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娘娘, 刚才从奴婢面前走过去的是祥贵妃娘娘吗?”
宋远遥闻声侧头,看见了许久未见的谢冬瑗。她的身边还牵着一个银发少年,那少年正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绿眼睛, 好奇地打量着她。
“要解释一下吗?”宋远遥挑眉看向谢冬瑗, 嘴角挂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谢冬瑗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却是提出了一个古怪的要求-
“这座神宫建了那么久, 说拆就拆啊。”一个工匠直起腰,擦了把汗,语气里满是惋惜。
“谁叫里面那个神官发癫杀了那么多人呢。”另一个工匠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手里的锤子砸得砰砰响。
“唉,可惜了,这座神宫是真的漂亮。”
工部和内务府同时接收到皇后的指令,责令三天之内就将神宫拆掉并且清除干净。
事情来得紧急, 两个衙门只好出动了所有能动用的人手,不过一天工夫, 神宫就已经被拆掉了一半。
碎瓦残砖堆了一地,曾经金碧辉煌的殿宇露出了光秃秃的梁柱,像一具被剥了皮囊的骨架, 在日光下显得格外凄凉。
宋远遥站在榕树底下, 她遥望着远处拆得不像样的神宫,若有所思地开口:“嬷嬷,你有没有觉得祥贵妃此次出宫一趟, 回来的时候,明明人的样子是没有变, 却又感觉像是另外一个人似的。”
李嬷嬷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想了想,最终还是摇摇头:“说不上来。”
就是有种说不上来的不对劲。
昨儿祥贵妃来找她的时候, 跟她说帮忙把神殿全部拆掉,拆得越干净越好。
宋远遥当时奇怪地看着她:“这件事情你找陛下不就好了,为何找我?”
她作为皇后,虽然有权拆除一座不详的宫殿,但那也得经过皇帝的许诺才行。祥贵妃却是绕过皇帝直接来找她,实在是奇怪得很。
而且她旁边那个银发少年是什么身份?为何会在她身边?
当时祥贵妃好像跟她说了什么……
说什么来着?
呃——她竟然忘记了。
宋远遥皱起眉头,努力回想,脑子里却只剩下一片模糊的光影。只记得祥贵妃那张美得发光的脸,温柔的话语,慈爱的眼神……让她连拒绝的心思都生不出来。
以至于祥贵妃到底说了什么话,她全然不记得了。
真是奇怪啊。
以前和祥贵妃相处时,虽然一开始确实有被她的容貌惊艳到,可是后来两人相处久了,那张好看的脸也看适应了。再怎么也不至于现在跟她说了几句话,她说什么自己就答应什么吧?
不至于吧?
宋远遥站在树荫下,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却又理不出个头绪来-
“醒醒啦,你要我做的事情我都给你办好了。”
木盘腿坐在幻境中,下巴微微扬起,一副“你快夸我”的表情。
“真厉害,不愧是创世神。”谢冬瑗也学着她盘腿而坐,双手撑在膝盖上,“说说吧,你怎么做的。”
“我探查过周清玄和周清??二人的灵魂,他们已经融合在一起了。”木收起了嬉笑的神色,语气认真起来,“就算是我也无法将他们分开。若是要强行分开,势必会将二人的灵魂撕裂,那和杀了他们没有区别。”
谢冬瑗的心往下沉了沉。
“我能做到的,只能是将周清??的灵魂压制住,同时封存周清玄的部分记忆。这样周清??无法出现,周清玄也能活下来。”
“周清玄被封存的记忆也包括我吗?”谢冬瑗问。
“包括你。”木强调道,目光定定地看着她,“能压住周清??出现的关键,就是压制住所有关于你的记忆。走出幻境之后,你就不能再出现在周清玄面前了,否则很有可能会触发记忆,到时候……”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谢冬瑗沉默了片刻,终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像是放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不记得就好。”
虽然她与他的过程并不美好,但至少结果也算得偿所愿了。
他继续做他的皇帝,她回到她期盼已久的家。
两不相欠,各自安好。
“嗯?”
谢冬瑗忽然注意到木脸上那副欲言又止的表情,心里咯噔了一下。她太了解木了,这副表情一出来,准没好事。
“那个……”木斟酌了一下措辞,“虽然他没有了对你的记忆,但是你们两个天注定,很容易就会吸引在一起。无论你去到哪里,都很容易与他相遇。”
谢冬瑗的脸一下子就沉了下来,几乎是咬着牙问:“就不能直接斩断这段孽缘吗?”
“不行。”木干脆利落地摇头,“这是天注定。”
“你不就是这天?”谢冬瑗盯着她。
木仰头看向天空,一脸无辜。
谢冬瑗:“……”
幻境快要破碎的时候,木忽然又开口了:“周清玄对你的记忆正在一步步消散。你出去之后,务必在他醒过来之前,把你留在皇宫里所有的物品全部消灭掉,一件都不要留。”
谢冬瑗看着木那张严肃的脸,点了点头。
那时她还觉得木对于之后周清玄会觉醒记忆这件事,实在是谨慎过头了。也觉得木说的什么“天注定”不过是吓唬她的。
但后来发生的事情,让她明白木的谨慎是对的-
谢冬瑗从幻境中走出来的时候,意识还没完全回笼,就看见一双圆溜溜的绿眼睛正在好奇地盯着她看。
离得太近了。
近到那个少年的银发丝都飘落在她的脸颊上,带着一股淡淡的青草味。
“啊!”谢冬瑗被吓得一下子坐了起来。
那个少年倒是被她这一下吓了一跳,随即又开心地笑了起来:“山神之子,你醒了啊!”
“山神之子?”谢冬瑗看着那张熟悉又不完全熟悉的脸,再想起地宫里那盏神灵灯,心里忽然有了一个猜测。她不确定地开口:“你是……小六?”
“是我!小六!”那少年笑得更开了,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绿莹莹的瞳孔里映出她的脸。
谢冬瑗怔怔地看着他。
之后她从它的口中得知,小六已经忘记了被骗下山做成神灵灯的事情了,只记得它是和她一起下山的。
想也不用想,这一定是木做的手脚。
“山神之子,我肚子饿了。”小六摸着咕噜作响的肚子,委屈巴巴地看着她,“我想吃桃子。”
谢冬瑗忍不住笑了一下,唤来宫人拿来桃子给它。小六接过去就啃了一大口,吃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我有事情要处理,你先在这里坐着吃桃子。”谢冬瑗柔声叮嘱道,“等我处理完了,我带你回神山,好吗?”
“好。”小六乖乖地应了一声,继续埋头啃桃子,腮帮子鼓鼓的。
谢冬瑗转身看向床上还在沉睡中的周清玄。
他安静地躺在那里,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做一个不太好的梦。她走过去,伸手摸了摸他有些冰凉的脸,指尖在他的眉间停留了一瞬,像是想替他抚平那些褶皱。
然后她收回了手,叹了一口气。
“把这些瓷器全都砸碎,还有这些金首饰全部融掉,所有我穿过的衣服一件不留,立马销毁……”谢冬瑗站在殿中,一条一条地吩咐下去。
宫人们虽然满腹疑惑,但看着祥贵妃那不苟言笑的神色,也不敢多问,各自领命去了。
谢冬瑗看着她们忙碌的身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去了鸾凤宫-
此时鸾凤宫里已经聚集了后宫所有的妃子。
她们三三两两地坐在一起,有的喝茶,有的低声交谈,气氛还算轻松。但等谢冬瑗把话说完之后,整个殿内便安静了下来。
谢冬瑗告诉她们,其实她一直是被迫留在周清玄身边的。现在她找到了一种方法,可以让周清玄失去对她的记忆,现在她需要她们帮忙隐瞒这件事。
“我只需要你们对我的事情闭口不言。”谢冬瑗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目光平静而诚恳,“若是以后陛下问起,就说我因病去世了。”
殿内静了一瞬。
“那你以后……都不回来了吗?”皇后宋远遥忽然开口问道。
所有的妃子齐齐看向谢冬瑗,眼中都含着泪光。
谢冬瑗看着她们,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涩。
虽然一开始,她确实是抱着“和同事相处”的心态和这些妃子们一起玩的。大家各为其主,客客气气地维持着表面上的和气就好。
可是日子久了,一起赏过花,一起斗过嘴,一起在冬日里打过雪仗……不知不觉间,大家都成了朋友。
如今就要离别了,或许以后都没有再见的机会了。
“对不起大家。”谢冬瑗声音低落道,“我的家乡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我一旦回去,很有可能就没有办法再回来了。”
已经有妃子开始小声抽泣了。
一个平日里最爱和她拌嘴的妃子红着眼眶扭过头去,肩膀一抖一抖的,赌气似的不肯看她。
“朋友一场。”宋远遥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张开双臂紧紧地拥抱住她,“那你要是有机会回来,一定要来找我们。”
“好。”谢冬瑗也回了一个大大的拥抱,鼻头忍不住有些发酸-
在皇后这边处理妥当之后,谢冬瑗又紧急召见了周清城。
由于事出紧急,她在信中特意强调了“十万分紧急”四个字,还让他务必把万献仪也一起带过来。
不过一个时辰,周清城便带着万献仪到了。
永昌侯府已经烧毁了,万献仪也没有继续留在那里,而是被谢冬瑗安排去了周清城的府里,等着谢冬瑗来找她。
万献仪原本以为谢冬瑗要过一段时间,至少也得半个月才能处理好周清玄的事情然后带她一起走。没想到不过一天的时间,谢冬瑗就召她过来了。
所以一见到谢冬瑗,万献仪心里欣喜万分,脚下快了几步,一下子就站到了谢冬瑗的身边。
“说的好像要死人一样。”周清城抱拳站在一旁,不满地看向谢冬瑗,“看你的样子也不急啊。”
他往谢冬瑗旁边扫了一眼,皱起眉头:“七哥呢?”
谢冬瑗没有急着回答,先让万献仪去偏殿等她。万献仪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乖乖地走了。
殿内只剩下她和周清城两个人的时候,谢冬瑗才开口:“周清玄现在正沉睡着。等他醒来之后,就不会再记得我了。我需要你帮我下令,让所有宫人、侍卫还有文武百官,都不要再陛下面前提起我。”
周清城愣了一下。
他显然没有料到谢冬瑗来找他是为了这件事情。片刻之后,他脸上的表情从不信变成了震惊,最后眉毛拧成生气的川字纹:“那不是等同于背叛七哥吗?我怎么可能为了你去做这种事情?抱歉我做不到!”
“其实之前从你府里接走我的,不是周清玄,而是周清??。”
周清城脸色骤变,几乎是脱口而出:“怎么可能?周清??已经死了,我亲眼见到的,那天来的明明是七哥!”
“周清??利用了周清玄,钻了空子,把灵魂和周清玄融合在了一起。”谢冬瑗说,“现在如果想杀了周清??,就会连着周清玄一起死。唯一的办法,就是把周清玄关于周清??还有关于我的记忆全部封存起来。否则周清??的灵魂一旦占据了上风,就会把周清玄的灵魂吞噬干净。”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周清城失魂落魄地喃喃道。
“所以,”谢冬瑗看着他的眼睛,“为了他能活着,你只能背叛他。”
周清城捏了捏拳头,他咬着牙,表情挣扎了好一会儿,终于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无力地垂下了肩膀。
“我知道了。”他的声音低哑道,“我会去封锁所有有关于你的消息。你放心地离开吧。”
谢冬瑗颔首,轻声道:“多谢。”
她转过身,摸了摸藏在腰带处的鹿角,正准备拿出来吹——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
所有人齐齐往身后看去。
只见到原本在床上沉睡着的周清玄不知何时已经醒了过来,此刻正从床沿摔在了地面上。他一手撑着冰冷的地砖,一手捂着胸口,满头的长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他抬起头,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直直地盯着谢冬瑗的方向。
“不要……不要……”
他爬到谢冬瑗的脚下,一双手死死地抓住她的脚腕。
“木木。”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哽咽和祈求,“我求你了,别丢下我一个人。”
谢冬瑗垂首看着他。
眼下他哪里还有半分帝王的模样,分明是一条被主人丢弃的狗,卑微到了尘埃里。
“清玄,别这样。”谢冬瑗蹲下身。
她伸出手,一点一点地掰开他的手指。
“我们的相遇原本就是一个错误。”她说,“如今可以回到原来的样子了。你做回你高高在上的帝王,我回到属于我的家乡。这样,错误才可以被修正。”
“那不是错误!”周清玄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里带着撕裂般的痛楚。他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滚烫地砸在她的手背上。
“你怎么会觉得那是错误呢?”他死死地盯着她,像是要把她的模样刻进骨头里,“难道你之前所有与我的相处皆是假意?没有任何一丝真心吗?你就是这样认为的?认为与我在一起就是错误?”
“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周清玄如此卑贱的模样终于让周清城再也看不下去了,他红着眼眶上前,一把掰开周清玄的手,用尽全身的力气将他束缚住。
“七哥!”他咬着牙,声音也在发抖,“让她走吧!”
谢冬瑗站起身。
她抬手,将发间那支周清玄送给她的鲛珠取了下来,珠子的内侧隐约可见“木木”二字。
她将那支珠钗放在他的手心里,冰凉的珠子贴着同样冰凉的掌心。
然后,她没有再留下一句话。
她转过身,带着万献仪和小六,一步一步地走出了这座宫殿,走出了这座困了她许久的皇城。
小六牵着她的手,懵懵懂懂地问:“山神之子,那个人为什么在哭呀?”
谢冬瑗没有回答,她只是握紧了小六的手,加快了脚步-
“七哥?七哥!!!”
“太医呢?”
周围的喧嚣像是隔着一道透明的屏障,什么都传不入他的耳朵。
周清玄倒在地上,手里紧攥着那支珠钗,眼睛还望着她离去的方向,瞳孔却已经开始涣散。
关于她的记忆正在一点一点地模糊。
“噗——”
他呕出一大口鲜血,将胸前的白衣染成了一片刺目的红。血溅在那支珠钗上,珠子里的“木木”二字被血色浸透,反而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
他看着那两个字,忽然笑了。
然后,他毫不犹豫地将珠钗最尖锐的那一端,狠狠地扎进了自己的胸口。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在胸口划开了一道口子,然后将那颗沾满了血的鲛珠,塞进了那最贴近心跳之处。
木木。
你休想就这样丢下我。
他的意识彻底堕入了黑暗之中。
作者有话说:
要坚持写下去呀
第92章
春日融融, 暖风拂过青草地,掀起一片绿浪。两个容貌一模一样的女子并肩躺在草地上闭目养神,发丝散在草叶间, 像两朵并蒂的花。
不远处, 一个白发少年正绕着她们跑圈,手里攥着几颗红彤彤的野果, 时不时凑到两人跟前晃一晃,脆生生地问:“吃不吃?刚摘的,可甜了!”
