
沈蚀夜仰着头，死死地盯着那庞然巨物，同时一只胳膊挡在魏尘舟前面，掩护他向后退，“我这匕首对它这个体型来说，比牙签还不如，估计连皮都刺不破。”
“只要砍下它的脑袋，就能将它杀死。”
魏尘舟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实际上他只是想先把这怪物从湖里引出来，但下一步该怎么办，他也还没想好。
他已经尽量往原住民人数最少的方向跑了，然而周围还是不可避免地出现不愿相信这东西不是“山神”的倔驴，高举双手站在那怪物面前，企图唤醒它的良知。
结果显而易见，那怪物看到他们后就用风一般的两只前爪，将面前它能够到的原住民全部扫入口中，吞噬进了肚子。
“砍头？它脖子的直径至少得有好几米啊！”
沈蚀夜一听就有点想要发疯的迹象，他侧过脸问魏尘舟：“我不在你身边的话，你能坚持多久？”
“不知道，很久吧。”
魏尘舟回答道，“我有蘑菇轮椅，它是咬不中也抓不住我。但我现在除了这样晃着照明灯一直引着它往陆地上爬，也没办法干别的事了。”
“那……你先坚持半分钟！”
沈蚀夜说完，闪身跑进了旁边的树林，一路躲过被那怪物踩断倒塌的树木，重新回到了河岸边。
他拿出匕首，在西蒙身边蹲了下来。
西蒙本来都已经绝望了，因为崔雨凝完全没有要救他们的意思；等那个怪物吃完其他人大概就会返回湖里，而他们这些浑身被绑缚的俘虏，不是被它返回的时候一脚踩死，就是被它作为备用粮食拖至湖底。
“怎么又突然拐回来救我？”
西蒙看他快速割断自己身上的藤蔓，“这表示你那向导的心情是好还是不好？”
沈蚀夜瞪了他一眼，指了下几乎已经爬上陆地的鼠头甲壳身的怪物，“照明灯对它有特殊吸引，我们两个一人拿一个照明灯吸引它的注意，答不答应？三秒钟之内回答我！不答应我就第一个把你丢过去给它当点心！”
“不就是去当吸引火力的肉盾！”
这算是极限时刻哨兵的责任之一，西蒙连连点头，“答应，当然答应！”
看上去沈蚀夜又有点要发疯的意思，而且他答应了，危险就只集中在了他和沈蚀夜身上；不答应，等剩下的队员全部被杀，那就约等于他带领的小队在任务中团灭。就算没有晋升这件事，换做这世上任何一个小队的队长，哪怕要他们自己牺牲，他们也不愿意出现团灭的情况。
沈蚀夜看他点头了，转身跑回去找魏尘舟；西蒙则是跑到其他队友身边，一一解开他们身上的藤蔓，并挨个询问他们谁身上还有备用的照明。
那怪物已经完全爬上了岸，它像是很久没有离开过湖面了，一开始爬行的动作非常谨慎，然而半分钟后它便已经适应了这陆地环境，强健有力的后腿在地上一蹬，整个大地都跟着震动，一大片树林被它腹部的甲壳压得东倒西歪。
原住民受到了惊吓，四散逃走的占大多数；虽然时不时还有没逃走被那怪物吞噬，但魏尘舟吸引怪物的举动仍然拯救了大部分不愿死在今夜的原住民。
沈蚀夜拿走了魏尘舟手里的照明灯，他跑到了远处一棵相对粗壮的树上，不停地晃动照明灯，嘴里还在不停地挑衅：“垃圾，说的就是你，看这边！”
西蒙拿着另一盏照明灯，爬上了离沈蚀夜几米远的另一棵树，也学着他的样子，将照明灯打开后不停地左右晃动：“龟孙子，看爷爷这边！”
一下子出现了两点光亮，那怪物像是被迷了眼，一时间不知道该先攻击哪边才好，竟停在原地犹豫了起来。
这是一次非常好的攻击机会，其他被西蒙解救出来的人类哨兵和向导纷纷从四面八方靠近，对怪物形成了包抄之势；然而包抄完了，他们却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才好了。
“现在谁都没有枪，也没有刀，让我们徒手上去和这玩意厮杀么？”
一个人紧张兮兮地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就算有刀，你看它那脖子，十把刀同时砍上去都不一定能把它脖子砍断！”
“看看它那丑陋的老鼠脑袋，说不定它身上还有鼠疫……那些搞科研的也真是，非得用老鼠的基因，用天鹅难道不好么？”
“天鹅更凶残！”
怪物似乎已经意识到自己被包抄了，它找准了空隙，以极快地用它的前爪朝边上的人发起了进攻；那几个人大惊失色，纷纷躲在了那些七零八落的树干后方，刚刚形成的包抄之势就这样溃散了。
“操，别慌！”
西蒙随手从旁边撅了根木棍朝那怪物砸去，“你们越慌动静就越大，它就越会注意到你们！”
魏尘舟躲在一边观察了一会，觉得这样下去不行，开始琢磨有没有什么可以杀死它的武器。
树干？肯定不行，等到用沈蚀夜的匕首把木头削尖了，估计这怪物早就吃饱了回湖里打囤了；石头？这附近的石头都太小了，基本上都是鹅卵石，而且要是找块山石，将其打磨成能刺破这东西皮肤的厚度，那这怪物的崽子估计都生出来了。
注意到远处崔雨凝还在给那个小草人酋长做思想工作，魏尘舟的脑袋里突然灵光一闪——当时，小草人给他们抓来的虫子都是剥了壳的，而且剥的还挺精致；她那会手上什么工具也没有，是用什么东西剥的壳？
他调了下蘑菇轮椅，用尽量安静的移动方式来到她们身边，直接问道：“酋长，你当时帮我们抓虫子的时候，是用什么东西剥的壳？”
她的反应明显没有之前那么快了，过了好一会才转过头看向魏尘舟，“我的族人……我们会因为山神而灭亡么？”
魏尘舟还是第一次从小草人那张五官极其简单的脸上，看到了悲凉的情绪。
“不会的。”
魏尘舟向她伸出手，“只要你愿意与我们合作，我保证你们不会灭亡。前提是，你要相信我，这个生物它确实不具备呼风唤雨和保佑你们的能力，它只是一个怪物而已。”
“真的？”
“真的。”
小草人抬起手，从自己的脑袋上挤出了一滴不知道是什么的透明液体，随后语气就变得比刚才坚定多了：“只要我们愿意，我们的手臂是天生的利刃。”
说着，她举起了一只手。那只绿色的软绵绵的，连石头都很难握住的手臂，竟在一瞬间变得直挺、坚硬且锋利。
魏尘舟想起了他们来到G星球的第一晚。
当时他在河边遭到原住民的袭击，脸被什么东西划出了一道口子。原来那竟是原住民的手刀。
小草人的手刀尺寸，大概跟沈蚀夜的匕首差不多；魏尘舟看向了她的母亲，后者秒懂，也和小草人一样举起了手臂。
“非常好！”
魏尘舟目测了她手刀的长度，欣喜地对小草人说：“现在，我们需要你鼓动所有愿意为他们失去的亲人、愿意参战的成年原住民。只要大家合作，砍下这个怪物的脑袋，未来它就不会再继续伤害你的族人！”
小草人点了下头，从头上戴的花冠上面取下了一片花瓣，放在嘴巴上轻轻一吹，一段魏尘舟从未听过的声音便在树林里回响。
那些已经跑远了的原住民，借着风从周围朝这边汇聚，小草人酋长开始向他们传达酋长的指令，以及这个怪物的本质。
“看，他们就算不向这怪物祈祷，这个时候有的人也能借着风移动。”
崔雨凝小声对魏尘舟道：“要我猜测，呼风唤雨说不定是他们这个种族本身就具备的能力呢？”
第84章 食肉草人与山大王（二十）
“有这个可能。”
魏尘舟道, “毕竟他们供奉的所谓山神确实没有呼风唤雨的能力。不过现在也没功夫去实验。”
说完，他指了下远处正在和怪物周旋的那些人类，“这样下去他们应付不了多久。你身上应该还藏的有武器吧？你去掩护他们一下。”
“不要命令我。”
崔雨凝哼笑一声, 从靴子里摸出了她的匕首，“呵呵，不过, 真亏你能猜到我身上有武器。”
“是你的精神波动。对于向导来说这又不难感知。”
魏尘舟耸了耸肩, “其他人就算面上不说什么, 精神上却慌得要命；只有你, 之前在那山洞里的时候就没什么太大的波动，还能打哈哈。但我也有点想不通，那藤蔓裹的那么紧, 就算你身上有武器, 你也不一定能够得到。你原本是打算怎么脱困的呢？”
“我曾是植物保护协会的一员，对各种植物的特性应该比你稍微精通一些。你就慢慢猜去吧。”
崔雨凝已经走远了，忽然侧过脸，轻笑道：“虽然你的向导气味多数时候都隐藏的很好, 但刚才有一瞬间我闻到了。挺独特的，你可以去多了解一下。”
魏尘舟被她说的一头雾水。
向导气味？他还真没仔细考虑过这方面, 他只知道沈蚀夜好像还挺喜欢这个味道的, 在养生屋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沈蚀夜就说个不停。
旁边的小草人酋长, 对聚集过来的原住民进行了一场非常简单的动员大会, 她把这只怪物并不会保佑他们的事实告诉了他们, 并表示, 若想为死去的同胞们报仇, 今日他们必须团结起来, 与人类联合一起砍下这怪物的脑袋。
看到他们纷纷亮出了手刀, 感受着他们愈发活跃的精神，魏尘舟觉得差不多可以开始他们的弑神行动了。
