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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陛下, 南国遣使来朝,新君已定,特献上国礼以示恭顺。”


    金明殿内, 南国使臣躬身立于殿中, 双手捧着一只紫檀木匣,神色恭敬。侍立在侧的福安稳步下阶, 接过木匣,转身奉至御前。


    周清玄倚在龙椅中,冕旒垂下的玉珠微微晃动,在他眼前投下一片的阴影。“朕原以为南国还要乱上些时日,倒是比预想中快了许多。”


    福安小心地揭开木匣。殿中一时静极,大臣们暗暗抬眼看向那宝物。


    匣中白绸衬底,托着一件奇巧之物。白瓷底座雕作层层莲瓣, 玲珑剔透。其上覆着水晶般澄澈的琉璃罩,罩中一尊白玉观音静立水中。


    并非金玉昂贵之物, 却胜在新奇,别有一种清雅灵动的意趣。


    周清玄眸光微凝,他几乎能想象出, 她若是见了这个, 定会眼睛一亮,轻呼声,然后凑近了细细地瞧。


    再想到今早她拽着他衣袖, 恋恋不舍的说“陛下,一定要早些回来”的模样。


    一丝笑意不自觉掠过他的唇角。


    阶下侍立的大臣悄悄交换眼神。天子向来喜怒不显, 此刻的神情却分明柔和了许多。南国这位新君,怕是选对礼了。


    “此物匠心独运,”周清玄抬手示意福安合上木匣, 声音里带上一缕难得的温缓,“回去转告南国新君,朕甚喜此礼,愿两国永续睦谊。”


    南国使臣深深一揖,激动道:“臣代我君叩谢陛下隆恩,定将陛下圣意悉数传达!”


    下朝的钟磬声散去不久,周清城便踏进了后殿。他已换上一身玄青蟒袍,玉带束腰,步履生风地绕过长廊,直往御书房去。


    “七哥!”


    人未至声先到。周清玄正坐在窗边的轮椅上,膝头稳稳搁着那只紫檀木匣。闻声抬眼时,周清城跑过来,顺手很自然地握住了轮椅的推手。


    “南国那边的新消息,”他一边推着轮椅往前走,“咱们的探子刚传回密报,那位新君,可真不是寻常人物。”


    周清城咂了咂舌,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据说出身寒微,连士族都算不上,硬是靠科举一路闯进朝堂。如今不过一年年,南国老臣被他清换了大半,那南国君死后,自己竟坐上了君位,看来是南国君在位时他就预谋上了那王座。”


    他俯身凑近些,“最奇的是,探子说他终日戴着一副琉璃镜片,薄薄两片嵌在银架上,架在鼻梁间。七哥你说,这算什么装扮?”


    他滔滔不绝说着,却渐渐觉出不对。轮椅上的人始终安静,目光低垂,指尖若有似无地抚着怀中木匣的雕纹。


    “七哥?”周清城停下脚步,转到正面蹲下身,挑眉看向那只被仔细护住的匣子,“这宝贝疙瘩装的啥?”


    “南国新君进献的贡礼。”周清玄道,手臂却不着痕迹地往回收了收。


    周清城见状,习惯性地伸手去够。往常七哥得了什么新奇玩意儿,总免不了被他先瞧上一眼。谁知这次指尖还没触到匣边,轮椅便轻轻一转,木匣被宽大的袖摆彻底掩住。


    “是瓷器和琉璃拼成的摆件,”周清玄声音平淡,“你素来手重,碰坏了可惜。”


    周清城的手悬在半空,先是一愣,随即撇了撇嘴站起身。“不看就不看,”他扭头望向一树海棠,语气里透出些别扭,“反正定是要送给那臭蛇妖的。”


    他踢开脚边一颗石子,低声嘀咕:“我才不稀罕。”


    周清玄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并未接话。


    启祥宫的殿门就在眼前,周清玄扶着怀中的木匣,抬眼望去,惯常候在门边那个笑盈盈的身影不见踪迹。


    “祥妃何在?”他声音沉了下来。


    侍立的宫人战战兢兢跪倒:“娘娘辰时便带着霜兰和王寝出门了,至今未归。”


    空气仿佛骤然冷了下来。


    “零六。”


    阴影处悄然浮现一道人影,黑衣劲装的暗卫单膝点地。


    “祥妃现在何处?”


    “南寿宫。”


    福安在一旁倒抽一口凉气。南寿宫那可是玉妃的居所,那位曾被称为玉修罗的将军,传说杀人不眨眼,手上沾的血怕是比宫里莲池的水还多。


    祥妃那般柔婉的性子,怎会主动踏入那种地方?莫不是被那玉妃强行掠去了?


    他不敢再想,额上已渗出细汗。


    “祥妃可安好?”


    “一切无恙。”


    轮椅忽地转向宫门。“阿城,”周清玄唤道,“推朕去南寿宫。”


    忽然,方才还晴朗的天空陡然泼下暴雨,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地上噼啪作响,瞬间织成密不透风的雨幕。


    福安急忙唤人取伞。


    一转头,却见周清城僵立在原处。


    “阿城?”周清玄回过头。


    年轻的亲王像是被什么攫住了心神,目光落在雨幕深处,手指在轮椅推手上收紧又松开。


    半晌,他才闷声应了句,缓缓推着轮椅步入廊下。


    雨水顺着屋檐倾泻如瀑,去往南寿宫的长廊在雨雾中蜿蜒。


    周清城一路沉默。


    他几乎没什么怕的,沙场刀剑不怕,朝堂上那些阴谋算计不怕,甚至七哥沉下脸时他也不真怕。可此刻,南寿宫在雨帘中渐渐清晰,他的心却越来越乱。


    自从那场寿宴,得知南国进献的美人就是他在战场上的宿敌玉修罗,某种尖锐的混沌便扎进了他的意识里。


    他一直知道谷梁韵是女子。


    可他以为,面具之下该是一张粗鄙丑陋的脸。而非寿宴那晚,抬眼望来的绝色艳容。


    两种印象在脑海里撕扯,生出一种让他排斥又眩晕的错觉。他隐约觉得,只要再见她一面,那层迷雾就会散开,真相会赤裸裸地摊在眼前。可某种更深的直觉却在警告他,那真相,他未必承受得起。


    雨声喧哗,一路上他盯着前方水光淋漓的石板路。


    既怕见到她,又渴望见到她。这矛盾的火焰在胸腔里灼烧,一步,一步,烫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南寿宫的宫门,已在雨幕中显出了轮廓-


    雨势非但未歇,反而愈发癫狂。天河倒泻般的水幕里,南寿宫朱红的宫墙只剩一片模糊的暗影。


    雨水已漫过台阶,快要淹到轮椅的脚踏。福安艰难地撑着伞,大半身子露在雨中,既要护着周清玄不被雨丝扫到,又要盯着地上不断上涨的水面,急得后背尽湿。


    “陛下,这水……”


    “无妨。”


    轮椅碾过积水,停在洞开的宫门前。透过茫茫雨帘,隐约可见殿前立着几道身影。


    突然,一支羽箭破开雨幕,直取轮椅上的身影。


    “你们在干什么!?”


    周清城暴喝一声,手已攥住箭杆,力道之猛,竟让箭当场折断。他看也不看,将断成两截箭矢砸进积水里。


    几乎同时,暴雨毫无征兆地收了势。


    来得突兀,停得突然。


    世界骤然清晰。


    周清玄抬起眼,隔着渐渐稀疏的雨丝,看见了谢冬瑗的脸。


    那张惯常对他弯起的、盛着温柔笑意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熟悉的表情。她的眼神冷静锐利,甚至带着一种他全然陌生的肃杀之气,就像她手中那张尚未放下的弓。


    “完了完了,又闯祸了……”


    谢冬瑗小声嘀咕,飞快地把弓往后一藏,脚步悄悄往后挪了半步,蹭到身后谷梁韵旁边。她侧过头,小声急道:“你先别开口,我来跟他解释,周清玄不好糊弄。”


    谷梁韵唇角微扬,没应声,只抱臂静立。


    另一边,霜兰和王寝早已面无人色,双腿发软得几乎立不起身。祥妃不仅来南寿宫见了玉妃,还在宫中动武,箭矢直指天子。而他们这两个随行宫人竟未加阻拦!陛下若追究下来,只怕是少不了重罚。


    “莫怕。”


    谢冬瑗的声音忽然传来,不高,却清晰地落在他们耳中。


    “既然跟着我,无论出什么事,”她语气平静而笃定,“我一定会护着你们。不会让你们受罚,更不会让你们死。”


    霜兰猛地抬头,王寝攥紧了袖口。宫中多年,他们见过太多主子出事便将奴才推出去顶罪的情景。这般话,从未有人对他们说过。


    眼眶骤然一热,方才那点因被牵连而生出的怨怼,在这句话里无声消融。


    谢冬瑗提起裙摆,碎步走下南寿宫的台阶。


    “陛下,”她声音里带着担忧,“雨下得这样大,怎么还过来?衣裳可曾淋湿了?”


    说着便伸手要去探周清玄的袖口,却被他轻轻握住手腕。


    “木木,”周清玄抬眼看着她,目光平静,“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谢冬瑗撇了撇嘴,神情委屈:“臣妾一个人在启祥宫闷得慌,就想出来走走,认认宫里的姐妹。瞧见南寿宫门开着,便进来寻梁韵说话了。”


    “梁韵?”周清玄眉梢微动,“爱妃何时与玉妃这般相熟了?朕倒不知。”


    “今日才头一回见呢,”谢冬瑗眸子亮晶晶的,“可不知怎的,一见就投缘。梁韵人可好了,知道臣妾想学射箭,特地取了弓来教臣妾。”


    她忽然顿住,左右张望,掩口轻呼:“呀!箭呢?臣妾方才明明是对着那株茶花射的,许是力道没控好,不知射到哪儿去了……”


    一旁抱臂而立的谷梁韵垂下眼睫,肩头几不可察地轻颤,强忍着没笑出声。


    “装,接着装。”周清城冷笑出声,往前跨了半步,“旁人或许会被你这副模样骗过去,我可不会。你方才那箭,分明就是冲着七哥来的!”


    谢冬瑗身子一颤,顺势伏在周清玄肩头,声音里带了哭腔:“这可真是天大的冤枉,臣妾心里只有陛下,怎会存心害陛下?”


    在周清玄看不见的角度,她侧过脸,冲周清城挑了挑眉,语气轻飘飘的:“高阳王也不想想,妾身这般手无缚鸡之力,连弓都拉不稳,就算真有那个心,又怎可能射得中陛下呢?分明是不小心失了手。”


    “你——!”周清城气得指向她,指尖发颤。


    谢冬瑗转回头,泪眼盈盈望着周清玄:“陛下,您信臣妾的,对不对?”


