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缘真的是一个很神奇的东西。有些人, 第一眼见他的时候就十分讨厌,可有一些人,见面的第一眼, 就能知道能和对方相处得来。
万献仪正和谢冬瑗站在南寿宫的门口说话, 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一阵瓦片轻响。
还没来得及抬头,一道身影便从屋檐上翩然落下, 稳稳当当地站在她们身后。
万献仪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心口还在怦怦直跳。
“瞧你,又这么突然吓人。”谢冬瑗却是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笑着摇了摇头,侧身向万献仪介绍道,“梁韵, 这是万献仪,是我的故乡友人。”
万献仪定了定神, 这才看清面前的人,一袭白袍,眉眼间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 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那笑意里仿佛藏着四月里的苒苒春风, 让人没来由地脸热起来。
“你好。”万献仪垂下眼,红着脸伸出手。
那只手很快被握住了。谷梁韵的手指修长而有力,语气里带着笑:“你好啊, 我叫谷梁韵。”
正如谢冬瑗所说,谷梁韵确实是一个很好相处的人。她们三人在玉兰树下的木桌旁坐下, 一壶清茶,几碟点心,不知不觉便聊了许久。
谷梁韵说话有趣, 见闻又广,天南海北地讲起来,逗得万献仪笑得直不起腰。
可渐渐地,万献仪也察觉出了一丝异样。
每当她和谢冬瑗说话说得兴起,谷梁韵的目光便会若有若无地飘过来。过不多时,谷梁韵便会自然而然地接过话头,或是提起一件往事。
“冬瑗,你还记不记得,”谷梁韵端着茶盏说,“当初咱俩住一个殿的时候,你半夜饿得睡不着,还是我去御膳房给你偷的点心。”
谢冬瑗笑着点头:“记得,怎么不记得。”
谷梁韵便也笑了,那笑意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得意,眼神在万献仪脸上轻轻掠过。
万献仪看在眼里,心中却是暗笑。
她怎么会不懂呢?谷梁韵并不是排斥她这个人,只是下意识地想证明她与谢冬瑗之间,有着旁人比不上的情分。谷梁韵比自己更早认识谢冬瑗,她们曾同住一个宫殿整整一个月,那样朝夕相处的日子,自然养成了十足的默契。
可她万献仪又怎会去争这些?
她端起茶杯,浅浅抿了一口,遮住嘴角的笑意。从前的她,只敢在心里远远仰慕着那些电影里的人,如今不仅能见到真人,还能和偶像做朋友,如今又认识了这样一个有趣的谷梁韵。
有两个这样好的朋友,她心里已经是满满的欢喜了,哪里还会去计较谁在谢冬瑗心里排第一呢?
万献仪听着谷梁韵和谢冬瑗说说笑笑,只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
玉兰树下,落花如雪。
三人围坐在石桌旁,茶香袅袅,话语声伴着偶尔飘落的玉兰花瓣,轻轻散在冬雪的风里。
谷梁韵说起军中的趣事,比划着那些新兵蛋子第一次上马时的狼狈模样,把万献仪逗得前仰后合。
谢冬瑗则讲起她曾在一座深山里见过的萤火虫,说那虫子竟有小番茄那么大,飞起来像是提着灯笼的小精怪。
万献仪不甘示弱,便说起自己在大漠中遇到的古怪事儿,夜半时分,沙丘会发出嗡嗡的声响。
“那是风吹沙粒的声音。”谷梁韵说。
“可当地的老人都说,那是沙底下埋着的尸体哭泣呢。”万献仪挤眉弄眼说。
三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不知不觉,日头已经西斜,天边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橘红。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第一个来的是周清玄派来的内侍,躬身请谢冬瑗回宫。谢冬瑗摆摆手:“知道了,晚些就回去。”
没过多久,第二个内侍又来了。
谢冬瑗依旧那句话:“晚些就回去。”
等到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内侍接连而至,谢冬瑗终于有些不耐烦了,干脆让宫女守在门口,谁来都说她正忙着。
直到那抹玄色的身影亲自出现在南寿宫门口。
周清玄负手而立,脸色不太好看。
“陛下。”谢冬瑗快步迎上去,仰起脸笑道,“你怎么亲自来了?”
“你说呢?”周清玄的声音淡淡的,“天都黑了,还不回去?”
谢冬瑗眨了眨眼,忽然伸手拉住他的袖子,轻轻摇了摇,又摇了摇,再摇了摇。
“陛下那么好,臣妾都觉得你比以前更加理解臣妾了。”她笑着说,“臣妾觉得你好了不止一点点呢。臣妾相信,现在的陛下,一定会答应臣妾这个小小的请求的。今晚就让臣妾留在南寿宫,和这两个姐妹说说话,好不好?”
周清玄抿着唇,目光落在那张笑意盈盈的脸上,又落到那只拽着自己袖子的手上。他的神色一点点融化,可嘴上还硬着:“只许这一晚。仅此一晚。”
谢冬瑗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她踮起脚,当着众人的面,在周清玄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
谷梁韵站在一旁,看得直撇嘴。
万献仪则猛地瞪大了眼睛,喉咙里爆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叫,然后飞快地捂住自己的嘴,脸涨得通红。
周清玄微微一怔,随即唇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翘。他清了清嗓子,转身大步离去。
门外,另两个人正尴尬地站着。
第二个到的是小侯爷宋华清。他半趴在软轿上,面色苍白,神情却比面色更难看。被打了二十板子的屁股还疼着,本以为万献仪会留在鸾凤宫照顾他,谁知她一整日不见人影。
他问过尚衣局送衣裳的宫人,才知道她和那个害他挨了二十大板的祥贵妃好上了。两人先是去了尚衣局选衣裳,后来又来了南寿宫。
他的屁股被打烂,罪魁祸首就是那个祥贵妃。如今万献仪和祥贵妃好得像一个人似的,这算什么?投敌吗?
宋华清让人去催了又催,万献仪每次都说“晚点回去”。到最后,索性让人传话说今晚就住在南寿宫,不回去了。
宋华清心里暗道不好,该不会是祥贵妃为了报复他,把万献仪给绑了吧?
于是他忍着屁股上的剧痛,让人一路抬到了南寿宫。
结果呢?绑匪没见着,倒是看见万献仪和那个祥贵妃亲亲热热地坐在玉兰树下说说笑笑。不仅如此,他还亲眼看见祥贵妃哄周清玄那会儿,居然当众亲了周清玄一口。
宋华清整个人都傻了。
他以前见过的周清玄,哪是这副模样?别说让妃子当众亲他了,就是有妃子敢不经允许碰他一下,怕是要被拖出去砍了的。
如今这个被亲了一口还偷偷笑的人,真的是他认识的那个皇帝吗?
更可怕的是那个祥贵妃。宋华清在心里暗暗发誓:以后见着她,一定绕道走,绕着最远的路走。
周清城站在宋华清旁边,脸色比宋华清还难看。
今天早上,他不过是去和谷梁韵说了句话,就被她劈头盖脸地骂了两句。
“滚开,屎人。”
“臭死了。”
这两句话像魔咒一样在他脑子里转了一整天。他反复问身边的金吾卫:“我臭吗?我真的臭吗?”
金吾卫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答话。
周清城觉得自己快疯了。他决定亲自来问个清楚。
可当他走到南寿宫门口,看见谷梁韵正和两个女子聊得热火朝天,笑得眉眼弯弯,那笑容是他从未见过的灿烂,他的心顿时凉了半截。
更让他心凉的是,那两个人里,有一个是那个绿眼睛的。
有绿眼睛在,他现在万万不敢去问谷梁韵。要是被那个绿眼睛知道他被人骂“屎人”,还被说“臭死了”,她一定会笑死,然后用更恶毒的话来挖苦他。
一想到那个场面,周清城就不寒而栗。
两个人堵在南寿宫门口,谁也没能进去,谁也没能把自己想找的人带出来。
周清玄从门内走出来时,脸色尚算平和,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周清城和宋华清则一个脸黑,一个脸绿,表情精彩极了。
“为什么人人都喜欢她?”周清城望着门内隐约人影,幽幽叹了口气,“难道她身上有什么妖术不成?”
“唉——”宋华清不敢说任何诋毁祥贵妃的话,只能长长地叹了口气,以表心中的郁结。
周清玄闻言,脚步微微一顿,回过头来,唇边含着一抹浅笑。
“木木可人,自然人人都喜欢。”
他说完,便负着手缓缓离去,背影里透着一股餍足的惬意。
剩下周清城和宋华清站在原地面面相觑,半晌,又是同时叹了口气。
夜已经深了。
床榻上,三个人并肩坐着,中间那盏小小的琉璃灯静静地燃烧,暖黄色的光晕笼罩着她们,将影子轻轻投在身后的帐幔上。
谢冬瑗看着那琉璃灯,忽然开口:“梁韵,其实我和献仪两个人,来自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谷梁韵转过头看她。
“有多远?”
“是另外一个世界,”谢冬瑗说,“与这里完全不一样的世界。”
万献仪也看着谢冬瑗。
谢冬瑗垂下眼睫。她想起自己曾经无数次想过,要不要告诉谷梁韵这个秘密。不是因为怕她告诉周清玄,她知道谷梁韵不是那样的人。她怕的是,让一个被囚禁的人,听见关于自由的故事。
这个朝代啊。谷梁韵有一身绝世武功,却只能扮作男儿才能踏上战场。她用血与汗证明了自己不输任何男子,成了将军,立了战功,可一场败仗之后,她就成了战利品,被当作物件一样,送给了敌国的皇帝。
她早就看透了这个世界,一个只有男子才能掌握权力的世界。而现在,她被锁在这深宫里,像一只被折了翅的鹰。
如果告诉她,有一个地方,女人不必承受这些,不必扮作男人也能参军,不必因为战败就被当作货物,那个地方把人当人,无论男女。
可是,那个地方她去不了。
告诉她,是慈悲,还是残忍?
谢冬瑗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看着谷梁韵眼睛的时候,能看见那里藏着的一丝黯然。谷梁韵从不说,但谢冬瑗知道,她的隐瞒,谷梁韵是介意的。
今晚,她想通了。
与其一味地隐瞒,不如将选择权交给谷梁韵。
她抬起头,迎上谷梁韵的目光:“梁韵,我接下来要和你说的话,或许会改变你的认知,会对你产生很大的影响。你还愿意听吗?”
琉璃灯的火苗轻轻跳动了一下。
谷梁韵看着她,目光沉静。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伸出手,把灯芯拨正了一些,让那光燃得更稳。
然后她抬起眼,嘴角弯了弯。
“只要你愿意说,我就听着。”她说,“我想了解你的过去是什么样的。你愿意和我说,无论是怎么样的,我都可以承受。”
于是谢冬瑗说了。
说她原来的名字,说她站在聚光灯下的日子,说她举起弓、瞄准靶心在世界所有人的注视下射出那一箭的时刻。
谷梁韵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万献仪紧张地手指揪着被角,看看谢冬瑗,又看看谷梁韵。
然后谷梁韵笑了。
“我说你怎么射箭那么厉害,”她的笑意从眼睛里漫出来,“原来在你的家乡,就是个神箭手。”
万献仪一下子活过来了,抢着说:“瑗宝可厉害了!当时那么多国家的人一起竞争,她年纪最小,还是最厉害的,世界第一呢!”
“大明星,”谷梁韵微微歪了歪头,语气里带了笑意,“是不是很有钱?”
“超级有钱!”万献仪彻底放开了,“她当时是顶流,最具有商业价值的明星,广告代言接到手软!”
谢冬瑗看着万献仪眉飞色舞的样子,忽然笑了一声:“这个时候,好想来一杯可乐。”
“可乐是什么?”谷梁韵问。
“冒着气泡的甜水,”谢冬瑗想了想,回味着可乐的味道,眯了眯眼睛,“很凉,很甜,气泡会在舌尖上跳舞。”
谷梁韵听着她说那些她从未见过、从未听过的东西,听她说那个世界的辉煌,听万献仪在旁边时不时插嘴补充。她听得很认真,嘴角始终微微上扬着。
等她们说完了,她才开口。
“谢谢你,冬瑗。”她说,“谢谢你愿意告诉我。”
谢冬瑗握住她的手。谷梁韵的手有些凉,掌心带薄茧,那是常年握剑的手。
“抱歉,”谢冬瑗说,“之前隐瞒你那么长时间。”
谷梁韵摇了摇头。
“那个世界听你说的那样好,”谷梁韵说,“你有没有想过回去?”
谢冬瑗没有犹豫:“我一直在想办法回去。我和一个神做了交易,只要那个交易完成,我就能回去。”
谷梁韵点了点头。
“真好。那个世界那么好,你一定要回去。”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我舍不得你。
可她说不了。
琉璃灯灭了。
不知道是谁先吹熄的,也许是夜真的深了。黑暗涌进来,把三个人裹在一起。
万献仪的声音从黑暗里冒出来,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委屈:“我才上了高一,最苦最累的时候全赶上了。听说大学很美好,可是我还没体验过呢。瑗宝,大学生活真的很好吗?是不是作业很少,不用早上六点就起来上学?是不是想谈恋爱就谈恋爱?”
谢冬瑗笑着说:“挺好的。我那个专业是表演,几乎没什么作业,上课时间也很随意。唔,恋爱倒是谈了好几段。上的课都很有趣,放假的时候就和同学聚餐,寒暑假就出去旅游。”
“好羡慕啊啊啊——”万献仪拖长了声音,在榻上滚了半圈。
谷梁韵没有说话。
她闭着眼睛,听着身边的动静。
冬瑗。
好想和你一起去那个世界看看。
可她还是没有说出口。她只是静静地躺着,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假装这句话从未在心里出现过。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吹得窗纸簌簌地响。
榻上三个人,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在同一个黑暗里,渐渐沉入了睡梦。
作者有话说:
坚持了一个星期日更后,我发现,一边上班一边日更真的有点恐怖了。
今天真的来不及更新了,唉,休息两天,星期六再更新。放心,我很爱惜自己的作品,也很喜欢写作,不会弃坑的。
本来想安排小寺出场的,三个女孩子的故事没写完,便将他放在下一章写。小寺算的上是整本书唯一一个没有污点的男的,他一直都是这样,不存在后期黑化。
第52章
冬日的阳光疏疏淡淡地铺在冰面上, 给这一方天地镀上了一层柔软的金。雪早已落满了整座湖,一片一片,耐心地, 把远山近树、石桥曲栏, 全都染成了素净的白。
天地间茫茫一片,只剩下这一点一点落下来的白, 和那一座立在湖心的小亭。
亭子在雪雾中静静地立着,飞檐上覆着厚厚的雪,栏杆上也凝着霜,手指抚上去,凉沁沁的。
唯独那湖心亭中有着暖意。一个小泥炉,炭火烧得正旺,上面坐着一壶酒, 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酒香混着梅花的冷香, 在小小的亭子里萦绕着。
万献仪已经喝得脸颊绯红,像染了上好的胭脂。她抱着酒杯,眼睛眯成了两条缝, 满足地叹了口气:“好幸福啊——”
“木木你真的太会过日子了, 煮酒赏雪,这明明是在诗里才会出现的场景,没想到真有过上的一天。”
谷梁韵的酒量好些, 此刻还是神色清明。她端着杯子,浅浅一笑:“以前喝酒, 不是在行军时解乏,就是在宴席上应酬,从来没有像这样这样纯粹地喝过。倒是新鲜得很。”
谢冬瑗刚咽下一口酒, 打了个小小的酒嗝,眼角洇开一片红晕,衬得她笑起来格外生动:“生活嘛,你享受也是一天,丧气也是一天,那还不如开开心心地过。”她说着,伸手给万献仪的空杯又斟满了酒。
万献仪被她这一斟,像是得了什么鼓舞似的,猛地站起来,张开双臂对着漫天飞雪,大声喊道:“那我们以后每一天,都要开开心心地享受生活!”