一束阳光正好落在谢冬瑗的眼皮上,暖得有些发烫。她皱了皱眉,缓缓睁开眼,适应了光线后,偏头看向坐在一旁悠哉悠哉的木, 照例开口:“木,够了吗?我还能回家吗?”
木连眼皮都没抬, 食指晃得像根不倒翁,语气轻飘飘的:“不够哦~”
谢冬瑗:“……”
她翻了个白眼,重新躺回去。这样的对话, 她这一年里至少重复了三百遍, 连语气都练出了肌肉记忆。
事情还得从一年前说起。那天她带着小六站在城墙上吹响了鹿角,不到一个时辰,神山来的五位守山灵便骑着魇狼踏风而至。
看见完好无损的小六, 五个大家伙激动得不成样子,尤其是鹿鹿, 头上只剩一只角的它,一边哭一边笑,完全顾不上落地时脚下刀割般的剧痛, 一把将懵懵的小六搂进怀里,眼泪蹭了它一身。
随即它们便发现,自己的脚踩在神山之外的土地上,竟然不疼了。守山灵们面面相觑,以为是山神暗中施了恩,只有谢冬瑗心里清楚,这多半是因为周清??被压制住了,连带压在守山灵身上的诅咒也跟着松动。
守山灵来去如风,带着谢冬瑗和万献仪一路风驰电掣回了神山,引得京城里议论纷纷。好在有谢冬瑗提前叮嘱,周清城出手又快又稳,没等流言发酵就压了个干净。
到了神山之后,谢冬瑗才把“只能一个人先回去”的实情告诉万献仪。万献仪一听就炸了毛,死活不肯自己走,甚至撂下话要躲起来,让谢冬瑗找不到人。
可在神山这片地界,一举一动都逃不过守山灵的眼睛,万献仪还没藏好就被拎了出来。
谢冬瑗耐着性子劝了大半天,又说自己过段时间也会回现代,不是不回去。
万献仪还是摇头,眼圈都红了:“我够拖累你了,这个机会该是你的。”
谢冬瑗叹了口气,只好亮出底牌:“其实我想留一阵子,是因为得给神打工,顺便跟木谈判,把谷梁韵也一起带回去。”
万献仪眼睛倏地亮了,郁结的脸一下子舒展开来。
临走那天,万献仪拉着谢冬瑗的袖子,扭扭捏捏了半天,小声嘟囔:“媛宝,你要是回去了,可不能忘了我啊。”
谢冬瑗笑着拍她的肩:“放心,微博上记得给我留言。”
送走了万献仪,谢冬瑗就正式开始了给木打工的日子。木听说她还惦记着带谷梁韵走,趁机敲竹杠,说要修复整个世界十分之一的漏洞才放人,含糊地说:“大概一年吧。”
谢冬瑗想了想,一年也不算太久,就点了头。
木又板着脸叮嘱:“用神力修漏洞的时候,千万别让老百姓瞧见,不然闹出大乱子,漏洞只会更大。”说这话时她一脸懊悔,谢冬瑗心知这位八成是对此很有经验。
那一年里,谢冬瑗马不停蹄,除了周国没踏足,其余四国都跑了个遍。
谷梁韵起初不知道谢冬瑗也想带自己走,只当她是急着回家,差点辞了大将军的职位要跟着去修补漏洞。
后来谢冬瑗随口问她要不要一起去现代,谷梁韵二话没说就答应了,辞呈也没递,转头利用大将军的身份去平息灾荒,想着多做点事就能早一天走。
然而忙忙碌碌了一年的谢冬瑗觉得差不多打够工了,木竟然还说不够!??
谢冬瑗的火一下次就蹭的上来了,她决定!!!!!!!!!
休息一段时间……
拜托,牛马也得休假啊,何况她这头牛马还连轴转了一年。
谢冬瑗理直气壮地回了南国皇宫。脚刚踏进宫门,迎面就撞上了宋睿。那人眼神幽幽的,带着一股“你终于肯回来了”的怨气,二话不说就吩咐宫女把谢冬瑗架去梳妆。
一整套流程折腾下来,方才还利落骑装的侠女,转眼就成了穿着繁复宫装的贵女,头上珠翠压得脖子都酸。
还没等她喘口气,又被像赶驴一样催着去参加册封大典。一整天的仪式下来,谢冬瑗连妆都懒得卸,直接栽在床上睡死过去。
第二天清晨,她还在睡梦中,就被谷梁韵摇醒了:“祁贵妃昨夜生了个皇子,陛下说这是他登基后的头一个孩子,得由长公主赐名。”
谢冬瑗迷迷糊糊地爬起来,打着哈欠往寝殿走。殿里热闹得很,宫女太监进进出出,贵妃靠在床头,面色苍白却掩不住笑意,襁褓里的婴儿闭着眼,小拳头攥得紧紧的。谢冬瑗凑过去看了一眼,心里也跟着软了几分。
她偏头看向站在窗边的宋睿,感叹道:“以前我还以为你这种人一辈子不会结婚呢。真想不到,你居然在这儿娶妻生子了。”
宋睿转过身,无框眼镜后的眼睛带着笑意:“媛媛,你知道的,我喜欢这里。”
谢冬瑗侧过脸看他。他还是那副模样,清瘦斯文,可眉宇间多了一种权柄在手后特有的从容餍足。
她游走各国时,常听那些位高权重的人提起宋睿时,那眼底快掩藏不住的恐惧。
如果说周清玄是杀伐果断的暴君,那宋睿就是不露声色的笑面狐。
她不知道宋睿花了多大代价才从一介平民坐上这个位置,也不想去问他。她只知道,宋睿从来都是有野心的人。
小时候争班长,大学争学生会主席,后来在政坛里摸爬滚打……
他机关算尽、赔尽笑脸,做尽了不屑的事,却始终够不到想要的高度。
但在这里不一样。这里的规则更原始,也更直接,他的谋略能在这里得到极大的效益。
不过一年时间,他就坐上了那把龙椅,再不用弯腰敬酒,再不用看人脸色,他甚至能用权力去实现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事。
宋睿可太喜欢这里了。所以他才能安安稳稳地广纳后宫,盼着皇子降生,把根基扎牢。
谢冬瑗也明白,宋睿之所以紧赶慢赶让她在那天赶回来册封长公主,是算准了祁贵妃会在这日生产。
若是皇子,长公主册封与皇长子降生同日,再由长公主赐名,便是上天降下的双重吉兆,寓意皇室长幼同心、香火永续。
这样一来,她这个凭空冒出来的长公主,就能被南国百姓最快地接纳。
这是他给她的身份,既是庇佑,也是铠甲。就像前世一样,宋睿总有他自己的法子,把她护得妥妥帖帖。
“你不会想回那边了吧。”谢冬瑗望着天边的星辰,语气平淡。
宋睿笑了笑,转过身来:“你也不会想留在这里,不是吗。”
他们太了解彼此了。谢冬瑗知道宋睿迷恋这个能让他肆意施展拳脚的世界,而宋睿也知道谢冬瑗厌恶这个视人命如草芥的王朝。
即便当初他是为了救她才来到这里,他们也从不强求对方留下来。
爱是成全,不是囚困。
“既然如此,”谢冬瑗走近一步,“在离别前,我送你份礼物吧。”
“嗯?”
她抬手摘下他的无框眼镜,另一只手轻轻覆上他的眼睛。宋睿只觉得一阵清凉钻入眼底,像山泉淌过,不过几秒,谢冬瑗便收回了手。
“现在,你看到了什么?”
宋睿怔了一下,缓缓睁开眼。
碎银似的星星缀在她身后的夜幕里,可她的眼睛却像盛满了整片银河,笑意璀璨得让人移不开目光。
那一刻,他想永远的记住她现在的模样。
“我看见了星河。”
作者有话说:
辞职在家一个星期了,整理好了房间和行李,现在终于有时间可以码字了。
不用上班待在家里就是好幸福,每天睡到自然醒,打开门就是青绿色的田野和树木,除了太热了之外一切都十分的幸福。
第93章
谢冬瑗回到南国之后, 原本打算好好歇一阵子。可宫里实在太闷了,她待了没两天就浑身不自在,又开始琢磨着往外跑。
正巧这时听说周国和南国交界处闹了大股匪乱, 谷梁韵奉命带兵去平乱。谢冬瑗眼睛一亮, 立马跑去请命要跟着一道去。
她不会打仗,也没想过要上阵杀敌。她只是想去看看, 那些匪乱之地有没有漏洞需要修补,若有就顺手补了,没有就当出去长长见识。
好吧,说来说去,她就是闲不住。
谷梁韵领兵出城那天,谢冬瑗也带了一小队护卫,朝着匪乱区域附近出发了。
她和木要修补的漏洞, 和寻常人想的不太一样。
那种漏洞并不好找,通常只出现在灾祸频发的地方, 比如火灾过后、饥荒蔓延之地,或是战火纷飞的沙场。
总之一句话,哪儿死人最多, 漏洞就可能藏在哪儿。
谢冬瑗和木在寻找漏洞的时候, 也会顺手帮一帮那些受苦的百姓。救一个人是救,救一群人也是救,能多做一点就多做一点。
漏洞虽然大体位置能判断出来, 可真要找起来,却没那么容易。
那东西狡猾得很, 有时缩在犄角旮旯里,谁也瞧不见。有时又大摇大摆地挂在明面上,反而让人不敢认。
所有的漏洞长得都差不多。黑漆漆的, 边缘参差不齐,像是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撕开了一个口子,区别只在于大小。
若是没有神力去修补,万一有人误打误撞钻了进去,要么掉进另一个全然陌生的世界,要么就彻底从这世上消失。
好在这些年,还没有人真正掉进去过。
木曾经跟她解释过:“那些漏洞其实也不想被人发现。一旦有人穿过它去了别的世界,漏洞自己就会消失,但这个世界崩塌的速度就会快上许多。”
谢冬瑗想,那些漏洞或许也有自己的意识吧,也会害怕消失。
可抱歉了,她想回家,这个世界也需要恢复秩序,漏洞必须得补上。
凭着多次修补的经验,谢冬瑗如今一看到不对劲的地方就能立刻辨认出来。
比如这日她目光扫过一片向日葵花田,其中一朵花的花心处竟泛着一小片幽蓝色的黑光——那分明就是漏洞。
她当即便要暗自催动神力将它封住。
可那漏洞比从前更精了,居然学会了依附活物来逃命。就在谢冬瑗掌心快要贴上花心的那一瞬,那团黑光猛地一跳,弹到了旁边一只麻雀身上。
谢冬瑗扑了个空,整个人栽进花田里,啃了满嘴的花瓣。
等她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那只顶着漏洞的麻雀早已振翅飞上了天。
“给我抓住那只头顶有黄色花瓣的麻雀!”谢冬瑗吐掉嘴里的花瓣,急急下令。
一个地方的麻雀少说也有上万只,她身边不过十来个兵,蹲守了好几天也没找着。
最后还是动用了边境上的探子,才在第三天得了消息。有人在周国与南国交界的渝州城,看见了那只麻雀的踪迹。
渝州在周国境内。为了避免引起两国误会,谢冬瑗没有带任何护卫,只给谷梁韵留了一封信,便独自一人动身赶往渝州。
渝州城的汀兰街头,一个穿着侠客风味十足的女子正慢悠悠地逛着。
她一身暗纹提花劲装,头戴黑色宽檐竹编斗笠,乌黑长发编成两条粗实的麻花辫垂在身前,银坠耳饰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那眉眼柔和弯润,眼尾清淡不带锋芒,唇色温润泛着浅红,嘴角微微扬起,整个人气质清甜又柔和。
街头有几个公子哥远远瞧见,以为是哪家小姐扮了侠女出来玩,摇着扇子就凑上去想搭讪。
可走近了,看见她身后背着的那张长弓,又讪讪地退回去了。
谢冬瑗正拿着一根糖葫芦啃着,忽然转头朝他们走过去:“你们有没有见过一只头顶上插着黄色花瓣的麻雀?”
“不、不知道……”公子A结结巴巴地摇头。
谢冬瑗正要走,公子B忽然伸手指向墙头:“哎,是那只吗?”
谢冬瑗抬眼一瞧,果然看见一只麻雀立在墙沿上。她目光一凝,那麻雀身上,赫然附着着绿豆大小的黑色缺口。
“狡猾的小家伙,总算找到你了。”
她脚尖一点,跃上墙头,一场追逐就此展开。
一人一鸟穿街过巷,跑了好几条街。最后,谢冬瑗在一户人家的屋顶上停住了脚步,那只麻雀离她不过五步远,正歪着脑袋啄羽毛。
她蹲下身,屏住呼吸,一点一点地往前挪。就在麻雀振翅欲飞的刹那,她猛地扑了上去——
咔嚓。
脚下的瓦片比她想的要脆得多。她整个人连带碎瓦片哗啦一下塌进屋里,被埋在木头和灰土下面。
“哼,抓到你了吧!”烟尘里传来谢冬瑗带着笑意的声音。她一只手紧攥着麻雀,另一只手推开压在身上的木头,“这次看你还往哪儿跑。”
被她攥在手心里的漏洞挣扎了两下,像是认了命,终于老实下来。谢冬瑗掌中泛起淡淡柔光,不过片刻功夫,那附着在麻雀身上的黑色缺口便彻底消散了。
尘埃缓缓落定。
一只手从废墟上方伸到她面前,修长干净,指节分明:“小姐,你没事吧?”
谢冬瑗抬头,先看见那只手,然后看见了手的的主人。
她没有接那只手,自己撑着碎木爬了起来,松开手掌放飞了麻雀。麻雀扑棱棱飞走之后,她才终于转过头,完完整整地看向面前那个男人。
她叹了口气,又笑了:“为什么每次见你,我都是这般狼狈的样子?”