    周清玄抬手抚过她的发丝,声音温和:“木木,朕信你。”


    随即,他抬眼扫向阶上众人,语气骤然转凉:“但今日在场的其他人,皆难辞其咎。”


    周清玄的目光落在谷梁韵身上,“玉妃私藏兵刃,擅教宫妃射艺,罪加一等。即日起降为才人,为期一月,每日罚跪五个时辰,抄写佛经百遍。”


    又看向跪伏在地的霜兰与王寝:“侍从失职,押送慎刑司,鞭五十。”


    谷梁韵唇角仍噙着那抹若有似无的笑,仿佛受罚的并非自己。


    霜兰与王寝面无人色,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一片安静中,谢冬瑗缓缓站直了身子。


    她转过身,一步步走回台阶前,挡在谷梁韵与那两个宫人身前,望向周清玄时,脸上仍带着笑,眼底却没了温度。


    “陛下若真这般处置,”她轻声说,“臣妾会心寒的。”


    “木木,”周清玄放缓了声音,“宫规如此,你要学着适应。”


    “可臣妾偏不想适应。”谢冬瑗微微抬起下颌,“既然陛下说宫规不可违,不如将臣妾一并罚了?”


    “木木,”周清玄无奈叹息,“你知道朕舍不得伤你。”


    “那陛下可知,”谢冬瑗声音渐渐低下去,染上些许不满,“上次您罚皇后禁足,后宫众人便都对臣妾避之不及。好不容易遇上梁韵,能说上几句话,陛下连这一个人,也要从臣妾身边夺走吗?”


    她转头看向地上发抖的两人,眼圈泛红:“还有霜兰和王寝,今日原是他们担心臣妾在宫中不熟,怕臣妾受委屈,才求着跟来的。若陛下罚了他们,往后启祥宫还有谁敢真心待臣妾?只怕人人见了臣妾,都要绕道走了。”


    说到最后,嗓音已哽咽,泪珠在眼眶里打转,要落未落。


    周清玄神色一紧。


    他握住轮椅扶手,竟强撑着站了起来。福安慌忙上前要扶,被他袖摆一拂,只得退后。


    “木木,别哭,”他踉跄一步,将她揽进怀里,“朕不是那个意思。”


    谢冬瑗攥拳轻捶他肩头:“那陛下还罚不罚了?”


    “不罚了,”周清玄将她搂得更紧,低叹道,“非但不罚,还要赏。”


    他抬眼看向福安:“传旨下去,玉妃德行温良,赏南海明珠一斛,云锦十匹。霜兰、王寝侍奉尽心,各赏白银百两,擢升一等。”


    谢冬瑗从他怀里抬起脸,眼角还沾着泪,却已弯起眸子:“陛下,臣妾还想再求一件事。”


    “你说。”


    “皇后娘娘那道禁足令也撤了吧。”她声音放软下来,“娘娘虽对陛下不敬,可若一直禁足下去,宫里人更要怕死臣妾了。臣妾不想当恶人,臣妾想当个好人。”


    提及皇后,周清玄神色淡了三分,唇线微抿。


    谢冬瑗见状,拽着他衣袖轻轻摇晃,尾音拖得绵长:“陛下,就答应臣妾嘛~”


    周清玄沉默片刻,终是妥协般吐出两个字:


    “都依你。”


    他们离开后,谷梁韵踱步至花前,俯身细看。


    谢冬瑗方才那一箭并未射中花心,只是擦着花瓣掠过,削下几片殷红,零落沾在泥水里。


    方才那样大的雨,箭矢要穿透绵密雨幕已是不易,而她竟还能将准头控到这般地步。


    谷梁韵唇角微扬。早在看谢冬瑗挽弓的姿势,凝神的目光时,她便知道这女子绝非生手。此刻验证,心中更多几分欣赏。


    “果真是块璞玉,”她低声自语,“比南国军中那些所谓的神射手,强出何止一筹。”


    “好久不见。”


    一双巨大的墨色锦靴踏入视野,停在她身侧积水中,踩开圈圈涟漪。


    谷梁韵直起身,对上那双熟悉又复杂的眼睛。


    “好久不见啊,”她笑了笑,“高阳王殿下。”


    风穿过空荡的庭院,卷起几片湿漉漉的花瓣。曾经在沙场上刀剑相向的两人,此刻隔着一尺距离,竟一时无话。


    周清城的目光扫过她一身白袍,不施粉黛的脸,又看向过廊下积尘的栏杆,院中荒疏的草木。内务府那些踩低捧高的奴才,怕是连日常洒扫的人都未曾派足。这玉妃的居所,清冷得近乎萧瑟。


    “你在宫中,”他顿了顿,有些小心翼翼道,“过得可好?”


    谷梁韵耸耸肩:“还行。”


    周清城眉头蹙起。这般境况,她竟只说还行。


    “若有需要相助之处,可寻宫中任何一处金吾卫递话。我会定会帮你的。”


    “不必了。”


    谷梁韵打断他,笑容依旧,眼里却疏离:“你我本无交情。如今你是高阳王,我是陛下的玉妃,我寻你相助,于情于理都不合吧?”


    她转身往殿内走去,背对着他摆了摆手,声音随风飘来:


    “劳烦高阳王殿下,出门时,帮我把宫门带上。”


    周清城僵在原地。


    他望着她消失在殿内的背影,喉结滚动,终究一个字也没能再说出口。


    其实,从方才再次见到她的那一刻起,某种东西便已彻底失控。


    寿宴上一身纱衣,艳丽逼人的是她,此刻一身白袍,立于残雨荒庭中的也是她。


    明明截然不同,却都像燃上火的箭,狠狠扎进他眼里,插进心底。


    纵是他见过美人无数,这一刻也再无法自欺,他平生第一次如此清楚地知道,自己已无可救药地,喜欢上了这个女子。


    这个名义上,该唤一声皇嫂的人。


    风又起,吹得那株山茶簌簌作响。几片湿红的花瓣打着旋,落在他靴边。


    周清城缓缓抬手,最终只是无声地,将那道朱门轻轻掩上-


    夜深了,周清玄倚在榻边,将那只紫檀木匣轻轻打开。


    “南国新君进献的贡礼,”他将那件琉璃莲座观音摆件取出,托在掌心,“木木,可喜欢?”


    谢冬瑗原本懒懒地趴在软枕上,目光随意瞥过,却在下一刻骤然呆住。


    莲花底座,水晶罩,水中静谧的观音像……


    这分明和现代的水晶球一样!


    “喜欢,”她抬起眼,眸子亮亮的,“陛下,臣妾太喜欢了。”


    那晚她将水晶球置于枕边。夜深人静,她侧卧着,怔怔望着那剔透的球体。


    睡意全无。


    万千念头在脑中翻涌。


    他会不会也是穿越者?


    来自哪个时代?是巧合,还是某种必然的联系?


    如果是同一个世界来的,会不会是她曾经认识的人?


    明明隔着千山万水,可这个小小的,来自南国的水晶球,却让她的心久久不能平静。


    她在黑暗中翻了个身,原本盘踞心底,深藏不敢言说的孤独与惶惑,在这一刻奇异地淡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而坚实的暖意,悄然漫过心口。


    她不是孤身一人。


    这个认知,比任何珍宝都更让她觉得心安。


    作者有话说:


    抱歉,没有在周五前更新,实在是最近工作量增加,加班到心累……


    不过还好,星期六日又来了……


    第32章


    谢冬瑗要准备做一件大事情, 便是做蛋糕。


    昨日下午她便开始盘算如何在这个资源匮乏的古代做出像现代一样精致的小蛋糕,于是今几个就起了个大早,就径直往尚食局去了。


    听说祥妃娘娘亲自驾临, 掌管尚食局的李尚仪匆匆整理仪容, 一路快步迎了出来。


    尚食局里,谢冬瑗立在干净的长桌前, 开口道:“本宫想亲手做一款糕点,需用新鲜牛奶与黄油。”


    李尚仪忙答:“娘娘,牛奶现成的就有,只是这黄油是何物?”


    谢冬瑗一怔。是了,她竟未先想这世间是否有此物。若无黄油,便打不成奶油,这蛋糕也就失了一半灵魂。


    “黄油嘛, 就是一种黄色的油。”她试图描述得更清楚些,“不是液态的, 是膏状,颜色澄黄,闻着有股淡淡奶香。”


    李尚仪面上露出难色。尚食局里做食物主要用到两种油, 一种是猪油, 凝白呈膏状,而另一种是芝麻油,色深黄而香烈, 这黄色膏体、带奶香的油实在超乎所知。


    她迟疑道:“娘娘说的,莫非是芝麻油?”


    “不是的, ”谢冬瑗不由抬手比划,“是固状的,舀起来成形, 遇热才化……”


    见李尚仪仍蹙着眉,谢冬瑗轻轻一叹,摆手笑道:“罢了,若没有也不打紧,本宫换别的油替代便是。”


    李尚仪却暗自心急。祥妃是陛下心头所爱,万不能怠慢。她凝神细想,忽然记起一物,今年陛下寿辰时北国进贡的礼物里,似乎有那么一盒黄色膏状物。


    她侧身对身旁宫女低语几句,宫女领命疾步离去。不过片刻,便捧回一个白瓷小盅。


    “娘娘请看,”李尚仪揭开盅盖,里头正是几块细腻润泽的淡黄色膏体,“此物是北国所贡,名唤黄乳酪,不知是是不是娘娘寻的黄油?”


    谢冬瑗眼睛一亮,凑近细看,用小勺子刮出一点放入口中品尝,奶香纯正,质地细腻,这不正是黄油!


    “正是此物!”她欢喜得忘了仪态,竟伸手轻抱了李尚仪一下,“多谢尚仪,你可帮了本宫大忙了!”


    李尚仪呆在原地,耳根微热,只讷讷应着:“娘娘言重了,小事而已。”


    待谢冬瑗捧着黄油与牛奶笑吟吟转身去备料,李尚仪才恍恍惚惚走出尚食局。


    廊下有清风拂过面容,她却觉得颊边暖暖热热的。


    随行宫女小荷见她神色恍惚,忙扶住她手臂:“尚仪可是身子不适?要不要去太医署瞧瞧?”


    李尚仪摇摇头,低声喃喃:“小荷,方才祥妃是不是抱了本官?”