话音未落,人已经晕乎乎地晃了两晃,一屁股坐回了椅子上,椅子腿在石板上滑了一下,吓得她自己先笑出声来。
谢冬瑗和谷梁韵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
酒已去了大半。谷梁韵的目光落在谢冬瑗带来的那只长条木箱上。从方才就一直静静地靠在亭柱边,谢冬瑗碰都没碰一下。她有些好奇,便问道:“木木,你带来的箱子里装的是什么?”
“哦,这个啊。”谢冬瑗放下酒杯,眼睛亮了亮,“我想着光是煮酒赏雪,到底单调了些,便带了一把琵琶来。”
她站起身,走到箱子边,一边解开搭扣,一边说:“我会一点琵琶,你们想不想听?”
万献仪第一个举起双手:“想听想听!”
谷梁韵也微笑着点头:“如此甚好,我也正想听听。”
在谢冬瑗的演艺生涯里,古装戏演得最多。每次接了新角色,她总要把那人该会的本事学上一学。不一定精通,但一定要懂一点。只有这样,演出来的人才不飘,才像真的从那个时代走出来的人。
于是这些年下来,她会的东西杂七杂八地攒了一堆:在柴火灶里烧饭,绣花,煮茶,还有这琵琶和古筝。
她调了调弦,想了想,弹的是《寒江雪》。
刚开始手指有些生涩。毕竟有两年没碰了,第一个音出来,竟是破的。
万献仪和谷梁韵都没有笑,反而轻轻拍了拍手,像在说:没事,慢慢来。
谢冬瑗深吸一口气,几个呼吸间,手指便稳了下来。
雪飘进亭子,细细的雪沫沾在她的鬓边,有几粒落在她的发丝上,像是簪了几点碎玉。她垂着眼,眉眼清冷,像是也成了这雪景中的一部分。
指尖轻拢慢捻,弦音缓缓铺开。
低回处,如寒江缓缓流淌,幽咽处,似雪落无声。
雪落在亭顶,沙沙的。
落在琴头,积了薄薄一层白。
落在她微垂的眼睫上,没一会那一点白便化了。
她垂眸凝弦,神色平静,仿佛这世上只剩下手中的琴,和耳边簌簌的雪。
一时间,人、琴、雪、湖,全都静成了一幅水墨画。
曲终,谢冬瑗呼出一口气,抬起头来,却见那两人还怔怔地坐着,像是还没从那曲子里走出来。
她有些忐忑:“是我弹得太烂了吗?”
心里嘀咕着,莫非两年不练,真就荒废成这样了?想当初为了演那个角色,她练琵琶练到指尖都磨破了,结痂,再磨破……唉,别提了。
万献仪这才回过神来,用力摇头:“好听!实在是太好听了!”她说着,竟觉得眼眶有些热,抬手揉了揉,“听得我都想哭了。”
谷梁韵也点了点头,神色认真:“你弹得很好。”
谢冬瑗这才放下心来,笑道:“总算之前学的琵琶没有白费。”
万献仪看看谢冬瑗,又看看谷梁韵,忽然有些坐不住了:“你们两个都会点什么,我也得表现表现才行!”她皱着眉头想了半天,“可是我好像什么也不会……”
谢冬瑗见她愁眉苦脸的样子,忍不住笑了:“那你就唱首歌呗。你最拿手的。”
万献仪眼睛一亮,一拍桌子:“那我唱《雪落下的声音》!”
谢冬瑗抿着嘴笑,转头看向谷梁韵:“你呢?”
谷梁韵站起身,从桌上的花瓶里抽出一支新折的梅枝。梅花还开着,淡粉的花瓣间沾着雪,枝条约有两尺来长,韧韧的,弯了弯又弹回来。
她掂了掂,笑道:“我不会乐器,武功倒是还拿得出手。不如这样,木木你弹琵琶,我用这梅枝当剑,去冰上舞一段,你们看如何?”
谢冬瑗眼睛弯成了月牙:“好啊。”
于是雪又落了下来。
谢冬瑗坐在亭中,指尖拨动琴弦,琵琶声缓缓流出,温柔婉转。
亭外,谷梁韵踏上冰面,手中的梅枝轻轻一抖,花瓣上的雪簌簌落下。她的身姿挺拔,起势时轻柔,像是随风摆动的柳枝。可一动起来,却又凌厉十分的凌厉。明明是柔韧的树枝,在她手里,却有了剑的锋芒。
万献仪倚着亭柱,清了清嗓子,歌声轻轻飘了出来——
“轻轻,落在我掌心……”
她的声音软软的,在这寂静的雪天里,格外温柔。
琵琶声和着歌声,歌声追着剑影,剑影落在雪上。
远处看,亭中一个人弹着琵琶,亭外一个人在冰上舞着梅枝,歌声从亭中飘出,雪从天上落下。
好美的一幅画。
起初是一个洒扫的小宫人路过,远远瞧见湖心亭中隐约有人影,还有断断续续的琵琶声飘过来。她本想绕道走,却不知怎的,脚步就慢了下来,那雪中的亭子,亭中的人影,还有那一声声婉转的弦音,让她驻足在原地。
她悄悄躲在湖边的一株梅树后,屏着呼吸,眼睛却一眨不眨地望着。
又有一个宫人经过,见她这副模样,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便也走不动了。
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
不多时,湖边疏疏落落地站了七八个宫人,有扫雪的,有捧盒的,有原本该去传话的。此刻都静静地立着,不敢出声,生怕惊扰了亭中的那幅画。
雪落在他们肩头,都堆了一层,也没人拂去。
就在这时,一个站在最前头的宫人无意间抬起头。
他的瞳孔骤然一缩。
那株古松上,粗壮的枝干间,竟藏着三个人。
一个穿着墨色大氅,两个穿着素白狐裘,一动不动地伏在覆满雪的枝桠间,若不是仔细看,还当是树上堆的雪包。
那宫人的腿一下子就软了,跪在雪地里:“奴、奴才参见陛下。”
那墨色人影微微侧过脸,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闭嘴。”
只一眼,宫人便觉得自己浑身的血都凉了。他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头也不敢回,一溜烟跑没影了。
其余的宫人见状,也吓得四处散开,湖边瞬间空了下来。
古松上,周清玄收回目光,依旧望着亭中的方向。
宋华清蹲在他旁边的枝桠上,满身的雪,脸冻得有些发白,却还是一眨不眨地盯着亭子里那个抱着酒杯晃来晃去的身影。
周清城蹲在另一根枝上,姿势最是不雅,两条腿悬在半空晃悠着,也不怕掉下去。他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摸了摸鼻子,嘿嘿一笑。
三人相视一眼,俱是无言。
说来也是巧。这些日子,谢冬瑗、谷梁韵、万献仪三个人不知怎的就粘在了一处,成日里有说有笑,动不动就寻不着人影。三个男人起初还各自纳闷,后来一碰头,才发现原是一桩事。
周清玄是最先忍不住的那个。谢冬瑗早就警告过他:她要有自己的日子,自己的姐妹,不许他总跟着。
他嘴上应得好好的,可一到晚上才能见着人,白日里做什么去了?和谁在一起?说了什么话?笑了几次?他统统不知道。
这滋味,比上朝听那群老臣吵架还难受。
于是他今日听说谢冬瑗带了琵琶出宫,便鬼使神差地跟了来。本想远远看一眼就走,谁知一看,就走不动了。
至于宋华清,自从上次那顿板子养好后,他就发现不对劲了。万献仪以前三天两头往他跟前凑,如今倒好,人影都见不着。
他心里越来越慌:献仪当初不就是图他这张脸么?如今宫里的金吾卫,哪个不是眉清目秀身姿挺拔的?万一她变了心……
他不敢往下想,便悄悄跟了来。跟到湖边,一抬头,正对上树上那双清冷的眼睛。
两人大眼瞪小眼,宋华清尴尬地扯了扯嘴角,周清玄面无表情地移开了目光。
没过一会儿,枝桠又晃了晃,周清城也爬了上来。
三个人挤在一棵树上,谁也不说话。
周清城是冲着谷梁韵来的。那女人越是不理他,他越是想招惹她。之前骂他“屎人”的事,他早就想通了,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他就是屎人怎么了?
他就不要脸地贴上去怎么了?
他可是周清城,总有一天,这天下所有的女人都得臣服在他脚下,谷梁韵也不例外。
于是他心安理得地挤上树,心安理得地蹲着看。
雪落在他们头上、肩上、睫毛上,三个人冻得鼻尖通红,却没有一个舍得离开。
亭中的琵琶声又响了起来,婉转缠绵,落在雪里,落在风里,落在三个男人耳中。
他们就这样看着。
看谢冬瑗低眉信手续续弹,眉眼温柔得像这雪天里唯一的暖意。
看谷梁韵接过梅枝踏冰而舞,身姿凌厉又柔软,明明只是梅枝,在她手中却像一把锋利的剑。
看万献仪抱着酒杯摇摇晃晃地唱歌,声音软糯糯的,唱得人心尖发痒。
不知过了多久,亭中三女终于尽兴,说说笑笑地收拾东西,挽着手离开了。
直到那三道人影消失在茫茫雪色中,古松上的三人才如梦初醒。
周清玄轻轻一跃,落在地上,满身的雪簌簌而下。他理了理大氅,面上依旧是那副清冷的模样,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宋华清跟着跳下来,拍着身上的雪,脸还有些红。
周清城最后一个落地,脚下一滑,险些摔个跟头,稳住身形后,还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
三人对视一眼,依旧是无言。
各自掸了掸衣袍,各自转身,踏着雪,往三个不同的方向走去。
仿佛谁也不知道谁来过。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那株古松知道,方才的雪里,藏着三个傻子。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大家,来晚了,这次星期六和星期天的一起发。
第53章
皇后娘娘也不知是从哪儿听说的, 谢冬瑗、谷梁韵还有万献仪湖心亭里煮酒赏雪的事儿。
她听着底下人绘声绘色地讲,心里便痒了起来。
这日谢冬瑗来找皇后聊天后,皇后特意把谢冬瑗留了下来, 拉着她的手笑道:“祥贵妃, 本宫听说你们在湖心亭玩得可热闹了?”
谢冬瑗只是浅浅一笑:“不过是闲来无事,姐妹们聚着喝喝酒、说说话罢了。”
“喝酒说话?”皇后挑了挑眉, “怎么本宫听说的,还有琵琶,还有剑舞?连歌都唱上了?”
谢冬瑗抿着嘴笑了:“皇后娘娘的消息倒是灵通。”
皇后叹了口气,往暖炉边靠了靠,语气里带了几分无奈:“你是不知道,这大冬天的,大家都懒得出门, 整日闷在宫里,乏得很。”
她抬眼看向谢冬瑗, 眼里带着几分期待,“祥贵妃,你也想个好玩的, 让大家伙儿一块乐呵乐呵?”
谢冬瑗低头想了想, 忽然抬起头来,眼睛里亮晶晶的:“那就……打雪仗?”
皇后一愣:“打雪仗?”她微微蹙眉,认真地思索起来, “是在雪里行军打仗?那可得准备盔甲器械,还得挑块宽敞的地儿……”
谢冬瑗忍不住笑出声来, 连忙摆手:“不是不是,不是那种打仗。”
“那是什么?”
“就是……”谢冬瑗比划着说,“大家分成两边, 互相扔雪球。砸中了就算赢,躲开了就算输,没什么规矩,就是玩。”
皇后听罢,愣了一愣,随即笑了起来:“互相扔雪球?”
她想着那画面。一群平日里端庄矜持的妃嫔,在雪地里追着跑着,你砸我我砸你,雪球满天飞,不由得笑了,“听起来倒是有趣得很。成,就这么办!”
谢冬瑗应下来,回去便开始张罗。
她让人给宫里每一位妃子都递了话,说是皇后娘娘发起的,冬日里闷得慌,请大家一起去御花园的梅林边上玩打雪仗。
谢冬瑗在宫里人缘极好。她性子温和,从不恃宠而骄,谁有个难处,她只要知道,总要帮上一把,宫里上上下下,没有一个不念她好的。
所以帖子递出去,没有一个人推辞。
当然,也有人心里犯嘀咕:打雪仗?扔雪球?那不是小孩子玩的东西么?她们这些做娘娘的,平日里走路都要端着架子,哪里做过这个?
但既然是谢冬瑗开口,怎么也得给这个面子。
于是这日午后,御花园的梅林边,三三两两地聚起了人。
梅花开得正好,红梅白梅交相辉映,枝头压着厚厚的雪,风一吹,便有细细的雪末飘落下来。
妃子们三三两两地站着,有的披着大红猩猩毡的斗篷,有的穿着月白狐裘,有的裹着鹅黄羽缎的披风,一个个打扮得整整齐齐。
皇后站在最前头,笑吟吟地看着众人:“人都到齐了吧?今几个是祥贵妃出的主意,说是玩什么打雪仗。本宫也没玩过,今日正好开开眼。”
众人纷纷笑着应是,心里却还在想:这扔雪球,到底怎么个扔法?
谢冬瑗从人群里走出来,弯下腰,从地上捧起一捧雪,三两下便捏成一个圆滚滚的雪球。
她直起身,看了看众人,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带着一点顽皮。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她手里的雪球已经飞了出去——
“啪!”
正中皇后的肩头。
雪球散开,雪沫溅了皇后一脸。
众妃嫔倒吸一口凉气,顿时鸦雀无声。
皇后愣住了,低头看了看肩上的雪,又抬头看向谢冬瑗。
谢冬瑗站在原地,笑眯眯的,一脸无辜。
皇后忽然笑了。
她也弯下腰,捏了一个雪球,朝着谢冬瑗就砸了过去——
“给本宫砸她!”
这一声令下,像是点燃了什么。
原本还矜持着的妃子们,不知是谁先笑出了声,也弯下腰去捏雪球。
一个,两个,三个……转眼之间,雪球便满天飞了起来。
“哎呀!”一个穿鹅黄斗篷的妃子被砸中了发髻,雪沫顺着发丝往下淌,她惊叫一声,却忍不住笑,蹲下去又捏了一个雪球,追着砸她的人就跑。
“你别跑——”
“哈哈哈砸中了砸中了!”
“好啊你砸我,看我的——”
“哎哟!谁砸的我?”