他简单地对小草人酋长说了下目前的形势，沈蚀夜和西蒙举着照明灯吸引那怪物的注意力；而那些即将参战的成年原住民需要做的，便是找准机会砍下它的脑袋。
这并不容易，因为那怪物的脖子直径至少有好几米，即便是成年草人，一刀切也不太现实；而且它的前爪非常灵活，要反击也非常容易，所以需要多方配合。
“虽然我们不主张虐杀，不建议在切掉它的四肢后再将其杀死。即便是这样一个怪物，那样也太过残忍。”
魏尘舟道：“但大家的性命还是首要的，所以，随机应变吧。”
另一边，沈蚀夜和西蒙早已从树上掉了下来，两人浑身上下到处都是擦伤，气势却丝毫不减，一边大吼着向后奔跑，一边摇晃手里的照明灯，把那怪物吸引的离湖泊越来越远。
“我的照明灯马上就没有能量了！”
西蒙看着自己手里的灯光越来越暗，时不时还闪烁几下，急的大喊：“你们别停下！继续攻击！能耗费掉它的体力也算数啊！”
“队长，你是不是忘了我们手里没有武器？！”
周围的几个人已经发展到开始从周围捡石头、树枝拿去丢它了，但这些攻击对它来说毫无作用，“这样下去它还没累，我们可要先力竭了！”
“西蒙，接着！”
沈蚀夜把自己手里的照明灯抛给了他。
西蒙的大脑没跟上他的思路，身体却先做出了反应。他接下照明灯后，双手高高举起，乱七八糟地摇晃起来，“这这这，你几个意思啊？！”
之前两个人同时吸引怪物注意力的时候，那怪物的两只前爪是左右开攻，沈蚀夜能帮他分担一些攻击；现在好了，两只前爪要集中攻击他一个人了。
“坚持30秒！”
沈蚀夜说完，转头就钻进了旁边的草丛里。
那怪物竟从旁边抄起了一根粗壮的树干，狠狠朝着光亮处砸了过去。
“操！”
西蒙这一下躲的特别极限，被震得头昏眼花，脚还是不可避免地被碾了一下。
但他不敢停下，一瘸一拐地继续向后跑去，嘴巴里全是血，呲着红色的牙齿大骂：“你个丑八怪！老子今天横竖都得弄死你！”
就在此时，魏尘舟带着那群原住民战士赶了过来。
那些原住民保持着他们特有的队形，有两队借着风一左一右绕到了怪物的两侧，另一队则是以极快的速度在树梢上移动，赶到了西蒙的身边。
最后是魏尘舟，他咬紧牙关，将蘑菇轮椅的弹跳力跳高，在这只怪物的后背上狠狠地砸了一下。
这一下攻击的角度非常刁钻，他险些从蘑菇轮椅上飞出去，只能双手死死地抓住蘑菇轮椅的菌盖，在落地的一刹那以一种略微狼狈的姿势趴在了蘑菇轮椅上。
那怪物吃痛，叽叽叽地嚎叫着，声音极其刺耳，周围的人下意识捂住了耳朵。
西蒙的大脑已经几乎无法思考，凭着本能，嘴里不停地嚷嚷着：“谢谢！谢谢各位英雄赶过来救我！来的真是太及时了！”
魏尘舟一看，两盏照明灯都在他、西蒙手里，心说沈蚀夜该不会被这怪物给吃了，赶忙问他：“沈蚀夜呢？”
“我哪知道！那小子不知道跑哪去了！”
“魏尘舟，别紧张，我在这！”
沈蚀夜爬到了附近最高的一棵树的树顶，朝他们挥了挥手，“西蒙，把它引到我这里来！”
西蒙应了一声，开始把怪物往沈蚀夜所在的方向引。
沈蚀夜看准了机会，手里拿着一个像散开了的降落伞一样的巨物，从天而降，落在了那怪物的脖子上。
那怪物突然开始疯狂挣扎，周围所有人下意识向后退去。魏尘舟一把拿过西蒙手里的一个照明灯，挂在一根捡来的树枝上举高，众人这才看到沈蚀夜手里拿的是哥什么玩意。
那是一张面积巨大、长满尖刺的叶子一样的东西。
只见沈蚀夜双腿死死地夹住那怪物粗壮的脖子，三下五除二就用那张树叶裹住了怪物的脑袋：“让你也尝尝这叶子的滋味！”
刚抵达G星球的时候他就被这该死的长满尖刺的叶子给困住了，那会沈蚀夜还想，这里的植物究竟是怎么进化的，这叶子的柔韧度怎么会那么强，跟橡胶似的。
没想到，这种树叶竟然派上了用场。
那怪物失去了视觉，一边大叫一边拼命地挣扎，沈蚀夜在它脖子上实在是坐不稳，双手揪着叶子，像是抓吊环一样滑到了那怪物的正面。
“快！趁现在！它的后脖颈露出来了！快上！”
沈蚀夜双脚悬空，来回躲避着那怪物到处撕扯的前爪，大声吼道。
那些原住民全都没听懂他喊了什么，但其中有三个位置比较高的原住民，看到了那怪物露出来的后脖颈。
他们三个直接腾空而起，使出手刀，齐刷刷地朝那怪物的后脖颈刺了过去，然而这三下只是在那怪物的脖子上留下了三道血痕，伤口甚至都没有特别深。
所有人都愣住了，其中一个人看到了那怪物脖子后面的伤口，大喊：“你们得再刺深一点！”
魏尘舟突然想起来，这些原住民本身的力气非常小。
他们的手刀很坚硬，既然能精致地剥下脑袋那么大的虫子的甲壳，那这怪物后脖颈的皮毛也是能刺穿的；问题就在于他们的力道，平时用藤蔓拖动一个人类都需要好几个原住民同时发力，要用他们的手刀刺穿那怪物的皮肤，也得是极大的力气才可以，而不是好几个原住民同时出刀。
但是，这该怎么操作呢？
正想着，那失去视野又受了伤的怪物竟然原地转了几个圈，跌跌撞撞地朝湖泊方向跑去。
“哎哎！等等等等——”
沈蚀夜抓着那片裹着怪物脑袋的叶子一直没撒手，这一下被甩的头晕眼花：“干什么呢！往哪跑呢！”
“不好！”
崔雨凝大叫：“它要回湖泊里去了！”
眼见着它以百米冲刺的速度朝那湖泊冲去，立刻有好几个人类和原住民一起冲到它的正前方企图阻拦。然而这东西的体型比陆地坦克还要巨大，一脚下去，前方不管是拦路的人还是倒塌的树木和石头，全部被它蹬飞出去好几米远，沈蚀夜也被撞的松了手，被甩到了旁边一颗树的树杈上。
没有潜水设备，一旦它回到了它的老巢那就真的束手无策了。
来不及思考，魏尘舟一把扯上了离自己最近的几个原住民。
匆忙中他也分不清自己扯的究竟是他们的身子还是腿，反正不是手刀；抓住后他就坐着蘑菇轮椅，在那怪物后面疯狂追赶。
“魏尘舟！”
沈蚀夜一抬头，就看到魏尘舟坐着发着光的大蘑菇一溜烟从自己面前过去了，身后还像放风筝似的乱七八糟地飘着好几个原住民，也顾不得自己身上的疼痛，索性挣扎着从树上爬了下来，快步追了上去。
追到湖岸边，他就看到蘑菇轮椅和那怪物几乎是在同一时间跃向了空中。魏尘舟的屁股已经离开了蘑菇轮椅，和那几个原住民在半空中宛如天女散花，在那怪物的身体碰到湖面的一刹那，他们几个也开始向下坠落。
魏尘舟在空中一把攥住那几个原住民的胳膊，借着坠落的冲击力，将他们的手刀全部刺入那怪物的后脖颈。
一时间，鲜血染红了整个湖面。那怪物再次尖叫起来，脑袋不受控制地左右摇晃；然而这一次，因为手刀插得特别深，无论它怎么挣扎，脖子上的伤口都只会随着它的摆动逐渐扩大。
渐渐地，它挣扎的动作越来越慢，整个身子开始向湖底沉去。
第85章 食肉草人与山大王（二十一）
这个状态下, 魏尘舟已经很难再次发力了。
他的双腿在此刻还是成为了他的累赘，他只能用双手死死地薅着那怪物的皮毛避免自己滑下去；但看着那逐渐下沉的怪物和越来越近的湖面，熟悉的无力感再次涌上心头。
和他一同在怪物身上的几个原住民倒是谨记了小草人酋长的话, 就算力气太小无法一次性直接切下那怪物的脑袋，他们选择了快刀拉锯，一下又一下地用手刀沿着方才刺出的血洞, 切割着那怪物的脑袋。
那怪物渐渐没了动静, 他们眼前的血肉模糊越扩越大, 喷洒出的怪物血液溅了魏尘舟一身, 他手里拼命薅着的怪物毛上，也沾满了黏腻的血液。
很快，他们就切断了这个怪物的脊椎。它的头就那样垂在一边, 已经没入水中, 脑袋和躯干之间就只剩下一点点皮的连接。
水已经没到了其他几个原住民的脚，魏尘舟大喊：“行了！它已经死了！快跑！千万别被它带进湖底！”
那些原住民对于他的叫喊无动于衷，仍然在轮流用手刀快速作业。
魏尘舟第一次感受到了这些人的倔强，索性在这里召唤出了精神体, 帮着他们一块撕扯，直到最后一点连着躯干的皮全部割断才停了手。
紧接着, 周围忽然刮起了一阵巨大的风。
湖岸边围着的所有人都下意识抬手挡住了脸, 沈蚀夜一直不停地在喊, 然而喊出来的话全都被风刮走了, 谁都没听清他在喊些什么。
他急的要命, 因为蘑菇轮椅刚刚弹了几下已经弹到岸上来了；这个状态下如果没有人协助魏尘舟, 魏尘舟根本就上不了岸。
他之前就准备立刻下水, 再怎么样也能在水里接着魏尘舟；然而小草人酋长和其他几个原住民却一同拉住了他, 并表示, 湖面的漩涡本来就多，现在怪物下沉，巨大的漩涡会吞噬落入湖中的每一个人的。
“不要着急，他不会有事的。”
当时小草人酋长是这样说的。
周围狂风大作，之前被折断的树木枝杈一瞬间满天乱飞。怪物身上的那几个原住民依然没有离开，也并没有在第一时间没风吹走或者借着这股风逃离湖泊。
也是这时候，魏尘舟这次才看清楚了，他们的几只脚竟然全部缠在了那怪物的毛皮上，像是有意为之。