    小荷点头:“是呀。”


    李尚仪以袖掩面,袖底下的嘴角却轻轻扬起。


    那位娘娘身上,沾着春日草木般的清新香气,真好闻。


    奶油的精髓源于黄油与牛奶的交融,而其中最耗人力的一步,便是将二者高速搅打至蓬松柔滑的奶油状。


    于是昨儿一整天,谢冬瑗带着霜兰与王寝窝在小厨房里,轮流握着一只深口铜盆,手腕不停画圈搅拌。


    “若有个电动打发器该多好,不到半个时辰就能成,”谢冬瑗甩着酸疼的右腕,神色恹恹,“唉,本宫这手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铜盆从一人手中传到另一人手中,周而复始,足足四个时辰后,盆中终于浮现出细腻柔软的雪纹,奶油打成了。


    谢冬瑗累得连喝水时茶盏都端不稳,右手止不住地轻颤。霜兰揉着发胀的小臂,王寝也默默活动着僵硬的指节,三人相视,皆是一脸倦色。


    打发好的奶油需冷藏定形。这世间没有冰箱,却有存冰的地窖。他们正准备将铜盆送入冰窖,谢冬瑗忽然唤住:“且慢。”


    她拿小银勺轻轻挖起一点送入口中。


    那一瞬,绵密香滑的奶油在舌尖化开,甜而不腻的乳香漫过唇齿,她不由自主闭上眼睛。


    “太好吃了吧!”她眼角弯起,眼睛亮亮的。


    见娘娘吃得这般陶醉,霜兰与王寝悄悄咽了咽口水。谢冬瑗一抬眼便瞧见两人的模样,噗嗤笑出声:“来来,都尝一口,真的绝了。”


    她拿了新的勺子又舀了两勺递过去。霜兰小心抿下,眼睛顿时睁圆,王寝细细品味,半晌才讷讷道:“娘娘,奴才从未尝过这般香甜的滋味。”


    “奴婢也是,”霜兰连连点头,“说是神仙吃的也不为过。”


    谢冬瑗笑起来:“这算什么,明日烤好蛋糕胚,你们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好吃。”


    霜兰忽然想起什么,小声问:“娘娘,明日,还要像今天这样搅吗?”


    谢冬瑗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尖:“要的。”


    话音一落,霜兰与王寝齐齐僵住,两双眼睛瞪得溜圆-


    周清玄知道谢冬瑗下午去了尚食局,却不知她究竟在忙些什么。


    直到见她一脸倦容走入启祥宫,连跟着的霜兰与王寝也脚步沉沉,他才觉出些不寻常。


    沐浴后的谢冬瑗长发湿漉漉地披在肩头,人却已栽进锦被里,转眼便睡得昏沉。周清玄原本在灯下批阅奏章,闻声抬眼,见她这副模样,不由搁下朱笔,起身走到床边。


    “木木,”他轻轻拍了拍她裹在被子里的肩,“头发未干就睡,明日该头疼了。”


    谢冬瑗迷糊中哼了一声,下意识缩了缩手臂,却忽然嘶地吸了口气,眉头紧紧蹙起。


    “疼……”


    周清玄神色一凝,小心掀开她衣袖,只见那段白皙的手臂虽无伤痕,却微微浮肿。


    “木木,”他声音沉了沉,“老实告诉朕,你一下午在尚食局做什么?怎会弄成这样?”


    谢冬瑗慢吞吞撑起身,揉了揉眼睛:“臣妾在试做一种新糕点,就是过程费些手力。”


    “你是妃嫔,这些事交给宫人便是,何必亲手折腾?”周清玄又心疼又无奈,转身从匣中取出一只青玉小瓶,“手抬起来,朕给你上药。”


    谢冬瑗乖乖伸手,嘴里却还嘟囔:“自己做的才好吃呀,陛下可别小瞧臣妾,臣妾厨艺好着呢。”


    “既然爱妃厨艺了得,”周清玄倒出药油,掌心搓热,忽然动作一顿,“朕怎么从未尝过你做的吃食?”


    谢冬瑗顿时噤声,眼神飘向床帐角落,假装没听见。


    周清玄也不追问,只将药油揉上她红肿的胳膊,力道不轻不重。谢冬瑗咬着唇忍疼,他却忽然加了些力,惹得她哎呦一声叫出来。


    “木木,”他声音里渗进一丝幽怨,手上动作却依旧轻柔,“你在厨房忙活半日的糕点,究竟是做给谁吃的?”


    谢冬瑗眼见形势不妙,慢慢地抽回胳膊,一个翻身就滚到了床榻最里侧,整张脸埋进软枕里,闷声急急道:


    “臣妾困得睁不开眼了,就不打扰陛下批奏折了,陛下也早点歇息吧。”


    她缩成小小一团,浑然不顾身后那道几乎要将她背影望穿的、幽幽深深的视线-


    平日里素来安静的小厨房,此刻正热闹非凡,咚咚咚的敲打声引得路过的小宫女都忍不住侧耳。


    “娘娘,这是什么糕点啊?做法瞧着与寻常糕点似乎大不一样呢。”


    霜兰站在谢冬瑗身旁,好奇地伸长了脖子张望。


    只见谢冬瑗早已将宽大的袖子利落地挽至肘间,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她正专注地将鸡蛋一个个磕开放入碗中,全部鸡蛋都打完之后,灵巧的手指在碗里轻轻一捞,圆润的蛋黄便乖乖落入另备的碗中。剩下的蛋清被她用几根筷子拢在一起,手腕飞快地画着圈,搅起一片细密的泡沫。


    “嗯,叫它蛋糕便好。”谢冬瑗手下不停,额角渗出些汗珠,“霜兰,你去瞧瞧,王寝怎么还没把我昨晚存在冰窖里的奶油取来。”


    霜兰应声出去,不多时便折返,手里虽提着王寝带回的还散发着寒气的木盒,身后却多了一道挺拔而略显不悦的身影。


    “娘娘,”王寝低着头,将木盒小心放在案边,声音有些紧张。


    谢冬瑗将打蛋清的活暂时交给霜兰,自己直起身,顺手在围裳上擦了擦沾着面粉的手,抬眼望向不请自来的人,嘴角微微抿起。


    “高阳王殿是闲的出屁吗,专门过来看本宫做糕点?”


    周清城立在门边,逆着光,将谢冬瑗从头到脚打量一番。


    她褪去了往日繁复华丽的宫装,只着一身素净轻便的尚食局专属的裙裳,青丝简简单单编成一条长辫垂在肩侧,几缕碎发因忙碌而贴在颊边。最显眼的是她鼻尖和脸颊上,不经意间蹭上的几块雪白面粉,倒衬得那双眸子愈发明亮生动。


    “你在搞什么名堂?”周清城抱臂,语带讥诮,“莫不是同我七哥拌了嘴,便想扮作这质朴农家妇的模样,好去讨他回心转意?”


    今日他去御书房寻皇兄周清玄议事时,便觉气氛有异。周清玄虽一如既往地批阅奏章,但那眉眼间的神色,却比往日淡了几分,凝着一层若有似无的沉郁。他追问是否朝中有棘手之事,或是哪个不长眼的惹了圣心不快,周清玄只是摇头,不愿多言。


    他心下一转,出来便揪住了随侍在侧的太监总管福安。


    “你终日贴身伺候七哥,必定知晓他为何心情不好。”


    “殿下明鉴,奴才、奴才实在不知啊!”福安苦着脸告饶。


    “真不知?”周清城逼近一步,眼神凌厉,“你再仔细想想。”


    福安被他气势所慑,额角冒汗,只得支吾着透露:“许是、许是与祥妃娘娘有关。娘娘昨日去了尚食局,今早又去了,陛下或许是觉着娘娘近来陪伴少了些。”


    周清城闻言,心头火起。那女子既凭着他七哥的宠爱才得以立足,便该安分守己曲意承欢才是,如今竟惹得七哥心生不快。他越想越气,当即转身,径直往尚食局方向来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还有后天都有更新,大概是十点左右。


    第33章


    谢冬瑗冷冷睨了一眼这不请自来的高阳王, 心头一阵厌烦,这人怎么如同瘟神一般,哪儿都有他。


    “关你何事!”她毫不客气地甩去一句, 又冷冷瞪了周清城一眼, 便转身回去,继续专注地搅打碗中的蛋清。


    周清城倚着门框, 闻言嗤笑:“呵,如今七哥不在跟前,你倒是装都懒得装了,原形毕露。”


    谢冬瑗只当他是耳边风,手下动作不停。周清城也不再言语,只抱着臂,好整以暇地立在门口, 目光如影随形地盯着她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


    一旁的霜兰和王寝何曾见过这等阵仗,两人绷紧了身子, 眼观鼻、鼻观心,只敢盯着自己眼前的活计,连余光都不敢瞟向门口那尊门神。


    蛋清终于打发至如云朵般蓬松挺立、纹理细腻的膏状。谢冬瑗这才将备好的蛋黄与筛过的面粉分次轻轻拌入, 手法轻柔而迅捷, 直至混合均匀,才倒入备好的铁制模具中,送进预热好的窑炉烘烤。


    等待的间隙, 她洗净手,将草莓、蓝莓、葡萄等时令鲜果一一处理妥当。不多时, 窑炉中飘出阵阵鸡蛋糕的甜香气。取出烤好的蛋糕胚,待其稍凉,她便用木匙舀起冰镇过的奶油, 均匀抹在蓬松金黄的胚体上,再以巧手点缀上草莓、蓝莓与葡萄。


    不多时,几十个仅有巴掌大小,却精致可爱的小蛋糕便做好了。


    谢冬瑗自己先拿起一个尝了,口感虽与现代蛋糕略有差异,但已还原了七八分风味。霜兰与王寝各得一个,入口后皆是眼睛一亮,连声赞叹从未尝过这般绵软香甜的奇妙点。


    三人将小蛋糕仔细装入多层食盒中。路过依旧杵在门口的周清城时,他忽然开口,语气带着一丝倨傲:“这弄的是何物?本王也要尝一个。”


    谢冬瑗恍若未闻,只对霜兰王寝轻声道:“快些走。”便提着裙摆,径自绕过他向前行去。


    他们主仆三人走在前面,周清城竟也不紧不慢地跟在了后头。


    王寝回头瞥见,不禁忧心忡忡,压低声音道:“娘娘,高阳王殿下一直跟着咱们呢。”


    “不必理会。”谢冬瑗头也不回,脚步未停。


    霜兰提着食盒,想起这糕点的美味,忍不住轻声笑道:“娘娘,这般稀罕可口的蛋糕,陛下见了一定欢喜。”


    谢冬瑗却摇了摇头:“陛下?这些本就不是为陛下做的。”


    霜兰闻言一惊,愕然道:“不是给陛下,那娘娘这般费心,是给谁做的?”


    “本宫早前便与皇后娘娘说好了,”谢冬瑗语气平静,“今日约在鸾凤宫,邀请了宫里诸位姐妹一同说话品茶。这些蛋糕,正是要与各宫姐妹一同分享的。”


    霜兰犹豫了片刻,还是怯怯问道:“那……陛下那儿,真就一份也没有么?”