程文寺还保持着伸手的姿势,呆呆地望着她,半晌没能说出一个字。
谢冬瑗弯起眼睛,一把握住他还悬在半空的手:“幸好是你。要是别人,我大概要尴尬得找条地缝钻进去了。”
程文寺这才回过神来,耳尖悄悄地红了。他反手轻轻握住她的指尖,声音低哑又温柔:“见你,我很愉悦。”
程文寺的屋顶被谢冬瑗踩了个大洞,她说什么也要赔钱。
可程文寺死活不肯收:“这屋顶本来就坏了,我公务忙,一直没顾上修。倒是我连累你摔下来,要赔也该是我赔。”
谢冬瑗拗不过他,便换了个霸道的法子。
她修书一封送到边境,让等候的护卫换了便服,带上修葺工具赶来。
不过一天的功夫,程文寺的家就被翻了个新,连院子里的杂草都拔干净了。
忙完这些,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谢冬瑗收拾妥当准备告辞,走到门口时,程文寺忽然叫住她:“冬瑗。”
她回头。
程文寺站在门廊下,檐角挂着一盏昏黄的灯笼,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垂着眼,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气才开口:“天色不早了,你……要不要留下来吃碗芋面?”
谢冬瑗愣了一下。
这话怎么听着有点耳熟?跟韩国那套“要不要留下来吃拉面”怎么那么像?
她差点没憋住笑,又赶紧掐了自己一把。
程文寺是个正经得不能再正经的古代人,哪会知道什么拉面梗,人家就是单纯想留她吃顿饭而已。
她在心里唾弃了自己三秒。
“好啊。”她大大方方地转身,从他身侧走过,径直往里走,“好久没尝小寺的手艺了。”
程文寺攥紧了藏在身后的手,耳尖红红的。
他原以为雪地里那次相遇之后,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她了。可她今天就这样从天而降,踩穿了他的屋顶,又落进了他的院子里。他那些藏在心底的念头,突然就压不住了。
可她还是要走的。
他不甘心,才鼓起勇气说了那句“留下吃面”。
厨房里热气氤氲,程文寺挽着袖子在灶前忙活,谢冬瑗就靠在门边看着。锅里滚着奶白色的汤,芋头的香气慢悠悠地飘出来,勾得人肚子直叫。
面端上桌的时候,两人才坐下来好好说话。
谢冬瑗这才知道,程文寺如今是渝州的巡盐御史。她读过史书和地方志,心里清楚得很,那渝州偏远,京城里的官被贬到这来,多半是遭了同僚的排挤或者惹帝王不喜。
又仔细问了问,程文寺正是在雪地里与她相遇之后才被调来这里的。
呵呵,她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谁的手笔。
程文寺也问起她的近况。
谢冬瑗便说自己已经逃出皇宫了,如今是南国的长公主,自由得很。
两人就这样聊了许久。谢冬瑗讲她在各地游历时遇到的奇闻趣事,讲东国沙漠里的绿洲,讲西国海边的渔村,讲北国漫天的大雪。
程文寺安安静静地听着,时不时点点头,偶尔也说几句自己在渝州办案时的趣事。
他说话的时候,谢冬瑗就托着腮看他。
灯下他的侧脸线条干净利落,语气温和,眼神认真,连讲起琐碎公务都让人觉得好听。
不知不觉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门外传来护卫低低的提醒声。
谢冬瑗不想走。
她和程文寺同时开了口——
“你有空房间吗?晚上我能留宿吗?”
“我有空房,你要不要留下来住?”
两人都愣住了。
程文寺最先红了脸,连忙摆手解释:“今天端午,客栈都住满了……而且这么晚了,空房不好找……”
他越解释越乱,耳根烧得通红,声音也越来越小。
谢冬瑗实在忍不住,弯着嘴角看他。她就喜欢他这副模样——明明满心欢喜,还要板着一张正经脸说出不正经的话,说完又急急忙忙解释,结果越描越黑。
“哦~”她拉长了尾音,眼里盛着笑意,“那就麻烦小寺帮我收拾一间空房啦。”
程文寺“唰”地站起来,同手同脚地往外走:“我、我这就去。”
等他走远了,谢冬瑗才懒懒地一抬手。门外的护卫会意,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片刻后,一只信鸽从夜色中腾起,带着一封密信飞向南国皇宫的方向。
南国御书房内,宋睿展开信纸,从头看到尾,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指间火光跃动,信纸在火焰中卷曲、变黑,化为灰烬簌簌落下。
“巡盐御史,程文寺。”宋睿望着指尖最后一丝青烟散去,眼底深邃,“孤倒要看看,能让媛媛感兴趣的,是怎样一个男子。”
作者有话说:
嘻嘻,辞职之后也不卡文了。
第94章
本来说好只留宿一晚的谢冬瑗, 在程文寺家里一住就是半个多月。
程文寺是巡盐御史,白天得去盐署处理公务。谢冬瑗就带着护卫在渝州城四处寻觅好吃的,最近更是迷上了去城郊打猎, 几乎每天都能拎着野鸡野兔满载而归。
碰上程文寺休沐或下值早的时候, 他便陪着她去做她想做的事,晚上还会亲自下厨, 给她张罗一桌热饭菜。
日子就这么慢慢悠悠地淌着。
直到今天,出了个意料之外的变故。
日头高挂,溪水粼粼闪着碎光。谢冬瑗在岸边坐了整整一个时辰,手里的鱼竿纹丝不动,桶里连条鱼苗都没有。
她终于耐不住性子,一甩手把鱼竿扔到草地上,气鼓鼓地嚷道:“气死我了!这河里的鱼是跟我有仇吗?怎么一口都不肯咬我的饵!”
旁边陪着她钓鱼的程文寺放下竿子, 语气温和:“是它们傻,分不清好坏。要不你坐我这儿来试试?”
谢冬瑗瞥了一眼他那半满的木桶, 又扫了扫周围护卫们桶里或多或少都有收获,顿时更憋屈了。
凭什么人人都能钓着,就本宫一尾都捞不着?
鱼不肯上钩, 那她就自己下去捉!
她一把摘下头顶的竹编斗笠丢在岸边, 利落地脱了碍事的外袍,踢掉靴子,高高挽起裤脚, 抄起一根粗树枝就踩进了溪水里。
“哇——哇哇!小寺快看,我插到鱼了!”
话音刚落, 一条巴掌大的鲫鱼甩着尾巴从树杈上弹飞出去,“啪”地糊在她脸上。
“啊!那鱼飞我脸上了!”
“它还拿尾巴扇我!”
“我宣布,这条溪里所有的鱼今天都归我了!”
“可恶……你给本宫站住!”
谢冬瑗在水里扑腾得鸡飞狗跳, 溅起的水花把岸边几个护卫都逼得纷纷下水帮忙围堵。
一时间溪面热闹得像开了锅。
程文寺没有跟着下去。他默默把谢冬瑗扔了一地的斗笠、外袍和靴子一一捡起来,叠好抱在怀里,安安静静地站在岸边等着,目光一直追着那个闹腾的身影。
过了好一会儿,谢冬瑗拎着满满一桶鱼,湿淋淋地爬上岸,皮肤白里通红,发梢还滴着水,眼睛是闪亮的:“小寺你看,整整一桶哦,我厉不厉害?”
程文寺把手里的干毛巾递过去,唇角微微翘起:“非常厉害,全场最佳。”
谢冬瑗“哼”了一声,得意洋洋地坐到旁边的石头上,拧着辫子上的水。
程文寺低头看到她高高卷起的裤脚下,白净的小腿上沾满了草屑和泥点,便又取了另一条干净毛巾,蹲下身,仔仔细细替她擦干净小腿,又帮她套好裤袜、穿好靴子。
“我记得,给女子穿鞋袜,是夫君才能做的事吧?”
一个男人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程文寺动作一滞,僵在了那里。
他缓缓回头,看见一个穿着紫袍的男人正站在那里,身后跟着两个带刀的护卫。
那人面上带着笑,眉眼间却有一股掩饰不住的上位者气势,目光落在程文寺身上,将他从头打量到尾。
竹青长衫,五官温润,眉眼清隽,一看就是那种居家过日子的男人。
紫袍男人在暗处看了许久,看见这个青衫男子始终一声不吭地跟在谢冬瑗身后,替她捡衣服、擦脚、穿鞋,每一个动作都透着自然而然的照顾。
他就明白了,难怪谢冬瑗愿意在这地方一住就是半个月。
媛媛喜欢的一直就是这一款。
啧,之前听他那位女律师朋友形容这种类型的男人,好像叫什么来着?
哦,人夫感。
程文寺整个人僵在原地,耳朵尖一点点漫上了红。
紫袍男人轻笑了一声。
原来还没在一起啊。
“宋睿!”谢冬瑗一下子从石头上蹦起来,眼睛一亮,兴奋地朝他跑过去,“你怎么来了?”
宋睿张开双臂,把她稳稳揽进怀里,低头笑道:“想你了,就来了。”
谢冬瑗拉着他去看她钓上来的那一桶鱼,叽叽喳喳地说着刚才插鱼的糗事,笑声清脆。
而程文寺站在原地,脑子里只回荡着刚才那句话——
“给女子穿鞋袜,是夫君才能做的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她小腿的温度。他忽然觉得自己卑鄙极了,竟然借着她的信任,做出这样轻浮的举动。
她那么信赖他,把他当作朋友,他却逾越了界线,做了不该做的事。
他抬眼看过去,谢冬瑗正拉着宋睿的手臂,两人说说笑笑,举止亲昵自然,一看就是相识多年的旧友。
程文寺心里没有半点妒忌,只涌上一阵深深的自责。或许他们才是一对,他那样的举动,会不会给两人之间造成什么误会?
谢冬瑗浑然不知程文寺内心的翻涌。她回头见他一个人闷闷地站在那里,还以为是和宋睿不熟才拘谨。
傍晚时分,他们打算在溪边做烤鱼。趁着天色没暗,一行人分头上山捡柴火。山上林深草密,偶尔有野兽出没,谢冬瑗便背上复合弓和程文寺分在一组,宋睿则是和几个护卫分别一组。
两人并肩走在林间小路上,谢冬瑗捡了几根枯枝回头,却发现程文寺一声不吭,只埋头弯腰拾柴,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不对啊,他平日里话虽不多,可从不会这样闷葫芦似的。往常只要她不开口,他总会主动问她想吃什么、明天要不要去别处玩。
可今天,她不出声,他就一个字都不说。
谢冬瑗戳了戳他的手臂:“怎么啦?”
程文寺沉默了好一会儿,把手里的柴火放到一旁,直起身,看着她,神情认真极了。
“对不起。”他说,声音有些涩,“是我利用你的信任,做了轻浮的举动。以后我不会再那样了……我会保持好朋友之间该有的距离。”
谢冬瑗愣了:“轻浮?你哪儿轻浮了?”她脑子里飞快转了一圈,觉得要说轻浮,那也算不得上是他……
程文寺的头垂得更低:“你那位朋友说,给你穿鞋是夫妻才能做的事。我当时只是想着帮你擦干净,没有别的意思。但确实是我逾矩了。”
谢冬瑗恍然大悟:“宋睿那句玩笑话啊!你别往心里去,他就爱乱说。”
可一抬眼,看见程文寺那张清隽的脸已经红到了耳根,连脖子都泛着粉色。她忽然明白了,他是真的当了真。
这个克己守礼的人,无意中做了超出自己准则的事,现在正陷在深深的自责里。
谢冬瑗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伸手捧住程文寺快要埋到地底的脸,迫使他抬起头来看她。
“可我不介意呀。”她笑着说,“我喜欢你这样做。”
程文寺的心猛地一跳,清晰地感觉到她指腹的温度从脸颊上蔓延开,那一刹那,好似所有的时间都慢了下来,他的视线里只存在她的一双碧眼里。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有一股烧焦的味道,破坏了那旖旎的气氛。
两人齐齐循声望去,只见山林深处腾起一股灰黑的硝烟,紧接着隐隐传来尖叫和哀嚎。
谢冬瑗神色一凛:“那边是不是有座道观?”
程文寺点头:“清虚观。”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多余的犹豫。
“去看看。”谢冬瑗把弓往肩上一甩,“你跟着我。”
他们把捡好的柴火堆在一棵老槐树下,朝着硝烟升起的方向快步赶去。
谢冬瑗对这一带很熟,她常来五台山打猎钓鱼,偶尔在山脚碰到清虚观采买的道士,还会笑着打声招呼,但她从来没进去过。
如今到了观门口,即便心里已经有了准备,她还是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两具道士的尸体横在门前,喉咙被利刃割开,血迹已经渗进青石板的缝隙里。其中一个,谢冬瑗认得,前几天还在山下笑着问她打到了什么野味。
程文寺皱着眉,蹲下看了一眼伤口:“这么残忍的手法……我之前在匪乱过的村子里见过。”
谢冬瑗心头一紧:“该不会是谷梁韵去平的那批土匪吧?”
两人同时抬头,彼此眼中都浮上一层凝重。那些土匪之前在边境村庄流窜作恶,如今竟然跑到渝州城郊的山上来屠杀了。
那下一步,就会进城。
道观里一路尸横遍地,死状惨不忍睹。谢冬瑗屏着呼吸往前走,脚下踩过黏腻的血迹,牙关咬得紧紧的。
忽然,一道清清冷冷的声音从前面偏殿传出来——
“一群蠢货。”
还有人活着!
几个山匪恰好从侧门冲出,举着刀看见了他们,正一脸凶恶的朝他们而来。
程文寺对谢冬瑗低声说:“你先找还没有活口,这些匪徒我来解决。”
谢冬瑗闻言颔首,足尖一点,身形已掠上屋顶,随即踏瓦疾行,直朝那声音传来的方向飞纵而去。
转眼间,她已望见前院空地上,一群山匪正团团围住一名双目被黑布蒙住的道士。
她毫不犹豫,翻手取弓,搭箭便射。
嗖——
每一箭都精准地没入匪徒要害,没有一箭伤到那蒙眼道士分毫。等最后一人倒下,她从屋顶一跃而下,落在他面前。
那蒙眼道士微微侧首,迎着倾泻而下的日光,隔着薄薄一层纱布,隐约感知到有人正朝他走来。
他往后退了一步。
谢冬瑗以为他是吓坏了,挠了挠后脑勺,语气尽量放轻:“你别怕,那些坏人全死了,我是来救你的。”
蒙眼道士沉默着,站在原地,与她隔着三尺远的距离,一动不动。
谢冬瑗又问:“你除了道观还有别的地方住吗?需不需要我帮忙?”