“不是我!是她!”
原本整整齐齐的梅林边,此刻乱成一团。
红的、白的、鹅黄的斗篷在雪地里追着跑着,雪球飞来飞去,砸在肩上、背上、发髻上,散成一蓬蓬雪雾。
笑声、叫声、惊呼声混成一片,惊得梅枝上的雪簌簌往下落。
谢冬瑗是第一个砸人的,自然成了众矢之的。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都怪祥贵妃出的主意,砸她!”
于是七八个雪球同时朝她飞来。
谢冬瑗吓得抱着头就跑,可四面八方都是人,躲得了这个躲不了那个。雪球啪啪地砸在她背上、胳膊上、后脑勺上,她跑几步就被砸一下,跑几步就被砸一下,最后干脆不跑了,抱着头蹲在地上喊:“不玩了不玩了!你们欺负人!”
可谁听她的?雪球还是雨点似的往她身上落。
皇后站在不远处,手里捏着一个雪球,笑得直不起腰来。
李妃红着脸喘着气,笑着说:“皇后娘娘,这个打雪仗可真好玩。”
皇后笑着点头,目光落在雪地里那个被砸得满身是雪的谢冬瑗身上,眼里带着笑意。
“这祥贵妃,”她说,“倒真是个会玩的。”
雪还在下,笑声还在飘。
这一年的冬天,大概不会有人觉得乏闷了-
御花园里的笑声一阵接着一阵。
程文寺下朝后去刑部交接了些公务,回去的路上要穿过御花园外侧的甬道。这本是他走了无数遍的路,可每次走到这里,脚步总是不由自主地慢下来。
他会在那棵临近花园的雪松下停一停。
或许,能在这里遇见她。
他总是这样想。
仿佛那一次捡到小青蛇的奇遇,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运气,他已经很久没有再和她说过话。
每每下朝后,他站在这里,望着那扇通往御花园的月洞门,望着一拨又一拨的宫人进进出出,却始终望不见她身影。
他知道自己不该等。
他什么都知道。
可他还是忍不住。
今日也是一样。他站在雪松下,撑着伞,听着园子里隐隐传来的笑声,目光落在月洞门上,只是静静地看着。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别砸我啦,姐姐们我错了。”
是她。
程文寺的呼吸顿了一顿。
他知道自己该走。他是一个外臣,撞见妃嫔是大不敬,是死罪。他比谁都清楚这条规矩。
可他的脚像是生了根,钉在这雪地里,一动也不能动。
他撑着伞,站在雪松下,目光穿过纷纷扬扬的雪,望着那扇月洞门。
或许是老天终于听见了他日复一日的祈求。
一个身影从月洞门里冲了出来。
是她,冬瑗。
她穿着天青蓝的裙子,裙摆沾着雪,发髻上、肩上、袖口上全是白花花的雪沫子,像是刚从雪堆里滚过一遭。
她一手捂着头,一手提着裙摆,低着头往前跑,跑得慌慌张张,根本没看前面的路。
身后还传来笑声和脚步声,有人在喊:“别跑!抓住她!”
她一边跑一边回头望。
然后她撞进了他怀里。
“啊——”
她惊呼一声,脚下不稳,身体往后仰去。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抓,抓住的却是一只握着伞柄的手。
一双修长、微凉、骨节分明的手。
那只手被她紧紧攥住。
另一只手已经环上了她的腰,稳稳地将她扶住。
她抬起头,一双清澈的绿眸眨了眨,睫毛上挂着细细的雪粒。她望着他,眼里有几分困惑,几分茫然。
她……还记得他吗?
程文寺望着那双眼睛,心里忽然有些空落落的。
大概已经忘了吧。毕竟只是那一次短暂的相遇,毕竟已经过去那么久了。
她睫毛上的雪在微微颤抖。他很想抬起手,用指尖替她拂去。
可他没有动。
他只是这样看着她,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眉眼,看着她微微张开的唇,看着她睫毛上那一点颤颤的雪。
他知道自己应该立刻跪下请罪。
可他的身体不听使唤。
他什么都不想做,什么也不想动。只想停留在这一刻,只想让这一刻再长一些,再长一些。
然后她笑了。
“是你!”
她的眼睛亮了起来,红润的唇角扬起,那笑容像是雪地里那株红梅,鲜艳夺目。
是你。
她认出他了?
还是只是认出了他是大理寺少卿?
程文寺还没来得及开口,她已经听见了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她回头望了一眼,又转回来,一把拉住他的袖子。
“我被她们围攻了,可不能让她们发现我,借我躲一下!”
不等他回答,她已经闪身躲到了他身后。
程文寺穿着大红色的官服,宽袍大袖,加上他站在雪松下半隐着身形,从月洞门那里看过来,只能隐约看见一个穿官服的人影。
果然,一个妃子探出头来往这边望了一眼,见只是个外臣,便不在意地缩回去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谢冬瑗从他身后探出头来,张望了一会儿,确认安全了,这才松了口气,站直了身子。
她拍了拍袖子上的雪,又抬手理了理被雪打乱的发髻,然后抬起头,笑着看他。
“好久不见呀,小寺。”
小寺。
她叫他的小名。
她还记得他。
程文寺的唇角微微扬起,那笑容很浅,却像是雪地里的一缕阳光,干干净净的。
“好久不见,冬瑗。”
谢冬瑗的目光落在他的官服上,大红色的,衬着雪地,格外鲜亮。她上下打量了一番,笑着点头:“你穿红色的官服很好看。果然还是红色最适合你。”
“先前还没恭喜你呢,大理寺少卿。”
程文寺只是淡淡地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看着她,忽然问道:“你和我说你的名字叫谢冬瑗,还没有来得及问你谢冬瑗这三个字,要如何写?”
谢冬瑗眨了眨眼,笑了:“我的名字?很好认的。”
她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根松枝,就着雪地,一笔一画地写起来。
“谢,就是言身寸那个谢。”
“冬,就是冬天的冬。”
“瑗——”她写到这里,抬起头看他,“这个字你可能不常见,是斜玉旁,右边是爰。瑗,是玉的一种。”
程文寺低头看着雪地上的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念道:“冬夜温润,如瑗含光。”
谢冬瑗微微一怔,抬眸看他。
他却只是望着雪地上的字,没有再说话。
远处忽然传来呼唤声:“木木,木木你在哪儿。”
谢冬瑗回头望去,隐约看见谷梁韵和万献仪的身影在梅林边张望。她回过头来,冲程文寺笑了笑。
“小寺,我得走了。”她说,“以后有机会再见。”
她提起裙摆,踩着雪,往梅林那边跑去。
跑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朝他挥了挥手。
程文寺站在原地,撑着伞,望着那个天青蓝的身影渐渐远去,渐渐消失在雪里。
再见,冬瑗。
他知道,他们很难再见了。
伞柄在他手中被握紧,指节泛出青白。
身后传来踩雪的沉重脚步声。
然后伞被一把夺走,摔在地上,滚了两滚,落在雪里。
“少卿,之前的警告,是一点儿也没听进去吗?”
冰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程文寺没有回头。他垂下眼眸,缓缓跪了下去,在雪地里叩首。
“臣,参见陛下。”
周清玄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他穿着玄色大氅,几乎与雪松的影子融为一体。
方才的一切他全都看见了。
虽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可那些举动,那些眼神,已经足够让他胸腔里的怒火烧成一片。
周清玄走到程文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然后他抬起脚,踩在程文寺肩上,用力往下压。
程文寺的肩被压下去,脊背却仍旧挺得笔直。他不卑不亢地抬起头,与周清玄对视。
周清玄俯下身,冷笑着看他。
“朕真是小看少卿了。竟然会相信你能克制住自己。”他说“果然,再干净的人心,总还是会被欲望侵蚀。少卿,你太让朕失望了。”
程文寺望着他,目光平静。
“臣自知有罪,”他说,“无可辩驳,无话可说。”
周清玄被气笑了。
“无可辩驳,无话可说?”他的笑意里带着森然的冷意,“少卿,你爱慕朕的爱妃,倒是一点儿也不掩饰啊。”
程文寺直视着他的眼睛。
“是,”他说,“臣爱慕祥贵妃娘娘。一切皆是臣一厢情愿,贵妃娘娘不知。”
周清玄眼中掠过一抹杀意。
他一脚踹翻程文寺,劈手抽出旁边金吾卫腰间的刀,刀光一闪,直直没入程文寺的胸口。
“陛下!”
福安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都变了调:“陛下万万不可啊!”
刀只没入一半。周清玄握着刀柄,缓缓转过头,看着福安。
“你也想死?”
福安伏在地上,浑身发抖,却还是咬着牙道:“陛下,贵妃娘娘若是知道您杀了程少卿,一定会和陛下置气的,万一到时候娘娘不肯原谅陛下……”
周清玄沉默了一瞬。
他低头看着刀下的程文寺,他的胸口在往外渗血,晕开了大红的官服,可那张脸的表情却无丝毫的痛苦。
周清玄握着刀柄的手紧了又紧。
片刻后,他猛地抽出刀。
带血的刀尖抵在程文寺下巴上,迫使他抬起头来。
“不能杀你,”周清玄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那朕便让你远离她。永远,再也见不到她。”
他收刀,转身,大步离去。
“传旨——”他的声音从风雪里传来,冷得像冰,“大理寺少卿程文寺,办案公允,擢升徐州巡盐御史,特命巡抚一方,整肃吏治。即日启程,不得延误。”
福安跪在地上,听着这道旨意,心里一阵发寒。
看似从四品升到三品,看似是巡盐御史的肥差,可徐州是什么地方?
那是远离京城、靠近南国的偏远之地。没有哪个官员愿意去那种地方。而巡盐御史,没有召见,终身不得回京。
这是要彻底断了程文寺回来的路。
贵妃娘娘,之前你帮奴才说过话,奴才也帮你这一次,也仅仅只能做到这样了。
程文寺跪在雪地里,胸口的血还在往外渗,滴在雪上,洇开一小片殷红。
他叩首。
“臣,谢陛下隆恩。”
周清玄已经走远了。金吾卫们也散去了。雪地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程文寺撑着身体站起来,踉跄了一步,稳住身形。
他低头,看见了那把摔坏的纸伞。伞骨断了,伞面也破了,歪歪斜斜地躺在雪里。
他走过去,弯下腰,将伞捡起来。
然后他撑着那把破伞,一步一步,踩着雪,往宫门的方向走去。
雪还在下。
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伞上,落在他胸前的伤口上。
他没有回头。
以后不必再相见了,冬瑗。
望你平安。
作者有话说:
这个场景想了很久了,一直很想写,但是时候还没有到,终于进度条轮到写这章了。每次写到程文寺,就像是吃了梅饼,又酸又甜。
前面几章都相对比较缓和,后边就要开启海啸了。
第54章
由于她们三个人实在粘得太紧, 日日形影不离,玩在一处,三个男人忍无可忍, 最终决定……
一起出宫游玩。
带头发起的是宋华清。他是个待不住的人, 在宫里生活了两个月,早就腻得发慌。万献仪也时常不在鸾凤宫, 侯府的人已开始频频催促他回去。
宋华清当然知道,若回了侯府,等着他的是什么。可他现在还不想面对。他觉得,早面对不如晚面对,反正总要面对。既然如此,不如在回府之前,多快活一天是一天。
于是, 这日周清城和周清玄都在御书房批折子时,他便屁颠屁颠地跑了进来。
“清城哥, 姑父——”他刚开口,便见周清玄抬眸淡淡扫了他一眼,连忙改口, “陛、陛下, 要不要一起去宫外走走?”
周清玄没看他,只低头继续批阅奏折,语气平淡:“朕不是你的姑父, 要称陛下。下次再如此,可不是二十板子可以了事。”
宋华清缩了缩脖子, 讪讪道:“是是是,陛下。”
他悄悄腹诽:此次回来,姑父真是变了许多。从前喊他姑父时, 他虽然也不见得高兴,但至少不曾生气。如今倒好,连一声姑父都不愿听了,眉宇间还隐隐透着不耐烦。
更让他在意的是,周清玄不止性情变了,连样貌身形都与从前不同。昔年他坐在轮椅上,面色阴郁,瘦得仿佛一阵风都能吹倒,宋华清甚至暗自嘀咕过,他怕是活不过二十岁,到时姑姑就该做太后了。
可如今,周清玄不仅双腿痊愈,身形挺拔得比常人还要英武,那张脸虽还是那张脸,却又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有时看着他,宋华清甚至会生出一种陌生的感觉,仿佛眼前这人,并非从前那个阴鸷沉郁的少年帝王。
周清城瞥了他一眼,笑骂:“你这泼猴,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宋华清连忙摆手,一脸无辜:“清城哥可冤枉我了,我哪敢打什么坏主意!”
他边说边偷瞄了一眼周清玄,见对方并未出声阻拦,这才壮着胆子继续道,“我只是想着,如今正是初春时节,最适宜踏青。献仪整日和祥贵妃、玉妃她们黏在一起,咱们几个大男人,也可以出去走走嘛,增进增进感情……”
说完,他又小心翼翼地觑了觑周清玄的神色。
周清城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听起来倒是不错。”
周清玄听到“祥贵妃”三字时,笔尖微微一顿。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宋华清身上,片刻后,淡淡道:“可以,朕允了。”
消息传到后宫时,谢冬瑗正倚在窗边看着周国的史记。听闻可以出宫游玩,她眼眸一亮,唇角不自觉扬起笑意。在宫里待得太久,能出去看看外面的天地,实在是一件令人期待的事。一整个下午,她脸上都带着掩不住的欢喜。
万献仪更是双手赞成。她自大漠远道而来,一路赶着赴皇后娘娘的生辰宴,连京城长什么模样都没来得及细看。如今能与姐妹们一道出游,她心里早已乐开了花。
而谷梁韵听闻此事,心头微微一动。
出门固然好,但更好的是若她同去,周清玄必定会随身携带那块能控制她的玉牌。毕竟,困住她手脚的银环,不能离开持玉牌之人一里之外。
她垂眸,敛去眼中一闪而过的暗涌-
寒冷的冬日终于过去,初春这一日,晴空万里,轻风和煦。
几辆马车自宫门缓缓驶出,朝着京城外的青山绿水而去。车帘微动,偶尔露出一角春色,或是一声轻笑。
各怀心思的几人,终于踏上了这一场宫外私游。
他们来到一河畔处。这里前几日刚下过一场春雨,草地还带着微微的湿润感,踩上去软绵绵的。
此次因为是私游,不宜张扬,便只带了五个金吾卫乔装打扮,散落在四周护着。
几人都换了便服,周清玄着一袭青灰长袍,褪去龙袍的他少了些帝王威仪,却更显清隽出尘。
周清城一身玄色劲装,利落干练。
宋华清则穿了件月白锦袍,摇着把折扇,活脱脱一个出游的富贵公子。
宋华清眺望着远处的河水,眼睛一亮:“这天气钓鱼最合适不过了!咱们去河边钓鱼烤鱼吃如何?”
周清城睨他一眼:“钓具呢?”