    “陛下不喜甜食。”谢冬瑗答得淡然。


    “可是娘娘,”霜兰越发不安,“陛下那般在意您,若是知道您做了这般新奇糕点,却独独没有他的一份,只怕,只怕心里会不痛快,迁怒于娘娘。”


    谢冬瑗脚步微顿,道:“无妨,本宫另外备了其他的东西。”


    走到鸾凤宫门前时,高阳王的身影依然不远不近地赖在后头。


    霜兰与王寝不由地绷紧了背脊,脚步也有些迟缓。


    “不必怕他。”谢冬瑗的声音平静如水,并未回头,“这里是皇后娘娘的鸾凤宫,外臣王爷无旨不得擅入后宫妃嫔寝殿,规矩他比谁都清楚。”


    话虽如此,那道凝在背后的视线却粘在身后,直到她们的身影没入宫门,方才被隔断在外。


    谢冬瑗只觉肩头一轻,仿佛真的甩脱了什么狗皮膏药,连步履都变得轻快起来,迎着殿内透出的暖光,翩然踏入正殿。


    因此,当皇后与一众后宫嫔妃抬眼望去时,正见谢冬瑗笑靥盈盈,踏着冬日的暖光走来,神情明媚,毫无骄矜之态。


    殿内众妃神色各异,目光交织间,有艳羡,有审视,亦有悄然叹息。


    “臣妾参见皇后娘娘。”谢冬瑗上前,规规矩矩地行礼。


    皇后已含笑起身,亲自上前一步托住她的胳膊:“妹妹快不必多礼。”


    她声音温和,转而看向殿内众人,道,“前些日子本宫身子不适,不得出宫静养,还是祥妃妹妹心细,去陛下跟前说总在宫里闷着反于康健无益,需得适时走动疏散心怀,这才劝得陛下放宽了心,允本宫出了这鸾凤宫。”


    皇后这番看似不经意的解释,霎时在众妃心中引起波荡。原来并非祥妃恃宠施压,令皇后禁足,反倒是她为皇后求情,解了圣意下的拘束。


    先前那些关于祥妃嚣张跋扈,排挤中宫的传言,此刻在许多人心中淡去了几分。再看她进来时笑意温然,举止从容,并无半分恶意,殿内原本隐约紧张的气氛,不知不觉松缓了许多。


    “妾身入宫时日尚浅,还未曾一一拜会各位姐妹,是妾身礼数不周。”谢冬瑗声音清亮,带着真挚的歉意,“今日得皇后娘娘恩典,能与众姐妹相聚,妾身心中实在欢喜。”


    她说着,示意霜兰与王寝将食盒一一打开。顿时,几十个造型别致,点缀着鲜果的精致小糕点在众人眼前显露,色泽鲜亮,奶香与果香飘散在殿内,甚是诱人。


    “这是妾身亲手做的一点糕点,请各位姐妹尝尝鲜,也算是一点心意。”


    听闻她提及“未能拜见”,席间好些妃嫔心中皆是一紧,此前因着流言与畏惧,她们可是紧闭宫门称病不出,故意避而不见。此刻被祥妃如此坦然地道出,众人不觉心虚惶然,目光落在那些新奇糕点上,虽有好奇,却无人敢率先伸手去取,殿内一时静默。


    谢冬瑗看着纹丝不动的糕点,心里那点期待渐渐转为尴尬。她面上努力维持着笑容,转头看向自己带来的宫人,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急于证明的意味:


    “真的很好吃,绝不是样子古怪的黑暗料理。”她朝霜兰和王寝使了个眼色,“你们说是不是?”


    霜兰和王寝立刻会意,忙不迭地点头,异口同声道:“回娘娘,奴婢奴才尝过,确实香甜软糯,从未吃过这般滋味的点心。”


    殿内依旧无人动作,。李妃犹豫再三,终是小心翼翼地开口:“娘娘,妾身来鸾凤宫前已用了些茶点,此刻腹中尚满,实在无福即刻享用。这糕点瞧着就叫人喜欢,不知能否允妾身带回去,待腹中空些再细细品尝?”


    她这一开口,其余妃嫔仿佛找到了由头,纷纷低声附和:


    “是呀娘娘,妾身来时也用了些……”


    “这糕点精致,带回宫去慢慢吃才好……”


    谢冬瑗心头那点尴尬顿时如潮水般漫了上来,脸上笑容虽未减,心却微微发凉。她哪里听不出这些婉转推拒背后的真意,无非是疑心她在这新奇糕点里动了手脚。


    她暗自叹了口气:看来自己这恶毒宠妃的名声,还真是深入人心,一时难以撼动。


    皇后端坐上首,将谢冬瑗眼中一闪而过的落寞与众人隐晦的戒备尽收眼底。她神色未动,只温和地笑了笑,声音打破了微妙的僵局:“这糕点做得确实新奇精巧,本宫瞧着也喜欢。既然你们想留着肚子,那便让本宫先尝个鲜。”


    说罢,她优雅地伸手,从最近的食盒中拈起一块点缀着鲜红草莓的小蛋糕,在众目睽睽之下,轻轻咬了一口。


    她本意只是为谢冬瑗解围,然而糕点入口的瞬间,那口感,那滋味是她从未尝过的松软香甜。皇后眼中掠过一丝真实的讶异,忍不住又尝了一口,这才抬眼看向谢冬瑗,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喜:


    “当真美味!祥妃,这糕点唤作什么?真是你亲手所做?本宫竟从未尝过这般可口又别致的点心。”皇后的反应太过真切,那眉梢眼角的赞叹之情,让殿内众妃嫔皆是一怔,心中疑虑不由动摇了几分。


    谢冬瑗见皇后喜欢,眸中光彩复亮,连忙应道:“回娘娘,这叫蛋糕。确是妾身亲手做的,为了今日这些,胳膊都快搅得抬不起来了。”


    眼见皇后不仅安然无恙,还赞不绝口,其他妃嫔也终于按捺不住好奇,纷纷试探着拿起面前的小蛋糕,轻轻送入口中。下一刻,低低的惊叹声此起彼伏:


    “呀,真的好松软啊。”


    “这甜味一点也不腻人。”


    “里面的果子也好新鲜。”


    赞誉之声多了起来,殿内气氛顿时松快许多。更有几位妃嫔兴致勃勃地向谢冬瑗请教这蛋糕的做法。谢冬瑗也不藏私,将如何分离蛋清,要顺着一个方向打发,小心混合,入炉烘烤的步骤娓娓道来。


    众妃听着,心中又是一惊,原来这般美味的点心,背后竟是如此繁琐耗力的功夫。祥妃为了与她们交好,竟肯亲力亲为,做到这个地步,不少人脸上渐渐浮现出愧色。


    待到茶话将散,谢冬瑗预备告辞时,方才那些还心存戒备的妃嫔们,竟不约而同地围了上来,个个面带赧然,言辞恳切:


    “祥妃娘娘,从前是妾身狭隘,误会了娘娘,还请娘娘恕罪。”


    “那日闭门不见,是妾身无礼短视,如今想来实在羞愧。”


    “娘娘,妾身绝非觉得糕点不好,实在这蛋糕滋味甚美,妾身方才尝了,心中感激又惭愧。”


    “娘娘宽宏大量,是妾身等小人之心了……”


    七嘴八舌的道歉声中,谢冬瑗一一握住她们的手,笑容温煦而真诚:“无妨的,都是后宫姐妹,过去的事便让它过去吧。日后咱们和睦相处,常来常往,岂不是好?”


    她的话语让不少妃嫔想起此前种种,又见她此刻毫无芥蒂的坦荡模样,眼圈竟是微微红了,心中暖意与愧疚交织,几乎要落下泪来。


    说句实话,谢冬瑗心中并未对这些妃嫔先前的态度生出多少怨怼。她完全能理解她们为何对自己戒备重重。在这深宫之中,一个突然得宠的新妃,本就容易成为众矢之的。流言蜚语如刀,谨慎自保,不过是生存的本能。


    有戒备心并非坏事,她想,只要这份戒备不曾化作主动伤人的刀刃,便只是一种无可奈何的自我保护罢了。


    她们与她,其实并无本质的不同。


    出了鸾凤宫,目光所及,宫道空空只有行走的宫人,并无那个讨人厌的身影。谢冬瑗轻轻舒了口气,从霜兰手中接过那个一直小心留着的,未曾打开的食盒。


    食盒不大,却颇有些分量。她稳稳提在手中,未再多言,只转身朝着与来时不同的另一条宫道走去。


    作者有话说:


    写这两章有关做蛋糕吃蛋糕的情节,纯粹是那个时候猪瘾犯了,特别想吃蛋糕……


    第34章


    “梁韵, 你在哪里呀?”谢冬瑗提着食盒,跨进南寿宫的院门,声音里带着几分轻快的笑意, “我给你带好吃的来啦。”


    庭院寂静, 唯有风吹过玉兰树叶的沙沙轻响。


    “娘娘,”随侍的王寝躬身低语, “玉妃娘娘许是去了别处,这时辰怕不在宫里。要不咱们先回启祥宫吧?”


    谢冬瑗却摇摇头,抬起手指向那朱红宫檐的尽头:“不,她在屋顶上。”


    “屋顶?”王寝愣了愣,顺着她的方向朝后退了几步,踮起脚眯眼张望。


    哪有半个人影?


    “娘娘,奴才实在没瞧见啊。”


    忽然, 一道影子忽如轻羽般从檐角跃下,悄无声息地落到了谢冬瑗跟前, 带起一阵清风。


    “你耳力倒是不错,”她唇角噙着笑,目光在谢冬瑗脸上转了转, “光凭气息就能辨出我的位置, 若说你是个射箭的好苗子,也不算过分。”


    谢冬瑗抿嘴笑了:“一般般啦,哪比得上你。”


    见谷梁韵现身, 谢冬瑗侧首对身后的霜兰和王寝温声道:“你们先去内务府,替我将前日吩咐的那几样东西领回来。不必急着回, 我同玉妃说会儿话。”


    谷梁韵的目光早已被那食盒勾了去,她凑近些,鼻尖微动:“木木, 到底藏了什么好东西?闻着似有好香啊。”


    “特别特别特别好吃的东西。”谢冬瑗笑道。


    她拉过谷梁韵的手臂,引她走到那株玉兰树下。她将食盒放下木桌上,却不揭开,只拍了拍盒盖:“现在不急着开,得等晚些时候。”


    谷梁韵心痒难耐,什么样的吃食还得等天色暗了才能享用?但她还未来得及追问,谢冬瑗已从食盒最底层的暗格中取出一卷素纸,徐徐展开,推到她面前。


    “对了,梁韵,”谢冬瑗压低声音说,“你会不会制造弓箭?”


    谷梁韵漫不经心的目光落在纸上,骤然凝住。


    那是一张精细的手绘图样,上面绘着的弓形制奇特,以精钢铁骨为身,弓臂两侧竟各嵌着一只有巴掌大的轮子,弦槽交错,结构繁复却处处透着凌厉的机巧。虽只是墨线勾画,但那弓身已透过纸张散发出一股沉冷的杀气。


    “这是你家乡的弓?”谷梁韵屏住呼吸,指尖悬在图纸上方,“模样好生奇怪,但也妙得很。这般构造,威力如何?”


    谢冬瑗迎上她灼灼的目光道:“若能制成,可射穿铁甲。”


    谷梁韵眸中倏地迸出火热的光亮,她一把握住谢冬瑗的手,力道有些重:“好妹妹!这样的神器,我定替你做出来!”


    谢冬瑗任她握着,唇边笑意浅浅。她早前细细打听过,这世间现有的弓箭,至多贯穿皮甲,于铁铠重甲之前往往力竭。她绘出这张复合弓的图样,私心里不过是想为自己留有一份自保之力,靠别人终究还不如靠自己。


    只是这般凶器,她绝不愿任其流传于世,徒增杀伐。若交给周清玄,纵可撒娇扮痴说是讨个威风玩物,却难保不被那尊瘟神察觉。他向来对她偏见颇深,若知此弓威力,后果不堪设想。届时不止血流成河,她在周清玄面前维持的傻白甜形象,亦将顷刻粉碎。


    思来想去,唯有谷梁韵最是妥当。她武艺高强,在宫中来去自如,往工部武库走动亦不惹眼。


    况且,谢冬瑗望着眼前人几乎要燃起来的兴奋神色,这般独一无二的杀器,于谷梁韵这样的用武之人,岂有不心动之理?