对方依然不吭声。
“你怎么不说话呀?”
还是没有回应。
谢冬瑗小声嘀咕了一句:“好可怜,道观的人都没了,又瞎又哑的,等会儿见到程文寺得让他帮忙安置一下。”
那道士忽然开了口,声音清冷:“贫道法号,虚空。”
谢冬瑗一愣:“啊?你会说话啊!那刚才怎么不理我?你还有别的亲人吗?”
虚空又不说话了。
真是个怪人。
谢冬瑗心里嘀咕着,挂念程文寺的安危,转身就要往外走。
她刚迈出一步,身后便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是虚空跟着她走了一步。她疑惑地往回退了一步,他竟然也跟着退了一步。
咦???
她皱着眉看了他两眼,没再多问,快步往外赶。虚空就跟在她身后,始终保持着三尺的距离。
只是在谢冬瑗转过身的瞬间,他抬手按住了胸口,纱布下那张苍白的脸微微扭曲,像是在强忍着什么剧烈的痛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一年前, 周清玄大病一场,病愈后却落下个怪病。
无论白昼黑夜,他眼前时常浮现一个无脸女子的幻象, 每次幻象出现, 胸口便如锥刺般剧痛。
宫中太医束手无策,寻遍各国名医, 皆摇头无解。
后来一位药师道人告诉他:"这是心病,寻常药石难以根除,心病还需心药医,只有找到那幻象中的女子方能化解。"
周清玄于是画下那无脸女子的画像,在宫中遍询众人,无人知晓。
彼时他病势愈发沉重,不仅心口疼痛, 严重时双目渗血,精神恍惚, 连早朝都无法支撑。
无奈之下,他只得设周清城为摄政王,代为执掌朝政。
那药师道人见他曾为同道中人, 便给了他另一条路:蒙住那能看见幻象的双眼, 重拾道心。
为求自救,周清玄重披道袍,以白布覆眼, 不带任何以为护卫,不远千里回到了早年修习过的清虚观, 成了一名普通道士。
日升月落,他的心疾在这座道观中渐渐平复。
只不过,那替他处理政务的周清城却不太好了。光是催他回宫的书信就堆满了整整一盒。
起初, 周清城寄给他的信中还只是关切他的病情。后来却愈见焦灼,最近那封更是急切得几近恳求:“七哥,你病快好了吗?我可能有一点死了。”
周清玄每次展信,都能想象出阿城抓狂的模样。
周清城并非镇不住朝堂,而是天生厌烦那些琐碎政务。当初让他代为摄政的那段日子,他每日天不亮便要起床听那些老臣唠叨,还要批阅成堆如山的奏章,处理无穷的庶务……
能撑过这几个月,已算不易。
周清玄笑着合上信笺。
如今,是时候回去了。
然命运偏在此时陡生变故。就在他决定启程回宫的前一日,山匪忽然闯入清虚观,开始屠戮道士。
清虚观的道士们自始至终不知周清玄的真实身份。年少时他来道观求学,他们视他为小师弟。后来他悄无声息离去,他们也只当他是外出游历。如今他蒙眼归来,沉默寡言,不复往昔健谈,师兄弟们只心疼他在外头受了苦,生活上处处照料他。
山匪来袭时,众人拼死护他,只因他蒙着双眼不能视物,更因他是他们的师弟。
“一群蠢货。”他低声说了这么一句,看着那些为他而死的道士们一个接一个倒下。
道观里的日子,他在道经中渐渐寻回本心,那颗心已经许久未曾疼痛,却在最后一个道士倒在眼前时,那熟悉的剧痛再度袭来。
就这样死了吧,和这些道士一同死去,便再不必承受这难忍的心痛了。
也许是天意怜他,竟真有人前来相救。那是个箭术极高的女子,不过须臾之间,围困他的山匪便纷纷中箭倒地。
他被蒙着双眼,看不清她的模样,可她靠近时,心口的疼痛忽然消弭,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剧烈的跳动。
她离他越近,他越是紧张,掌心沁出了薄汗。
他厌恶这失控的感觉,于是沉默以对,不愿与她交谈。
直到那女子说要将他安置到别处,他才开口报出自己的法号。
她问了他几个问题,见他不答,便转身离去。
她一走,心口便再度剧痛起来。仿佛有个声音在脑中回荡:不要让她走,你会后悔的。
于是他跟在她身后,不远不近,默默随行-
在道观的中,谢冬瑗找到了程文寺。程文寺也刚将残余山匪清理干净,看见她身后跟着的蒙眼道士,出言安抚道:“你不必害怕,我是渝州的巡盐御史,道观里那些惨事,我会为你讨个公道的。”
周清玄微微抬眸,朝程文寺的方向看了一眼,依旧缄默。程文寺只道他被山匪吓坏了,不再多问,带着众人下山。
半途又遇宋睿一行,此刻他正被大批山匪缠住,护卫们苦苦支撑。谢冬瑗与程文寺立即上前相助。
一炷香后,山匪尽数伏诛。众人身上多少带了伤,血迹斑斑,唯有谢冬瑗干干净净,连发丝都未曾凌乱。
作为一个合格的射手,她向来远距离放箭,早早越上高枝藏身,待敌人被箭雨清扫干净才飘然落地。
宋睿看见那些胸口插箭的山匪,惊讶道:“这些都是你射杀的?”
谢冬瑗点点头,正忙着从尸体上回收羽箭。
宋睿眼中赞许之意毫不掩饰:“媛媛,你现在都可以当个金牌杀手了。”
谢冬瑗笑了笑,余光忽然瞥见跟在身后的蒙眼道士。
宋睿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神色骤沉。那道士虽然蒙着双眼,手持拂尘,身着朴素道袍,宋睿却从他身上嗅到了与自己极为相近的气息。
侵略、冷血、傲慢,视众生如蝼蚁。
这些特质放在自己身上,宋睿觉着理所应当。可放在旁人身上,便令他厌恶至极。
如同游戏里你的本命英雄被对面抢了去,怎么看怎么碍眼。更何况直觉告诉他,这蒙眼道士必是手握权柄的上位者,而且危险之极。
“媛媛,他是谁?”宋睿的语气不自觉地冷下来。
谢冬瑗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他啊,法号虚空,是清虚观的道士。”
她压低声音在宋睿耳边说,“那座道观的道士都遇害了,如今就剩他一个。”
宋睿盯着那沉默的蒙眼道士,唇角扯出一抹冷笑:“是吗。”
虚空的视线正落在两人身上,明明目不能视,那张脸却精准地朝向谢冬瑗与宋睿的方向,像一头豺狼同时锁定了天敌与猎物。
下山后,程文寺禀明官府,差人来清理现场。只是对这位道士的去处,众人一时没了头绪。
渝州城仅此一座清虚观,若要转往别处道观,还须另作联络。
程文寺便开口邀他暂居自己府上,虚空略一颔首,算是应下。
程文寺这府邸比当年在京中的住所气派了许多,到底是巡盐御史,多安排几个人住并不费事。
当晚,几人便在溪边生火烤鱼。护卫们在溪水中杀鱼刮鳞,谢冬瑗在一旁调着腌料,程文寺围着火堆翻烤。
咦,还有两人呢?
哦,在互相干瞪眼。
虚空席地打坐,拂尘横于膝上,白布覆眼,瞧着倒真有几分清冷道骨的模样。
宋睿却越看越不顺眼,明明杀气满身,偏要缩在那身道袍里装腔作势,不是装货是什么?
他最厌烦装货了。
只要谢冬瑗目光移开,宋睿投向虚空的视线便毫不掩饰厌恶。
虚空自然察觉,却纹丝不动,任凭宋睿屡次阴阳怪气地刁难,依旧如聋似哑。
“其实你根本看得见吧,装瞎子骗世人罢了。”
虚空:“……”
“不会说话,装哑巴?”
虚空:“……”
宋睿:“你想要什么我再清楚不过,收起你那点肮脏的小心思,否则我让你的下场和清虚观的那些道士一样。”
虚空没有说话,却甩出拂尘抽了宋睿的胳膊。
宋睿:!!!???
程文寺在烤鱼那边听见动静,正想出言缓和,却已来不及。
宋睿手中小刀划过虚空颈侧,只听“啪”一声脆响,拂尘无声无息地格开刀刃,顺势狠狠地抽在宋睿腕间,留下红痕一道。
宋睿捂住手腕,冷笑道:“原来会武功啊。那清虚观遇袭时,你怎么袖手旁观?”
虚空仍保持着打坐的姿势,不答。
谢冬瑗端着一盘腌好的鱼过来,见气氛不对,挨着宋睿坐下问:“怎么啦,你脸怎么这么臭?”
“你旁边那个瞎子怎么回事,你自己问他。”宋睿冷笑。
谢冬瑗刚要转头问虚空,可他像是嫌弃自己一般移开,坐远了些。
谢冬瑗愣了愣,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腌鱼时沾了腥味和调料气息,确实不太好闻,难怪那道士要躲。
她不知道的是,不远处那个端坐的身影悄悄摊开了掌心,满手都是汗,怔了好久。
鱼烤好了,程文寺招呼远处的虚空过来:“道长,过来一起吃烤鱼。”
虚空不为所动。
谢冬瑗扬声唤他:“虚空,过来一起吃烤鱼呀。”
虚空这才缓缓起身,走过来顺理成章地坐在了她身侧,甚至比先前靠得更近了些。
宋睿见状,嘴角一抽,冷哼一声。
席间众人也渐渐发觉,这蒙眼道士只吃谢冬瑗递来的鱼,若是旁人递,他便沉默不接。
酒过三巡,谢冬瑗微醺,用筷子敲着碗沿唱起歌来。
虚空静静朝她那边侧过头,摸出藏在胸口的一枚项链。那是一只眼睛的形状的石头,是药师道人赠他的。
“虽不能清楚视物,也能助你辨人。”药师道长说。
自蒙眼以来他从没用过这东西,今夜却鬼使神差地取了出来。
借助那项链,他看到一个绑着着双辫的姑娘正恣意哼唱,敲碗的动作清脆悦耳,面容虽有些模糊,仍看得出是个清丽的佳人。
忽然她脑袋晃了晃,似乎喝醉了。
周清玄在无人看见的角度,用拂尘轻轻勾住她腰间束带,让她正好跌进自己怀里。
项链之下,她的轮廓陡然清晰起来:墨黑的睫毛,微张的唇瓣沾着酒光,鲜活而明媚。
他的心跳动的更加厉害了。
可他还没看够,宋睿已大步上前,一把将谢冬瑗抱起,并朝虚空投来一记警告的眼神。
虚空垂下手中的项链,默然收了回去。
怎么会这样呢?他不明白。
只要她靠近,他的心便剧烈跳动,连手心都紧张得沁出汗来。
他难耐到忍不住靠近她,却又厌恶这样陌生的自己。
他为何会如此?
她,究竟是谁?
作者有话说:
更新到文案最后一段啦
第96章
谢冬瑗半夜醒了。
她迷迷糊糊撑起身, 发现自己还穿着烤鱼时那件沾了油烟味的外衫。头昏沉沉的,怎么回的房间,什么时候躺下的, 脑子里一片空白。
酒气从领口涌上来, 熏得头晕。她踢开被子,趿着鞋往外走, 想出门透透气。
二楼的回廊静极了,月光洒在水榭的池水上,像铺了一层碎银。
她远远就看见程文寺坐在水榭边的石栏上,披着一件灰狐大氅,仰着头望着那轮月亮。
夜风轻轻掀起他的衣摆,他清俊的侧脸笼在淡薄的月色里,眉头微微蹙着, 像揣着什么心事。
谢冬瑗歪了歪嘴,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
“啊——哦!”
她刚转身想溜过去吓他一跳, 就一头撞上了一堵硬邦邦的胸膛,鼻梁正正磕上去,酸痛得她眼泪差点掉下来。
“抱歉。”一道低沉的嗓音从头顶传来。
“没事没事。”谢冬瑗捂着鼻子连连后退, 疼得龇牙咧嘴。
等看清来人, 她吓得心口一跳。是那个蒙着眼睛的道士虚空,他不知什么时候就站在她身后。
她明明五感比常人敏锐得多,怎么就一点儿也没察觉他靠近?刚才她盯着程文寺看得出神, 难道他就一直杵在她背后?
不会是鬼吧……
谢冬瑗打了个寒颤,忍不住回头瞟了一眼。
虚空正要推开自己房门进去, 手搭在门板上顿了一下,他整个人隐阴影里,只有脸上那块白布在月色下泛着阴冷的光。
而那双被蒙住的眼睛, 仿佛能隔着布直直看穿她。
谢冬瑗急急转回头,心跳都漏了一拍。
吓死本宫了。
她深吸一口气,暗暗安慰自己:他只是碰巧回房罢了,自己房间离他那么近,刚才只顾着看程文寺,没留意旁边有人也正常,没准儿还挡了人家的路呢。
别自己吓自己!
再说她身上还有神力傍身,真碰上什么脏东西,也不至于对付不了。
这么一想,谢冬瑗稳了稳心神,不再理会他,转头专心干自己原本想干的事儿去了。
冰冷的刀刃贴上程文寺的脖颈,一只带着淡淡香气的手捂住了他的眼睛,刻意压低的嗓音凑到他耳边:“抢劫。”
程文寺嘴角微微一弯:“阁下想要多少?”
“唔……一千万两白银吧。”
“恐怕在下没那么多。”
“那你拿自己抵不就行了。”
“好。”
谢冬瑗松开手,跳到程文寺面前,笑得清脆。
“你呀你,早晚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呢。”
程文寺淡淡笑了笑,眼底有温柔的碎光。
谢冬瑗笑够了,才问他:“你大半夜不睡觉,坐这儿干嘛呢?”