宋华清一噎,讪讪笑道:“那……先去集市上买?”
周清玄没说话,只微微颔首。于是一行人便朝着附近的集市走去。
谁知,就在他们几个在铺子里挑选渔具的时候,谢冬瑗、万献仪和谷梁韵三人起初还跟在旁边,转眼的功夫,却被外头的热闹勾走了魂儿。
“我想吃糖人。”谢冬瑗扯了扯万献仪的袖子,小声说,“要不……咱们三个偷偷溜出去?”
万献仪眼睛一亮:“行啊!”
谷梁韵微微一笑:“好。”
三人对视一眼,趁着那几位还在渔具店里挑挑拣拣,便悄悄退后几步,转身没入了人群,连金吾卫也未曾发觉。
等周清玄几人挑好渔具付完账,回头一看——
身后空空如也。
周清玄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旁边乔装的金吾卫立刻单膝点地,却被周清玄抬手止住:“别张扬,速去寻人。”
五道身影迅速散入人群。
宋华清和周清城对视一眼,一个缩了缩脖子,一个轻咳一声,皆不敢开口说话。
谢冬瑗三人带着帷帽,在人群中穿行。起初只是在附近逛逛,可这条街上的新奇玩意儿实在太多了。这边有卖泥人的,那边有卖花灯的,再往前还有耍猴戏的。
她们边走边看,边买边吃。
走着走着,竟忘了时辰,也忘了那渔具店里的三个人。
终于,在前方一个热闹的街口,她们看到了一个卖糖人的小摊。摊子前排着长长的队,大多是孩子,也有年轻的姑娘。三人便也排在队尾,一边等着,一边低声说笑。
谢冬瑗掀开帷帽的纱帘,探着头往前望:“人可真多,想来这家的糖人好吃。”
万献仪道:“我也想尝尝。”
谷梁韵站在一旁,帷帽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白皙的下颌。她也点点头:“那我也来一个试试。”
终于轮到她们了。
谢冬瑗上前一步,隔着帷帽的纱帘看向摊主,声音里带着笑意:“老板,我想要两个糖人。”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他笑眯眯地问:“姑娘想要什么样儿的?”
谢冬瑗想了想,说:“一个画着一条小蛇的样子。”又补充道,“另外一个……画一个气急败坏的小狗。”
万献仪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这是要送给谁呀?”
谢冬瑗没答话,帷帽下的嘴角却弯了起来。
万献仪自己要了只小兔子,蹦蹦跳跳的那种。谷梁韵淡淡开口:“我要一只老鹰。”
摊主抬头看了她一眼。这姑娘瞧着文文静静的,怎要个这般凶的样式?不过也没多问,只应了声“好嘞”,便低头忙活起来。
不多时,一条活灵活现的小蛇便成形了,鳞片分明,栩栩如生。
谢冬瑗看得呆了,忍不住赞叹:“老人家,您这手艺真是绝了!”
摊主笑了笑:“姑娘过奖了,做了几十年,手熟了罢了。”
万献仪凑近看了看,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小兔子,越发觉得这老者厉害。谷梁韵静静立在一旁,帷帽下的目光落在那只正在成形的老鹰上。
“加三文钱可以用纸包起来。”老者身旁的小学徒招呼道。
谢冬瑗便又掏出三文钱,将那只“气急败坏的小狗”仔细包好,小心翼翼地放进随身携带的佩囊里。
三人拿着糖人,心满意足地转身离开。
可刚走出几步,谢冬瑗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哇——”她仰着头,望着前方不远处一座装潢富丽的楼阁,眼睛都直了,“那就是古代里的青楼吗?”
那楼阁足有三层高,飞檐翘角,雕梁画栋,檐下挂着一串串红灯笼,随风轻轻摇晃。阵阵脂粉香混着酒香从里面飘出来,隐约还能听见丝竹之声和女子的娇笑声。门口站着四个身材魁梧的守卫,皆着黑衣,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来往行人。
万献仪也看呆了,手里的糖人都忘了舔。她在大漠生活,何曾见过这般繁华旖旎的景象,喃喃道:“好想进去看看啊……”
话一出口,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犹豫,又都有些跃跃欲试。
谷梁韵静静看着她们,帷帽下的唇角微微勾起:“那不如……进去看看?”
谢冬瑗眼睛一亮,一把抱住谷梁韵的胳膊:“梁韵,你武功最是高强,要是遇到危险,你可要保护我们两个!”
谷梁韵淡淡道:“不用担心。从前百余人围着打我时,都不曾伤我分毫。保护你们二人,有我足以。”
她说得云淡风轻,却让谢冬瑗和万献仪却听得眼睛发光,满眼崇拜地望着她。
有梁韵在,简直安全感爆棚!
可问题是,怎么进去?
谢冬瑗望着门口那四个虎视眈眈的守卫,犯了难:“女扮男装进去?”
万献仪:“还是装作是应聘琴师的女子?”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想了好几个主意,又都被自己否决了。
谷梁韵静静听了一会儿,终于开口:“不用那么麻烦。”
两人齐齐看向她。
“有钱就行。”
谷梁韵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叠银票。这次出宫游玩,几人都带足了银两。
三个人身上带的银票加起来,足够在京城买一座豪宅了。
谷梁韵抽出几张,径直走向门口。
那四个守卫见她过来,正要伸手阻拦,却见一叠银票递到了面前。为首的守卫愣了愣,接过银票,借着日光仔细验了验,又抬头打量了三人一眼。
虽戴着帷帽,但衣料华贵,气度不凡,一看便不是寻常人家的女子。
他沉默片刻,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
谢冬瑗和万献仪面面相觑,连忙跟上谷梁韵的脚步。
踏进门槛的瞬间,谢冬瑗忍不住凑到谷梁韵耳边,小声问:“梁韵,你以前经常来青楼吗?怎么这么轻车熟路的?”
谷梁韵笑而不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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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沉香楼的林妈妈是老京城人了, 二十年前开的华京阁,如今已然成为全京城最大的青楼。
林妈妈今年四十有二,至今未婚, 岁月在她的眼角上留下了一道道细纹, 可她笑起来的时候,那双桃花眼微微一弯, 眼波流转间便有一种特殊的魅力,风情万种,自有一种成熟的韵味在里头。
华京阁来往的权贵无数,林妈妈见过了太多的形形色色的人,应付人的事儿啊,她早已能够游刃有余的处理。只是今天来的那个人,确实让她头疼了。
那人是个刚从外省调回京城的四品官员, 带着几个同僚来喝酒,酒过三巡便开始耍酒疯, 非要点华京阁的头牌苏娘子作陪。
偏生苏娘子今日身子不适,早早就歇下了。那官员不依不饶,摔了酒盏, 险些掀了桌子。
林妈妈亲自去赔了不是, 又请了两位最会哄人的姑娘陪着,这才将人安抚下来。待送走了那几位爷,林妈妈这才松了一口气, 倚在二楼的栏杆上,和娇娘说笑。
“妈妈今儿可是费了好大功夫。”娇娘摇着团扇, 一双杏眼含笑道。
林妈妈理了理鬓角,哼笑一声:“这等醉翁之意不在酒的,我见多了。不过是新官上任, 想在同僚面前摆摆威风罢了。”
正说着话,林妈妈的目光忽然被楼下大堂里的三个人吸引了。
三个戴着长纱帷帽的女子,正从大门走进来。
按理来说,青楼是不能让那些个闺阁小姐或者夫人进来的。可林妈妈才不管这些,她做的可都是正经买卖,你情我愿的事情,男人都可以做的事情,让小姐们夫人们来尝尝鲜又怎么了。
也不是没有人来闹过。三年前有位御史大人带着一群护卫冲进来要砸场子,结果被林妈妈三言两语请进了雅间,喝了盏茶,听了支曲,最后是红着脸出来的。
再者说,林妈妈每年向京兆府献的几千两银子难道都是白砸的吗?总得听得个回响吧!她开了二十二年的青楼,结交的那些个权贵难道都是白结交的吗?
其实进来华京阁的女子并不在少数,有的是因为好奇进来看看,有的是来听曲,有的是想寻个男妓解解乐,什么样的人都有。
只是,眼前这三个女子,确实和以往的不太一样。
虽然都用长纱帷帽包裹了全身,只露出了一双鞋在外边,可是那帽子上的白纱,轻薄如蝉翼,竟是一眼就能看出的不凡。那是宫廷专供的白蚕纱,寻常人家纵是有钱也买不到的。
而她们帷帽中隐约透露出的衣料,还有脚上的靴子,那质地和绣工,也绝不是一般的权贵能穿得起的。
很多时候,并不是需要看脸才能判断对方是什么人,只看她走路的形态和气质,便能猜出七八分。
华京阁的女子们在没有客人服侍的时候,便常常站在栏杆旁,猜猜来往客人的身份,这也是她们闲时的乐子。
娇娘也注意到了那东张西望的三个戴帷帽的女子。她微微侧身,用团扇掩着唇,压低声音问林妈妈:“你怎么看左边那个女子?”
林妈妈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只见那人步履轻盈,裙角纹丝不乱,虽看不清面容,却透着一股娇怯之态。她微微眯起眼,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处子。”
娇娘也用团扇遮着唇笑,眼波流转间满是促狭:“我也是这么觉得。”顿了顿,又问,“左边那个呢?”
林妈妈看向右边那位,那人走路的姿态与左边截然不同。脚步沉稳有力,落地无声,腰背挺得笔直,明明是女子,却透着几分行伍之人的利落干脆。
“看她走路的形态,沉稳有力,是个行武之人。”林妈妈道。
娇娘点点头,目光落在中间那人身上。那人走在最中间,步伐不疾不徐,虽戴着帷帽,却自有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气度。
“那中间那个呢?”娇娘用扇子悄悄指向那人,“妈妈你觉得她如何?”
这个时候,林妈妈确实有些拿捏不准了。
她能猜得出这几个女子身份不凡,或许是从公侯世家出来的小姐。可是中间那个,行路走路的姿态,却让她想起多年前见过的一个人。
那是从宫里出来的女官,也是这样挺直的背脊,这样从容的步态。但眼前这人身上那股子贵气,又不似只是一个女官那么简单。
林妈妈的手指轻轻敲着栏杆,目光追随着那三人在华京阁的大堂里转悠。她微微蹙眉,难得露出几分思索的神色。
“怎么?”娇娘看出她的犹疑,“妈妈也有拿不准的时候?”
林妈妈没有回答,只是望着那三人的背影,轻轻“嗯”了一声,目光幽深。
就在林妈妈凝神思索的当口,那三人已经走到了楼梯口。
忽然的,中间那个女子像是察觉到了什么,脚步微微一顿。
她抬起头,帷帽的轻纱微微晃动,竟朝着二楼栏杆处的林妈妈看了过来。
林妈妈的目光与她隔空相触。
帷帽被轻轻掀开一角,露出一截白皙如玉的下巴。那女子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那笑意里带着几分从容,仿佛早就知道林妈妈在看她。
而就在她微微抬头的瞬间,穿过帷帽的轻纱的缝隙,林妈妈看见了。
那是一双翠绿色的眼睛。
如春日的湖水,清澈透亮。只是一瞬,那女子便放下了帷帽,轻纱重新垂落,遮住了她的面容。
她脚步不停,带着另外两人,径直朝着楼梯口走来。
林妈妈愣在栏杆边,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栏杆。
“妈妈?”娇娘见她神色有异,轻声唤道,“怎么了?”
林妈妈没有应声。
她一定是看花眼了。
怎么可能有人生着翠绿色的眼睛呢?
可方才那一瞬间的对视,那抹翠绿,却深深印在了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谢冬瑗三人一进华京阁,便被眼前的景象吸引了目光。准确地说,是谢冬瑗和万献仪被迷住了,谷梁韵却始终从容自若。
这与她们在影视剧里里听说的青楼大不一样。
没有想象中乱糟糟的场景。
大堂里的姑娘们都穿着精致的裙衫,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簪着珠花玉钗,走路时裙带飘飘。
男妓们有些涂着脂粉,锦袍玉带,有的还摇着折扇,装出一副风流公子的做派。
那些至于那些肥头大耳的客人,他们也穿的人模狗样的。
大堂一侧的长案上摆着几碟点心,有桂花糕、云片糕、蜜饯果子,旁边还放着几壶酒水,任人取用。
“原来青楼竟是这样的……”万献仪忍不住轻声嘀咕,帷帽下的眼睛四处张望,满是好奇。
谢冬瑗也在看。她四处打量了一番,目光落在一个正端着茶盘经过的女子身上。那女子约莫二十来岁,穿着身豆绿色的褙子,眉目清秀,看着倒和善。
谢冬瑗走上前去,微微欠身,声音轻柔有礼:“姐姐,请问这里可有能听曲的雅间?”
那女子闻言停下脚步,打量了她一眼。虽隔着帷帽看不清面容,但听这声音,温温柔柔的,又这般有礼。
她脸上便带了笑,抬手指向楼梯拐角的方向:“你往那边走,去找琴姐姐。除了林妈妈,就她专门接待女客。”
谢冬瑗又道了声谢:“多谢姐姐。”
她正要转身离去,忽觉肩头被人撞了一下。
一个脸上涂着脂粉的男妓从她身边擦过,脚步不停,连头都没回一下,更别说道歉了,径直往前走去。
谢冬瑗脚步一顿,帷帽下的眉头蹙起,扭头愤愤地瞪向那人的背影。
只见那男妓扭着腰肢,一脸娇羞地扑向一个矮胖男人的怀抱。那矮胖男人生得圆滚滚的,个头还不到那男妓的肩膀,男妓要揽住他,只得弯下腰,蹲下半个身子,那模样看着既滑稽又刺眼。
谢冬瑗气不过。
她从小到大,还没被人这般撞了还不道歉的。帷帽下的脸上满是不忿,她也不管这是什么地方,大步走上前去,径直走到那矮胖男人面前。
那两人正腻歪着,忽然见一个戴帷帽的女子站到跟前,都愣了一下。
谢冬瑗微微侧头,看了那男妓一眼,目光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然后轻飘飘地开了口:
“长得这么丑,敢喝一口我买的酒,我都要报官。”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男妓脸上的笑僵住了,脂粉堆砌的脸涨得通红。矮胖男人愣愣地看着谢冬瑗离去的背影,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不远处的万献仪和谷梁韵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万献仪恨不得当场拍手叫好。谷梁韵虽仍是一副从容淡然的模样,帷帽下的唇角却微微翘起,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待谢冬瑗走回来,万献仪连忙迎上去,压低声音道:“媛宝,你可真敢说!”