    “梁韵,这件事我未曾告诉陛下,”谢冬瑗目光认真,“眼下我还不想让他知晓。你能替我守着这秘密吗?”


    谷梁韵将图纸仔细卷起,藏入袖中,抬眼时眸中兴奋未散尽:“你放心,此秘仅你知我知。”她语中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我也实在期待这弓铸成时的模样,许久未亲手碰过兵器了,正好活动活动筋骨。”


    “梁韵,”谢冬瑗向前倾了倾身,握住她的手,“你此番帮我这样大的忙,我实在不知如何报答。往后若你有什么需要,尽管来找我。只要是我做得到的,必定尽力。即便是我做不到的,我也定会为你想尽办法。”


    谷梁韵一顿,她确有一事需谢冬瑗相助,那枚能解她四肢银环桎梏的玉牌。可眼前这人当真愿意为她冒那般风险么?


    自她被送入周国那日起,谷梁韵便明白,周清玄绝不会放她归去。无论出于帝王心术还是两国恩怨,他都不可能放一个曾挥兵攻打周国的将领安然离开。那日寿辰,周清玄对南国君说的“不想要”,她听得懂他的意思,那不是退返,而是杀意。


    既入宫闱,便如困鸟。除非从周清玄手中取走那枚玉牌,否则她永难挣脱这牢笼。


    她冷眼观察许久,周清玄不近女色,唯独对眼前这位祥妃不同。那份殊待,或许正是唯一的破局之处。


    若由祥妃去周清玄手里偷盗玉牌,远比她自己硬闯要容易得多。


    可是……


    若失败了呢?


    若成功了,祥妃又会落得何等下场?周清玄又怎样对待她?


    谷梁韵望着谢冬瑗清澈诚挚的眼睛,心底那点冰冷的算计竟微微松动。罢了,她暗自一叹。此事容后再想,未到绝路,她实不忍将这人拖入险境。


    “暂时还没有,”谷梁韵展眉笑起来,将那抹幽暗思绪掩入眼底,“等我想到了,定然告诉你。”


    “好。”谢冬瑗释然一笑,忽又想起什么,眼睛亮晶晶地望过来,“对了梁韵,你能教我轻功么?我总瞧着你跃上檐角又飘然而下的样子,好看极了,像只鸟儿似的。”


    说着她竟站起身,提着裙摆笨拙地向上蹦了两下,模样娇憨可爱。谷梁韵瞧着她那认真的样子,忍不住仰首笑出声来。


    “行行行,我教你。”谷梁韵拭了拭笑出的泪花,“不过练轻功得从根基起,先来扎马步吧。”


    谢冬瑗顿时愣住,张了张嘴:“啊?”


    谷梁韵已背手站定,忍笑道:“来,跟着我做。”


    于是当王寝与霜兰捧着从内务府领回的物事踏入南寿宫时,只见满树玉兰纷落如雪,而自家娘娘正一脸认真地扎着马步,双手握拳端在腰侧,额角已沁出细密的汗珠来。


    “娘娘,您吩咐取的东西,奴才们带回来了。”王寝的声音传来。


    谢冬瑗这才恍然惊觉,自己竟已扎着马步从午后练到了日暮。抬头望去,天已黑了。


    “太好了,天终于黑了!”她脸上绽开笑容,想直起身,却因久蹲双腿酸麻,身子晃了晃,谷梁韵伸手稳稳扶住她的胳膊。


    “天黑也值得这般高兴?”谷梁韵失笑。


    “天黑才好办事呀!”谢冬瑗狡猾地眨眨眼,就着她的手站稳,用力甩了甩发僵的腿。酸痛随着动作渐渐化开,她松快地舒了口气。


    “来,先闭眼,说好了要给你惊喜的。”她转身踮起脚,用手轻轻掩住谷梁韵的双眼。谷梁韵无奈地摇头,唇角却弯着:“好,依你。”


    谢冬瑗朝霜兰和王寝递去一个眼神。二人会意,轻手轻脚上前,霜兰负责点蜡烛,王寝负责将食盒里的蛋糕拿出来。


    “可以睁眼了。”


    谷梁韵睫毛微动,睁开双眼的刹那,怔住了。


    木桌上有一个大大的圆形像糕点一样的东西,糕点是雪白的,上面还有水果的装饰,中间是一个点燃的蜡烛。


    她尚未回神,忽觉发间一沉,谢冬瑗正将一只编得精巧的鲜花环戴在她头上。


    谢冬瑗退后一步,站在摇曳的烛光前,朝她扬起明媚的笑脸:


    “生辰快乐,梁韵!”


    谷梁韵下意识抬手触碰鬓边的花环,又望向那烛光莹莹的糕点,声音有些迟缓道:“这些,是为我生辰准备的?”


    “对呀!”谢冬瑗眼眸晶亮,“我从内务府那儿打听到今日是你的生辰,就想着一定要做个蛋糕替你庆贺。在我家乡,过生日都要备一个大蛋糕,插上蜡烛,许愿吹熄……”她声音轻快,却在看见谷梁韵神情时顿了顿。


    谷梁韵楞在原地。她自己早已不记得生辰为何时,自幼习武从军,生辰不过是寻常一日,从未有人为她张罗这些。她原以为自己并不在意。


    可为何此刻眼眶发涩,连鼻尖也涌上酸楚?


    “你我不过相见数面,”她声音有些低,“何必费心准备这些?即便没有这些,我既答应教你,便不会食言。”


    “因为我喜欢你呀。”谢冬瑗坦然地说,笑容绵绵,“你可能不知道,我第一次见你,是在陛下的寿宴上。那时我便想,这女子可真潇洒。后来相处,更觉得与你十分的投缘。”她向前半步,拉起谷梁韵的手,“有些人相处十年也未必成友,可有些人,一见如故。”


    她忽然想起什么,松开手,轻推着谷梁韵的肩往桌前带:“对了,寿星要许愿的!快来,闭上眼睛,默默许个心愿,再一口气把蜡烛吹灭。”


    谷梁韵被她推至烛光前,眼中的酸涩几乎要盈眶而出,她依言闭目。


    愿四海清平,烽火永熄。


    愿你我皆能得偿所愿,一生顺遂平安。


    她倾身,轻轻吹熄了那簇跳动的火焰。


    “好!”谢冬瑗欢喜地拍起手,转头招呼侍立一旁的霜兰与王寝,“快来,我们一起分蛋糕吃!”


    不远处,屋檐下的阴影里,一名暗卫悄然收回视线,转身疾步离去。在另一处僻静的廊下,他朝着隐在暗处的人影单膝跪下:


    “禀王爷,祥妃娘娘正在为玉妃娘娘庆贺生辰。”


    “庆生……”周清城喃喃道,“今日原是她的生辰。”


    暗卫垂首:“可需将此事禀告陛下?”


    周清城摆了摆手,目光投向南寿宫的方向:“不必。她自会向七哥说明。”沉默片刻,他说,“既她是为此才疏忽七哥,便暂且不与她计较了。”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来晚了。


    第35章


    在回启祥宫前, 谢冬瑗又一次踏进了小厨房。


    只是这一回,她做的不是小蛋糕,而是鲫鱼面。


    这鲫鱼面做起来不复杂, 讲究的是个火候。她先将清理干净的鲫鱼滑入油锅, 鱼身便在热油里发出滋滋的声音,香气也跟着蹿了出来。


    她握着木铲, 轻轻将鱼肉捣碎,一面煎,一面铲,直到鱼肉松散开来,才扔进几片姜去腥。随即提起水壶,滚烫的开水冲入锅中。刹那间,白气蒸腾, 锅里的汤汁翻涌着,渐渐由清转浓, 不过片刻,便熬成了一锅奶白色的鱼汤。


    她用细篾漏勺将鱼渣捞净,撒入盐和胡椒粉, 又搁了几颗青翠的小油菜。最后将煮好的面捞进碗里, 浇上那浓白的鱼汤,再点一撮碧绿的葱花,鲫鱼面便成了。


    香气从小厨房里飘出去, 飘过回廊,飘进了等在院中的霜兰和王寝的鼻子里。


    霜兰本是在南寿宫吃过蛋糕的, 这会儿却觉得肚子又空了。她忍不住踮起脚往厨房那边张望,咽了咽口水。


    王寝也没好到哪儿去,喉结滚了滚, 硬撑着没吭声,可那眼神早就飘过去了。


    谢冬瑗端着两碗面走出来,瞧见两人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瞧你们俩馋的,”她把面碗往石桌上一放,“我就知道你们想吃,特意多煮了些。”


    两碗面摆在面前,汤色奶白,青菜碧绿,葱花点点,热气袅袅地往上升。那香味直往鼻子里钻,霜兰只觉得眼眶都有些发热了。


    “娘娘,”她捧着碗,声音都有些哽咽,“奴婢愿意追随您一辈子!”


    王寝也重重地点头,端着碗的手都在微微发抖:“奴婢也是!跟着娘娘,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谢冬瑗看着两人这副模样,嘴角弯了弯。


    “你们就在这儿吃着,本宫先回去。”


    谢冬瑗提着食盒回来时,眼前的景象让她脚步一顿。


    启祥宫门前,宫人鱼贯而入,又鱼贯而出。她们个个低着头,进去的是清水,一盆又一盆。捧着盆出去的是血水,一盆又一盆。那水从白变红,从红变淡,如此往复,毫无停歇的迹象。


    周清城被挡在门外,一脸烦躁地在廊下踱步。他几次想冲进去,却又生生止住,拳头攥了又攥,最终只是狠狠踢了一脚柱子。


    金吾卫将整座启祥宫围得铁桶一般。那些进出的宫人,每一个脸上都带着惊恐,像是见到了什么极可怕的事。


    这一切,无一不昭示着,那位启祥宫的主人,出事了。


    谢冬瑗的心慌了一瞬。她深吸一口气,稳住步子,提着食盒往里走。金吾卫见她来,立刻行礼放行。


    她走到周清城面前,声音还算平稳:“高阳王,发生了什么事?是不是陛下出事了?”


    周清城一抬头,见是她,眼里顿时腾起怒火,像是恨不得将她骂个狗血淋头。可不知想到了什么,大约是想着七哥还在里头。那些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只冷冷地“呵”了一声,扭过头去,再不开口。


    谢冬瑗见他不答,抬脚便要往里走。


    周清城伸手拦住她,语气生硬的:“神官在里面为七哥诊治,你不许进去打扰!”