魏尘舟的手上全是黏糊糊的血，已经快要薅不住那怪物的皮毛了；同时，他的半个身子也已经没入了湖中，那几个原住民却将他围了起来。
慌乱中，他看着这些原住民们收起了手刀，一个个地伸出手缠住了自己的胳膊，大叫：“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那些原住民没有接话，一同卷着他，拼了命地把他提了起来，随着下一阵狂风扑面而来，他们松开了手。
接下来，魏尘舟只看到了自己的精神体，正随着怪物一起完全沉入了湖面，以及跟在他后面像风筝一样飘在空中的原住民……
“啊啊——！！”
“沈蚀夜！”
他就像一件被风刮走的衣服，已经什么都听不到，也什么都看不清了，在空中接连打了几个转，最后落进了一个热腾腾的怀抱。
“没事了，没事了！”
视线渐渐恢复，一抬头，他就看到了沈蚀夜那张近在咫尺，无比兴奋的脸：“我接住你了！”
……
魏尘舟感觉自己从来没睡过这么舒服的床。
倒不是说现在的草床有多么高级多么柔软，只是距离他上一次睡在床上的日子有些久远，他都已经快要忘记那是什么滋味了；现在突然有了一张大小各方面都很不错的床给他睡，他这一觉就睡了将近20个小时。
他醒来的时候，沈蚀夜就躺在他隔壁的那张床上，睡的特别香，身上缠满了白色的纱布和绷带；在离他们最远的那个位置，西蒙等人也横七竖八地躺在那些草扎出来的床上，崔雨凝和另一个人在放哨，其他人都没有醒过来。
这里是他们之前目睹原住民酋长更替的山洞，大部分原住民也在休息，没有苏醒。看得出来，湖底“山神”这一站，大家都累坏了。
小草人酋长和她母亲，还有三四个原住民正坐在一株巨大的发光植物前，吃着虫肉。看到魏尘舟坐着蘑菇轮椅过来了，她将之前沈蚀夜交给她的打火装置和一些猫蛋蛋草递给了魏尘舟，又给了他一些水，让他吃些熟虫肉，再补充点水分。
难得的休息时间，魏尘舟跟她闲聊起来，问她以后是打算就住在这山洞里了，还是要重建一个村子之类的。
“明天天一亮，我们就开始重建村落。”
她指了指呼呼大睡的西蒙，“因为他的缘故，我们的村庄已经毁掉了。他睡着之前与我们达成共识，会协助我们重建村庄。”
“另外，明天还要再选出新的长老。”
她继续道，“之前我们那几位长老，都跟着我父亲一起去了。不过，我觉得这个过程肯定不会遇到什么问题，因为我们已经拥有了新的山神。”
魏尘舟有点无语，心想之前费那么大的力气才杀死一个山神，怎么的，现在又来了一个？
“你们还没有吃到教训么？”
他忍不住道：“先不说今晚……过去你们献祭过多少原住民给那所谓的山神？还打算再弄一个出来吗？”
“自古以来，我们都需要一个信仰。”
小草人酋长也有些无奈，“现在信仰突然被杀了，很多人会陷入迷茫。其实你也不必太担忧，新的山神比之前那个怪物要温和许多，而且它好像不吃肉食。你的同伴睡着前告诉我们，说它偏爱果子，以后献祭野果、水果就可以，它会保佑我们的。”
说着，她指了指远处的台子，之前那里摆放着上一任酋长的灰烬。
魏尘舟转过头一看，人都傻了。
自己的精神体正坐在那个台子上，周围摆着各式各样的瓜果，它的小肚子已经吃的圆滚滚的了。
魏尘舟：“…………”
沈蚀夜到底是怎么跟他们说的。
“你的同伴说，它在你们那里的学名叫小熊猫。我觉得它挺神的呢，之前我们都看到它跟着那怪物一起沉入湖里去了，没想到一转眼它又出现了。”
听她愉悦的语气，魏尘舟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讲的也没错，毕竟只要他没死，他的精神体就可以永远存活；而且精神体被他们供奉成神，那必然要有神的模样，什么时候他需要自己的精神体了，把它从这里召唤走，那在这些原住民眼里就是神突然消失，然后又突然出现……
只是，说是“神”，魏尘舟实在是有点害臊，毕竟严格来说那毛绒绒的小东西是自己的一部分。
想了想，他对小草人酋长说：“说起来，之前的山神给你们带来了很多不好的回忆。我觉得要不趁现在改个称呼好了，就叫它山大王吧。你们可以用果子类的东西供奉它，它也会保护你们的。”
他们现在和这些原住民们相处的还不错，尤其是和这个小草人，沈蚀夜和她应该已经算是朋友了。如果这个星球遇到了什么问题，至少他这边能感知的到。
“山大王？”
小草人酋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挺不错的，那就叫它山大王吧！等天一亮我就公布！”
大量的虫肉高蛋白摄入，魏尘舟很快就填饱了肚子。
他回到了自己的床上，坐在上面一边按摩自己腿上的穴位，一边观察熟睡中的沈蚀夜。
“我接住你了！”
那会沈蚀夜的表情还很兴奋。
“还好还好……”
魏尘舟当时仍然心有余悸，“我还以为我要摔死了……”
“这还是你第一次掉进我怀里，用飞的。”沈蚀夜笑嘻嘻地看着他。
回想起之前沈蚀夜那冷淡又奇怪的态度，魏尘舟就没控制住，挤兑了他一句：“那又怎样？”
“魏尘舟，我喜欢你。”
他突然收起了笑容，一本正经地看着怀里的人：“我们这也算大难不死。你愿不愿意和我在一起？”
灾难刚刚平息，魏尘舟被他突如其来的告白弄的有点懵。
沉默了片刻，他反问沈蚀夜：“我知道你喜欢我的气味，但我们不是已经成为了搭档，天天都待在一起么？”
“我指的不是这种啊……”
沈蚀夜说完，又觉得这样说好像不大对，开始自我纠正：“倒也不是说不想和你成为搭档的意思，该怎么说呢？你看，你的腿应该正在恢复了，到那时候……”
“我肯定会帮你做正式疏导的。”
魏尘舟以为自己明白他的意思了，就说：“这方面我肯定不会食言。”
在说完这话的一瞬间，他确定他看到沈蚀夜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消失了。
“魏尘舟，我指的不是这种哨向契约方面的义务。”
“我已经如了你的愿，成了你的专属向导；哨向义务方面，我既然答应了就一定会履行。我个人认为，作为向导，我已经承诺了所有我该做的，你还想怎么样？”
魏尘舟拍了拍他的胸口，“放我下来吧。”
在那之后，一直到大家转移到山洞，扎好草床，各自安睡，沈蚀夜都没再跟他讲过一句话。
回忆到这里，魏尘舟皱起了眉。
对于沈蚀夜当时提出的问题，自己回答的没有任何问题。
自己已经破天荒地答应了，并且也成为了沈蚀夜的专属向导；哨向契约之间的义务，他也确实已经承诺过了，等他的腰和腿有知觉了就会立刻履行。到那时候联结正式起效，沈蚀夜甚至都能感知到他的死亡。
这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第86章 复健篇（一）
当时也没问个清楚, 沈蚀夜为什么要有之前那种回避的表现，是因为他想需求更多但没想好该怎么说，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这一次魏尘舟盯着他的睡脸看了很长时间。
沈蚀夜制服外套早就破的不能穿了, 现在上身只穿了一件黑色的背心，虽然几乎绑满了纱布和绷带，但他肩膀和胸口的肌肉线条还算清晰；他的制服裤子上面多了不少被划出来的破口子。
他枕着一只手, 睡的很安静, 可这张睡脸的表情也没魏尘舟想象中的那么放松。也许他在睡觉的时候也依然保持着警惕, 算是哨兵的通病。
如果接下来不发生任何事情, 魏尘舟认为自己有可能就这样一直盯着他的脸，完全不会感觉到厌烦；但这种情况也不可能发生，因为他看到沈蚀夜大臂上的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了。
该换新的了。
这样想着,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 想解开沈蚀夜胳膊上的纱布。然而在他手指离那块纱布仅仅几厘米的时候，沈蚀夜忽然睁开了眼。
“干什么？”
他问道。
魏尘舟瞬间感觉到了一阵不自在，伸出去的手就改为指了下他的胳膊：“你的纱布……该换了。”
沈蚀夜敷衍地看了看自己的胳膊，胡乱地把那团沾满血的纱布扯了下来, 团成一团握在手里。
那道伤口有点骇人，而且挺深的, 应该是树枝石头一类的划出来的, 没有敷草药, 还在渗血。
“给。”
魏尘舟从蘑菇轮椅里取出一些备用纱布, 递给他。
“知道了。”沈蚀夜接过后, 又是敷衍又胡乱地在胳膊上缠绕了几圈, 随后翻了个身背对着魏尘舟, “没别的事的话, 我就继续睡了。”
魏尘舟皱起了眉。
也不用这么冷淡吧。