谢冬瑗帷帽下的脸上还带着未消的气恼,哼了一声:“谁让他撞了人还不道歉的。”
谷梁韵不紧不慢地开口道:“好了,走吧,找那个琴姐姐去。”
三人顺着那女子的指引,沿着楼梯拐角往里走,穿过一道垂着珠帘的门,便到了一个开阔的厅堂。
琴姐姐倒是找到了,可眼前的情景,让谢冬瑗不由停下了脚步。
厅堂里摆放着十几张梨花木的桌椅,三三两两坐着人,而这些人,竟清一色都是女子。
有的戴着各色面具,有的蒙着面纱,有的和她们一样戴着帷帽,将面容遮得严严实实。
偶有几个没遮脸的,也是大大方方坐着,端着茶盏说说笑笑,浑然不觉得这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
谢冬瑗怔住了。
她第一次亲眼见到这样的青楼,和她想的确实不太一样。原以为来青楼消费的只有男顾客,没想到也有小姐们。而且还这般光明正大,这般从容自在。
她不由感慨道:“京城这里民风还是挺开放的啊。”
万献仪帷帽下的眼睛四处张望着,目光落在那些说说笑笑的女子身上,又落在几个端着茶点穿梭其中的男妓身上,语气里满是艳羡:“好羡慕啊……”
谷梁韵也扫了一眼四周,帷帽下的神情淡淡的,语气却一本正经:“就是这里的男妓都挺丑的。”
这话说得突然。
谢冬瑗愣了一下,旋即忍不住笑出声来。万献仪也捂着嘴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是的,确实都长的不怎么样。”谢冬瑗笑着说。
三人正笑着,谢冬瑗忽然觉得有些不自在,像是被什么人的目光盯住了。
她微微侧头,帷帽下的目光往上扫去。
二楼栏杆处,一个年纪稍长的女子和一个摇着团扇的女子正倚在那里,朝她们这边望着。
其中那个年级稍长的女子穿着一身绛紫色的褙子,发髻高挽,虽隔着距离看不清面容,却自有一股说不出的气派。
方才在楼下遇到的那位姐姐说过,除了琴姐姐,就是林妈妈专门接待女客。这二楼栏杆处的人,想必就是那位林妈妈了。
“那应该就是那位姐姐说的林妈妈吧。”谢冬瑗轻声道。
谷梁韵顺着她的目光往上瞥了一眼,没有做声。万献仪也抬头看去,帷帽下的脸上露出几分好奇。
谢冬瑗环顾四周,厅堂里人越来越多,琴姐姐身边围着好几个戴帷帽的女子,一时半会儿怕是轮不到她们。她想了想,低声道:“这里人太多了,不如我们上二楼问问看?”
谷梁韵点点头,万献仪也忙不迭地应了。
三人便穿过厅堂,朝着楼梯口走去。
作者有话说:
原本计划着这本书不到三十万字就要完结的。
可是怎么写着写着,这才过了一半,天啊哈哈哈哈哈……
恨海情天,强取豪夺的狗血情节还没有写到,还有番外加上,估计得四十万字以上。
本来想定时八点再发的,怎么手滑发出去了呢……啊啊啊啊……
第56章
刚想上二楼的帷帽三人组, 在楼梯口就被巡逻的守卫拦了下来。
“请三位小姐留步。”穿着黑色衣服的守卫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却不失坚决,“二楼以上乃是贵宾休息之地, 没有林妈妈的点头是不能上去的, 请小姐们谅解。”
守卫虽将她们拦下,但举止规矩有礼, 显然是受过严格训练的。
谢冬瑗微微颔首,语气里倒没有恼意:“那就罢了。”
她侧身对谷梁韵和万献仪轻声笑道,“反正我们三个也在这里过过眼瘾了,不如趁着他们三个还没找到咱们,去别处寻个乐子?”
两人正要点头,楼梯上方却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伴着女子温软的笑音:“哎呦, 哪有让这三位可人儿不上楼的道理?”
林妈妈带着娇娘款款走下楼梯。她笑盈盈地打量着三人,目光飞快地在她们身上转了一圈。
这一近看, 林妈妈心里愈发笃定,这三位姑娘绝非凡俗富户家的女儿。那通身的气派,那不经意间流露的矜贵, 竟让她脑子里转过了七八家公侯府上的小姐, 却没一个能对得上号。
她心中疑虑丛生,面上却笑得愈发殷切,亲自将三人引上了楼。
二楼雅间别有洞天。绕过一道雕花屏风, 眼前竟是一方小小的庭院景致。太湖石堆砌的假山错落有致,一泓清泉从石缝间潺潺流下, 注入底下的白瓷大缸,几尾锦鲤悠然游弋。屏风上绣着四季花卉,针脚细密, 绣工精湛。
林妈妈引着三人落座,亲自斟茶。余光瞥见当中那位姑娘抬手理了理帷帽纱幔,那手如凝脂般嫩白,指尖染着淡粉色的蔻丹,腕上戴着一只水绿色的镯子。
林妈妈心头一跳。这种成色的翡翠,市面上有价无市,便是出一千两金子也未必寻得到。
她暗自思忖:莫非是永昌侯府的千金?
一念及此,林妈妈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语气愈发恭谨:“小姐们是头一回来咱们这儿吧?若有照顾不周的地方,千万莫怪。”她一边说,一边亲手将茶盏往三人面前推了推,“这三位贵客能来,那是咱们蓬荜生辉,可千万不可轻慢了。”
“嗯,第一次来。”谢冬瑗饮下暖茶,茶水温润入喉,她抬眸看向林妈妈,“我们三个想在这里寻一个听曲的雅间,不知妈妈可有推荐的姑娘?”
听曲?
林妈妈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看她们遮得这般严实,她还以为是来寻男妓取乐的贵女,难不成真就只是来听曲的?
谢冬瑗其实并非没有动过点男妓的念头。
可方才在楼下扫了一眼,那些男妓个个涂脂抹粉,胭脂气息太重,阴柔得让人提不起兴致。与其对着那样的人,倒不如清清静静听几支曲子。
况且……周清玄那厮还在附近呢。
她垂下眼帘,帷帽的纱幔遮住了她微微蹙起的眉。
林妈妈收回打量的目光,面上堆起笑来:“小姐们有所不知,咱们这里的清倌人,是按消费等级来选的。小姐们头一回来,只能从新晋的清倌人里点起。”
谢冬瑗放下茶盏,她隔着帷帽问:“要多少钱,才能点到你们这儿的头牌?”
林妈妈讪讪一笑,解释道:“小姐,这可不是头牌不头牌的事儿。华京阁开了二十多年,规矩一直在这儿……”
谢冬瑗没等她说完,抬手将腕上那只水绿色的镯子褪了下来,轻轻搁在桌上。
“妈妈,这个够吗?”
林妈妈的目光落在那只镯子上,瞳孔微微一缩。莹润的玉质在日光下流转着水波般的光泽,那一抹绿意浓郁得仿佛要滴下来,正是她方才暗自惊叹的那一只。
“够,完全够的。”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应道,眼睛亮了起来。
她方才不过是多看了一眼,这位小姐竟就察觉到了。更让她心惊的是,这般价值连城的镯子,对方竟没有半分不舍,说给就给了,这份气度,绝非寻常人家能养出来的。
“小姐们放心,妈妈我啊,肯定给你们安排最全套的服务。”林妈妈双手接过镯子,小心翼翼收入袖中,脸上的笑意愈发殷勤。
谢冬瑗不在意地收回手。周清玄赏她的首饰宝物数不胜数,绿水镯子她库里还收着好几只。好不容易出宫一趟,自然要玩得尽兴。
林妈妈正要转身离去,谢冬瑗忽然又开口:“妈妈,若是等会儿有人闯进来——”
林妈妈脚步一顿,回头看她。
谢冬瑗隔着帷幔,声音平静从容:“他若拿权势压你,你不必惊慌,如实告知便是,让他来这里寻我们。”
林妈妈愣了愣,旋即笑了,笑容里透出几分老江湖的笃定:“小姐们尽管放心。我林妈妈在京城立足这么多年,客人的隐私向来护得周全。绝不会让小姐们的家人……或是旁的什么人扰了雅兴。”
她意味深长地说:“小姐们只管尽兴玩乐,旁的事,有妈妈我呢。”
说罢,她微微欠身,退出了雅间。门帘落下,隔绝了外头的喧嚣。
林妈妈的身影刚消失在门帘后,万献仪的肩膀便猛地松了下来,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瑗宝你不知道,刚才我有多紧张!”她赶紧喝了一口茶压惊,然后说,“那个叫什么林妈妈的,眼睛跟能看透人似的,我是一句话也不敢说,生怕露了馅。”
方才被引入雅间时,谷梁韵也是一路沉默。此刻她端起茶盏,语气淡淡:“若是真被她看出了身份,早就将我们请出去了,哪还会留咱们在这儿听曲。”
万献仪想了想,点点头:“说的也是。”
话音未落,门忽然被推开。一队女子鱼贯而入,脚步轻盈,训练有素。有捧着果盘的,盘中堆着新鲜的荔枝、樱桃等时令水果。
有端着精致的糕点,还有的捧着熏香炉,将一炉清雅的兰花香置于几案角落,又有人上前替她们换下旧的坐垫,换上新的织锦垫子。
连那瓶中的水仙也被细心取下,换上一束黄蓝相间的芍药,团团锦簇,艳而不俗。
服务的细致周到,处处透着华京阁的底气。
谢冬瑗的目光却落在最后进来的那个端酒的小姑娘身上。她约莫十四五岁年纪,捧着酒壶的手微微发抖,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神也有些涣散,像是丢了魂似的。经过谷梁韵身边时,脚下忽然一个踉跄——
“小心。”
谷梁韵眼疾手快,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臂。小姑娘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一缩,低低说了句“多谢”,头也不敢抬,匆匆将酒壶放在几上,便退到了一旁。
谢冬瑗和万献仪对视一眼,都察觉到了异样,却谁也没出声。
待那些女子退到一旁,那位琴姐姐便走上前来。她面容清秀,穿着身素雅的青衫,对着屏风方向微微欠身:“有屏风遮挡,小姐们等会儿可以放心摘下帷帽。门外有守卫守着,不会有人进来。”
她说话时垂着眼,不看屏风后的三人,规矩守得极好。
谢冬瑗颔首:“多谢。”
琴姐姐直起身,继续介绍:“等会儿玉娘会过来为小姐们弹琴,一共三个时辰。玉娘是我们这儿的头牌,是从江南特聘来的名师。”
“她耳朵从小失聪,听不见声音,琵琶却弹得极好。小姐们可以放心说话,她听不到的。”
万献仪眨眨眼,忍不住小声嘀咕:“那她好生厉害……”
话音未落,门又被轻轻推开。
一个抱着琵琶的女子缓步走了进来。屏风遮住了她们看清她面容的可能,只能隐约看见一道纤细的身影。
她瘦得像一株柳,风一吹就能折了似的。她走得很慢,像是一步一步挪进来的。
谷梁韵原本正在饮茶,手中的茶盏却忽然顿在了唇边。
她猛地抬起头,目光穿透屏风,死死盯着那道身影。
谢冬瑗察觉到她的异样,压低声音问:“怎么了?你认识她?”
谷梁韵放下茶盏,嘴唇微动,吐出四个字:“东国的探子。”
万献仪瞬间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溜圆。她这辈子只在影视剧里见过什么“探子”,没想到今日竟在这里遇上了,还是别国的!
谢冬瑗眸光一凝,当机立断:“那可不能留她在这儿。万一被她发现了我们的身份……”
她没有说完,但谷梁韵和万献仪都明白其中的利害。
谢冬瑗起身,走到门边,将门拉开一道缝,对着门外的守卫客客气气道:“麻烦大哥帮我跟琴姐姐说一声,我们想换一位弹古筝的来,可好?”
守卫应声而去。
片刻后,那抱着琵琶的女子缓缓退了出去。就在转身的一刹那,她的目光穿过屏风的缝隙,朝那三道模糊的身影看了一眼。
门重新合上。
华京阁的雅间之所以能让贵客们放心谈事,靠的便是这套严密的规矩,但凡给雅间客人弹琴的清倌,或是服侍的侍女,要么天生耳聋,要么就必须戴上阁里特制的耳塞。那耳塞以细软的丝绢裹着棉絮制成,塞入耳中,便隔绝了外头所有的声音。
此刻换来的这位弹古筝的清倌,耳中便戴着这样一个物什。丝绢的颜色与肤色相近,远远看去并不扎眼,反倒像是一件精巧的装饰。
不多时,幽幽的古筝声响起。
那琴音清澈如山间流泉,时而又如高山之巅倾泻而下的飞瀑,铮铮淙淙,仿佛将人引入一片空灵的山水之间。
谢冬瑗靠在软枕上,只觉心神渐渐沉静下来,方才在楼下的纷扰与紧张,都随着这琴声一点点消散。
她抬手摘下帷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带了半日的帷帽,确实闷得慌。此刻摘下,整个人都轻快了许多。
谷梁韵和万献仪也相继摘下帷帽。三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
万献仪笑得眉眼弯弯,轻声道:“总算能喘口气了。”
起初进这青楼,不过是一时兴起,被那股子好奇心勾着便闯了进来。进了门,又被楼下的热闹迷住了眼。
那些莺莺燕燕的嬉笑声,那些华服锦袍的宾客,那些端着酒盏穿梭的侍女,一切都新鲜得让人移不开目光。
可现在,坐在安静的雅间里,听着舒缓的古筝声,万献仪那颗被热闹冲昏的脑袋,终于慢慢清醒过来。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
她们……好像并不是能来这里的人。
可她也就罢了,最多被宋华清叨叨上几声。
她悄悄转过头,看向身旁的两个人——
谢冬瑗,陛下的祥贵妃娘娘。
谷梁韵,陛下的玉妃娘娘。
尤其是谢冬瑗,那可是陛下如今最宠爱的妃子。
而陛下,可不像是会容忍他的宠妃来到青楼这种地方的人。
万献仪的脸一点一点白了下去。
“媛宝。”
“梁韵。”
“……我们是不是死定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你怎么胆子那么小, ”谢冬瑗笑着点了点万献仪的额头,语调里带着几分揶揄,“刚才气势恢宏的要来青楼的劲儿哪里去了?”
万献仪面露犹豫, 声音低了几分:“那不是一上头就忘了还有陛下他们吗……”她抬眼看向两人, “难道你们两个都不担心吗?”
与万献仪的紧张不同,谢冬瑗和谷梁韵反倒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 全然不见半分担忧之色。
谢冬瑗伸了个懒腰,顺势靠在谷梁韵的肩头上,懒洋洋地道:“有什么好怕的,兵来将挡,水来土屯。我们只是进来听曲,又不是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谷梁韵悠悠接了一句,语气淡漠:“烂命一条, 无所谓了。”
万献仪见她们两个妃子都这般从容,心中的那份畏惧也渐渐淡了下去。
正觉有些口渴, 她一眼瞧见旁边案上侍女方才端来的酒瓶,顿时来了兴致,兴冲冲地伸手拿了过来。
万献仪拔开瓶塞, 霎时间, 一股奇异的香味弥漫开来,盈满了整间屋子。
谢冬瑗本有些困倦,此刻闻到这香气, 人也精神了几分,凑过来问道:“什么酒啊, 如此香?”
谷梁韵接过酒瓶,用手在瓶口轻轻扇了扇,低头嗅了嗅, 沉吟片刻道:“好似梅雨酿,但又觉着添了些什么别的。”
谢冬瑗微微蹙眉:“可是有问题?”