    神官。


    不是太医,是神官。


    谢冬瑗心里微微一动,思量了几转。看来周清玄并不是寻常的病症,而是身体出了什么异样,兴许与那王遗有关,所以才需神官来治。


    可那血水,还是一盆一盆往外送。


    “陛下到底怎么了?”她再一次问,声音比方才更沉了些。


    周清城沉默了一瞬,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烦躁:“不知道。晚间突然就发了,一直吐血,全身疼得青筋都爆出来。这种事偶尔会犯。太医没用,只有神官来才管用。”


    他说着,忽然转过头,盯着谢冬瑗,嘲讽道:


    “我还以为你那么爱我七哥,会知道他偶尔会这样发病呢。”


    “看来你口中的爱,也不过如此。”


    谢冬瑗站在原地,手里还提着那食盒。


    她忽然想起来,自从被周清玄带下山,她只知道他身子不好,常年吃药,却从未见过他发病过。


    他也从未与她提起过。


    谢冬瑗站在廊下,隔着那扇紧闭的门,隐约能听见里头压抑的闷哼声。


    她的手攥紧了食盒的提梁。


    可她知道,此刻进去也无用,她不会神官那些术法,进去不过是添乱。最好的法子,便是等,等神官出来,等里头安稳下来,她再进去看他。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下台阶。


    周清城正焦躁地来回踱步,一抬头,就见谢冬瑗在花坛边的石桌上坐了下来。她神情自若地打开食盒,从里头端出一碗鲫鱼面,拿起筷子便吃了起来。


    周清城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七哥还在里头受苦,生死未卜,她、她竟然在这儿吃起面来了!!


    他压着满腔怒火,大步走到她跟前。怕惊扰里头,声音压低,却压不住那股咬牙切齿的狠劲儿:


    “你不是说爱我七哥吗?他人还在里头躺着,你倒有闲心在这儿吃面?”


    谢冬瑗抬起头,筷子还挑着几根面条,睁着一双无辜的眼睛看他:


    “不然呢?你不让我进去。我又不会神官那套医术,进去也是干站着,光站着有什么用?还不如吃面。”


    她说完,低头又吸溜了一口。


    周清城张了张嘴,愣是没能说出话来。


    这个女人,总是这样,一句话就能把他堵得死死的。偏偏七哥还那么偏宠她,他动不得,骂不得,连声音都不能太大,怕扰了里头。


    他只能站在一旁,死死盯着她吃面。


    那目光跟刀子似的,想无视都难。


    谢冬瑗被他盯得烦了,筷子一顿,从食盒里又端出一碗面来,还冒着热气。


    “喏,这儿还有一碗,本来是给陛下的。他现在也吃不了,”她把碗往前一推,“你要不要?”


    “我才不吃你做的——”


    周清城想都没想就要拒绝。


    可那碗面实在太香了,热气裹着香气直往鼻子里钻。他看着看着,喉结不由自主地滚了滚。


    “哼,”他别过脸去,伸手把碗接了过来,“谁知道你会不会给七哥煮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万一以后七哥吃了不舒服怎么办,我先替七哥尝尝。”


    谢冬瑗看着他,嘴角抽了抽。


    “呵呵,”她干笑两声,“我就是跟你客气一下,高阳王您还真吃上了?”


    周清城权当没听见。


    他端着碗,也顾不上什么仪态,蹲在花坛边,吸溜吸溜地吃起来。


    几口下去,半碗面没了。


    再几口,碗底朝天。


    最后仰起头,连汤带葱花一并喝了个干干净净。


    他放下碗,抹了把嘴,面上仍端着架子,语气却没有刚才那么生硬:


    “还可以。允许你以后给七哥做吃食。”


    谢冬瑗连眼皮都懒得抬。


    神经病。


    她低头继续吃自己的面。耳边的吸溜声停了,那道灼人的目光也终于移开了,周清城吃完了面,又踱回内殿门口,继续巴巴地守着。


    时间一点一点地淌过去。


    廊下的灯火燃了一盏又一盏,宫人端着盆进进出出,起初还是白水进去,血水出来。后来血水渐淡,再后来,便再无人端清水进去了。


    那扇紧闭的门,终于从里头打开。


    神官走了出来。


    周清城原本靠在廊柱上打盹,鼾声一阵高过一阵,睡得正沉。金吾卫上前轻轻推了他一把,他才一个激灵醒过来,揉了揉眼睛,几步迎上去:


    “我七哥怎么样了?”他声音还带着睡意,却掩不住焦急,“我现在能进去了吗?”


    神官淡淡扫了他一眼,语气轻描淡写:“嗯,可以了。”


    丢下这三个字,他便抬步往外走。


    只是,在经过花坛边时,他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石桌上,那个妃子埋在自己的臂弯里睡得正沉。


    神官面具下的眼睛,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


    随即,他脚下方向一转,径直朝她走去。


    一步,两步。


    距离越来越近,谢冬瑗却仍在睡梦中,浑然不觉有人靠近。


    就在神官将要走到她跟前时,一条粗壮的手臂横在了他面前。


    “神官大人,”周清城不知何时跟了过来,挡在他身前,皮笑肉不笑,“大门在那边,您怕是走错路了。”


    神官停下脚步。


    他的目光越过周清城,仍落在谢冬瑗身上,片刻后,才淡淡道:“哦,是走错了。”


    他没有再看周清城,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周清城盯着他的背影,眼神冷冷的。


    什么玩意儿,也敢觊觎他七哥的女人?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仍在熟睡的谢冬瑗,哼了一声:“要不是今天吃了你做的面,我才懒得管那神官想干什么。”


    说着,他伸手推了推她的肩膀。


    “喂,醒醒。你可以去见七哥了。”


    谢冬瑗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眼神还有些涣散:“嗯?王爷不进去吗?”


    周清城别过脸去,嘴唇动了动,声音闷闷的:“我不敢见他那副样子,你去吧。”


    谢冬瑗一怔。


    周清城向来视周清玄如命,如今周清玄伤成了什么样,竟连他也不敢去见?


    她心里忽然生出几分退缩,犹豫着开口:“要不然我也……”


    “哎!”周清城打断她,一把拉住她的袖子往门口带,“你可别跟我说不敢进去。你可是我七哥的妃子,你必须进去。”


    话音未落,他已将她推进了门。


    身后,那扇门轻轻合上。


    谢冬瑗站在门内,心理那股慌劲又涌了上来。


    殿内竟然一个宫人也没有,只有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浓得让人胃里一阵翻涌。


    她定了定神,往里走去。


    层层帐幔垂落,遮住了床榻上的光景。昏黄的灯火透过纱幔,只映出一个模糊的影子,蜷缩成一团的人影,在榻上微微抽搐着。


    谢冬瑗一步步走近,停在床前。


    帐幔就在手边,她却迟迟没有伸手去掀。


    帐内,压抑着的痛苦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出来,像是从唇缝间挤出来的,微弱,却听得人揪心。


    她闭了闭眼。


    终于,还是伸出手,揭开了帐幔。


    作者有话说:


    亲亲们,还有一章没写完,等会才会发。


    第36章


    那不似人, 亦不似她所知的任何生物。


    榻上之人□□地蜷在那里,分不清是血还是汗浸透了长发,凌乱地覆住整个头颅。全身的肌肉像是被什么生生溶解掉了, 只剩一副突兀的骨架, 细如枯枝,苦苦支撑着那具身躯。而本该附着在骨上的皮肉, 此刻却松垮地垂坠在榻上。


    那副躯壳,还在不停地抽搐。


    “谁?”


    声音从唇边挤出来。


    谢冬瑗没有回答。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胃里一阵翻涌,第一个念头是想吐。


    她死死咬住牙,忍住了。


    “谁?”他又问了一遍。


    那个头颅缓缓转过来,从掩盖的长发中暴露在她眼前。


    她几乎要失声叫出来。


    没有眼睛。


    不仅眼睛,耳朵也没有了, 嘴唇也没有了,只剩一个皮包骨的窟窿。


    他, 还是周清玄吗?


    巨大的恐惧抓住她的心脏。她手一抖,帐幔从指间滑落,遮住了那副可怖的景象。


    她转身就跑。


    脚步踉跄, 直冲到门边, 手已经搭上了门框。


    却是停住了。


    不行。


    她死死盯着那扇门,胸口剧烈起伏。


    周清玄他一定很害怕吧。


    像她当初那样害怕自己。


    那时她还未化为人形,因自己突然长出的蛇尾而崩溃, 是他没有逃开,是他不顾她崩溃下的暴力, 一直安慰她,直到她平静下来。


    现在,她又怎么能丢下他一个人在这里害怕?


    她转过身。


    一步又一步, 走回榻前。


    再一次伸出手,揭开了帷幔。


    “陛下,是臣妾,木木。”


    那副身躯猛地一颤。


    他没有耳朵,只能听见一点模糊的声响。可就是那一点声响,让他辨认出了来人。


    那团皮囊剧烈地抖动起来。只剩骨架的手慌乱地去够那些长发,拼命地往身上盖,往脸上遮。


    “不要看我!”


    他的声音从那个没有嘴唇的窟窿里挤出来,支离破碎破碎,带着绝望。


    “出去!”


    谢冬瑗咬住下唇。


    她太懂这种感觉了。那种被窥见最不堪模样的羞耻,那种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的崩溃。


    她没有走。


    “我不走。”


    “我让你出去!”那团皮囊缩得更紧了,枯骨般的手仍在徒劳地用长发遮盖自己。


    谢冬瑗忽然上前一步,一屁股坐在榻边。


    “周清玄,我管你说什么,”她的声音扬了起来,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倔强,“我就是不走!今天晚上我就留在这儿了!”


    她伸手,将他的脸从那堆乱发中捞出来。


    他没有眼睛,看不见她。可她能看见他,看见那个本该是脸的地方,只剩一个可怖的窟窿。


    她的手有些抖,却稳稳地捧住了他的双颊。


    起初他还在激烈地挣扎,像是要把自己从她手中挣脱出去。她不放手,他就挣得更凶。她仍不放手,那挣扎便渐渐弱了下去。


    终于,他不再动了。


    谢冬瑗俯下身,将自己的脸贴上他的脸颊。


    那触感怪异而可怖,像是贴在一副骨架上。


    可是她没有躲开。


    “清玄,不要害怕,”她的声音很轻,很柔,“我一直在你身边。”


    那缩成一团的身躯,在她怀里渐渐松开了。


    许久,他开口:


    “即使现在的我如此丑陋恶心,你也要陪着我吗?”