如果以后每次遇到危险都能逢凶化吉, 那么往后几十年两个人可还是朝夕相处的搭档呢，他就打算一直用这副态度跟自己相处么？那也太别扭了。
沈蚀夜是他的好搭档，更是好战友，两人之间最好还是不要有隔夜气的好。
想着想着，魏尘舟调了下蘑菇轮椅，以一种相对安静但也不是完全没声音的移动方式，绕着床转了半圈，转到了沈蚀夜面前。
他并没有发出声音，然而盯着沈蚀夜的脸不到半分钟，沈蚀夜居然闭着眼又翻了个身，再次用他的后背对着魏尘舟。
魏尘舟故技重施，绕床半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于是，沈蚀夜又一次翻身，魏尘舟又一次绕圈。
两个人像是在暗中较劲，沈蚀夜不想正面对着他，可他偏偏非得出现在沈蚀夜的脸前，还用他那双平时看不出什么情感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
如此反复了大约几十次，旁边床上躺着的那个已经醒了的伤兵，忍不住抗议：“你俩是不是有病？在那转什么呢？”
“我本来脑震荡，头就晕，看你们一个在床上翻滚，一个绕床转圈，我都要吐出来了。”
他还抬了下自己包扎的宛如大象般粗壮的腿，“但凡我能下床，看不见你俩，我都不说什么了。你们能不能消停会？”
“抱歉，抱歉。”
魏尘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我不转了，你好好休息。”
说完，他伸出手，就要去掰刚刚翻过身去背对着自己的沈蚀夜的脑袋。
沈蚀夜：“……”
沈蚀夜：“好玩吗？”
“比我预想中的好玩。”
魏尘舟眼眸一弯，笑着看着他：“为什么要一直背对着我呀？”
“……”
“你不回答我，我就不让你睡。”
说完，魏尘舟直接把两只手塞进了沈蚀夜的胳肢窝，在他痒痒肉上轻轻抓了几下。
沈蚀夜一个机灵，直接坐了起来。
他挠了挠头，无奈地看着眼前的大向导：“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会闹人？”
“怎么了，觉得讨厌吗？”
魏尘舟脸上的笑容一刹那变成了皮笑肉不笑，“后悔选我做搭档的话，契约也不是不能解除。”
不对，他没打算说这个。
但看眼下沈蚀夜的反应，说不定有朝一日两个人也会解除契约，不欢而散。那样一来，也就不会再有未来很多年两个人以别扭的态度绑定在一起的处境了。
然而沈蚀夜只是摇了摇头，翻身准备下床。
发现床旁边摆的靴子不知道到哪去了，沈蚀夜的表情变得更加无奈，索性光着脚就下了床，快步走到原住民存水的那棵巨大植物旁边，摘下一片叶子放在嘴边，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
魏尘舟见他躲自己躲的如此刻意，心说算了，反正他们现在每天都能见面，就算沈蚀夜想解除关系一时半会也解除不了，就没有立刻追着他过去，并从蘑菇轮椅里取出了那双藏起来的靴子，重新放回床边。
天亮后，小草人酋长组织着大家开启村落的重建工作，地段他们已经选好了，在离那瀑布六公里远的一处空地上，周围有树林和茂密的植被，当然也就有很多他们爱吃的虫子。
魏尘舟告诉小草人，自己打算在G星球再住上一段时间，直到自己的腿恢复了为止。
小草人当然是很开心的，就道：“我还想让你的同伴再多教我一点之前你们说的，画画。这种方式可以将我们熟知的事物记录在地面上，甚至是石头上，等我的族人们熟练掌握了这项技能，我们就可以记录很多东西，就比如上一个山神是如何陨落的。”
“有许多文明都曾通过壁画来记录他们的历史。”
魏尘舟点点头，“这当然好了。”
就是不知道现在的沈蚀夜，是否还打算跟自己一起留在这G星球了。
中午时分，原住民们把附近采集的土和稻草运了过来，西蒙带着自己的小队开始按照小草人酋长的指示，开始和原住民们一起搭建房屋的地基。新的村庄整体占地面积上和以前大差不差，只是因为山神一战死伤较多，所以房屋的数量也不需要那么多；另外他们还需要在村子周边再多盖一间屋子——那是给魏尘舟和沈蚀夜准备的。
崔雨凝从凌晨睡醒之后就不知去向，魏尘舟逼问西蒙逼问了半天，他说他可以对天发誓自己没有杀她，更没有藏尸。
她现在在原住民眼里也是香饽饽，人多眼杂，他根本不敢动手，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他睡醒之后一直都和其他人待在一起，除了上厕所以外基本上没有单独行动过。而且西蒙还说，那女人大概是其他高层派来干扰他们任务的，现在身份已露，回程的时候就根本不可能跟他们一起，应该是她自己跑掉了，或者有人来接应她，把她给接走了。
长期追杀自己的人跑了，沈蚀夜又是那副冷淡的态度。
魏尘舟的心里就冒起了一股无明业火。
他只好坐在远处，一边嚼着发苦的猫蛋蛋草，一边观看那些忙忙碌碌的人，反正他是不会去帮忙的。谁让西蒙他们轰炸了人家的村子？这时候他们出力也是应该的。
到了下午，沈蚀夜开着之前他和魏尘舟新买的小飞艇，载着数十名帮忙在河边打捞的原住民一起回来了。
“你有小飞艇？太好了！”
西蒙看见他后喜出望外，“能不能匀一点能量给我们？不然到时候我们怎么离开G星球都是个问题……我们的战斗飞艇已经报废，还有一架运输用的，但是已经没有能量了。”
“好啊。”
沈蚀夜从飞艇上下来后，面无表情地耸了耸肩，“我们的小飞艇来之前才刚加满能量。我可以给你一半，但你要付原价十倍的钱给我。”
“十倍？！”西蒙一听脸都绿了，大声抗议，“抢劫也没有你这么黑心的啊！”
“爱要不要。”
说完，沈蚀夜锁上了小飞艇的舱门，直接转身离开。
“他的心情好像很不好。”旁边的一个人凑到西蒙跟前，小声说道，“要不，换个人，再去跟他说说？不然咱们就要被困在这里了。”
“嘿嘿，我来告诉你为什么。”西蒙挑了挑眉，“他昨天跟他向导告白，失败了。”
“告白？我以为他们两个已经是签过契约的搭档了。”
“不是哨兵向导那种意义上的，我当时听着，他那意思，应该是某种更古老的告白。”
西蒙嘿嘿一笑，“谁让他削掉我胳膊上那么大的一块肉。被拒绝了也是活该。”
“……”
那么大声说，他是不是忘了借燃料的事？
本来缩在蘑菇轮椅里昏昏欲睡的魏尘舟，似乎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在附近晃悠。
他立刻就不困了，坐着蘑菇轮椅来到沈蚀夜身边，以同样面无表情的态度问了句：“我打算在G星球定居一段时间，一直到我的腿恢复为止。”
这次，沈蚀夜竟然给了他一点回应：“嗯。”
“那个小草人酋长说，希望你再教她些绘画技巧，他们打算开启壁画记录信息的时代了。”
“嗯。”
“所以，你怎么想？”
魏尘舟的心跳的飞快，却还是面不改色地看着眼前高大的男人：“我可能会需要很长时间，甚至说不定得耗费个一年半载……要是你不想一直留在这里，想回去，我不拦你。”
他几乎是□□着那股莫名的意志才讲完这段话的，因为从他讲第一个字开始，沈蚀夜就在盯着他的脸，还盯的非常认真，不知道是为什么；再加上，对比以前的话痨小纯情，现在沈蚀夜的态度冷淡的就像是变了个人一样。
搞得魏尘舟浑身别扭。
确定他说完了要说的话，沈蚀夜迈开腿朝那个小草人酋长走去，似乎要和她商量什么事情。魏尘舟仍然没有跟过去，但他确实好奇他们两个在聊些什么，于是就竖起耳朵仔细听。
这下子，附近其他人的说话声，建造房屋的各种声音，瞬间令魏尘舟无比烦躁。
但他还是断断续续听到了，沈蚀夜说的几句话：“村子周边的那栋房屋是给我们住的么？”
“谢谢。”
“别担心，我们可能需要很长时间。”
“可以，先就这样安排吧。”
第87章 复健篇（二）
天完全黑下来以后, 众人返回之前的山洞过夜。
草床铺还是之前的草床铺，上床之前，魏尘舟看了看自己的床和沈蚀夜的床之间的距离。
虽然两张床之间没有任何格挡物, 但离得也太远了。比之前他们在帐篷里各睡各的睡袋的时候还要远，两张床之间足足有3米宽的空隙。
他直接打开了蘑菇轮椅的机械臂，拖着沈蚀夜的床, 成功将两张床之间的空隙缩短成了5公分。
他盯着中间那条缝看了足足有半分钟, 又拖着自己的床往旁边挪了5公分。
两张床之间的深沟不见了, 完美。
沈蚀夜拿着新任长老发给他们发的种子, 回到床边准备休息，就看到那两张紧密相贴的草床铺。
“手上拿的什么东西？”
魏尘舟转过头，微笑着看着他, “能不能让我看看？”
“是种子。”
沈蚀夜把那些种子全部递给了他, 完全是一副你随便看的态度，淡淡道，“明天中午前要种下去。”