谷梁韵沾了一点酒在舌尖上尝了尝,摇了摇头:“没有毒,就是酒劲会比寻常的大一些。”
万献仪早已被那酒香勾得心痒难耐,迫不及待地斟满一杯,仰头饮下。一杯落肚,她的眼神渐渐迷离起来,脸上泛起一抹绯红,忍不住赞叹:“好好喝啊!甜甜的,带着一点微微的涩,一点也不苦。好喝。”
谢冬瑗也紧跟着饮下一杯,回味片刻,笑道:“是不错,果然酒还是在外边喝得香。”
谷梁韵不紧不慢地也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
屏风另一边弹古筝的娘子指下流淌的正是那曲《春江花月夜》,筝声悠扬,如江水流淌,月华倾泻。
外头阳光正好,屋内酒香袅袅。三人你一杯我一盏,几杯下去,已然醉意朦胧,七零八落地倒在了小榻之上。
华京阁内,酒窖深处烛火昏黄,一排排酒坛沿着墙壁整齐码放,空气中浮动着醉人的酒香。
侍女小青此时正蜷缩在角落,脸色苍白如纸,额上沁出细密的冷汗。她双手紧紧捂住小腹,疼得直不起腰来,整个人几乎要蹲坐在地上。
旁边的侍女小兰见状,连忙上前扶住她的胳膊,关切地问道:“怎么了?”
“葵水来了。”小青咬着唇,声音虚弱。
小兰叹了口气,从袖中摸出一块帕子递给她擦汗,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那你寻个清净地方歇着吧,我替你去送给客人。”说罢,小兰便捧起那放着酒杯的漆盘,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小青忽然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惊恐的神色。
小兰停下脚步,回头看她,有些不解地问:“你又怎么了?”
小青张了张嘴,目光落在那漆盘上,欲言又止。片刻后,她垂下眼帘,低声道:“没什么,你去送吧……谢谢小兰姐。”
小兰虽觉古怪,却也顾不上多问,端着漆盘匆匆出了酒窖。
门帘落下的那一刻,小青的脑海中突然一片清明,她想起来了。
方才自己因葵水来了,疼得昏昏沉沉,一时不察,竟将送给那三位女子雅间的酒送错了。琴姐姐分明交代的是兰雨酿,那酒性温和,浓度较低,素来是来此的女贵客常点的。而自己送去的是梅雨酿。
那梅雨酿浓烈辛辣,特别是里头还加了些致幻之物,人喝了不仅易醉,更会在迷蒙间不经意吐露真言。这酒向来是给男贵客调情助兴用的,如今却送错了地方。
突然地,一股比腹痛更深的恐惧涌上心头。
可腹中绞痛越发剧烈,如刀绞一般,她已无力再去想那送错的酒。冷汗浸透了衣衫,她艰难地挪回角落,将自己蜷缩成一团,意识渐渐模糊。
终于,她靠着墙壁,缓缓滑落在地,沉沉晕了过去-
半个时辰已然过去,金吾卫已将附近走街串巷的小贩,沿街的商铺问了个遍,依旧没有寻到那三个带着帷帽的女子。
周清玄的脸越发的沉,眉心拧成一道深壑,周身的气息冷冽逼人,俨然有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迫感。
宋华清和周清城两人心里倒也不算太担心。
宋华清心知万献仪一颗心还挂在自己身上,两人正值小情侣的甜蜜期,她断不会就这么不声不响地跑了。
周清城则是想着那玉牌还在周清玄那,谷梁韵受玉牌所制,不可能离开太远。
唯独周清玄,他对于谢冬瑗没有十足的把握。正因意识到这一点,他心里的焦虑便如潮水般翻涌不息。
周清城走上前,拍了拍周清玄的肩膀,语气尽量放得平缓:“七哥,她们或许是瞧见了什么新奇玩意儿,一时走散了。你也不用太担心,我已经调动了附近的金吾卫,封锁了城门,她们走不远的,应该等会便能寻到她们。”
他又道,“我还联系了京兆尹,他对此地最是熟悉,一定能帮我们找到她们。”
宋华清也在一旁附和道:“对啊,陛下,你也不用太担心了。她们不会有事的,不是还有那个玉妃娘娘吗?她可是之前东国那位玉面将军,有她在,她们一定不会有事的。”
周清玄的脸色却丝毫没有缓和。他抬手按了按胸口,那枚东国君送来的玉牌还妥帖地收在内襟暗袋里。谷梁韵受玉牌所制,绝不可能离开玉牌一里之外。
一里之内……她们一定还在这附近。
正思忖间,京兆尹已经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
此人姓李,名景,在京城任职多年,平日里最是圆滑世故。今夜听闻陛下私游至此,同行的娘娘们还走丢了,吓得三魂去了两魄。
他一路气喘吁吁地跑来,乌纱帽跑歪了也顾不得扶,掉了又匆忙捡起,狼狈不堪。
“陛、陛下——”李景赶到跟前,扑通一声跪下行礼,声音都在发颤,“臣已派出所有京城巡逻的府兵去寻了,定会将娘娘们平安寻回……”
他虽是京官,往日里最多也就是在早朝时远远见过天颜,何曾这样近前说过话。
此刻抬头觑见周清玄那张冷若冰霜的脸,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些关于陛下暴戾手段的传闻,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
娘娘丢在他的地界上,这罪名,他担待不起。
周清玄垂眸看他,声音听不出喜怒:“她喜欢热闹新奇的地方。附近一里内,可有繁华喧嚣之所?”
李景愣了愣,脑子里飞快地转起来。京城热闹的地方不少,可要说在这附近一里内最繁华喧嚣的……
他心头猛地一跳,脸色微微一变。
不可能。不可能是那里。
李景定了定神,小心翼翼地开口:“附近倒是有一个薛楼,是卖吃食的酒楼,平日里客似云来,颇为热闹。”
周清玄淡淡扫了他一眼:“金吾卫已查过,无她。”
李景额上沁出汗来,又赶忙道:“那倒还有一个妆铺,里头脂粉首饰琳琅满目,许多夫人小姐都爱去那里……”
“也无她。”
周清玄的声音愈发冷下去,目光如刀般落在李景脸上。
李景的冷汗顺着鬓角淌了下来。他喉结滚动了几下,心里那处不敢提的地方越发清晰起来。难不成娘娘真的去了……
可、这这让他如何开口?
说了,不就是死路一条吗?
周清玄看着京兆尹那副有口难言、欲言又止的模样,眸色一沉,逼问道:“还有什么地方?”
李景闭了闭眼,像是豁出去一般,颤声道:“那就只剩下华京阁了。”
此话一出,周清城和宋华清双双愣住,猛然转头看向李景,眼神复杂。
那个地方……
周清玄从未去过,也不曾听说过,见二人神色有异,皱了皱眉,转向周清城问:“为何金吾卫没有去那里排查?”
周清城面上闪过一丝尴尬之色,道:“我想她们应该不会去那种地方吧,所以就没让金吾卫优先去查。”
“那种地方?”周清玄目光一凛,“什么地方?”
周清城与宋华清对视一眼,硬着头皮吐出两个字:
“……青楼。”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周清玄手中的鱼竿应声断裂。
林妈妈在华京阁迎来送往二十余载,自认为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可今夜这阵仗,她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开了二十多年的华京阁,有一天竟差点大祸临头。
华京阁外,马蹄声骤然密集如雨。一队金吾卫铠甲森然,转瞬间便将整座楼阁围得水泄不通。
大门被猛然推开,金吾卫与京兆府的府兵鱼贯而入。
阁内原本丝竹袅袅、笑语盈盈,此刻却骤然死寂。几位正在饮酒听曲的客人面色煞白,有人手中的酒杯摔落在地。
能来华京阁消费的,不是达官显贵,便是腰缠万贯的富商,此刻见这么多金吾卫突然涌入,一个个吓得魂不附体,瑟瑟缩在座位上,生怕是来捉拿自己的。
林妈妈正从楼梯上不紧不慢地走下来,脚步却是一顿。
她目光扫过满堂甲士,脸色微微一变,随即又恢复了往日的从容,扶着栏杆一步步走下。
待看清为首之人,她的目光最先落在了京兆尹身上,那张她再熟悉不过的脸,此刻却白得几乎没了血色。
林妈妈心中虽有几分不安,面上却已挂上了一贯的笑意,只是那笑意里含了几分怒气。
她迎上前去,语中字字带着刺:“李大人可真是的,来也不提前说一声。带这么多金吾卫和你京兆府的府兵,是打算拆了我这华京阁吗?”
她在“李大人”三个字上咬得极重,目光直直地盯着京兆尹。
这华京阁能在京城立足二十多年,靠的可不全是运气。每年往京兆府送的银子流水一般,私下给京兆尹本人的孝敬更是不曾短过半分。如今这位老朋友如此不给她面子,林妈妈的脸色自然最先冷了下来。
京兆尹李大人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鬓角直往下淌,他哪里敢说实话,只是拼命给林妈妈使眼色,压低了声音道:“等会儿不要乱说话,问什么便答什么,实话实说,不可有半句隐瞒。”
那语气里带着几分恳求,几分恐惧。
林妈妈闻言,心里猛地一沉。她与李大人相识多年,最是清楚他的脾性。此人圆滑世故,遇事最会打太极,何曾有过这般恐惧的模样?
她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金吾卫甲胄森严,人人面色冷峻,如临大敌。能调动如此多的金吾卫来围楼的,该不会是……
林妈妈心中咯噔一下,脸色终于彻底变了。
到底来的是何方人物,竟能让堂堂京兆尹恐惧至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今查到此楼有刺客。一刻钟内, 所有客人从侧门接受金吾卫盘查后安静离开,不许喧哗、不许回头、不许打听。敢停留者,以刺客同谋罪论处。”
今日来华京阁消费的人不乏四品以上的官员, 见金吾卫来了这般阵仗, 连京兆尹都亲自出马,众人心中虽有疑窦, 却不敢有半句议论,只想快快脱身。
部分金吾卫则轻手轻脚地上了楼,守在各个雅间门口,脚步放得极轻,仿佛是怕惊扰了门内之人。
待一楼客人尽数离去,金吾卫中走出三个人来。
“高阳王殿下,小侯爷, 许久未见啊。”林妈妈迎上前去,目光落在当先两人身上。
一个是高阳王, 一个是永昌侯府的小侯爷。这两人她倒是认得,从前也来过华京阁几次,只是近来不常见了。
周清城与宋华清听林妈妈这般熟稔地招呼, 登时面露尴尬, 捏着鼻子,目光躲闪,不敢与她正眼相对。
林妈妈心下纳罕:这两位素日里也不是这般作态, 今日怎的如此畏缩?莫非这楼里有他们敬怕之人?
正思忖间,金吾卫中又走出一人。
那男子身着青灰长袍, 林妈妈确是从未见过,可那通身威仪逼人的气度,还有那张与周清城有几分相似的面容。
能让高阳王与小侯爷都如此敬畏的, 普天之下,还能有谁?
林妈妈脑子飞快一转,霎时心中暗叫不妙。今日是撞了什么霉运,这般倒霉!天杀的刺客,等会儿若被抓到,她定要啐上一口才解恨。
她不敢直视天颜,只死死低垂着头,心念百转,急急思量对策。
周清玄看着林妈妈,缓缓开口:“可曾见过三个戴着帷帽的女子?”
林妈妈不知该如何称呼眼前这位疑似天子的男子。他既未表明皇帝身份,又着一身青衣,想来是微服私游,不欲张扬。
她思索着措辞,小心翼翼道:“大人,来华京阁戴帷帽的女子不在少数,可否请大人描绘一下那三位姑娘的身形?”
周清玄道:“一个年纪较小,一个会武,一个有一双绿色的眼睛。”
林妈妈心头一震,这不就是那三位么?
难怪她见那绿眼睛的女子一身贵气难掩,出手便是千金难买的水绿镯子,想来定是宫里的宠妃,与陛下私游,偷跑到这儿来了。
几道目光齐齐落在她身上,饶是她见惯了大场面,此刻也不禁腿脚发软,微微发颤。
华京阁向来对客人隐私守口如瓶,便是官府来查,也须得证明确有其事方可。
阁中更有一条铁律:凡入雅间之客,不得泄露其隐私分毫。
今日若说出那三位的身份,便是坏了规矩,可若不说……
林妈妈心中正是乱如麻,忽地想起那女子离开雅间前对她说过的话——
“他若拿权势压你,你不必惊慌,如实告知便是,让他来这里寻我们。”
那女子仿佛早已料到陛下会来此处寻她。她当时还狂妄自大地放言,说会将隐私护得严严实实,绝不叫她的家人或什么人寻到此处。
林妈妈咬了咬牙,心中暗暗叹了一声:唉,还是活着要紧。口碑嘛……等过了这一关,再慢慢攒起来吧。
“回大人,在二楼最后一间雅间。”林妈妈垂着头,声音压得极低。
周清玄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她,眸光如寒潭,语气生冷:“她们在里面做什么。”
那目光似有千钧之重,直直压下来,林妈妈只觉脊背发凉,恨不得就地遁走。她攥紧了袖口,颤声道:“只是听曲,别的倒是没有……”
“为她们弹奏曲子的是男是女?”周清玄又问,声调不辨喜怒。
“是女子。”林妈妈答得极快。
话音刚落下,周清玄等人已收回目光,径直往楼上去了。脚步声渐远,林妈妈这才觉得压在胸口的那块大石松动了些许,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才发现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她拉过一旁同样被吓得面无人色的京兆尹,压着声音问道:“那青衣之人可是陛下?”
京兆尹面如石灰,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林妈妈心中一凛,又试探着问:“可是来寻……”
京兆尹闭着眼睛,再次点了点头。
林妈妈这下心中全明白了。
京兆尹睁开眼,神色凝重,低声道:“你可得保佑她们在里面安全无事,否则这里在场的人,无一人能幸免。”
林妈妈闻言,脸色又白了几分。
京兆尹叹息一声,又补了一句:“陛下啊,将那位宠妃看得比心尖儿还重要。”
屏风后,弹古筝的娘子正凝神抚弦,忽地,一只手从暗处探来,猛地捂住她的口鼻,将她整个人拖入阴影之中。
整个过程无声无息,连琴弦都未发出一声多余的颤鸣,只余屏风上投下的那道身影悄然消失。
屏风这边,三个喝得晕晕乎乎的人,浑然不觉琴声已断,更不知屏风后头早已换了天地。
这梅雨酿的酒劲确实比宫里的烈得多,入口绵柔,后劲却汹涌,三杯两盏便让人飘飘然起来。
谢冬瑗将手搭在谷梁韵肩头,身子半倚着她,笑得眉眼弯弯:“给我好好说说,你之前在南国做将军时,是不是经常逛青楼了?”
谷梁韵方才那副轻车熟路的模样,早就让谢冬瑗起了疑心,此刻趁着酒意,自然要问个明白。
万献仪也放下酒杯,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好奇地望向谷梁韵。
谷梁韵此刻也有些迷醉了。她靠在椅背上,目光虚虚地落在某处,唇角噙着一抹似醉非醉的笑意。回忆起从前,语气里多了几分回味:“是啊。”
万献仪惊得张大嘴巴,下巴几乎要掉下来:“梁韵,你看起来可一点都不像是逛青楼的人啊。”
谷梁韵偏过头看她,眼神慵懒:“那我应该是什么样的?”