程文寺垂下眼帘,沉默了一小会儿,才轻声说:“睡不着,在想一件纠结了很久的事。”
谢冬瑗看着他。
“冬瑗。”他抬起头,目光认真地落在她脸上,“我喜欢你。”
“我知道呀。”
程文寺愣住了。他鼓足了所有的勇气才说出这句话,心里已经做好了被拒绝准备。可谢冬瑗就这么坦然地应了一句“我知道呀”,他脑子里顿时嗡嗡作响,整个心都悬了起来,慌乱得不知如何是好。
他呆呆看着她,下意识咬住下唇,耳根一点点烫起来,连脸都红了。
“我一直都知道的呀。”谢冬瑗朝他走近一步,仰起脸,认认真真地看着他的眼睛,“而且,我也喜欢你。”
那一瞬间,程文寺觉得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团烟花,什么念头都被轰得七零八落,只剩下她那句“我也喜欢你”在耳边反反复复地回荡。
可紧接着,谢冬瑗的下一句话又像一瓢冷水浇了下来,把他的神志拉回现实。
“和你待在一起,我很舒服,很喜欢。可是小寺,我不能在一个地方待太久,我终究是要走的。”
沉默了好一阵子。程文寺定定地注视着她:“这就够了。”
谢冬瑗鼻子一酸,上前一步环住了他的腰,把脸埋进他胸口,闻着他衣料上那股若有若无的清香。
“小寺,你总是这么好。”
“不,我没那么好。”程文寺说,“此刻我脑子里想的全都是逾矩的事。”
“什么什么?”谢冬瑗仰起脸,眨了眨眼睛。
“我……可以亲你吗?”
就这?
谢冬瑗忍不住笑出声,踮起脚尖,双目莹然望着他:“你亲呀。”
程文寺低下头,嘴唇轻轻落在她的额头上,像蜻蜓点水。
唉,这人怎么纯情成这样。
“这不叫亲亲。”谢冬瑗搂住他的脖子,踮脚凑上去,一下下啄他的嘴唇,“这才叫亲。”
程文寺耳根红透了,结结巴巴道:“我们……我们还没成婚,这样会不会太逾矩了……”
“你就说你想不想亲?”
“……想。”
两人鼻尖抵着鼻尖,温热的呼吸缠在一起。程文寺终于不再克制,低下头,深深地吻住了她。
远处回廊拐角,宋睿从虚空身后踱出来,望着池边那对拥吻的璧人,拍了拍虚空的肩膀:“真是一双璧人,看得人好生羡慕。你说是不是,道长?”
虚空没有答话,转身推开房门进去了。宋睿盯着那扇合拢的门,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偏头对身后的暗卫低声道:“他若敢对长公主不利,不必留活口。”
“是,陛下。”
月色下那对璧人已经携手离去。虚空站在门后,身体僵直地听着脚步声渐远,脚步却不由自主地迈了出去。
他一步一步走到方才二人拥吻的地方,无数画面在他脑子里挤压、翻涌、撕扯,他猛地捂住头,膝盖重重砸在地上,疼得全身都在发抖。
幻象停留在一个白雾茫茫的瞬间。他撑着一把伞,一个看不清面容的女子握住他的手,声音温柔:“只要陛下喜欢我,我喜欢陛下,这就够了。”
你是谁?
为什么总在我脑子里?
是妖吗?一定是妖。否则我怎么会这么痛苦。
你最好永远别出现在我面前。
若见了,我必替天行道,除了你这妖孽。
白布上渐渐洇开暗红色的血渍,眼睛又开始渗血了。那股压了许久的剧痛在这一刻彻底失控,他猛地呕出一大口黑血,整个人蜷缩在地上,全身像被扔进火狱里烧。
他实在受不住,踉跄着爬起来,一头扎进了冰冷的池水里。
第二天清晨,打扫院子的仆人发现虚空浑身湿透地瘫倒在池边,吓得赶紧去禀告程文寺。
大夫来了之后,只说是受了刺激、心火过旺,需静养几天。
程文寺想着他刚遭了道观被屠的大难,留下心病也在情理之中,便格外照顾,每日让人送汤送药,还不时亲自去看看他。
宋睿因为朝中有要事,提前回了宫。临走前特意把谢冬瑗拉到一边,叮嘱道:“媛媛,你多留意那个虚空。我总觉得他不对劲,绝不只是个道士那么简单。他对你有觊觎之心,你千万小心。”
谢冬瑗嘴上应了,心里却觉得荒唐。
她哪看得出虚空对她有什么意思?那道士明明讨厌她讨厌得不行。每次她靠近,他就皱着眉头躲开,嫌弃得毫不掩饰。
有一回她和程文寺从城外骑马回来,在回廊里撞见他捂着胸口,痛的步子都迈不稳,她好心伸手去扶,竟被他狠狠甩开,冷冷甩了一句:“别碰我!”
真搞笑,他讨厌她,她还讨厌他呢!
从那以后,谢冬瑗也懒得理他了。碰见了就扭过头,权当没这个人。
没了那个碍眼的道士打扰,谢冬瑗和程文寺的日子过得像热恋期的情侣。
两人捅破了那层窗户纸后,再也不拘着朋友的身份,更加珍惜二人相处的时间。
程文寺忙完公务就陪着她,他们一块儿骑马去城外踏青,在梨花树下埋酒坛子,挤在厨房里研究鸡蛋糕的火候,还溜到茶楼听先生说书。
谢冬瑗不爱穿那些层层叠叠的繁复裙衫,也懒得梳发髻,总爱扎两根辫子、穿一身利落的骑装。
和程文寺好上之后,每日清晨程文寺出门前,都会搬把椅子让她坐下,站在她身后仔仔细细替她编辫子。
这天,谢冬瑗坐在窗前给谷梁韵写信,信上说的是边境除匪的事儿。程文寺就站在她身后,低头帮她拢头发编辫子。
他们谁也没留意,隔着一道镂空屏风,散着头发的虚空正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白布下渗出了暗色的血痕,他的脸白得像纸,一只手死死攥着胸口。他看着屏风那头两道交叠的影子,胸膛剧烈起伏。
屏风“哐当”一声倒在地上,把两人都吓了一跳。
谢冬瑗站了起来,程文寺也转过身。虚空就站在他们面前,双眼处的白布已经被黑红的血浸透,整个人摇摇欲坠。
“救我……”他嘶哑着挤出两个字,然后重重往前一栽,结结实实砸进了谢冬瑗怀里。
谢冬瑗被他带得踉跄,差点摔倒,程文寺赶紧过来扶住她,两人合力把虚空抬到了床上。
程文寺又请来了大夫,可大夫看来看去还是摇头,只说束手无策。程文寺好说歹说,大夫才勉强开了个清心降火的方子。
程文寺拿着方子去厨房煎药,留谢冬瑗守在房里照看。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虚空粗重而痛苦的呼吸声。谢冬瑗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那张被血污浸透的白布,心里翻来覆去地纠结。
救他?
他那么讨厌。
不救他?
可他也太可怜了。道观没了,亲人没了,孤零零一个人,现在连命都快没了。
那还是救他?
木说过,她们不能随意插手凡人的生死因果,否则会被反噬。周清??就是前车之鉴。
唉,那还要不要救他呢?
作者有话说:
终于还是亲亲上了
第97章
她终究还是心软了。
谢冬瑗深吸一口气, 把手轻轻放在虚空的额头上。指尖刚触到他的皮肤,就像被滚烫的烙铁烫到似的迅速的缩了回去。
她急促地喘了几口。犹豫了片刻,她咬了咬牙, 伸手掀开了他眼睛上那块染血的白布。
白布落下的一瞬间, 谢冬瑗整个人僵住了。
呼吸几乎停掉。
周清玄。
她又一次见到了他那张脸。和记忆里分毫不差,只是双眼像被血泡过一样通红狰狞。
忽然, 他猛地攥住了她正要缩回的手,力道大得她挣不开。
那双血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像要把她整个人看穿。
“你是谁?”
幸好,就算看见了她的脸,他也不记得她了。
谢冬瑗在心里长长吐出一口气,那颗提到嗓子眼的心才慢慢落回去。
她稳住声线,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冷静又笃定:“救你的人。你再不放手, 我就不救了。”
周清玄盯了她好几息,那双血红的眼睛像淬了毒的刀子, 恨不得把她整个人剖开来看。片刻后,他终于慢慢松开了手,掌心缓缓垂下, 落在床沿。
“我会一些特殊的医术。”谢冬瑗直起身, 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想让我救你,就得老老实实告诉我, 你怎么变成这样的?”
周清玄沉默了很久。最后他开口,断断续续说了些头疼、幻象、夜夜不得安宁的事, 但把帝王身份藏得死死的。
谢冬瑗一边听一边皱眉。她心里清楚,这些都是记忆被封存之后的后遗症。
救,还是不救?
救了他, 就等于又在因果上添了一笔债。不救……他这副模样,怕是撑不了几天了。
周清玄见她不说话,脸色一点点沉下去,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你该不会出尔反尔吧?”
谢冬瑗还在犹豫,他死死盯着她,等了几个呼吸见没回应,脸彻底黑了。他猛地扭过头,背对着她。
“骗子。”
“没骗你。”谢冬瑗叹了口气,“我会救你的。”
“可能有点疼,忍一忍。闭上眼睛。”
周清玄闭了眼。
谢冬瑗把手重新覆上他的额头。他现在这么痛苦,说到底也是因她而起。她救了他这一回,就该走了。
歇了这么久,也该回去给木干活了。
这一年多她神力涨了不少,早不是当初那个连力量都控不住的新手了。可即便如此,给周清玄的记忆再上一道锁的时候,她还是觉得身体里像被抽空了一样,整个人轻飘飘的,视线一阵阵发花。
终于结束。
她收回手的时候,指尖都在微微发抖,困意排山倒海地涌上来。
“你现在心口还疼吗?”她撑着眼皮问,“还能看见那个没脸的女人吗?”
周清玄睁开眼,那双眼睛虽然还泛着红,但已经不像刚才那样渗血了。
他怔了怔:“没了。全都没了。”
“那就好。”
谢冬瑗摇晃了一下,整个人往旁边歪过去。周清玄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她的胳膊扶住她。
她迷迷糊糊抬头,正撞上他俯下来的目光。
“你的眼睛是绿色的?”周清玄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疑惑。
“啊?”
谢冬瑗整个人霎时绷直。
她飞快眨了眨眼,用力揉了揉眼皮,再抬起来的时候,瞳孔已经恢复了寻常的黑色。
周清玄微微皱眉,以为自己看花了:“是我看错了。”
谢冬瑗都快吓死了。她当初逃出皇宫后就一直用神力隐藏瞳色,刚才竟然差点连这点力量都维持不住,由此可见消耗有多狠。
这可不太妙。
门帘一掀,程文寺端着汤药走进来,他看见了周清玄的正脸。
他手里的碗“啪”地掉在地上。
谢冬瑗赶紧朝他摇头,使了个眼色。
程文寺愣了一瞬,很快回过神,弯腰把碎瓷片拾起来,脸上重新挂起得体的笑:“道长,你的病好了?”
“嗯。”周清玄惜字如金,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紧接着是怒骂声:“一个小小的巡盐御史府,也敢拦我?滚开!”
一个身材壮硕、满脸跋扈的男人带着一队护卫横冲直撞进来,见院就闯,见门就踢。
程文寺的府邸被翻了个底朝天。
“阿城,不得无礼。”周清玄从屋里走出来。
周清城一回头,看见他哥没缠白布、双眼清明的模样,兴奋得差点跳起来:“七哥你眼睛好了!”
可紧接着,他看见周清玄身后的谢冬瑗和程文寺,脸色顿时大变,结结巴巴:“你、你们……”
谢冬瑗狠狠瞪了他一眼,然后面不改色地转头对周清玄说:“道长,这是你家人?”
周清玄嗯了一声:“他是我弟弟,方才急着寻我才闹成这样。损失我会双倍赔给程大人。”
程文寺笑了一下,不咸不淡地接话:“既然道长的弟弟都寻上门了,不如吃过午饭再走。”这话听着客气,实则逐客之意明明白白。
周清玄看了他一眼,像没听懂似的:“那便承蒙大人好意了。”
午饭摆上来,四个人围着一张方桌坐下,气氛说不出的古怪。谢冬瑗扒了两口饭就觉得胃里堵得慌,筷子一搁站起来:“我吃饱了,先走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起身太猛,她眼前一黑,困意像潮水一样劈头盖脸砸下来。她忍不住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咦?
她低头看了看四周。
桌子怎么变得这么大?椅子腿怎么像柱子一样粗?程文寺、周清玄、周清城三个人俯视下来的面孔,活像三个巨人。
她扭了扭身子,感觉滑溜溜的,低头一看——哪儿还有什么手脚,她全身覆着青色的细鳞,一条细长的蛇尾盘在桌子上。
程文寺最先反应过来。他一把抄起桌上的小青蛇,拢在怀里,拔腿就往外跑,匆匆丢下一句“抱歉各位,在下先行离开”,人已经消失不见了。
桌上,周清玄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停了好一会儿。
他慢慢收回手,胸口莫名空了一块,像被人剜走了什么东西。
“阿城,”他皱眉,“你有没有看见一条蛇?”
周清城左看右看,装得一脸无辜:“蛇?什么蛇?我没看见啊。”
周清玄垂眸,好半晌才说:“……许是我看错了。”
周清城暗暗擦了把冷汗,声音稳稳的:“七哥,咱们回去吧。”
周清玄又朝门口望了一眼。
“好。”
蛇妖么。
有意思。
你救过我,这回便放过你。
下回再撞见,我不会心慈手软。
妖孽,本就不该待在这人间。
程文寺抱着谢冬瑗跑出老远,躲到一棵大树底下。他喘着气把怀里那条小蛇捧出来,小心翼翼地托在掌心,“对不起对不起,刚才太急了,有没有弄疼你?”
谢冬瑗盘在他手心里,小小一团,脑袋耷拉着,声音带着哭腔:“我没事,就是有点想哭。”
程文寺一下就慌了:“不哭不哭。”
她好不容易摆脱了蛇身那么久,怎么给周清玄治了一回病,一招就打回原形了?
不要哇……
谢冬瑗“哇”地大哭了起来,眼泪一颗颗砸在程文寺的掌心里。她哭了好一会儿,才抽抽搭搭地停下来:“我好一些了,不哭了。”
程文寺这才松一口气,靠着树干滑坐到地上。
“周清城会替我遮掩的,”谢冬瑗说,“周清玄现在还是不记得我,就算知道我是蛇,也不会为难你。但我现在这个样子,什么事都做不了……你能不能把我送去谷梁韵那儿?”