    “是的,”她躺在他身侧,手紧握着他的手,“我陪着你。”


    她侧过脸,对着那个没有眼睛的方向,一字一句:


    “清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看不见她。


    他的世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可在这一片黑暗中,他听见她的声音,感受她掌心的温度,那温暖仿佛顺着血脉流淌,一遍又一遍地在黑暗中描摹着她的模样。


    他的木木。


    他深爱着的木木。


    他想钻入她的身体,让她吞噬自己,与她共生共存,紧紧地缠绕着她。


    永远,永远,永远都不要让她有机会离开他身边。


    无人察觉,他右手无名指上那枚原本暗淡的灰绿色王遗,在这漫长的黑夜里,正一点一点,重新闪耀出光芒-


    谢冬瑗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拽了拽,蒙住头。


    “陛下别闹了,”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臣妾还想再睡会儿……”


    她想睡,可身后那人却不打算放过她。


    温热的身躯贴了上来,紧紧地,不留一丝缝隙。一双手臂从身后环过来,牢牢锁住她的腰。随即,温热的唇落在她的后颈,轻轻地啃咬,细细地研磨。


    她缩了缩脖子,往被子里躲了躲,声音含糊不清:


    “陛下,臣妾真的起不来,你就先去上朝嘛。”


    那人似乎并不打算就此罢休。


    那只手不安分地探入她的衣领,指尖微凉,顺着锁骨往下,一寸一寸地,缓缓深入。


    谢冬瑗一个激灵。


    睡意,霎时全无。


    “陛下?”


    她握住那只作乱的手,睁开眼,转过头,对上一双含笑的眼睛。


    那张脸近在咫尺,眉眼舒展,唇角噙着餍足的笑意,正痴痴地望着她,仿佛怎么也看不够似的。


    他俯下身,贴上她的唇。


    先是轻轻地啄,一下,又一下。而后,像是得了趣,他学着她教过的样子,灵巧地撬开她的唇齿,钻了进去。唇齿相碰,气息交缠。


    才教过一次,他便得了其中的技巧。


    谢冬瑗被他吻得浑身酥软,四肢骨头都像是化成了水。身体还未完全从睡梦中苏醒,便在他这般缠绵的攻势下节节败退,她却连阻拦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任他予取予求。


    帐幔之内,热气腾腾而生,将两人笼在其中。


    她被吻得喘不过气来,终于伸手抵住他的胸口,微微偏过头,娇喘着:


    “陛下,你病好了?”


    他停下动作,看着她。


    “嗯,”他低声应道,唇边漾开笑意,“全都好了。”


    话音刚落,他又俯身吻了下来。


    这一次吻得格外绵长,直将她唇瓣染上嫣红的颜色,他才意犹未尽地放开她。


    他就这样看着她,目光缱绻,仿佛怎么样也看不够似的。


    修长的手指抬起,轻轻地,慢慢地,描摹着她的眉眼。从眉梢到眼角,从鼻梁到唇畔,一笔一画,认真得像是要把她的样子刻进骨子里。


    谢冬瑗靠在他胸口,感受着他胸膛的温度与起伏。


    不知是不是错觉,昨夜那般可怖的发病过后,他的身体似乎比以往更加健壮了。心跳有力,呼吸绵长,连揽着她的手臂都似乎更有力道。


    她心里隐隐觉得奇怪,仰起头问:


    “陛下,昨天你为什么突然会这样?”


    周清玄低下头,将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而温和:


    “先前不告诉你,是怕吓着你。”


    他顿了顿,手臂将她圈紧了些。


    “现在,你既然已经见过我发病后的样子,我便将这事告诉你。”


    谢冬瑗安静地伏在他胸前。


    “每一任周国皇帝,在去世之前,都会将手中的王遗转交给下一任皇帝。”他抬起右手,将那枚戒指呈在她眼前,“这是从初代周天子时便传下来的宝物,便是我手指上这枚绿宝石的戒指。”


    帐幔之内光线昏暗,那枚王遗却依旧绿得发亮,幽幽地泛着光芒。


    “王遗,是初代周天子与山神做交易后留下的神器,是山神一部分神力的化形。它的作用是,持有王遗者,除非自戕,否则不受外力所死。周国的国运,也因此得以绵延不断的昌盛。”


    谢冬瑗静静地听着。


    “后来,第五任周国皇帝将其中一个守山灵骗下山,将其做成了神灵灯。从此以后,持有者便可以驱使王遗的神力,为自己所用。”


    他顿了顿,语气里添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


    “周氏皇族,从此拥有了屹立不倒的国运,也拥有了驱使神力的法器。可同时,也被山神诅咒了。”


    谢冬瑗的心微微一紧。


    “周国每一任皇帝,都不会活过五十岁。皇子只要接手了王遗,成为下一任皇帝,便不得再触碰其他女子,也无法再拥有子嗣。”


    “而戴着王遗的周国皇帝,”他的声音继续着,“会在突然的某一天里,变成像我昨夜那样的症状。太医医治不了,只能由神官亲自来治。过了一晚,方能好。”


    谢冬瑗沉默着。


    她是知道一些周氏皇族的秘密的,却不知初代周天子与山神之间的交易,竟是这般具体。


    原来周国的国运昌盛,是与山神做了交易。


    可山神为何要与周天子做交易?这其中又藏着什么?


    而根据周氏皇族的诅咒,以及山神如今的消失来看必然是毁约了。


    谜底,只揭开了一半。


    剩下的一半,依旧得由她自己去寻找。


    她伸出手,轻轻抚上周清玄手指上那枚王遗。


    指尖触及宝石的瞬间,那王遗似乎与她有所感应,光芒倏地盛大了些,绿意流转,像是活了过来。


    山神说过,只需持有王遗者爱上她,心甘情愿地将王遗奉上,她便能回家。


    现在,她可以确定,周清玄是真的爱上她了。


    可要他心甘情愿奉上这枚王遗……


    他会愿意吗?


    她仰起头,望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清澈而深邃,正温柔地注视着她。


    “周清玄,”她忽然开口,“既然王遗有这般大的力量,若要是有一天,臣妾遇到了危险,你会将王遗给臣妾吗?”


    周清玄低下头。


    他看着她,目光带着深邃的深情。


    然后,他俯身,轻轻吻了吻她的唇。


    “木木,”他贴着她的唇,低低地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宠溺与纵容,“怎么会想那么多呢?”


    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在朕身边,你很安全。”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谢冬瑗靠在他怀里,手指仍搭在那枚绿意流转的王遗上。


    “陛下还没有回答臣妾呢。”


    谢冬瑗假意生了气,身子一扭,背过身去。


    “陛下该不会是不想回答吧?”她的声音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臣妾生气了。”


    身后传来一声低笑。


    随即,一双手臂从背后环过来,稳稳地揽住了她的腰。温热的胸膛贴上她的后背,他的下巴抵在她的肩窝里,呼吸拂过她的耳畔。


    “若真是有那么一天,”他的声音很认真,一字一句落在她心尖上,“朕会将王遗给你。”


    他将手臂收紧了些。


    “朕不会舍得让你受伤。”


    谢冬瑗的心倏然地跳了一下。


    她想回头去看他的表情,却被他这样抱着,动弹不得。只能感受到他胸膛的温度,还有那平稳而有力的心跳。


    木木,你不知道,朕有多么爱你。


    什么国运昌盛,什么绵延江山,若与你的安危比起来都不及你一分。


    周清玄将那些未曾说出口的话,化作眼里的温柔,尽数落在她看不见的身后。


    谢冬瑗静静地伏在他怀里,唇角微微扬起。


    此刻,她已经有了把握。


    只差一个契机。


    一个能让他心甘情愿奉上王遗的契机。


    那时,她便拥有了回家的钥匙。


    帐幔之外,天色渐亮。


    周清玄起身上朝去了。临走前替她掖了掖被角,又在额头上落下一个轻吻,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去。


    脚步声渐渐远了,殿内重归寂静。


    谢冬瑗又躺了一会儿,才懒懒地坐起身,准备穿衣。


    她伸出手,去够榻边搭着的衣裳,手伸到一半,忽然顿住。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白皙纤长,与往日并无不同。


    只是,指甲。


    那十片指甲,不知何时,竟变成了血红色。


    谢冬瑗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脑子里轰的一声,一片空白。


    不是吧?


    不是吧??


    不是吧???


    她瞪着那十片血红,眼睛都忘了眨。


    都和周清玄亲了,还不够吗!?


    山神大人,你到底还要我怎么样?


    作者有话说:


    神官:周清玄,你忘记了自己曾经说过的话了吗???


    周清玄:忘了。


    神官:……#####*****……——


    作者碎碎念分割线——


    我都是晚上写文的,白天很少写,所以基本上发文的时间都很晚,基本上是凌晨这个样子。


    第37章


    闹这么一出, 谢冬瑗连起床的心思都没了。她在床上翻来滚去,锦被揉成一团缠在身上,最终将头深深埋进枕头里, 闷声大骂:


    “山神, 我恨你!”


    谢冬瑗算是彻底明白了。她在这个世界就是蛇身,还必须和周清玄那人亲密接触, 才能勉强维持住现在的人形。而且光亲亲还不够,得更多、更多的接触。


    她想起之前自己那副半人半蛇的模样,顿时晃了晃脑袋,不再去想。


    不行,绝对不能再回去了。


    谢冬瑗抱着枕头,长长地叹了一声。


    她咬咬牙,坐起身来:“霜兰, 拿把小剪刀给本宫。”


    霜兰应声而来,手中捧着针线匣子, 取出那把平日里剪线头的小剪刀,双手递上。


    她立在榻边,看着谢冬瑗垂下眼睫, 将十指上那艳红的长指甲一一剪短, 一点一点,红甲片落在锦被上。


    “娘娘,”霜兰忍不住开口, 目光落在那双正被修剪的手上,“奴婢日日跟在您身边伺候, 这指甲什么时候染上了红色?奴婢怎么不记得。”


    谢冬瑗手上动作一顿,抬眸看了她一眼,旋即垂下眼帘, 随口道:“这个嘛,是玉妃给本宫染的。”


    “玉妃?”霜兰微微一愣,旋即恍然般点了点头,“原来如此,玉妃娘娘倒是好兴致。”


    谢冬瑗没再接话,只是将最后一片红甲剪下,拢在掌心看了看。指甲短了,手指看起来干净了些,少了几分妖冶,倒像是寻常染蔻丹的样子。


    可她心里清楚,这不过是缓兵之计。


    真正要解决的事,还在后头。


    她抬眸看向霜兰,语气恢复了平日的从容:


    “霜兰,帮本宫梳妆,本宫要去尚食局一趟。”


    霜兰应了声“是”,走到镜台前拿起梳子。谢冬瑗在镜中望着自己的面容,胭脂未施,眉眼间却已有了决断。


    该做的事,躲也躲不掉-


    自大周立国以来,历代天子的子嗣从未出过差错。偏偏到了周清玄这一代,偌大的皇室,皇子们死的死,残的残,最后竟只剩下两人。


    一个坐上了龙椅,却是腿有残疾。残疾也就罢了,登基一年有余,后宫妃嫔寥寥无几,至今无所出。另一个倒是子嗣兴旺,儿女成群,可惜他只是个王爷,还是个对皇帝忠心耿耿的王爷。


    朝臣们碍于周清玄的手段,起初还不敢多言,只想着或许再过些时日便好了。


    可这一等,就是一年。


    这一日,朝堂之上,那些早已按捺不住的大臣们终于集结起来,联名上书。为首的是历经两朝的徐太师,白发苍苍,拄着玉笏,颤巍巍地跪在金殿中央。


    殿外天色阴沉,乌云压顶,像是要落雨。


    “陛下!”徐太师的声音苍老却洪亮,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上,“国君不可无储君啊!”