“嗯……”万献仪歪着头想了半晌,“我也不知道,反正不像是会去那种地方的人。”
谷梁韵轻轻一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献仪,我是人,有压力,有需求,也需要纾解。”
谢冬瑗挑了挑眉,兴致勃勃地又开了一瓶梅雨酿,拎起酒壶给谷梁韵满上一杯,语气促狭:“这么说,你可是御男无数了?”
谷梁韵垂下眼眸,杯中酒液映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她低低笑了一声,饮尽杯中酒,慢悠悠道:“从前在南国时,每个月会去个五六次。我只点未上牌的清倌,就是那种被老鸨精心调教过的男倌。他们身体干净,服务也好,挺不错的选择。”
万献仪听得双眼圆睁,连呼吸都屏住了,凑近了些,小声问道:“怎么个服务?”
谷梁韵便端着酒杯,半眯着眼,将那些清倌如何服侍人的细节细细道来:
“全程几乎自己都不用动手……”
“细细□□,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个个体格颀长、活计利落,绝无短小纤细之流……”
“做完之后,身心愉悦,如沐春风。”
她每说一句,谢冬瑗的眼睛便亮一分,万献仪的脸便红一分。
待她说完,谢冬瑗一拍她肩膀,笑得前仰后合:“好家伙,你这女人吃得这么好!难怪上次你问我是不是被欺负了,原来不是未经人事的赤子,而是吃惯了上等菜的,见不得我吃糟糠!”
万献仪这个未经人事的小姑娘,此刻已是面红耳赤,连耳尖都烧得发烫。她心脏扑扑直跳,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痴痴道:“还能这样……感觉挺不错的样子。有机会我也想试试。”
屋内酒香弥漫,三人已饮尽两瓶梅雨酿,意识渐渐涣散,笑声也愈发肆意。她们浑然不觉屏风后头的异动,更不知那暗处立着几个人,将这番言语一字不漏地听了进去。
屏风后,那三个人面色各异。一个黑如锅底,一个青如老竹,一个红如火烧,五颜六色,好不精彩。
这梅雨酿越喝越是上头,后劲一层叠着一层。侍女拿来的梅雨酿足足有九瓶,谢冬瑗嫌一杯一杯倒酒麻烦,索性将剩余的酒瓶全开了,一人手里塞一瓶,豪气干云:“来,直接吹!”
三人碰了碰瓶身,各自灌下一大口,酒液入喉,灼热一路烧到胃里,又化作暖意涌上四肢百骸。
万献仪一直以来都对床笫之事心存好奇,想知道那究竟是什么感觉。前世时,她也曾偷偷看过几本颜色小说,视频也悄悄瞄过几眼,只是从未在现实中与人谈论过这些。
不知是不是酒意壮胆,那些清醒时绝不敢问出口的话,此刻竟顺着舌尖溜了出来。
她歪着头,脸颊酡红,眼神迷蒙地望着谢冬瑗,压低了声音问:“媛宝,你和陛下床事之上,很差吗?”
万献仪曾听宋华清提过一嘴,说周清玄从前身体很差,腿还有残疾,坐轮椅坐了一年多。可这次回来,陛下却突然像变了个人似的,不仅不用坐轮椅,身子骨也康健得很。
而刚才谢冬瑗说她吃的是糟糠,那是不是说,他不太行呢?
这话一出口,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屏风后,宋华清和周清城恨不得就地捂住耳朵,可那好奇心又像猫爪子似的挠着心肝,让他们忍不住竖起耳朵。
两人不约而同地偷瞄了一眼周清玄。只见他嘴唇紧抿,下颌绷得死紧,五指攥着椅子扶手,目光如刀一般死死盯着屏风前那个浑然不觉的身影。
谢冬瑗眯起眼睛,仰头想了想,酒意让她整个人都懒洋洋的。片刻后,她慢悠悠地开口:“咋说呢,我感觉……”
万献仪和谷梁韵齐齐看向她,目光灼灼。屏风后那三个人也屏住了呼吸,耳朵恨不得再长两寸。
“一般般吧。”
屏风后似乎传来什么断裂的声音。可她们三个喝得正酣,谁也没注意到。
宋华清和周清城默默将屁股挪开了一寸,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脸上看到了“完了”二字。
谢冬瑗浑然不觉,继续说:“第一次的时候,好像就……一二三四五六……”她一边回忆,一边掰着手指头认真数,“嗯,不到十下就焉了。”
万献仪呆住了,嘴巴张着半天合不拢:“这么……这么快啊……”
谷梁韵也停住了喝酒的动作,酒瓶悬在半空。她看了谢冬瑗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怜惜:“冬瑗,你吃的真差。”
这话落在屏风后,周清城和宋华清简直大气都不敢出。两人又默默挪开了三寸,恨不得整个人都贴到墙上去,离那个浑身冒冷气的人越远越好。
被说“不行”的周清玄本人,此刻气得嘴唇都在发抖,浑身戾气几乎要凝成实质,从每个毛孔里往外溢。
谢冬瑗却还在继续说,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抱怨:“其实也还好,就第一次那样,后面持久度倒是还行。不过他服务性不怎么样,总是像个疯狗一样毫无章法地啃咬,他倒是爽了,我身上的印记得涂药膏才能消下去,平日里还得用脂粉遮盖,否则根本没法见人。而且缠人起来没完没了,唉……”
她说完,长长叹了口气,又灌了一口酒。
万献仪和谷梁韵齐齐看向她,两双眼睛里写满了同情与怜惜。
屏风后,周清城和宋华清已经挪到了墙角,恨不得原地消失。而周清玄握着的椅子扶手,终于“咔嚓”一声,裂开了一道缝。
梅雨酿的空瓶歪歪倒倒地堆了四五个在桌上。三人已是喝得不知天地为何物,视线模糊,身子东倒西歪,笑声却愈发响亮,在这雅间里回荡不绝。
万献仪心里一直压着一件事,此刻酒壮怂人胆,终于问了出来:“媛宝,我很好奇,新闻上说你被一位政府高官包养了,这是真的吗?”
关于谢冬瑗前世被政府高官包养的传闻,曾一度闹得沸沸扬扬,在她的职业生涯上掀起轩然大波。各路媒体猜来猜去,列出了一长串可疑的名单,却没有一个人能真正挖出那个人究竟是谁。
这桩悬案,万献仪惦记了许久,今日总算逮着机会问个明白。
谢冬瑗闻言,先是一愣,继而扑哧笑出声来,摆着手道:“什么包养呀,没有的事情。”
“要包养也是我包养他。他跟我一样,家道中落,后来我做演员有钱了,他还是个在考公的学生,他上学的钱,全是我出的。”
提起那个人,谢冬瑗虽然醉得一塌糊涂,眼角却笑出了泪花,也不知是酒意熏的,还是别的什么。
万献仪听得心头一堵,那些无良媒体,竟是这般无赖她的媛宝!她气愤地攥紧了酒瓶,恨不得穿回前世去跟那些造谣的人理论一番。
“包养是什么?”谷梁韵歪着头,困惑地问。她对谢冬瑗那个世界的词汇还不太熟悉。
“就是花钱养小白脸的意思。”谢冬瑗言简意赅地解释。
谷梁韵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问:“那你在你的那个家乡可养过小白脸?”
谢冬瑗仰头想了想,掰着手指头认真道:“嗯……没有。但是我交往的男朋友,也就是情人,没仔细数过,但少说也有三十个往上。”
“三十个!”万献仪惊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酒瓶都晃了晃,“那媒体说媛宝你一年交往四个男朋友,还是往低了说了?”
谢冬瑗不以为意地耸耸肩:“我不是一个长情的人,吃一段时间就腻了,腻了就换一个,多简单的事。”
谷梁韵端着酒瓶,目光落在谢冬瑗脸上,忽然开口问了一句:“那你对陛下腻了吗?”
这话一落,雅间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骤然绷紧了。
屏风后,那三道呼吸声齐齐一滞。
作者有话说:
再一次记错了东西南北……
更正:程文寺去的地方与南国交界的徐州,谷梁韵是南国的将军,和玉佩是南国君送的,华京阁的探子也是南国的。
第59章
对周清玄腻了吗?
这个问题谢冬瑗倒是从未认真想过。此刻酒意正酣, 思绪也飘飘忽忽的,既然谷梁韵提了出来,她便想了想, 随口道:“可能有一点吧, 不喜欢他太黏我。”
谷梁韵和万献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谷梁韵深有同感地说:“男人太粘人确实让人烦。”
万献仪也连连附和:“我也不喜欢太粘人的。”
谢冬瑗灌了一口酒,忽然起了个坏心思。关于周清城那个人, 她老早就想问问谷梁韵是什么态度了。
只是平日里见谷梁韵总是一副淡淡的无所谓模样,她也就没好意思开口。如今酒劲上来,什么话都敢往外倒了。
她将手搭在谷梁韵肩上,凑近了笑着问:“那个讨厌人的周清城老是纠缠着你,你对他是什么样的感觉?”
万献仪不知还有这桩事,惊得眼睛都瞪圆了:“周清城?不就是那高阳王?他是陛下的弟弟,你是陛下的妃子, 他……他来纠缠你?”
谷梁韵面不改色,淡淡“嗯”了一声。
谢冬瑗在旁边煽风点火, 声音却掩不住兴奋:“不要脸,对吧?”
万献仪听得义愤填膺,酒瓶子往桌上一摔, 力道没把握好, 骨碌碌滚出去,正正撞在屏风上。她人已经站不稳了,扶着桌子摇摇晃晃, 扯着嗓子喊:“呸!不要脸!”
许是站得太猛,酒气直往上涌, 她捂着嘴一阵干呕,却还不肯停下嘴:“上次皇后寿宴上,看他带了那么多小妾来……呕呕呕……就感觉这个人十分的奇葩……呕呕呕……没想到还不要脸去纠缠自己哥哥的妃子……呕呕呕……太恶心了……呕呕呕……”
她一边干呕一边骂, 骂完了又干呕,模样狼狈又痛快。
谢冬瑗笑得花枝乱颤,眼泪都快出来了:“献仪,你嘴巴也很毒啊哈哈哈!”
谷梁韵端着酒瓶,嘴角微微翘起,笑而不语。
屏风后,宋华清死死咬着嘴唇,肩膀一抽一抽地抖,憋笑憋得浑身发颤。
周清玄淡淡瞥了一眼身旁的周清城。
周清城的嘴角一直在抽搐,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谢冬瑗笑够了,擦了擦眼角的泪,又问:“梁韵,你还没有回答我的话呢?”
谷梁韵放下酒瓶,道:“我不在意他。当他如空气。”
“哈哈哈哈哈哈——”
两个女子笑作一团,在榻上滚来滚去,衣袂散乱,发髻歪斜,全无半点仪态可言。
屏风后,宋华清已经笑到脸憋得通红,几乎要背过气去。周清玄嘴角也微微抿起。唯有周清城,整张脸已经僵住了,从眉梢到下巴都是麻木的。
他倒是一心一意纠缠着人家,怎知人家对他不仅无意,连厌恶也无,只当他是空气。
“话说,献仪——”谢冬瑗侧过身,手肘撑在榻上,目光有些涣散地望着万献仪,“你真的相信那个宋华清对你的承诺吗?”
“我看他一副只顾着玩乐、全然没有担当的样子。要是你过去侯府,他能护着你吗?”
万献仪脑袋沉沉地晃了晃,发髻上的珠花也跟着簌簌地颤。她眯着眼,语气却格外笃定:“媛宝,我相信他会遵守承诺的。”
谢冬瑗盯着她看了片刻,嘴角微微一动,似是欲言又止。到底还是没忍住,又开口问道:“万一,我说万一啊,他要是背地里在京城养着别的女人,却还来勾搭你,你要如何?”
这话谢冬瑗其实早就想问了。她曾向万献仪提过,需不需要她去打听打听宋华清这人在京城的底细。可万献仪当时就拒绝了,还让她千万不要去查。
她总是那样信誓旦旦地说着相信,可谢冬瑗看得出来,那副相信底下,藏着的不过是害怕知道真相罢了。
万献仪闻言,醉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凶光,猛地一拍榻沿,豪气干云道:“那我就剪断他子孙根!让他沾花惹草的!”
说完,她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整个人软绵绵地往榻上一倒,咕咚一声便醉了过去。
谢冬瑗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这般豪言壮语放出来,可真要到那一步,她想,万献仪怕是连剪子都不敢拿的。
屏风后,宋华清只觉得□□一凉,下意识并拢了双腿。
九瓶梅雨酿已尽数见了底,空瓶横七竖八地倒在桌上。三人早已醉得不省人事,那酒中暗藏的致幻药效,也随着翻涌的酒劲一并涌了上来。
她似乎被人抱了起来。
是谁呢?
迷蒙之中,谢冬瑗只觉得那怀抱的气息好生熟悉,龙涎香混着淡淡的墨香,是她日日夜夜闻惯的味道。她竟没有半分抗拒,软绵绵地靠在那人胸前,任由他将自己抱走。
眼前的天地模糊成一片,光影交织,色彩斑斓。她恍恍惚惚,觉得自己像是飘在半空中,又像是回到了碧水潭,那种浑身被温水包裹的感觉,温柔而妥帖,让人只想沉沉地睡去。
忽而,她又觉得三魂七魄都轻飘飘地飞了起来,意识散成无数碎片,再重新拼凑时,她已不再像一个人,而像——
一只猫。
“喵呜~”
谢冬瑗蹲坐在地板上,脊背微微弓起,头轻轻仰着,又微微歪向一侧,一双迷蒙的眸子怔怔地瞪着眼前那只大狼狗。
那狼狗原本站得笔直,见她这般模样,竟也缓缓蹲了下来,与她平视。
谢冬瑗眯起眼睛,呲了呲牙,从喉咙里挤出一声低低的吼叫,身子绷紧,做出防备的姿态,她要吓走这只不知好歹的狼狗!
可那只狼狗纹丝不动,一双幽深的眼睛定定地望着她,非但不怕,反而伸出一只手掌,轻轻抚上了她的脸颊。
怎么能摸喵喵的脸呢!没看见喵在生气吗!
她应该要躲开的。
可是那只手掌好温暖。
温热的掌心贴着她的面颊,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摩挲,那温度熨帖得她浑身都酥软下来。她忍不住偏过头,用脸颊蹭了蹭那只宽厚的手掌,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周清玄原是怀着一腔怒气的。
谢冬瑗今晚在这里说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子,字字句句戳在他心上,将他贬入烂泥之中。他生气,他应该大发雷霆,应该质问她,应该让她知道什么叫帝王之怒。
可是——
她怎么会如此温软可爱?