程文寺低头看着掌心那一点青绿,“好。”
谷梁韵听说渝州巡盐御史求见,本想打发走。可一听“程文寺”三个字,她心想定是谢冬瑗出了事,立刻放下军务赶了出来。
等看见程文寺掌心里那条小青蛇时,她愣了好半天,然后眼睛倏地亮了。
“好小,好可爱啊!”她把谢冬瑗捧起来,爱不释手地托在掌心转来转去,轻轻碰了碰她的小脑袋。
“梁韵,你先放我下来,”谢冬瑗扭了扭身子,“我有话跟他说。”
谷梁韵依依不舍地把她放在桌案上,识趣地退了出去。帐篷里一时只剩下程文寺和盘在桌角的小青蛇。
谢冬瑗低着脑袋,声音闷闷的:“小寺,我要走了。”
程文寺蹲下身,和她平视。他知道这一天总会来,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好。”他轻声说。
“对不起,小寺。”
“不用说对不起。”程文寺伸出手,用指腹极轻地碰了碰她头顶的细鳞,目光温柔,“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我都很珍惜。就算知道终究会分开,我也从来没后悔过喜欢你。”
“小寺……”你怎么总是这么好。谢冬瑗的鼻尖又酸了。
程文寺笑了一下,把那些翻涌的情绪一点点压回心底。
冬瑗,能得你这一场喜欢,我这辈子已经够了。往后漫长的日子,我会用余生来记着你。
若你在别处偶尔想起我那么一丁点,就好了-
谷梁韵回宫面圣的时候,屏退了左右,小心翼翼地摊开掌心,露出那条小青蛇。
宋睿凑过来看了看,皱眉:“媛媛呢?”
“她就是媛媛。”谷梁韵说。
宋睿盯着那条盘着的小青蛇,难以置信道:“……它?”
“是她。”谷梁韵点头。
宋睿觉得她疯了。
“宋睿,是我。”小青蛇抬了抬脑袋,开口说话了。
宋睿像被雷劈了一样定在原地,张着嘴半天合不拢。然后他弯下腰,笑得前仰后合,捂着肚子半天直不起身,眼泪都笑出来了。
等他终于笑够了,拿袖子擦了擦眼角,才喘着气说:“你怎么变成这副模样了?”
谢冬瑗叹了口气,把前因后果大致说了一遍。宋睿听完,脸上的笑慢慢收了,沉声道:“那个道士就是周清玄……呵呵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又给他加了一道法力,他现在连幻象都没了,”谢冬瑗说,“只要不再碰上他,我就安全。”
宋睿若有所思地托着下巴:“那你以后就一直这个样子了?”
“不会,休养一阵就能恢复人形。”
“那真可惜,”宋睿伸手戳了戳她的小脑袋,“小青蛇的样子还挺可爱的。”
“宋睿!”
“当然当然,”他立刻举手投降,“还是你人形更好看。”
在恢复人身前,谢冬瑗简直跟一个热门宠物一样,被谷梁韵和宋睿来回抢。
谷梁韵每天变着法儿给她喂各类鲜果嫩肉,宋睿则一天到晚抱着笔墨给她画蛇像。
谢冬瑗被他们俩抢来抢去,从谷梁韵的掌心被捧到宋睿的砚台边,从宋睿的袖口被捞回谷梁韵的食盒旁。
直到某天清晨,她自己从床上爬起来,两条胳膊两条腿,一头乌黑的长发披在肩头,终于恢复了人身。
谢冬瑗坐在床上,低头看着自己熟悉的手脚,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作者有话说:
提示一下,还有几章就要完结了哦_(:з」∠)_
第98章
又是一年春绿。
谢冬瑗已经给木打了整整三年的工。三年里她跑遍四国, 大大小小的漏洞修补了三十多个。
自从顶了南国长公主的身份,行走各国确实方便了许多,那些地方官员瞧见她的令牌和仪仗, 再不敢像从前那样随意刁难, 更别提动刀动枪了。
比起当初做独行侠的日子,效率高出一大截。
上一次见到木的时候, 木靠在一颗大榕树的枝桠上晃着腿,笑着告诉她再补一个,就让谢冬暖和谷梁韵回家。
能回家,谢冬瑗自然是高兴的。
可越到后面,漏洞就越难找,也越难修。
往往攒了好几个月的神力,填进去一个洞就见了底。
除了周国, 其他四国的漏洞已经被她筛过一遍,剩下那些零碎的小缝隙, 要么藏得极深,要么压根不值得动手。
谢冬瑗没了耐心,她不想再满世界瞎转悠了, 左思右想, 咬咬牙,决定铤而走险去周国。
但,周国一定跟她命里犯冲是吗?
一定是的!!!
她带着十个护卫, 前脚刚踏进周国边境,后脚就撞上了周国有史以来最大的一场内乱。
她不过是路过一座城, 想歇歇脚买点干粮,莫名其妙就被卷进了乱战里头。
那些周国士兵见她身边的护卫身手利落,出手又快又狠, 立刻盯上了他们。
谢冬瑗不敢暴露南国身份,只能带着人且战且退。
混乱中她被迫用了复合弓。那弓形制奇特,弦声尖锐,一箭出去能穿透三层铁甲,当场就引来了大批追兵。
她和护卫在乱军中被冲散,一个人背着弓仓皇往山里跑,一边逃一边还得睁大眼睛找漏洞。
她运气不错。
三天后,在一座人迹罕至的深山上,她找到了一个裂缝。
修补完最后一个缺口的时候,她整个人脱了力,靠着树干滑坐下来,连手指头都不想动一下。
天色暗下来,山林里起了雾,她实在走不动了,决定在山里歇一晚,明天再回南国去找谷梁韵。
这几天的逃亡下来,谢冬瑗已经脏得像个难民。头发散着,发绳早不知道丢哪儿去了,衣服被树枝划得破破烂烂,衣摆袖口碎成布条,裙摆糊满了泥。
上山的时候她匆匆在山脚一家布庄里抓了条裙子,还没来得及换就又遇上了追兵,她扔下一把钱拔腿就跑,现在才腾出空来翻那布包。
是一条绿烟雨色的留仙裙。
店家起初看她满身泥泞还不太想卖,直到她抓出一大把碎银子,那老板眼睛一亮,立马改口说要把“镇店之宝”拿给她。
谢冬瑗怀疑他是想坑钱,可兵来得太快,她连价钱都没听清就把银子扔在柜台上跑了。
跑出老远还能听见老板在后面大喊“姑娘钱不够啊”。
谢冬瑗换上裙子,低头看了看,裙摆垂到脚踝,绿烟雨色衬得她肤色更白。
可惜脚上的泥还没洗,鞋也磨破了一只。
谢冬瑗匆匆在山里洗了一个澡。
她原本打算天一亮就走,可等她饿醒的时候,日头已经挂到了正当中。
她摸了摸身上还剩一些碎银,复合弓还在,但特制的箭已经用完了,神力也所剩无几。
要是再碰上追兵,她连还手的底气都没有。
谢冬瑗盘腿坐下,闭上眼,把仅存的一点神力凝成细丝,试着去联系木。
在?
在在?
在在在?
木——!!!
最后一丝神力燃尽,那根细丝断在半空。
木不知道哪去了,一点儿没回她。
谢冬瑗睁开眼,骂了一句。
这个人永远这样,需要她的时候永远找不到,不需要她的时候反倒时不时冒出来吓人一跳。
算了,木向来是靠不住的,靠人不如靠己。
她从树上摘了几个野桃子,用溪水洗了洗,坐在石头上啃。
正吃着,她听见林子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一抬头,一只棕色的小鹿探出半个脑袋,湿漉漉的大眼睛好奇地瞅着她。
谢冬瑗笑起来,掰了一半桃子递过去。小鹿犹豫了一下,抬起蹄子迈着小碎步嗒嗒嗒凑过来,温热的鼻尖蹭了蹭她的掌心,然后把桃子叼走了。
它一边嚼一边回头看她,像是示意她跟着走。
谢冬瑗吃完手里的桃子,跟了上去。
小鹿领着她穿过一片密林,来到山涧边。水声淙淙,清澈见底,阳光碎在溪面上,波光粼粼。
小鹿低头喝水,谢冬瑗也蹲下去,掬了一捧凉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下巴滴进领口,凉丝丝的,连日奔逃的疲惫仿佛被冲淡了几分。
就在这时,破空之声猝然响起。
一支羽箭擦着她的脸颊飞过去,带着凌厉的风,直直钉入小鹿的脖颈。
小鹿连叫都没叫一声,四条腿一软,倒在了溪水里。血漫开,把一小片水面染成了殷红色。
谢冬瑗愣了一瞬。
水珠还挂在她睫毛上,她缓缓站起来,扭头看向箭来的方向。
那堵乌沉沉的禁卫军围成半个圈,那些兵士面无表情地举着弓箭,箭尖齐刷刷对准了她。
而在军阵正中,一个男人缓步走出来。
他身形挺拔,乌发尽数高束于金冠之内,两鬓却霜雪般染着寸寸白丝。乌与白交映着,像墨色宣纸上落了一层薄雪,衬得他眉眼愈发桀骜冷峭,浑身上下都是独掌天下、杀伐随心的天家气场。
又是他,周清玄。
一年过去,他变了许多。那双眼睛更沉了,下颌线条削得更利。从前那乌黑的头发现在竟然两鬓发白,可他整个人反而因此多了一种说不清的凌厉。
谢冬瑗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此刻才真正明白,当初封印周清玄体内的周清??时,木对她说的那句话——你和周清玄的孽缘,斩不断的。
当时她不以为然,觉得木又在故弄玄虚。
现在她信了。
她明明已经尽量远离皇城,绕开了所有驻军重镇,跑到这么一座不起眼的野山里来,怎么还能撞上他?
他不是该好好待在皇宫里吗?
谢冬瑗下意识去摸背后的复合弓,手指触到弓身才想起来,箭已经用完了。
该死!
她手心沁出一层冷汗。
跑!
她转身就往山上冲,绿裙角在灌木丛中一闪,已消失不见。她几乎能感觉到无数箭尖对准了她后背的紧张感。
周清玄没有下令放箭。他只是抬起手,止住身边那些已经拉满弓的禁卫军。
他静静地看着那个绿烟色的身影消失在树影间,嘴角微微一勾。
“抓住她。活捉,不得伤她分毫。”
他翻身下马,步履从容地沿着山涧往上走。路过那只死去的小鹿时,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双绿眼睛的女子模样又浮上心头——她弯着腰,头发垂下来遮了半边脸,像一只毫无防备的、温驯的小鹿。
他笑了一下。
她那碧绿通透的瞳孔,更让他确信当初并未看错。她确实生着一双绿眸,而她的真身,正是一条青蛇。
真是个魅惑人心的妖物啊。
回到周国皇宫之后,心痛与幻象确实再未侵扰过他,可他却开始频繁地想起她。
想起那双如深潭碧水般的眼睛,想起她指尖掠过他皮肤时那抹微凉的触感,想起那一次,他险些得手的小青蛇。
夜深人静时,他常从梦中惊醒,面色潮红,满身是汗地坐在床沿。然后,他会一遍又一遍地描摹她的画像。
有时是那个扎着辫子、笑靥如花的少女,有时是那条小青蛇……
日思夜想,竟连鬓角都悄然生出了白发。
后来,他曾动念再去寻她。可暗卫带回的消息是那个女子,在他离开后不久也消失了,至今下落不明。
他连她的来历都一无所知,只记得那个亲吻她的男人,唤她“冬瑗”。
罢了,放过她吧。
可如今谁叫他又找到了她呢?
“既然来了,就别想走了。”周清玄低声道,语气里已无退路-
谢冬瑗的轻功不算差,但连日奔波下来,腿早就软了。
只能硬着头皮跑了好一阵子,身后追兵的脚步声渐渐远了,她才敢停下来喘一口气。
她不敢久留,绕了个大弯从另一侧山坡往下冲。鞋子都跑掉了,她赤着脚踩在山路上,碎石硌得脚心生疼,她也顾不上捡。
好不容易跑到山脚下,她扶着膝盖弯腰喘气,一抬头——
周清玄就站在路中央。
他的两鬓的白丝在风里微微拂动,背着手站在那儿,像在等一只猎物自己撞进网里。
谢冬瑗转身就往回跑。
禁卫军从两侧林子涌出来,把她所有退路堵得严严实实。围成的圈子越缩越小,她站在正中间,犹如一只掉入陷阱的小鹿。
她瞅准了一个空隙,刚要发力蹿出去,腰间忽然一紧——一只铁箍般的手臂揽住了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凌空捞了起来。
周清玄的胸膛贴着她的背,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他身上炽热得快要燃烧掉的温度。
他的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怎么还想跑呀,小鹿。”
温热的气息喷在耳垂上,谢冬瑗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她猛地挣扎起来,手肘狠狠往后顶,膝盖乱踢乱蹬:“放开我!”
周清玄纹丝不动。他的手臂像铁铸的一样,她怎么挣都挣不开。问道那股草木清香味,他低下头,鼻尖蹭过她颈侧,又嗅了嗅。
“你身上怎么这么香。”
谢冬瑗浑身绷紧了,扭着脖子往旁边躲,声音又急又慌:“虚空,你先放开我,有话好好说。”
“那我要是不放呢?”他的嘴唇几乎贴着她的皮肤,说话时气息若有若无地拂过她的锁骨。
谢冬瑗咬着后槽牙,强行让声音稳下来:“你别忘了,你的病还是我治好的。”
身后的人顿了一下。箍着她腰的手臂松了松,但随即换了个方式,他一把扣住她的两只手腕,用一根细韧的草绳利落地缠了两圈,打了个死结。
谢冬瑗气得想咬人,转身瞪他。
周清玄退后半步,饶有兴致地打量她气急败坏的模样。
“虚空,你到底想干什么?”谢冬瑗举起被绑住的双手晃了晃,咬牙切齿,“我哪里惹到你了,放开我!”
“虚空只是我的法号。”他慢条斯理地说,”我的真名叫周清玄,周国的皇帝。你救过我,朕允许你唤我的名字。”
谢冬瑗深吸一口气,胸口起伏了好几下才压下火:“你也知道我救过你,那你还绑我?”
周清玄挑了挑眉,那表情像是听见了什么很有趣的笑话:“朕是皇帝,想抓你就抓你。跟你救过我,有什么冲突吗?”