“是嘛，这些都是那种会发光的植物的种子么？”
魏尘舟自己都觉得自己说了句废话, 因为这些种子乍一看有红色有紫色有蓝色的，五彩缤纷, 很显然不是同一种植物的。
“不是。”
不过沈蚀夜对于他的这句废话, 倒是有了还不错的回应：“酋长说, 红色的种子优先种下, 它的生长时间最长。明天开始种, 幸运的话就能在冬季来临之初结出果实, 果实是放在屋里是取暖用的。”
“蓝色的种子, 就是你说的那种照明植物。生长周期3到21天不等, 取决于你想要的果实大小。就人类的习惯来说, 放在床头或者桌子上的照明用的，那三到四天就可以摘掉果实投入使用；如果是放在门口或者屋里的，就要等到十几天或者21天再采摘。”
沈蚀夜指着魏尘舟手心里的那些不同颜色的种子，极其有耐心地依次讲解：“紫色的，长老讲解的时候翻译器没翻译明白，好像果实里的汁液可以喝。”
“橙色的种子结出的果实很硬，他们会用来制作简易的工具。不过我们应该不太需要。”
“绿色的种子，生长的最快，两天就能成熟，汁液可以用来清洁身体。”
……
魏尘舟极其耐心地听他说完了。原来这其中也有他最近一直吃的猫蛋蛋草的种子，是小草人酋长特意让他们收集来给他的。
“那，明天我们一起……”
“明天我会去把这些种子都种下去，你不用担心。那位长老专门给我们划了一块可以种植的区域。”
沈蚀夜像是有意打断他，从裤子口袋里取出了一个盒子，里面装的是核心的碎块，“你可以在山洞里好好休息。我已经跟他们说过了，说你要静养，明天不用跟我们一起到外面去。”
魏尘舟：“……”
原本心里那种又堵又烦闷的感觉，在他解释那些种子作用的时候短暂地消失了一下，现在又回来了。
什么意思，沈蚀夜是不想一起？还是只是单纯地不想自己跟在他身边？
亏他还打算明天两个人一起种植，一起做农活呢。光是想象一下，他就觉得那应该是种非常难得且美好的体验。
算了，既然他不想一起，魏尘舟也不勉强他。毕竟那些种子与他们日后的生活息息相关，开不得玩笑；但明天自己打算干什么，又打算到哪里去，那是自己的自由，到时候是不是坐在旁边喝着热茶看沈蚀夜种地，沈蚀夜也管不着。
山洞内，大多数辛苦了一天的人都已经进入了梦乡，呼噜声犹如交响乐，此起彼伏。
沈蚀夜坐在床边脱掉了自己的靴子，将其摆正前还特意瞥了魏尘舟一眼，又快速收回了目光；但后者还是很敏锐地察觉到了，调侃道：“明天我不会再藏你的靴子了。你放心。”
沈蚀夜没接话，躺下前他站在床边，以一种故作漫不经心的姿态拽着自己的草床铺，稍稍往远处挪了几公分。
魏尘舟皱了下眉，再次打开机械臂，推着自己的床往沈蚀夜那边有挪了几公分，两张床再次挨在了一起。
沈蚀夜：“……”
他准备故技重施，再把自己的床拖远一点；却听到魏尘舟说：“沈蚀夜，我今天一整天都在休息，什么事都没做。夜还长，我有的是时间跟你耗。”
“这床有点窄。”
沈蚀夜只好给自己找个台阶下，“我怕我睡着翻身的时候，胳膊砸着你。”
“砸着我，那也是我该承受的。因为我们是绑定了契约的哨兵和向导，以后的日子我们睡在一起，也是无可避免的。”
魏尘舟摆出了一副极其严肃不容拒绝的态度，沈蚀夜只好放弃挣扎。
说是这么说，虽然两个人休息时靠的这么近也不是第一次，之前在山洞里挨得比这还要近，但今晚魏尘舟就是无法入睡，就连昨晚躺的极其舒适的草床铺，在此刻好像也变得不那么舒适了。
总觉得心里闷闷的。
也有点想揍沈蚀夜一顿。
不知道在草床铺上躺了几个小时，魏尘舟睁着眼睛盯着山洞的洞顶，盘算着明天要做点什么打发时间，旁边的沈蚀夜竟然主动开口，突然低声说了句：“我觉得你应该很快就能恢复了，用不了一年半载。”
“是么？”
“嗯。”
沈蚀夜抬起了自己的胳膊，扯下纱布让他看昨天的那处伤口，“今天把小飞艇打捞上来以后，我就把核心带在了身上。前两天我跟你一起吃了那种猫蛋蛋草，你看，伤口的痕迹都快消失了。”
魏尘舟一看，果然，别说结的痂没了，连疤痕都消失的飞快。
本想吐槽一句，既然你的伤口好的那么快，胳膊上干嘛还绑着纱布；但现在两个人的关系可能要有所缓和了，魏尘舟就把这话咽了回去，改口道：“这是好事。说明核心和这种草的结合，真有奇效。”
上一世那些高层让他去找核心，说不定也是拿来研究怎么快速疗伤的。
“不过，好像也有副作用。”
沈蚀夜轻声道，“伤口愈合的飞快，我的进食量也会随之变大。小飞艇里我们带来的压缩食物，被我全部吃完了，抱歉。”
听到这里，魏尘舟确实吃了一惊。
他们带的压缩食物分量起码够吃一个月的，他今天一天就吃完了？
“没关系，食物就是拿来吃的。”魏尘舟道。
沈蚀夜没再继续接话，听呼吸像是睡着了；魏尘舟也终于开始有了困意，半闭着眼睛，一边继续酝酿睡意，一边琢磨自己这几天的食量是不是也变大了，说起来，今天白天他确实吃了不少虫肉……
等魏尘舟再次醒来的时候，他的天都塌了。
他放在床边的蘑菇轮椅，不见了。
沈蚀夜不知去向，周围几乎没什么人了，整个山洞就剩下个别的带孩子的原住民，以及一两个不能下地的哨兵还在休息，其他人都已经离开山洞出去干活了。
“啊，你说你的那个大蘑菇？”
躺在十几米远的那张床铺上的受伤哨兵告诉他，“天快亮那会，你的那位搭档哨兵，背着那颗大蘑菇就跟着其他原住民一起出去了。他还说，食物和水他都给你准备好了；要是还有什么别的需求，就地解决，等他回来再帮你收拾整理。”
魏尘舟：“……”
床旁边确实摆放着大量处理过的虫肉、打火装置、水还有猫蛋蛋草。
可那又怎样？这个兔崽子竟敢拿走自己的蘑菇轮椅！
等沈蚀夜回来了，立刻就把他给杀了，毫不犹豫。
魏尘舟心道。
于是，在这一天的傍晚时分，众人返回山洞，在准备吃晚饭、休息的时候，所有人都目睹了一场，向导愤怒大爆发、坐着蘑菇轮椅与其搭档哨兵在山洞内上演的一场猫捉耗子大战。
两日后，大部分房屋都已搭建完毕，房屋上面的特殊树脂加固也都渐渐风干，原住民们就正式搬离了山洞，其中也包括魏尘舟和沈蚀夜。
西蒙等人的工作算是告一段落，剩下的人谁都没心思再去考虑任务的事，只当新任的小草人酋长没有直接拒绝与人类合作的提议，那便默认为是下次再议，都巴不得早点离开这个高强度工作时常超过40个小时的星球。
“你说，他开的价格是原价的十倍？”
魏尘舟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远处正在给作物浇水的沈蚀夜，淡淡道：“西蒙，你要从我们这里购买能量，应该先来找我的。”
西蒙脸上露出了一丝欣喜：“那，你的意思是……？”
“他的要价还是太低了。看看你之前对我们都做了什么？我们两个差点被你害死。”
魏尘舟道：“三十倍。”
西蒙：“……”
这个向导的想法太危险了，他就不该对这人抱有任何希望的。
最终，西蒙还是忍痛以十倍的价格向沈蚀夜购买了勉强足够他们回去的能量；同时还被这两人搬走了不少运输飞艇里存放的日常物资，比如厚棉被，全新的打火装置，茶叶，腌肉，腌菜，烧茶的炉子，等等等等……
目送他们驾驶运输飞艇离开G星球后，魏尘舟正式踏入了他和沈蚀夜的“新家”。
其他原住民的屋子都是圆形的，只有他们的，是一幢四四方方，约有50平方米大的、用树脂加固过的屋子。
屋内只有一张泥土和草堆砌而成的，三米乘三米、四四方方的床，以及一张非常简易的吃饭用的台子。这两个都是魏尘舟要求的，由西蒙小队里的人帮忙制作。他走近一看就发现，那桌面未完全风干的树脂里面卡着几个虫子的尸体，一看就是他们为了报复故意给弄到那里面的。
魏尘舟也没太在意，用机械臂将那几块包裹着虫子的树脂抠掉，这就是一张很不错的饭桌了。
他来到屋外，看着在门前不远处务农的沈蚀夜，心里突然感受到了一阵前所未有的平静。
一阵风刮过，凉意直往他脖子里钻。
他很快就意识到，这里的季节已经有了明显的更替——秋天到了。
“沈蚀夜，天冷了。”
魏尘舟问道，“我们的制服外套都坏了，无法再取暖。现在穿的都是休闲服装，也没办法御寒。接下来该怎么办？”
沈蚀夜转过头，还是那副冷淡淡的态度：“我也不知道。”
第88章 复健篇（三）
什么叫你也不知道。
魏尘舟心想, 再不济自己还有个蘑菇轮椅能捂捂屁股，发发热；而你天天在外面种地浇水，完事了还要去教那些原住民们画画, 到时候冻死你算了。
“你又在酝酿什么坏主意？”
沈蚀夜依然侧着脸，淡淡地看着他。
魏尘舟：“？”
魏尘舟：“无凭无据，你怎么能这样揣测我？”
沈蚀夜竟然叹了口气, 摇摇头, 继续低头忙手上的事情。
他的这幅态度魏尘舟看着就来气。