他从未见过谢冬瑗这副模样。此刻她的眼睛水汪汪、雾蒙蒙的,像一只懵懂无知的小猫,全心全意地信赖着他。
他明知这是酒的作用,却还是忍不住自欺欺人地想,或许,是她知道自己错了,在用另一种方式向他赔罪呢?
他可以原谅她今日不顾安危私自跑来青楼,也可以原谅她酒后胡言、出言诋毁。
但他一定要问清楚一些事。
周清玄收回手掌。
掌心骤然落空,谢冬瑗蹭到一半的动作顿住了。
“喵喵?”
她歪着头望向他,眼神懵懂,带着几分不解,几分委屈。方才还蹭得正起劲的温暖突然消失,喵喵有些不知所措了。她隐约觉得,这只大狼狗好像生气了。
周清玄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底情绪翻涌。沉默片刻后,他缓缓开口:
“告诉我,你究竟是木木,还是谢冬瑗?”
狼狗的脸忽然模糊了一瞬,再凝实时,已化作一张男子的面孔。那人生得极好看,眉目深邃,轮廓锋利,恍惚间竟觉得是认识的,可谢冬瑗叫不出他的名字,脑子里像蒙了一层纱,怎么也想不起这人是谁。
她疑惑地歪着头,眼神茫然地望着他:“我是木木,也是谢冬瑗呀。”
周清玄的目光沉沉地压下来,声音听不出喜怒:“最初我们相识的时候,你和我说的是你失忆了,什么也记不起来,只记得你叫木木。”
“所以你一直都记得,是骗我的吗?”
“嗯,骗你的。我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记得。”谢冬瑗点了点头。
周清玄冷笑一声。
果然是个小骗子。对别人倒是掏心掏肺地诚实,到了他这儿,便只剩下满嘴谎言。
“所以,你究竟来自哪里?”他问。
“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多远?”
谢冬瑗皱起眉头,心底有一个声音在拼命拉扯,不能说,这是不能说的。她表情渐渐扭曲,方才脱口而出那话时,脑子里忽然出现一道清明的警示:“冬瑗,不要说。”
“我……”她捂住了头。
周清玄见她这副模样,到底还是不忍再逼。“这个问题你不回答也就罢了。”方才在雅间时,他便从她醉后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了端倪,那些他从未听过的词汇,那个她口中完全不同的世界。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她这般特别,或许当真是从别的天地而来。
他沉默片刻,又问:“那你和我说说,我是你第几个男人?”
谢冬瑗眨了眨眼,诚实说:“太多了,数不清了……”
周清玄胸口一窒,怒意如瞬间涌上来,几乎要将理智吞没。他攥紧了了手掌心:“你……你怎么可以如此对我?我与你是第一次,不曾有过半分与别人,可你却,你却……”
谢冬瑗只是半坐着,眨着一双无辜的眼睛望着他,全然不觉自己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
“没关系的,”她甚至还补了一句,语气轻飘飘的,“你多找几个女人,我也不会有意见。”
“你!”周清玄气得浑身发抖,额角的青筋都在跳,“我去找其他女人,你就不吃醋吗?”
谢冬瑗见他生起气来好生可怕,周身像是笼了一层黑雾,整个人如同一只张牙舞爪的猛兽。
她缩了缩脖子,弱弱地道:“不吃醋啊……”
周清玄只觉得一口血堵在嗓子眼,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欺身逼近,双臂撑在她两侧,将她困在方寸之间。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化不开的浓墨,一字一句从齿缝里碾出来:“那你告诉我,你可曾对我有过半分情意?”
他的脸忽然又变了,那张好看的面孔模糊消散,重新化作一只大狼狗。獠牙森白,逼近她的脸,呼吸灼热地喷在她面上。谢冬瑗害怕了,本能地往后缩,声音里带上了哭腔:“你这个坏狗,不要碰我!”
她伸手去推,却被一把按住手腕。那只狼狗欺上来,獠牙擦过她的脸颊,她吓得直哭,拼命往床角缩:“坏狗,坏狗!”
整晚,那只坏狗都在她身上啃咬,将她的衣裳撕成碎片。她疼得一直哭,眼泪怎么也止不住,可坏狗却咬得更凶。
她气极了,也张口咬了回去。
可这非但没有让坏狗停下,反而让他更加兴奋。
不知过了多久,风雨终于暂歇。
那只坏狗又变回了那个好看的男子。他捧起她哭得泪人儿似的脸,指尖轻轻拂过她濡湿的面颊,声音低哑而滚烫:
“木木,你喜欢我吗?”
“我讨厌你!讨厌你!”她哽咽着喊,嗓子都哑了。
他低头,吻去她眼角的泪,沿着泪痕一路滑到她的唇边,轻轻摩挲着。
“我不管你过去怎么样,不喜欢我也好,讨厌我也罢,你只需记得,往后你的人生,都是我的。”
作者有话说:
在想要不要改个文名,名字是囚蛇,但是女主是蛇的形态才十七章左右,大部分还是女主是人的形态,感觉挺诈骗的。
嗯,等我想好一个符合文的名字,再看看要不要改。
第60章
春日的第一场雨, 淅淅沥沥地降落在人间。起初只是点点滴滴落在叶上,随后一声惊雷划开灰暗的天幕,雨势便骤然猛烈起来, 哗啦啦地倾泻而下。
谢冬瑗散着一头青丝倚在窗边, 伸出手去,任雨丝飘落在掌心, 痒痒的,湿湿的。她微微出神,指尖轻轻收拢,似要将那汪雨水留住。
身后,霜兰捧着一罐雪肌膏,眼眶红红的,正小心翼翼地往谢冬瑗脖颈上抹药。
昨夜, 周清玄如凶猛的狼狗一般,在她身上肆意啃咬。往常至多是红色的吻痕, 涂些膏药,再用脂粉遮盖便可遮掩过去。可这回不一样,谢冬瑗身上留下的不是吻痕, 是清清楚楚的齿痕, 有的还渗着血点,有的已经淤青发紫。
周清玄抱着谢冬瑗回来时,遣散了寝殿里服侍的宫人。而那个晚上, 紧闭着的房门关不住谢冬瑗的哭声。
霜兰一早就悬着心。今儿陛下上朝去,她立马赶过来看祥贵妃。头一眼瞧见被角下露出的胳膊和背部。往日白嫩的肌肤上, 尽是深深的咬痕。她吓得捂住嘴巴,半晌说不出话来。
谢冬瑗直睡到午时才醒,醒来第一句话便是饿了。霜兰忙吩咐小厨房备菜, 待她用过膳,便开始上药。
雪肌膏是太医调理过的,药性温和,可冰凉的膏药涂上伤痕时,霜兰仍能感到谢冬瑗微微颤抖,显然是疼的。可谢冬瑗一声不吭,由着她将身上的伤处一一涂抹妥当,才让她服侍着穿上衣裳。
用饭时,谢冬瑗淡淡问了一句:“陛下呢?”
霜兰手里的帕子一攥,语气里压着几分愤愤:“陛下他上早朝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谢冬瑗表情淡淡的,只应了一个字:“哦。”
顿了顿,她又道:“等会儿要去皇后娘娘和玉妃娘娘那儿请安。”
霜兰瞧着她脖子上那片触目惊心的咬痕,急得不行,说什么也要再上一层药膏遮掩妥当了才肯放人。她一面取药,一面终究忍不住,低声说:“陛下,他怎么可以如此对待娘娘!”
谢冬瑗垂下眼眸,望着掌心里聚成一小洼的雨水,静静道:“我也不知道。昨天发生的事,我全然忘记了。”
她只记得和谷梁韵、万献仪她们去青楼听曲,之后饮了酒,再后来……便记不清了。只是醒来时满身的咬痕告诉她,在她缺失了那段记忆里,一定发生了很严重的事情。
“或许是我昨夜说了不好的话,刺激到他了。”谢冬瑗说。
“那也不能这样!”霜兰急道,“娘娘那么金贵的人儿,皮肤如此娇嫩,怎么受得住这般啃咬!”
她一时气急,手上动作重了些,谢冬瑗“嘶”了一声,疼得直皱眉,软声道:“好霜兰,你轻一点嘛!”
霜兰慌忙放下膏药,急得眼眶又红了:“对不住娘娘,奴婢不是故意的。”
谢冬瑗转过身来,冲她笑了笑,“没事。快给我梳妆吧,我要出门。”-
一把纸伞停在鸾凤宫前,伞下的身影静立片刻,望着雨幕中朦朦胧胧的宫檐飞角。谢冬瑗收了伞,抬脚跨入宫门,发觉今日的鸾凤宫比起往常平静了许多。
“皇后娘娘?”
皇后正疲惫地倚在榻上,手捂住额头轻轻叹气,忽而听到这一声唤,如闻天籁。她抬眼望去,只见谢冬瑗穿着一身淡黄色的宫装静静立在面前,温柔又美好,恍若神女降临。
“木木,你来了!!!”皇后忍不住起身,一把抱住了谢冬瑗,把谢冬瑗吓了一跳。
“娘娘,这是怎么了?”谢冬瑗被皇后抱得一愣,见她一反常态的模样,不禁轻声问道,“可是献仪出了什么事?”
“唉。”皇后松开她,望着她的脸,长长叹了口气,那一声叹息里满是无奈与心疼。
皇后拉着谢冬瑗坐下。谢冬瑗这才看清,皇后眼下泛着乌青,显然一夜没有睡好。
随着皇后将昨夜和今晨的事情一一道来,谢冬瑗的脸色一点一点变冷,眼神也不似刚来时那般温和柔软。
“本来事情发生时就想去请你来的,”皇后握着她的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懊悔,“毕竟你和献仪比较熟,她或许还愿意见你。可方才雨下得那么大,本宫也不敢贸然去叨扰你,幸好你自己来了。”
皇后虽然与万献仪不过相处数月,却也是真心喜欢这个姑娘。一开始只觉得她有些蠢笨,叽叽喳喳的聒噪得很。可后来那叽叽喳喳的声音听久了,倒觉得怪有意思的,整座宫殿都跟着鲜活起来。
渐渐地,她也喜欢上了这个看起来蠢蠢的小姑娘,忍不住提点过她几句,可那小姑娘却像听不懂似的,一颗心全扑在那泼猴身上。
昨夜他们回来时,皇后隐约听见了些动静,也没去管。两个人浓情蜜意的,她去掺和算什么。
可今早天还未亮,她就被偏殿传来的尖叫声和摔东西的声音惊醒,连忙穿好衣裳赶过去查看。
结果只看见紧闭的房门,和衣衫不整、狼狈跌坐在一地碎瓷片中的宋华清。
无论她怎么好言相劝,万献仪始终不肯开门。而宋华清也是一脸茫然,支支吾吾地说:“明明昨天晚上她是愿意的啊。”
皇后冷眼看他,那目光如冬日寒冰。宋华清便立刻噤了声,再不敢多言。
谢冬瑗听完,一言不发地起身往偏殿走去。皇后连忙跟上。
到了偏殿时,宋华清还隔着房门在那边低声下气地劝:“献仪,我错了,你让我进去好不好?我们好好说……”
房门内安静得没有一丝声音,唯有屋外雨声淅淅沥沥。
宋华清烦躁地挠了挠头,在原地踱了两步,又凑近门缝道:“献仪,你理理我……”
忽然,一阵草木清香骤然袭来。
“啪——”
一个巴掌狠狠扇在他脸上,清脆的响声在雨幕中格外刺耳。他还未反应过来,第二个巴掌又紧随而至。他刚要开口辩解,胸口便挨了重重一脚,整个人直直被踹出廊下,跌进庭院滂沱的雨幕中。
雨水劈头盖脸砸下来,打得他视线模糊。他狼狈地撑起身,却见廊下立着一抹淡黄色的身影,正冷冷地看着他。
“跪下。”
谢冬瑗的声音穿过雨幕传来,清冷如冰。
宋华清被这两巴掌一脚扇懵了,又听见祥贵妃让他跪下,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愣愣地跪坐在雨中。
“小侯爷不懂如何跪?”谢冬瑗微微侧头,淡漠的声音穿过漫天雨丝,“不如你们两个去帮帮他。”
两个太监应声上前,一左一右架着宋华清,迫他在雨中端正跪好。
“贵妃娘娘!”宋华清挣扎着,声音里又惊又怒,“臣不知怎么冒犯了你,让你如此对待我!”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淌下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谢冬瑗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淡淡吩咐身旁的王寝:“太吵了,你去捂住他的嘴巴。”
王寝领命,快步走下台阶。宋华清看着那太监越走越近,终于慌了神,急忙转头向皇后喊道:“姑姑救我!姑姑——”
皇后娘娘原本跟在谢冬瑗身后,目睹这一幕也是暗暗心惊。听见宋华清这般喊她,她看了他一眼,终究什么也没说,只默默往后退了两步,转身离开。
雨声愈发大了,哗啦啦地冲刷着整座宫殿。宋华清的嘴被捂住,只能发出含糊的呜咽声,渐渐淹没在雨幕之中。
“献仪,是我。”
谢冬瑗隔着门轻声唤道:“可以给我开门吗?”
她静静立在门前,没有催促,只是耐心地等着。
片刻后,门内传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人从被子里挣扎着爬起来,又趿拉着鞋子小跑到门边。那扇门被猛地拉开,一道白色的身影在谢冬瑗眼前一闪,又迅速逃开,缩回了床榻上,将自己严严实实地裹进被子里。
紧接着,一阵压抑的抽泣声从被褥间渗透出来,细细弱弱的,听着就令人揪心。
谢冬瑗在床边坐下,伸手轻轻抚着被子上那团起伏的轮廓,她轻声说:“献仪,你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被子动了动,半晌,万献仪才从里面钻出脑袋来。那一双眼睛哭得红肿,像两只熟透的核桃,眼眶周围泛起薄薄的红。
她的嗓子大约是哭哑了,低低地说:“饿了,我想吃水晶虾饺。”
“好,我唤人给你取。”谢冬瑗刚要起身,袖子却被一只小手紧紧攥住。
“不要走。”万献仪的声音带着哭腔,“你陪陪我好吗?我,我……”话未说完,眼泪又簌簌地落了下来。
谢冬瑗重新坐下,从袖中取出帕子,轻轻地、一点一点地擦掉她脸上的泪痕,柔声问:“那虾饺还吃吗?不饿的话——”
“吃!”万献仪急急地应了一声,手上却依然不肯松开,“那你可不许走,快点回来。”
谢冬瑗被她的模样逗得轻轻一笑,反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好。”
皇后宫中正好有提前制好的水晶虾饺,只需热一热便可。不多时,一碟晶莹剔透的虾饺便端了过来。万献仪像是饿了许久,也顾不上烫,夹起一只便往嘴里送,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谢冬瑗没有开口,没有问她昨夜发生了什么,甚至没有多说一个字。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床边,偶尔见万献仪吃得太急噎住了,便适时递上一杯温水。
一碟虾饺见了底,万献仪放下筷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的脸色比方才好了些,也不再一直哭了,只是眼眶还是红红的。
“媛宝,”万献仪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被角,“你不问我发生了什么吗?”
作者有话说:
嗯,后面有一点点虐……
明天也是早上八点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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