谢冬瑗哽住了。
行,你是皇帝,你不讲道理你了不起。
她瞪着他,半天才憋出一句:“你是皇帝就能不讲道德?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道德?”周清玄笑了一声,”朕用不着那东西。”
谢冬瑗:“……”
讨厌没有道德的人。
马车内,周清玄一连问了她好几个问题,谢冬瑗却一个字都不想答。不到万不得已,她不愿暴露自己是南国长公主的身份。
一来,她拿不准周清玄会不会顾忌这层身份放了她。万一他毫无顾忌,拿她去威胁宋睿,那便糟了。
这不但会挑起两国纷争,更等于白白送给周清玄一个攻打南国的借口,到时战火蔓延,生灵涂炭,绝非她愿见之事。
马车辘辘前行,她双手被缚,暂时脱身不得,只能与这个令人生厌的人同处一室。
周清玄就坐在对面,一条腿屈起来搭在膝上,手肘支着窗沿,目光一动不动地落在她身上。那种被从头到脚逐一审视的感觉,让谢冬瑗如芒在背。
她不知道他要带她去哪里,也不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一年不见,这个人比当初更难捉摸了。
那时候他至少还会病发、会虚弱、会露出狼狈的样子,可现在他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狠劲。
而且,他的眼神不对劲……
谢冬瑗别过脸去,只盯着马车壁板,权当他不存在。
她正盘算着待会儿下车时该如何寻机逃脱,忽然,一双冰凉如蛇的手,无声无息地攀上了她的脚腕。
她吓了一跳,脚下意识地往回缩。
可那人并不打算放过她,五指收紧,牢牢锁住她的脚腕,不让她挣开半分。
周清玄将她的脚轻轻抬起,眉头微蹙:“怎么不穿鞋?”
“要你管!”谢冬瑗用力想将脚抽回,他却握得更紧了。
“我偏要管你,你能奈我何?”他忽然倾身逼近,那张脸近在咫尺,眼尾微微挑起,目光危险地锁住她的眼睛,手指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
谢冬瑗恨恨地一口咬住他的手掌,眼眶通红,死死瞪着他。
周清玄不躲不避,反倒像是被她这一咬激出了兴味,怒极反笑,笑意从唇角一路漾开,越扩越大。
他的另一只手缓缓抚上她的脖颈,指腹顺着那道柔和的曲线一路滑下,再往下……
怎么会有这么不要脸的人?
谢冬瑗终于松了口,气得胸膛起伏,怒视着他。
周清玄却不紧不慢地抬起那只被咬过的手,伸出舌尖,轻轻舔过掌心那排牙印,唇边笑意愈发深浓。
“冬瑗,”他哑声道,“我喜欢你咬我。”
马车缓缓停稳,禁卫军策马上前,在帘外低声道:“陛下,军营已到。”
周清玄正要伸手抱她下车,谢冬瑗却抢先一步,快速掀帘跳下。
脚尖刚落地,两侧禁卫军顿时刀锋出鞘。她顺势将手腕往最近的刀刃上一擦,绳索应声而断。
可自由不过一瞬,她还没来得及站稳,整个人便被人从身后捞起,重重地扛上肩头。
谢冬瑗拼命挣扎,指甲抓破了他的衣袍,牙齿狠狠嵌入他肩头。然而,周清玄纹丝不动,就这么扛着她大步走入帐中,将她一把摔在榻上。
榻面坚硬,撞得她肩胛生疼。
周清玄缓缓脱下外袍,露出肩上一圈血肉模糊的牙印。血珠正沿着肌理缓缓滚落,他却像是感受不到痛似的,反倒笑了起来,那笑意里透着几分扭曲的愉悦。
“我确实曾想杀你,”他开口道,“不过你救过我一次,恩怨两清。如今既然让我再次遇见你,我便不会再放你走。你想离开?死了这条心吧。”
他俯下身,目光如冷刃般钉住她。
“从今往后,你的生死,由我来定。你的一切,都属于我。”
他伸手扯下她肩头的衣料,露出一片光洁的肌肤。他按住她的双臂,俯在她耳畔:“冬瑗,你看好了,想要在一个人身上留下永远抹不掉的印记,要这样咬。”
说罢,他低下头,重重咬住她锁骨上方的皮肉。那一口如野兽锁住猎物的咽喉,带着吞噬般的狠戾。
疼。
好疼!!!
尖锐的剧痛瞬间炸开,谢冬瑗用力推他,泪水夺眶而出,喉咙里挤出呜咽声。
可他又怎会松开?
唇齿间弥漫开一丝带着甜意的血腥味,他如饥似渴地吸吮着,仿佛那不是血,而是甘泉。
他偏要她记住这一刻的痛,记住这痛是谁给的,记住他——用血肉烙进她骨子里,永生永世,都别想忘。
“七哥!!!”
帐帘被猛地掀开。周清城冲进来,他看见榻上的场景,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钉在原地。
周清玄抬起头。满嘴是血,唇色殷红,嘴角还挂着一点往下淌的血丝。他伸出舌尖慢条斯理地舔了舔,目光涣散了一瞬,才慢慢聚焦,看向门口那个目瞪口呆的弟弟。
谢冬瑗趁他分神,一把推开他,手忙脚乱地把被扯开的衣领拢回去。
她看见周清城站在帘子口,像看见救命稻草一样,连滚带爬地下了榻,赤着脚冲到周清城身后,躲在他宽阔的背后面。
“救我。”她扯了扯周清城腰后的衣料。
周清城脑子本来就不太灵光,此刻更是完全转不过来。但他还是下意识侧了侧身,把她挡得更严实了一些。
周清玄眯起眼。他盯着周清城身后那一角绿烟雨色的裙摆,目光一点点冷下去。
“阿城,你认识她?”
谢冬瑗从周清城背后探出半个头,抢在周清城开口之前:“我和城城一年前在巡盐御史府就认识了。我们一见钟情,已经相恋了一年。陛下,您该不会要对自己的亲兄弟横刀夺爱吧?”
周清城的后背瞬间僵住了。他感觉到谢冬瑗的手指狠狠戳了一下他的后腰,见他没反应,又一脚踹在他小腿上。他踉跄了一步,脑子嗡地一下炸开了花。
一见钟情?
相恋一年?
这女人编起瞎话来怎么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明明他们俩是一见相恶才对,她看他不顺眼,他看她也没好脸色。
可现下这情形……
他要敢说“不认识”,七哥怕是当场就能把她活撕了。
周清城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开了口:“她、她说的没错,确实是这样。”
周清玄冷笑了一声。
“你不是和那个叫程文寺的卿卿我我吗?”他睥睨地看着躲在周清城身后的谢冬瑗,“怎么见了阿城,又勾搭上了他?”
谢冬瑗抓着周清城后腰的衣料,不甘示弱的开口:“配不配不是你说了算。城城喜欢我就行,是吧,城城?”
她说着,从后面狠狠拧了一把周清城的后腰。
可周清城浑身上下都是硬邦邦的肌肉,她找了半天才掐住一小块稍微软一点的肉,用力一拧。
周清城只觉得像被蚊子叮了一口,痒了一下,不疼。
可在周清玄眼里,那动作暧昧极了。
周清玄的眼角抽了一下。
然而周清城被谢冬瑗那声“城城”喊得汗毛倒竖,这辈子头一回起了满身的鸡皮疙瘩。
城城……好恶心的称呼。
他强忍着想吐的冲动,脖子都梗红了,憋出一句:“七哥,我真的喜欢她。”
“滚出去。”周清玄看上去气急了,“两个都给我滚!”
谢冬瑗如蒙大赦,转身就往外跑。可刚冲到帘子口,门口两个禁卫军横刀一拦,她被迫刹住脚步,退回来,一把拽住周清城粗壮的手臂,拖着他就往外走。
这一回,禁卫军没有拦。周清城是王爷,他走出去,没人敢拦住他。
谢冬瑗死死攥着他的袖子,一路穿过半个营区,直到远离了周清玄的中军大帐,她才松开手,扶着膝盖大口喘气。
肩膀上的伤口已经疼得麻木了,血把半边袖子都黏在了肉上,一动就撕扯着疼。她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周清城低头看着她,难得露出一点不忍的神色:“你要不要让军医包扎一下?”
谢冬瑗摇头:“不要。你赶紧送我出去,等周清玄反应过来我就走不了了。”
话音刚落,一个禁卫军小跑着追上来,躬身行礼:“王爷。陛下口谕。这位女子身份不明、身手危险,王爷绝不可私自放其离开。违者,以军法处置。”
周清城沉默了,他停住脚步一动也不动。
谢冬瑗拽他,拽不动。她又急又气,快跳起来了:“走啊!”
周清城垂着头,闷声道:“七哥的命令,我不能违抗。”
谢冬瑗瞪着他,气得说不出话。
这个哥控!他哥说什么就是什么,他哥要杀人的时候他怎么不站出来拦一下?
周清城被她瞪得心虚,偏开目光,低声说:“你先在我帐里住下,之后我会想办法送你走的。”
谢冬瑗别无选择。伤口在流血,神力没恢复,复合弓也被收走了,整个军营都是周清玄的人。
唯一的指望就是眼前这个傻大个,偏偏他还是个唯兄命是从的。
她深吸一口气,把满腔的憋屈咽下去,跟着周清城去了他的营帐。
谢冬瑗一进去就蜷到了床榻最里边,抱着膝盖背靠帐壁,把脸埋进臂弯里。
周清城手足无措地站了一会儿,说了句“我去练兵”,就掀帘走了。
天色彻底黑透了。帐外点起火把,橘红色的光透过帐壁映进来,影影绰绰的。
帘子忽然被掀开。
谢冬瑗抬头,进来的不是周清城而是周清玄。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墨色常服,手里捧着一个食盒,身后跟着一个背着药箱的军医。
谢冬瑗把脸重新埋回臂弯里,整个人往墙角缩了缩。
周清玄把食盒放在矮几上,打开盖子,饭菜的热气腾起来,香味弥漫了半个帐篷。
谢冬瑗从臂弯的缝隙里偷看了一眼。是羊肉汤、还有炒空心菜、肉末茄子……”饿了吧?”他坐在几边看着她。
当然饿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饿得前胸贴后背,从早上到现在只吃了两个野桃子。
但她不想吃他给的东西。她把脸埋回去,不理他。
周清玄也不催,慢条斯理地自己吃。
他吃完最后一口饭,放下筷子,用帕子擦了擦嘴角。谢冬瑗盯着那个空掉的食盒,肚子又响了一声。她懊恼地闭上眼睛,心想早知道刚才抢几口吃了。
军医得了周清玄的示意,提着药箱上前,低声道:“姑娘,麻烦让在下看看伤口。”
谢冬瑗不动。军医又劝了两句,她还是缩着不动。周清玄站起来,走到榻边,看了她片刻,忽然伸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谢冬瑗惊得抬头,对上了他的目光。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那看不见底的夜幕。
“要么乖乖上药,”他说,“要么我现在就杀了你。你选。”
谢冬瑗盯着他看了几秒,确认他眼底那点冷光不是开玩笑。她慢慢把身子转过来,松开抱着膝盖的手,让军医凑近。
军医小心翼翼地拉开她肩头的衣料。伤口露出来,一圈深深的牙印还在冒着血,仔细一看,深可见骨。
军医倒正要拿药粉往上撒,周清玄忽然伸手拦住了他。
“出去。”他说。
军医愣了一下,对上皇帝那双没什么温度的眼睛,立刻躬身退了出去。
周清玄从药箱里取出一瓶白瓷药膏,他用指尖挑了一小坨,坐到榻沿,另一只手扶住谢冬瑗的肩膀。
“我自己来。”谢冬瑗往后缩。
周清玄没理她,拇指按住她肩胛骨上方的位置,稳稳地把她固定住了。他的指尖蘸着药膏,轻轻涂在那圈牙印上。药膏碰到伤口的一瞬间,谢冬瑗疼得浑身一颤,手指紧紧抓住被褥。
“你身上为什么一直有一股香气?”他忽然开口,“妖都是这样的吗?”
谢冬瑗咬着牙忍疼,道:“我不是妖。”
“那你怎么解释这香气?还有绿色的眼睛?”
“北国还有蓝色眼睛的族群呢。”谢冬瑗偏过头不看他,“凭什么我就不能长绿眼睛?”
周清玄轻轻笑了一声:“妖就爱巧言令色。”
药膏涂完了,他又取出一卷细白的纱布,一圈一圈绕着她的肩膀缠好。
“你是怎么和阿城认识的?”他忽然问。
谢冬瑗警惕地看了他一眼,脑子转了转,故意把周清城夸得天上有地下无。
她每夸一句,周清玄脸上那层薄薄的笑意就淡一分。等她把“城城连生气都好可爱”说完的时候,周清玄缠纱布的手指猛地收紧了一下,勒得她肩头一疼。
周清玄面不改色地松开力道,把最后一截纱布压平,打了一个结。然后他往下挪了挪位置,握住她那只磨破了的赤脚,放在自己膝上。
谢冬瑗想缩回来,他的手指箍在她脚踝上,紧紧地扣着。他低头看了看她脚底的碎石划痕和泥渍,用湿帕子一点点擦干净,然后拿了另一瓶药膏,涂抹在那些细小的伤口上。
“你爱程文寺多些,还是阿城多些?”他低着头,声音从下方传来,平平的。
谢冬瑗愣了一下,没料到他会问这个。她心跳漏了半拍,然后故意用那种漫不经心的口吻说:”两个都爱呀。”
周清玄的手指顿住了。他缓缓抬起头,眼神一寸寸冷下来,嘴角那点弧度彻底消失。
他放下她的脚,站起来,欺身压近,一只手扣住她的下巴,力道大得她下巴骨都隐隐作疼。
“你还真是来者不拒。”他冷笑着说,“程文寺也好,阿城也好,你对他们到底有几分真心?”
谢冬瑗顶了回去:“反正没有你——又不是喜欢你,你在气什么?”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了某处要害上。周清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捏着她下巴的手指几乎要嵌进肉里。
谢冬瑗疼得皱眉,却不服输地瞪着他。
他盯着她的嘴唇。
突然有那么一瞬间,他想含住这张柔唇,让她再也不能口出狂言。
他这么想了,也这么做了。
周清玄低下头,往那片微张的唇凑过去。
谢冬瑗一偏头,他的嘴唇擦过她的嘴角,落在她脸颊上。温热的触感只停留了不到一息,帐帘就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七哥!!!”