这两天魏尘舟绞尽脑汁, 试着找各种话题跟沈蚀夜聊天；结果沈蚀夜这个小兔崽子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 故作高冷，八棍子都打不出一个屁来，不知道那颗乱七八糟的脑袋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魏尘舟索性不再理他, 转身来到床边, 看着床上摆着的两床崭新的浅绿色被子，突然又有了一个主意。
嘿嘿。
这下看你怎么办。
他调出蘑菇轮椅的人工智能，按照上面的说明，把其中一床被子剪裁开, 做了两身棉外套。
好不容易熬到了晚上，沈蚀夜带着他的石制“绘画工具”和“浇水用的空心植物”回到了小屋, 看着屋里的唯一一张床以及床上的唯一一套被子, 陷入了沉思。
“怎么样？”
魏尘舟举起那件款式朴素的棉外套, 开始向他展示：“我做了两件, 你要不要穿上试试？”
“不用试了。现在的天气还太热。”
沈蚀夜摇了下头, “到时候我再穿就是了。”
好, 现在不试是吧。
魏尘舟也没强迫他, 而是道：“那就早点休息吧。”
虽然是有了一间属于他们的小屋, 但这里的环境到底不如安全区, 两个人洗漱都需要借助蘑菇轮椅。
魏尘舟自己挪到床边坐下，把蘑菇轮椅让了出来；接下来，他就看着沈蚀夜磨磨唧唧地洗了把脸，又慢悠悠地用热水擦了个身子，最后等他刷完牙的时候，时间已经过去了半个小时。
“给你，今晚份的草药。”
沈蚀夜将一份特意捣成糊的猫蛋蛋草和水递给魏尘舟，“这东西苦。捣碎了你就不用嚼了，就着水囫囵吃吧。”
这很细心了。
“谢谢。”
魏尘舟心里一暖，于是就拍了拍床边：“你快躺过来。”
“不必了，你睡吧。”
沈蚀夜拿起一件魏尘舟做的棉上衣，叠成了枕头大小，然后在床旁边的地上直接躺了下来，“我睡这里就好。”
魏尘舟皱起了眉。两个人只穿裤衩子的模样都互相看过了，他又在玩什么贞洁烈男的把戏？就算是现代影视剧里的那些“疲惫的丈夫”或是“喝多的哨兵”，都已经不用睡地板这种招数了。
“沈蚀夜，躺过来。”
沉默。
“沈蚀夜，别逼我发火。”
又是沉默。
“你不躺过来我就要看你的记忆了，看看你过去……”
话还没说完，沈蚀夜居然直接从地上爬了起来，乖乖地走到床边，躺了下来。
魏尘舟也没想到他这就屈服了，明显愣住。
看来，他的记忆里藏有不想让自己知道的事啊。
会是什么呢？
魏尘舟在他旁边躺下后就开始琢磨，会不会是之前他和沈蚀夜讨论过的，沈蚀夜在地下研究所遗址的礼堂里拜过堂、而且他很有可能已婚的事情？虽然这事谭灏森和周郁证明了是假的，但既然沈蚀夜记忆里有这一段，那就表示肯定是有什么故事的吧……
既然都躺到一张床上了，魏尘舟本来还想再借机和他聊聊，就像以前那样，问问他最近为什么不搭理自己，如果对自己有什么不满意的还是让他说出来比较好。
然而没过几秒，沈蚀夜的呼吸就变得又沉又稳，像是睡着了，魏尘舟只好作罢。
这才第一晚，以后时间还长，他心想。
接下来的几天，沈蚀夜依旧一大早就出门，除了给魏尘舟送食物、水和草药以外，他基本都是忙忙碌碌的，魏尘舟和他说话他也是偶尔回应一句，多数时候都是沉默的状态。
魏尘舟见他用刀砍了好几棵树，捣鼓完浇水的事以后，他就天天在家附近捣鼓那些木头，忍不住问他：“你弄这些木头是干嘛的？该不会是要给我做拐杖吧？”
“一部分是吧。”
沈蚀夜沉声道：“另一部分做平行杠。”
“是么。你的手还挺巧，谢谢你。”
魏尘舟自己都还没考虑的这么远。
上一世他在刚刚得知自己的双腿残废的时候，时不时还会想着购买一副这样的康复平行杠，想着等以后能站起来了就用它来复健；后来，时间久了，治疗无果，他就逐渐将这东西的存在抛在了脑后，不再记挂。
沈蚀夜其实是个非常细心的人。
也就是每天偶尔出现的这种心暖的瞬间，支撑着魏尘舟没把他赶出家门，或者说出“回安全区之后我们就解除契约”一类的话。
数日后，一场绵绵无休止的雨令周遭的空气变得更加寒冷，张口便有了哈气。
魏尘舟无所事事，就抱着一杯茶坐在门前看雨，心里也祈祷着种下的取暖植物能早点结出果实，因为夜里的温度越来越低，如果沈蚀夜睡前要做点什么事，不和他在同一时间钻进被窝，他就冷的睡不着觉。
今天沈蚀夜仍然是一大早就出门去了，他找到之前的那种橡胶一样的巨大叶子，削掉上面的尖刺，做了一件勉强能包裹住全身的雨衣。
“我去捕几条鱼，晚上给你炖汤。总吃虫子的话，人也会变得很奇怪。”
出门前他是这样说的。
魏尘舟已经逐渐习惯了他的这副态度，只是随便摆了摆手，什么都没说。
手里的茶已经完全变冷了。他将茶杯放回桌上，看到门槛外积下的雨水和每一滴雨落下而形成的水波纹，心头不免一动。
虽然天气异常寒冷，可他还是脱掉了自己的鞋子和袜子，将裤腿挽到脚腕，坐着蘑菇轮椅重新回到了门口。
魏尘舟做了个深呼吸，用手扯着自己的裤子，把两只脚伸进了外面的雨水里。
以前腿还能行走的时候，他就很喜欢这么做。无论是在溪水旁还是下雨天，光脚蹚水总是一种人类特有的浪漫。
门前积攒的雨水刚好能盖过他的脚背。他直勾勾地盯着那些雨珠落在水面上晕开的波纹，感受着那阵刺骨的凉意……
凉意……
他半信半疑，重新拽住自己的裤子，把两条腿高高抬起，让那双脚离开冰冷刺骨的雨水；然后又松开手，让那双脚重重地砸向地面，如此反复，任由雨水下面的浑浊泥泞肆意扩散。
他真的感觉到了！
那股从脚掌蔓延至全身的冰冷！
甚至，他隐约能感受到地面上的小石子与泥巴混合在一起的，那种新奇又陌生的触感！
魏尘舟无法自控地发出了一声怪叫。
那是人类在面对渴望已久、终于如愿以偿获得想要的东西的时候，身体凭借本能发出来的，欣喜而又激动的声音。
……
沈蚀夜回来时候是中午。
他的手里提着三条小腿长的大鱼和两条巴掌大的小鱼，都是已经做过精细处理的。选择早点回来，是他担心这场大雨会令魏尘舟昏昏欲睡；但如果他不在的话，魏尘舟就睡不着。
真的只是因为怕冷么？蘑菇轮椅明明也能发热。
沈蚀夜有些搞不懂他。
走到家附近，沈蚀夜就看到门口正趴着一个穿着浅绿色棉袄的人影，面朝下，双手撑着地板，白金色的短发早已被雨淋透。
“魏尘舟？！”
沈蚀夜丢下手里的鱼，快步跑过去，双手扶住他的肩膀把他扶了起来，“怎么回事？是不是谁攻击你了？”
他浑身冰凉，衣服都湿透了，不知道他在这里趴了多久。
看着他被冻的苍白无血色的脸，沈蚀夜顿时就有些懊恼——要是自己早点回来就好了，他就不该在河边处理那些鱼。
然而，那张苍白的脸在看到他后，竟然露出了笑容。
“沈蚀夜，我感觉到了。”
“好，先回屋再说。”
沈蚀夜把他从地上抱了起来，然后把那个门口的蘑菇轮椅拽到身边，开始在里面疯狂寻找浴巾，“你自己先把衣服脱掉，这样下去你会失温的。”
“不，我不脱！”
魏尘舟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沈蚀夜，我的脚有感觉了！能！感！觉！到了！你听明白了吗？！”
“嗯，你说第一遍的时候我就听明白了。”
沈蚀夜双手托住他的脸，试图安抚：“我真的替你高兴，魏向导。我知道你很激动，鱼我已经抓回来了，今天我们有的是时间庆祝，但你现在全身冰凉……”
魏尘舟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推开沈蚀夜的手，朝自己的蘑菇轮椅爬去，一边爬一边喃喃地嘟囔着：“你之前帮我做了康复平行杠，已经做好了，对吧？我现在就要去试试……”
“魏尘舟，外面还在下大雨——”
“我知道啊！冷又怎么样？下雨又怎么样？！就是天上下刀子，我也要去试试！”
魏尘舟侧过脸，看着他，一时间竟然泪流满面。
“沈蚀夜，你不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
“让我去试试吧，求你了。”
第89章 复健篇（四）
第一次看见魏尘舟露出这样的表情, 沈蚀夜顿时有些不知所措。
他犹犹豫豫地抬起手，抬到一半又放下，最后还是帮魏尘舟擦掉了脸上的眼泪。
“好吧。”
挣扎片刻, 沈蚀夜还是松了口：“我陪你去，但你得先把你身上的湿衣服脱掉。”
说着，他一把扯掉自己身上披着的巨大叶子, 又快速脱掉了自己的上衣。
魏尘舟眨眨眼, 有些迷茫地看着他, “那你脱衣服干什么？”
“你穿我的。”
五分钟后, 沈蚀夜搀扶着他走进了雨里。
说是搀扶，其实更像是他在用双手举着一只体型巨大的猫的胳肢窝，区别就在于魏尘舟的脚没有完全离地, 但也大差不差, 脚尖在地上的积水中短暂地划出一道道水痕。
他们绕过屋前那片四四方方的田地，来到了那副早已被雨淋透了的平行杠前。
“沈蚀夜。”
魏尘舟不嫌湿也不嫌凉，一左一右牢牢地握住了平行杠，“你放手吧, 松开我。”
沈蚀夜皱了下眉。
他的腿还走不了路，甚至无法站立, 魏尘舟心里应该清楚, 否则刚才他就不会让自己一路把他架到这里来了。
但他说他的腿有了感觉……他心里该有多么激动？作为契合度非常高的搭档, 沈蚀夜能感知到一些；可他始终不是魏尘舟本人, 无法复刻魏尘舟此时的心情。
所以, 明知道一松手魏尘舟就会再次摔倒这一事实, 沈蚀夜就不可能松开手。
“别太勉强自己。”他只好道。
“我让你松手！”魏尘舟说着, 撑着平行杠突然扭了下身子, 抬手用手指按了下沈蚀夜的额头。
沈蚀夜瞬间感觉两眼一黑, 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了几步。
这一下魏尘舟也没能站稳，但他反应很快，赶忙用一直撑着的那只胳膊夹住了平行杠，才勉强稳住身子没有跌倒。
“魏……尘舟……”
沈蚀夜捂住脑袋，摇晃了几下，强撑着没有倒地，但他仍然感觉天旋地转，视线也无法对焦，“你干了什么……？”
“别怕。不会有后遗症的。”
刹那间，沈蚀夜竟然觉得这种感觉，这一幕，都有些似曾相识。
以前是不是也经历过类似的情况？是在动物星系，自己明明已经醒了，但魏尘舟却又偷偷用向导的能力让自己又睡了一觉？
肯定不是。应该是更早以前。
魏尘舟收回视线，转而看向那几米长的平行杠。
只有几米而已，只要他能走到尽头……
魏尘舟仰起头，感受着雨水拍打在脸上的冰冷，深吸了一口气。
他咬紧牙关，试着迈出他的第一步。
这段日子他天天吃那些被碾碎的猫蛋蛋草，苦不堪言；每天坐在那蘑菇轮椅上，除了被蘑菇轮椅的聊天话术气到半死，就是在不停地按摩腰部和双腿；哪怕按到手指发肿，他都没有停下。
腰上和腿上的很多穴位都已经有感觉了，他一定可以的。
他低下头，看着结结实实踩在地上的脚，不停地在心里给自己打着气。
就这样，不知道过去了多长时间，魏尘舟始终都保持着那个动作，直到他冻僵的双臂再也无力支撑他的体重。
左脚究竟有没有向前挪动，有没有挪出去一厘米，他也不清楚。
他只知道自己这一下跌的特别重，似乎磕到了鼻梁，眼冒金星，还差点吃一嘴泥。
但他没在地上趴多久，很快他就感觉到有双手拽着他，把他从平行杠下方拽了出来，还把他整个人给翻了个面。
魏尘舟一咬牙，攥紧拳头，朝那张看见就生气的脸猛地捶了过去。
这一拳的情绪积攒多日，力气极大，沈蚀夜的鼻子当场就见了血；他刚刚才从魏尘舟的向导能力中缓过来，也没有防备，整个人一下子跌坐在雨里。
魏尘舟双手撑地，嘶哑着嗓子，大声质问：“沈蚀夜，你个王！八！蛋！既然你不想和我待在一块，你又为什么要陪我留在这里？！”
沈蚀夜抬手捂住鼻子，一脸的错愕。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不想和你待在一块了？”
他反问道：“之前拒绝我的人好像是你吧？”
“可我不是和你已经绑定成为搭档了吗！”
魏尘舟又想捶他了，但这个距离又够不到，索性就从地上抠起一团泥巴，丢向沈蚀夜，“你要是觉得我满足不了你，你大可以开那架小飞艇自己回去！然后去登记处申请解除关系！”
“解除关系需要两个人都到场。”
沈蚀夜赌气道。
“是！但如果有一方死了，关系照样可以解除！”
魏尘舟更加气愤，手抖得已经无法再抓住泥巴，只好攥拳捶了下地，“我不介意你跟登记处的人说，你的向导已经死了！说实话，你要真的跟他们说我已经死了，我反倒更高兴！也更轻松！”
积攒多日的苦闷在此刻爆发，说着说着他就觉得这是个不错的解决方案，继续道：“就这样办吧！你赶紧滚蛋，我真的不想再看见你了！”
沈蚀夜立刻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一把扯住魏尘舟的领口，十分粗暴地把这位怒火中烧的大向导给提了起来：“魏尘舟！你真的这么想吗？！你知不知道，死这个字是不能随便讲的？”
“别tm拽我！你松手！”
魏尘舟的双手在空中乱抓，试图故技重施——这次是真的要让这个不知好歹的兔崽子尝尝顶级向导的厉害。
可没想到，沈蚀夜下一秒就松开了他的领子，脑袋向后仰躲避他向导能力的同时，竟然还胆大包天地用双手卡住了他的胳肢窝，直接控制住了他的大臂。
就像在抓一只发疯的猫。
魏尘舟还想继续骂，然而话都到嘴边了，鼻子一痒，锋利的言辞却转变成了一个惊天动地的喷嚏：
“阿嚏——！”
沈蚀夜一愣，继续保持着现有的动作，举着他就往家走。
“干什么？！又要去哪？！放我下来！”
魏尘舟仍然在大声嚷嚷：“是又要去给原住民上十几个小时的大绘画课，还是要去——阿嚏！”
“阿嚏！！！”
“魏尘舟，你要感冒了。”
进了屋，沈蚀夜直接把他放在了石头凳子上，然后蹲在他面前帮他解上衣扣子，“你赶紧洗个澡。”
魏尘舟冻的脑袋都木了，过了好几分钟才反应过来，刚才自己的情绪有多么失控。
印象里，自己以前从来都不会这样失控，刚才感觉倒像是个发疯的哨兵了，他这样自嘲地想着。
这个星球的磁场对人的影响果然不是一般的严重。也许，这种磁场同样在影响着沈蚀夜。
沈蚀夜操作蘑菇轮椅也很熟练了，现在蘑菇轮椅正在疯狂涨大，马上就可以泡热水澡了。
渐渐冷静下来，魏尘舟也不知道该跟他说些什么，只好默默地先把自己的两条腿挪进蘑菇轮椅那像嘴巴一样张开的菌盖里，通过泡脚感受着其中的温暖。
沈蚀夜又出去了一趟，把之前丢在门口的鱼捡了回来，而后提着一桶干净的水，蹲在角落里重新冲洗那些鱼。
屋子本来就不大。
现在气氛还尴尬到了极点。
话又说回来，为什么今天沈蚀夜回来的这么早？他之前基本上不会这么早回来，刚开始魏尘舟还会问他，今天一天都干嘛去了，连你人影都见不到；沈蚀夜的回答多数都是：去给那些原住民们上绘画课了。
“你今天为什么那么早就回来了？”
琢磨的太久，在魏尘舟整个身子滑进巨大的蘑菇泡澡池的时候，直接脱口而出。
沈蚀夜正背对着他，拿着那口非常简易的锅往打火装置上摆，角度如果找不好锅就容易翻，今晚他们就喝不上鱼汤了。
过了好一会，他才回答道：“下雨天，我怕你要午睡，又冷的睡不着。”
“这……理由是你刚刚编的吧？”
魏尘舟确实没想到，他是因为这个所以才那么早就回来。
雨天容易犯困，也确实是自己这两天经常发生的情况；但面子上，他还是想给自己找个补，“肯定是因为那些原住民们今天也都不想上课，把你赶回来了。”
“随便你怎么想。”
沈蚀夜依然背对着他蹲在地上，“留在这里陪你是我自愿的，也是我一开始答应过你的。另外，我不可能和你解除关系，以后不要再拿你……性命的事乱说了。”
这一刻，魏尘舟感觉心里好像有什么原本空落落的地方，突然就被填平了。
“沈蚀夜。”
他扒在蘑菇泡澡池的边上，想了想，说道：“我觉得，我们需要好好聊一聊。”
沈蚀夜转过头，侧着脸默默地看着他。
“你先过来。”
看到沈蚀夜立刻站了起来，随后又开始变得犹豫不决，似乎是在考虑到底要不要靠近，魏尘舟又说：“再过来一点。”
十几分钟后，墨迹半天的沈蚀夜终于站在了蘑菇泡澡池旁边。
魏尘舟拍了拍蘑菇泡澡池，“你刚才没穿上衣就跟我一起出去淋雨，感冒了就不好了。你也一起泡进来，两个人应该能挤下。”
“不、不用了吧，淋点雨不算什么大事，我也没那么容易感冒。”
沈蚀夜突然显得非常别扭，“我，我可以等你泡完了再泡，我现在站在这里就好。你想聊什么？对了，你的脚有感觉了，我都还没来得及恭喜你——”
“少废话！”
魏尘舟皱起眉，直接打断他：“赶紧给我过来！裤子脱了！内裤留着！否则我就让你意识错乱然后在这屋里裸.奔！”
第90章 复健篇（五）
沈蚀夜缩着身子, 双臂死死地搂着蘑菇泡澡池的池边，表情委屈的要命。
“想一想，我们的日子也是好起来了。”
虽然蘑菇泡澡池勉强能容纳的下两个人一起泡进去, 但在沈蚀夜进来之后还是显得无比拥挤。
魏尘舟试图缓解着这略显尴尬的气氛，就道：“你看，不管怎么说, 我们在G星球也算是有了一处可以落脚的家了。”
沈蚀夜抬眼看了他一眼, 随后又觉得这样的视线交错魏尘舟可能不喜欢, 于是又立即收回目光, 嘴里小声嘟囔着，“你逼迫我跟你一起泡澡，就是为了要聊这个的嘛？”
“咳……那倒也不是。”
魏尘舟顿了顿, 想了半天觉得怎么迂回都不合适, 索性打了直球：“最近这段时间，你为什么总是躲着我？”
“你说，我躲你？没有吧？”