周清城站在帘子口,手里还端着个碗,像是刚打了饭想送回来。他看见榻上两个人几乎是贴在一起的姿势,而且周清玄看上去像是要强吻谢冬瑗。
于是他整个人又石化了。
周清玄缓缓直起身,松开了谢冬瑗的下巴。
他面无表情地看了周清城一眼,转身大步走出了帐篷。
谢冬瑗瘫回榻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肩膀上的伤口因为刚才的拉扯又开始渗血,她捂着自己的肩膀,闭上眼,浑身还在发抖。
周清城端着碗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犹豫了半天,干巴巴地挤出一句:”我、我打了饭,你要不要……”
谢冬瑗闷闷的说了一句:“放着吧。”
周清城把碗放在矮几上,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退了出去。
周清玄那个疯子……
从前他生她的气的时候就喜欢咬她,现在咬的更是狠了。
她真的不知道他到底想要什么,是在报复她?
还是那莫名其妙的占有欲?
还是那截被封印的记忆在暗处作祟,让他把她当成了某种必须攥在手心里的东西?
不管是什么,她都得走。
等伤好一点,等神力恢复一点,就想办法逃。
她不能再落到他手里了。周清玄这个人,一年不见,比他当初做虚空的时候更阴沉、更疯。
他看她的眼神里全是不甘和执念,像一张越收越紧的蜘蛛网,她再不挣出去,就要被裹死在里面了-
谢冬瑗发起了高烧。
第二天早上周清玄掀帘进来的时候,她整个人蜷在被褥里,面朝里一动不动。他叫了一声“冬瑗”,没回应。又叫了一声,还是没有。
他走过去,扳过她的肩膀,看见她的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已经失去了意识。
周清玄的脸色瞬间变了。
军医搭了脉,又揭开纱布看了看肩膀上的伤口,眉头越皱越紧。那圈牙印周围的肉已经红肿发亮,边缘泛着不正常的暗紫色。
大夫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问:“陛下,这是被什么咬的?”
周清玄站在榻边,目光落在谢冬瑗烧红的脸颊上。
“我咬的。”他说。
大夫手里的银针差点掉地上,声音都发颤:“陛下恕罪,老朽不是有意冒犯,只是这伤口……人齿不比兽牙,咬得深了很容易感染化脓,更何况……”他看了看那排深入肉的牙印,后面的话没敢说出口。
更何况咬得这么重,几乎是把那块肉嚼碎了,普通人不发烧才怪。
军医开了退热的方子,便躬着身退了出去。
她偶尔在昏迷中皱眉,发出含糊的呓语。
周清城端着熬好的药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他哥安安静静坐在榻边。
“七哥,要不我守着吧?”周清城把药碗放稳,试探着说。
周清玄抬起眼看了他一下,周清城就觉得自己后背有点发凉。
“你知道她是蛇妖吗?”周清玄忽然问。
周清城硬着头皮答:“……知道。”
“你明知道她是妖,还愿意跟她在一起?”
周清城脑子里飞转。他要是说“愿意”,七哥肯定不高兴;他要是说“不愿意”,那谢冬瑗昨晚上编的那套谎话就圆不上了。
他左右为难,憋了半天,喝了一大口茶,才挤出两个字:“愿意。”
周清玄低下头,目光又落回谢冬瑗脸上。她的呼吸比刚才稳了一些,但额头还是烫得厉害。
然后他听见周清玄说:“阿城,你愿意把她让给我吗?”
周清城差点把嘴里的茶喷出来。
他慌忙把茶碗放下,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搁:“七哥,这、这不太好吧……”
“不好?”周清玄偏过头看他,“那共享也可以。”
周清城整个人都石化了。他张着嘴,看着自己那个从小杀伐决断、冷心冷情的七哥,觉得自己可能还没睡醒。
共享?这是七哥能说出来的话?他那个连别人碰一下他衣角都要皱眉的七哥,说共享?
他已经能想象到要是七哥有一天要是恢复记忆了……必定会打死他的。
“七哥你……”周清城结结巴巴,“你是不是太累了?要不去休息一下?”
周清玄没理他,他只是又转向看谢冬瑗。
“你好好想想。”他说。
但周清城知道,他哥说“好好想想”的时候,基本就是没得商量的意思了。
周清城实在待不下去了,心里对谢冬瑗说对不起,然后便找了个练兵的由头,几乎是逃出去的。
周清玄把药碗端起来,用勺子搅了搅,他舀了一勺,轻轻吹了吹,送到谢冬瑗嘴边。
可她烧得太厉害,根本喂不下去药。
周清玄皱着眉,拿帕子擦掉她嘴角的药渍。又试了一次,还是喂不进去。他看着那双紧闭的眼和抿紧的唇,沉吟了片刻,端起碗自己喝了一口,然后俯下身,贴着那片滚烫的唇把药渡了进去。
谢冬瑗在昏迷中无意识地吞咽了一下,喉间滑动,把药咽了下去。
他就这样一口一口地把整碗药喂完了。最后一口的时候,谢冬瑗忽然皱了一下眉,睫毛颤了颤,像是要醒过来,可眼皮太沉,最终还是没睁开。
她的嘴唇无意识地动了动,含含糊糊地吐出两个字。
周清玄离得近,听清了。
“小寺。”
周清玄端着空碗的手顿住了。他把碗放在矮几上,站起来走到帐门口。夜风灌进来,吹动他鬓角的白发。他望着远处黑沉沉的群山轮廓,站了很久,一动不动。
“小寺。”他低低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程文寺。那个渝州的巡盐御史,那个在月光下亲吻她额头的男人。
她踮起脚尖亲吻程文寺的样子,他每每回想起,心口隐隐作痛。
要杀了他吗?
周清玄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眼底那一点波澜已经全数褪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等你醒了,”他说,“再说一遍,你叫的是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周清玄再次踏入营地时, 眼前的景象已与他离开时截然不同。
谢冬瑗的帐篷塌了,只剩下一片狼藉的布帛和断裂的木架。所有士兵围成一个巨大的圈,手中紧握兵器, 却无人敢上前。他们面色惊恐, 目光死死锁在圈中央那个女人的身上。
她闭着眼,面容平静如沉睡, 然而从她腰身以下延伸出的,是一条粗壮的蛇尾,有士兵试图靠近,那蛇尾便猛地甩来,将人击飞数丈。
周清玄站在人群之外,神色冷静,一双丹凤眼注视着那条正在甩人的蛇尾, 未见半点惧色。他抬手制止了正要拔刀的士兵,沉声道:“不要用刀刃, 去找铁链来,越多越好。”
士兵们四散而去,很快拖来几捆粗重的铁链。周清玄亲自指挥, 几队人同时出手, 将铁链一层层缠上蛇尾。蛇尾剧烈挣扎了几下,终究被压制住,瘫伏在地
周清城站在一旁, 脸色发白。他早已知晓谢冬瑗的真身是蛇,可亲眼看见她人身蛇尾的模样, 仍旧被震得说不出话来。
他怔了好一会儿,才快步走到周清玄身边,低声道:“七哥, 要不我们放她走吧?她这个样子,还是送回山林里去比较好,我们管不住的。”
周清玄侧目看他,眸光沉冷:“她这样,我更该管。若放她出去伤及无辜,谁来负责?”
周清城急了:“她不会伤害别人的!”
周清玄转过头,目光定定落在他脸上:“你很了解她?”
周清城被那目光盯得心虚,支吾道:“我……我不是喜欢她来着……她人怎么样,我还是有些了解的。”
周清玄沉默了须臾,淡淡道:“以后你不许喜欢她,她由我来接管。”
周清城张了张嘴还想再说,周清玄已经转身走向谢冬瑗。他蹲下身,抬手轻轻抚过她的眉眼,指尖触到脸颊边新生的蛇鳞,微凉的触感让他眸色深了一瞬。
他直起身,对左右道:“封锁消息,即刻回宫。”
谢冬瑗的蛇尾被铁链缠得死死的,她安静地躺在那里,双眸紧闭,呼吸平稳,像个陷在长梦里的睡美人。
周清城望着那远去的队伍,越看越觉得心里发慌。他太清楚周清玄的性子了,若谢冬瑗再这样待在他身边,迟早有一天他会记起一切,而那时候,她才是真正危险了。
他咬了咬牙,终于下定了决心。
当晚,一只信鸽从周清城的院中飞出,穿过夜色,径直朝南国方向而去。
信鸽落在南国皇宫时,便被守卫拦下。那封密信被层层呈上,宋睿展开扫了一眼,面色骤变,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下令召集全国兵力,命谷梁韵带着大军浩浩荡荡朝周国边境压去。
回到皇宫后,谢冬瑗始终沉睡着,没有半分醒来的迹象。
周清玄每日都会来她身边,亲手替她擦拭蛇尾上的鳞片。
他说不清为什么,只要她待在他身边,哪怕只是安静地睡着,他只要一抬眼能看见她,心底那块空洞便被什么东西慢慢填满了。
三年前那场大病之后,他总觉得心口缺了一角,夜夜难寐,可自从她出现,那种空虚竟渐渐消退了。
或许,她不必死。
留她在宫中,由他看着管着,她便伤不了人。而他,也能留住这份难得的安宁。
夜里,周清玄躺到她身后,伸手揽住她的腰,将下巴抵在她的发顶,缓缓闭上眼睛。
睡意袭来时,谢冬瑗又做了那个梦。
这一次,她是以旁观者的身份,站在一间现代办公室的角落里。木站在一张办公桌前,正与一个穿西装的女人激烈地争论着什么。可谢冬瑗隔得太远,听不清具体内容。
她试着往前迈了一步。
那西装女人忽然转过头来,一双红色竖瞳直直地锁住她。谢冬瑗只觉得后背一凉,整个人便被一股力量推出了那片空间。
“你的‘女儿’找上门了,你还不回去吗?”
“她来了吗……土,你别想转移话题。我不管,你的世界必须再插一个人进来。”
“木,你别得寸进尺。上次我给了你便利,让你的血在我的世界里孕育,可后果是我的世界多了两个漏洞。你欠我的人情还没还,怎么还敢再提要求?”
“那不是你那边那个男人不回去了?正好让她回去,三个人来,三个人走,不是刚好?”
“……你确定?”
“确定以及肯定。土,我求你了,我给你一个承诺,之后你若有需要,我必定倾尽全力为你办到。”
“我再考虑一下。”
“土——”
谢冬瑗睁开眼,眼前仍是启祥宫的帐顶。
而此刻,周国的边境线上,宋睿和谷梁韵率领的南国大军已列阵压境,两国剑拔弩张,只等一声令下。
信使快马加鞭将消息送入宫中,周清玄读完军报,冷笑了一声。
原来她是南国的长公主。
周清城闻讯赶来,满脸焦急:“七哥,我们刚平定内乱,兵力未复,此时不宜与南国开战,把她送回去吧。”
“不可能。”
周清玄撂下这两个字,转身便往启祥宫走去。
他来到床前,看着谢冬瑗那张沉静的睡颜,沉默良久。然后他从袖中取出一枚赤红色的蘑菇,掰开她的唇,喂了进去。
片刻之后,谢冬瑗的睫毛轻颤,鼻尖嗅到那股熟悉的龙涎香,她下意识地伸出手环住身前人的脖颈,将脸埋进他的颈侧,迷迷糊糊地蹭了蹭。
“陛下,臣妾想再多睡一会儿嘛。”
被她抱住的男人身子一僵,随即抬手抚上她的唇,指腹用力按压,声音低哑而危险:“你唤谁陛下呢?”
谢冬瑗嘤咛一声,轻咬住他的指尖,含糊道:“陛下,臣妾真的很困……”
“冬瑗。”他的指节用力按住她的齿关,语气里压着薄怒,“你看清楚,你到底在唤哪个陛下。”
齿尖传来一阵钝痛,谢冬瑗的困意瞬间消散了大半。她睁开眼,看清了面前的人。
不再是军营的帐篷,而是启祥宫熟悉的陈设。眼前的男人换了一身墨色金龙袍,眉眼间森冷如霜。
她的瞳孔骤缩,身体本能地向后缩去,直到脊背贴上冰冷的墙壁。
“南国的长公主,呵。”
周清玄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他盯着她,目光一寸寸冷下去:“冬瑗,朕原以为你只与程文寺和阿城纠缠不清,没料到你竟如此水性杨花。连南国君也拜倒在你的裙下了?你与他虽无血缘,名义上却还是兄妹,竟连兄长的床也爬了上去——你知不知羞?”
谢冬瑗仰头看他,声音平静得近乎淡漠:“你从何得知我是南国长公主?是宋睿和谷梁韵来了?”
“是啊,他们来了。”周清玄一把攥住她的脚踝,将她扯到自己身下,俯身凑近,指尖摩挲着她的脸颊,语气讥诮,“为了你,他们竟敢公然与周国开战。如今南国不仅要应付周国的攻势,其余东西北三国也伺机而动。冬瑗,你觉得你那位宋睿,能撑多久?”
谢冬瑗闭上眼睛。
她一直想避免南国与周国兵戈相向,所以隐瞒身份,步步为营。可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避无可避。
一股深深的疲惫从四肢百骸涌上来。她忽然觉得好累,累得一句话都不想说。在这个地方,她做什么都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她拼命挣扎,最后还是会被拉回原地。
更让她心烦的是,她发现自己变得心软了。从前的谢冬瑗冷漠果决,从不为任何人停留,可来了这个世界后,她竟学会了犹豫、学会了不忍。
这一定是木的错。她那个不靠谱的创造者,留给她的血统里掺了太多多余的温柔。
“为什么?”谢冬瑗垂下眼,“为什么一定要这样纠缠不休呢?非得死了才罢休吗?”
周清玄眸色骤沉:“怎么,你想用死来停战?朕告诉你,不可能。你若死了,我便灭了整个南国,顺便把程文寺也一并杀了。”
“谁说我要杀自己?”谢冬瑗抬起眼,眸底杀意猝然浮现,“我要杀的是你。”
绿色短刃从她掌心凝聚而出,神力化作利芒,她反手刺向周清玄的咽喉。他抬掌去挡,刀刃贯穿他的掌心,将他的手钉在了自己颈侧。
鲜血沿着手腕滴落,周清玄难以置信地低头看了一眼,又缓缓抬眸看向她,便重重倒了下去。
谢冬瑗从床榻上走下,站在他身边,低头看他。
周清玄的眼睛睁得很大,死死地盯着她,眼底残余的愤怒和不解凝固在瞳孔深处,渗人得紧。
她的心情很复杂。不是第一次对他起杀心,却是第一次真正动手杀了他。那一刻,心底郁结多日的戾气仿佛终于被斩断了,整个人都轻了几分。
可他……真的就这样死了吗?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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