沈蚀夜还在嘴硬，“你确定吗, 会不会是你想多了？对了，我之前早就想跟你说了, G星球的磁场很特殊, 对人的影响比我们想象中的还要高；你是向导, 精神方面比较敏感, 会不会是因为这个产生了什么错觉？刚到这个星球的时候你还跟我说, 你以前长了七根脚趾头……”
说着说着他就说不下去了。
因为魏尘舟正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 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 俨然一副今天你不聊个明白咱们谁都别想离开泡澡池的态度。
僵持了好几分钟, 沈蚀夜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才别别扭扭地跟他坦白：“其实……那天之后，我是有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了。”
“如果让你产生了不安的感觉，我很抱歉。哨向搭档之间的气氛确实不应该那么别扭。”
这才是魏尘舟想听的话。
他点了下头，对沈蚀夜道：“搭档之间有矛盾很正常，我们的契合度很高，没有什么是多沟通无法解决的。说说看，你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就，之前我以为我们两个必死无疑嘛，都说了那样的遗言。”
本来在这种情况下和魏尘舟裤衩相对就已经有点不好意思了；现在还要把内心想法剖开展示在他面前，沈蚀夜的脸就变得越来越红，“在那之后，我以为你会告诉我，你之前恢复的那段记忆究竟是什么样的，记忆里对我的印象又是怎样的；是不是和我有一样的想法。”
“结果……后面你完全没有要提起的意思，好像在你眼里我就是个可有可无的搭档，地位还不如你的蘑菇轮椅。但那时候我还是抱着侥幸心理，觉得你可能是真的不想表达。”
“再后来，杀死山神的那天晚上，我一冲动就说出了内心的想法。但你的反应却和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我才意识到其实以前都是我想岔了，你的想法没有任何问题，而且你已经按照当初的承诺成为了我的搭档。只是我有点贪，除了哨向之间的义务之外，还想要更多而已。”
外面的雨声还在继续。
听他说到这里，魏尘舟垂下眼眸，双肩都跟着放松了下来：“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你已经开始讨厌我了。”
“怎么会。”
沈蚀夜轻轻地笑了一下，“之前我说了，我喜欢你。”
魏尘舟也抿着嘴笑了，问他：“既然都说开了，那要不要再说详细一点，你究竟想要什么？”
沈蚀夜扶住额头，看样子他实在是不想去回忆那天晚上的情形，“这个……我也说不好。我只知道这种喜欢和我对你气味上的喜欢是不一样的，但我也想不明白究竟不一样在哪里；实际上直到今天，我都还没想出一个恰当的答案。”
虽然这样解释约等于没有解释，魏尘舟还是在心里试着揣摩了一下。
如果换成是他自己的喜好，沈蚀夜想表达的，是不是就是类似于自己对烤肉的喜欢，和对动物星系那种温暖的风的喜欢？
两种喜欢应该来自不同的感官，但要真说出这两种喜欢有什么不一样，魏尘舟也说不清楚。
为了避免两个人再因为这次谈话而导致关系变得更差，魏尘舟选择理性对待。
他用一种非常耐心的语气，告诉沈蚀夜：“没关系，我能够理解。日子还长，你可以慢慢想，等你想明白了，我们再继续讨论这件事。我可以等。”
沈蚀夜果然如释重负，表情也跟着放松了下来，“谢谢你，魏尘舟。”
“看，契合度是不会骗人的，没什么是多沟通解决不了的。”
魏尘舟开玩笑似的往他脸上泼了一小捧水，“下次不许再这样躲着我了。”
沈蚀夜一激灵，也想泼回去，无奈两人之间的距离实在太近，他的胳膊一动整个蘑菇泡澡池可能就要被挤变形了，只好作罢。
“那又为什么要让我一起泡进来？”沈蚀夜眨眨眼，细长的睫毛上还挂着小水珠。
“当然是为了防止你聊到一半又找借口逃跑。”
魏尘舟理所当然道：“让你脱掉衣服，身子再泡的暖烘烘的，你一时半会就跑不掉了，毕竟外面那么冷。”
原来是为了这个，沈蚀夜失笑，“别怕，我不会再像之前那样躲着你了。”
僵持多日的气氛终于得到了缓和。过了一会，两人先后从蘑菇泡澡池里出来，沈蚀夜拿着蘑菇轮椅到门口排掉了里面的水。
魏尘舟还是感冒了，只好裹着被子坐在床上，打着喷嚏，时不时咳嗽几下，声音很快就变得沙哑起来。
“外面的雨变成雪了。”
沈蚀夜把热腾腾的鱼汤端到他面前，“你见过雪么？”
“以前当教官的时候，在安全区的气候模拟室天天见。”
刚想接过，魏尘舟就看到沈蚀夜整个肩膀都在颤抖，嘴角还在抑制不住地往上扬。
知道他在憋笑，魏尘舟的脸色顿时就一沉：“很好笑吗？”
“噗哈哈哈哈哈——”
意识到藏不住了，沈蚀夜就笑的毫不客气，“你现在的声音像个抽了一辈子烟的老太太，哈哈哈哈！”
“你就笑吧，反正我病倒了也是辛苦你照顾我。”
“哈哈哈哈！！要不你还是别说话了，我手上的汤都要洒了，哈哈哈哈哈哈——”
魏尘舟白了他一眼，倒也没生气，低下头抿了一口鱼汤。热腾腾的，颜色看着像奶一样，味道很香。调料是他们从西蒙的运输飞艇上“拿”来的，沈蚀夜放的不多，还在里面加了一些草药，但不影响口感。
“感觉怎么样？”
沈蚀夜也端了一碗汤在床边坐下，“草药味会不会太重？”
“不会，喝着刚好。”
魏尘舟吹着从碗里飘出的热气，“你还挺会做饭的嘛。”
“之前我用你的蘑菇轮椅泡澡的时候，会研究一下人工智能的烹饪教学页面。”
沈蚀夜看着手里的鱼汤，语气却有些漫不经心，“并不难学。就是我们的烹饪条件跟不上，而且我们大多数时候都在吃压缩食物，很多时候我不知道你偏好什么口味，只能盲猜；就好比我也不太确认当初是不是你取走了我的记忆。现在天气越来越冷，今天过后大概就是冬天了，原住民们的睡眠时间会变长，而野外的那些虫子也都藏起来了，未来几天肉食方面我们可能要以鱼肉为主。”
魏尘舟明显一顿，没用几秒就听出了他话里的重点，第一反应是觉得奇怪。
“你为什么会认为，是我取走了你的记忆？”他问。
沈蚀夜侧过脸看着他，淡淡道：“我也不确定，只是推测，因为这个世界上除了你以外没有人会那么关注我。而且……我那些被取走的记忆，还都是和你有关的。”
说完，两人喝着手里的鱼汤，陷入了沉思。
魏尘舟也无法否认这种可能性，因为在去动物星球之前他甚至都没想过自己也丢失了记忆。
退一万步讲，如果沈蚀夜的记忆真是自己拿走的，当时可能会是个什么情况呢？
沈蚀夜有时候的一些行为，魏尘舟确定他是个不怕死的；但他好像很怕自己会死。
难道是自己濒死前为了不让他伤心，把他的记忆取走了？但是这也讲不通，先不说上一世沈蚀夜可能死在了自己前面，上一世自己从被出卖，到被怪物扯成两半，再到咽气，这期间只有不到一个小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既要取走记忆又要把他的记忆修改的没有逻辑漏洞，根本就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事。
犹豫了片刻，魏尘舟抬起头，放下手中的碗，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对沈蚀夜道：“沈蚀夜，我有点事要告诉你。”
“你说吧。”
“我知道，你很不爱听我说自己死什么的，这类话……但我还是要说。”
顿了顿，他继续道：“其实，我以前曾经死过一次，而且是死的不能再死了的那种程度。我那时候还是塔里的高层，也是和现在一样，腿不能行走。有一天我喝的茶里被人下了药，然后我就亲眼看着我的身子被怪物撕成了两半。”
“然而，等我再一睁开眼，我就出现在了我们相遇的那个古代研究所遗址的养生屋里。然后没多久，你就出现了，而且时间好像也倒流了一样，好多事情都变得不一样了；因为在我当时的视角里，我是第一次见到你，而在我记忆里的同一年，你并没有出现过……不管你信不信，我真的没有骗你。”
他一直垂眸看着他碗里已经冷掉的鱼汤，没有作出任何反应。魏尘舟只当他是在消化自己透露出来的重大信息。
过了大约十几分钟，沈蚀夜才轻声说了句：“我信。”
“因为，我也重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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