    龙椅上,年轻的天子单手支颐,冕冠上的旒珠垂落,遮住了他的眉眼。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阶下跪了一地的朝臣。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辨喜怒:“那爱卿有何建议?”


    徐太师抬起头,直视龙颜,字字铿锵:“陛下应广纳后宫,多延绵子嗣,早日立太子,以固国本!”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死寂。有官员悄悄抬眼觑向上方,又飞快垂下。


    周清玄抬起手,轻轻拂开冕冠上遮挡视线的旒珠,露出那双深邃的眼。他望着徐太师,唇边似乎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若朕不愿,爱卿当如何?”


    满朝文武,无人敢言。


    徐太师的身子微微颤抖,却仍是挺直了脊背:“那老臣,就只能以死谏言!”


    话音刚落,他猛地摘下官帽,整理衣冠,竟真的朝着殿中朱红色的巨柱撞去。


    “太师不可!”


    “太师!您不能啊!”


    几名文官慌忙上前阻拦,抱住他的腰,扯住他的袖,哭喊声响成一片。


    有人伏在地上痛哭流涕:“太师若去,我等如何是好!”


    有人死死拽着他的衣袍:“太师,您是三朝老臣,陛下不会不管的!”


    就在这片混乱与哭嚎之中,一声低笑从龙椅上传来。


    那笑声很轻,让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


    天子扶着冕冠,笑得旒珠乱颤,清冷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既然徐太师如此忠臣,以死谏言这件事,朕就满足你。”


    他脸上的笑意骤然收敛,抬手指向殿外:


    “金吾卫,帮徐太师撞柱。”


    两名金吾卫大步上前,那些原本围着徐太师哭丧的文官们慌忙松开手,踉跄着退到一旁,再不敢靠近半步。


    徐太师被架起,拖向那根朱红的巨柱。


    一下。


    重重的撞击声响起,徐太师的头颅凹陷下去,鲜血顺着柱子蜿蜒流下,在金色的蟠龙纹路上漫开。


    龙椅上,天子微微眯起眼:“没力气吗?再用力点。”


    又一下。


    血浆喷溅而出,洒了旁边某位官员一身。那人浑身僵硬,脸色惨白,却连动都不敢动。


    “再大点力气!”


    第三下。


    有什么坚硬东西爆裂开来,浑浊的白色液体溅进了某个官员微张的嘴里。那官员瞪大了眼,喉咙里发出一声干呕,却硬生生咽了回去。


    殿内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


    而那个下令的天子,只是坐在龙椅上,单手支颐,嘴角噙着一抹冷笑,仿佛在看一场无聊的戏。


    直到徐太师的脑袋已经被撞得稀巴烂,看不出原本的模样,天子才终于动了动,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挥了挥手:


    “下朝。”


    声音落地,满朝文武如蒙大赦,纷纷争先恐后地涌出殿门,杂乱而仓皇。有人踉跄着险些摔倒,被同僚一把扶起,头也不回地往外冲。


    殿内的人流如潮水般退去。


    却有一人停在原地。


    那是一个穿着红色官服的身影,在一片仓皇逃窜的官员中显得格外突兀。他缓缓走到那具已经不成人形的尸身前,弯下腰,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轻轻盖在了徐太师的脸上。


    帕子洁白,瞬间便被鲜血淹透。


    他站起身,垂眸看着地上那摊红白之物,神色平静得近乎漠然。


    殿外,乌云终于落下雨来-


    御书房内,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伏案执笔,模样认真。


    他的眼里,一下子就亮了起来。


    周清玄拄起拐杖,速度比平日快了许多。


    “木木,你怎么过来了?”


    谢冬瑗闻声抬起头,放下手中的毛笔,盈盈起身走到一旁的木桌边,将食盒推到他面前。


    “臣妾给陛下带了鲫鱼面。”她打开食盒盖子,热气腾腾地冒出来,鲜香的鱼汤味瞬间弥漫了整个御书房,“这可是臣妾亲自做的呢。”


    周清玄将拐杖递给旁边的福安,在桌边坐下,笑道:“那朕可得好好尝一尝爱妃做的鲫鱼面。”


    谢冬瑗回到书案旁,继续画那幅未完成的画,偶尔抬眸看一眼那边吃面的周清玄。


    待周清玄放下筷子,她的画也刚好落下最后一笔。


    “陛下,臣妾做的面好吃吧?”谢冬瑗搁下笔,歪着头看他。


    “好吃。”


    “那你以后可不许说臣妾没有做过好吃的给你。”


    周清玄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眸,唇边浮起笑意:“好。”


    他看向书案那边,问道:“爱妃做了什么画,拿给朕看看。”


    谢冬瑗嘴角一翘,将画拿起来轻轻吹了吹,待墨迹干透,却不递给他,反而仔细地卷入画筒中。


    “秘密。”


    她收好画筒,抬眸扫了一眼房中随侍的宫人,语气仍是柔柔的:“你们先下去,在外边候着,本宫有话要和陛下说。”


    宫人们齐齐看向周清玄。周清玄微微颔首:“出去吧。”


    门扇轻轻合上,御书房内顿时安静下来。


    谢冬瑗走到他身边,伏在他膝上,任由他修长的手指穿过她的青丝,一下一下地抚摸着。


    “木木要和朕说什么呢?”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餍足后的慵懒。


    谢冬瑗将脸贴在他膝上,轻声道:“陛下,臣妾想和你商量件事。”


    “你说。”


    “臣妾不想要孩子。”她抬起头,抱着他的腰,将头靠在他肩上,声音软软的,“陛下可以答应臣妾吗?”


    周清玄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托起她的下巴,目光直直望进她眼里,那里有压不住的惊喜:“木木,你不害怕了?”


    谢冬瑗握住他的手,认真道:“嗯,妾身想通了,这种事情想来应该不会很可怕的。”


    她顿了顿,声音又低了下去,像是含着无限委屈:“可是臣妾害怕另外一件事。臣妾听说,女子生孩子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生完之后容颜便会急速地衰老,肚子不仅会松弛,还会长出可怕的纹路。更恐怖的是,有可能在生孩子的时候就难产死了。”


    她没说完,只是眨了眨眼,挤出几滴泪来,湿漉漉地望着他:“陛下也不会舍得让臣妾受这样的危险吧?”


    周清玄俯下身,吻了吻她的眼角,语气认真郑重:“朕自然是不会让爱妃受这样的苦。”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陛下可是天子,天子一言可是万万不能撤回的!”谢冬瑗立刻接口,眼里还挂着泪,却已带了笑意。


    周清玄失笑:“朕何曾与你玩笑过。”


    话音刚落,谢冬瑗一骨碌坐直了身子,方才的委屈一扫而空,换上一副跃跃欲试的神情:“臣妾都想好了办法,既可以享受鱼水之欢,也可以不会有孩子这个麻烦。”


    周清玄挑了挑眉:“哦?爱妃说说看。”


    谢冬瑗凑近了些,神神秘秘的说:“臣妾听说,鱼鳔套在男子的部位上面,是可以隔绝的。但是这个东西,臣妾也不知道陛下用不惯用……”


    她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


    因为她看见,周清玄的眉毛微微拧了起来。


    谢冬瑗的脸一下子垮了:“陛下该不会是想要臣妾喝避子汤吧?”


    周清玄抬手点了点她的额头,无奈道:“想什么呢,那避子汤用的虎狼之药,朕怎会让你喝这个。”


    谢冬瑗眼睛一亮:“那鱼鳔用吗?”


    “不用。”周清玄摇头,见她的嘴角往下弯,解释道,“你忘记了?上次厨房做了一道鱼鳔花胶,你吃了那鱼鳔后浑身长了红疹。”


    谢冬瑗扶着脑袋,真的苦恼起来了:“那还有什么办法?”


    周清玄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沉稳而笃定:“说出去的承诺便不会再收回。你不用担心,朕自有办法,绝不会让爱妃受到伤害。”


    谢冬瑗窝在他怀里,眨着眼睛。


    不用鱼鳔,也不是喝避子汤,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寝殿内烛火摇曳,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周清城猛地站起身,几步冲到榻前,死死盯着躺在床上的周清玄,声音里压着怒意:


    “七哥,你真的要为这个女人做到如此地步吗?”


    一旁的太医佝偻着身子,额上冷汗涔涔而下,拿袖口拭了又拭。他小心翼翼地上前一步,斟酌着开口:


    “陛下,欲做此术就需要承受比之前的‘疏通之术’加倍的痛苦。而且做了之后,若想再解开,便要承受十倍的苦楚。此事非同小可,还请陛下三思。”


    “朕让你做,你就做。”


    周清玄闭着眼睛,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将要承受那加倍痛苦的人不是他自己。


    周清城气得浑身发抖:“男人做到你这一步,真是丢尽了男人的脸!”


    他一拳砸在柱子上,柱子都凹进去了一块。


    “七哥,我看不起你。”


    周清玄缓缓睁开眼睛:


    “阿城,若是有一天你遇到一个真心喜欢的人,你也会这样做的。”


    周清城冷笑一声,别过脸去:“我才不会。”


    没有人女人可以值得他这样做。


    可是话出口的瞬间,脑海里却不自觉地浮现那永远傲然的一张脸。


    要是她想要他这么做,他会愿意吗?


    不好说……


    “陛下,”太医捧着一个布袋和一块木头上前,“待会会很疼,陛下先咬着这个布袋,手握着这块木头。微臣、微臣这就开始了。”


    周清玄将布袋咬在齿间,手指握紧那块木头,微微点了点头。


    帷幔应着的人影在不停的颤抖。


    疼。


    刺骨的疼。


    周清玄额上的冷汗如雨而下,顺着脸颊淌进鬓发里,濡湿了枕头。嘴里咬着的布袋早已被咬破,棉絮混着血腥气弥漫在口腔中。他手中握着的那块木头,竟被他生生捏出了裂缝,掌心被木刺扎破也浑然不觉。


    浑身疼得发抖,却硬是一声不吭。


    周清城站在一旁,看着自己七哥那张因为剧痛而扭曲的脸,看着他死死咬住的牙关,看着他痉挛着却仍强撑的脊背。


    他终于看不下去了。


    他转身,大步跨出寝殿。


    殿外的风吹在脸上,带着夜晚的凉意。周清城站在廊下,望着漆黑的夜空,胸口像是堵了一大团草,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不知过了多久,太医疲惫的声音从殿内传出:


    “陛下,此术已成。之后需要等半月,方可同房。”


    谢冬瑗正在案上看书,忽听得外头传来脚步声。她抬起头,便看见一脸怨气冲天的周清城推着轮椅走了进来。


    轮椅上,周清玄垂着脑袋,毫无生气地坐着,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


    谢冬瑗心下一紧,连忙放下书迎上去:“陛下可是又发病了?”


    她快步上前,弯下腰去看周清玄的脸,却见他脸色苍白,眼窝微陷,分明是受了极大的折磨。


    周清城狠狠地瞪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满是怨怼与不甘。他留下一句话,转身便走:


    “你可真厉害。”


    谢冬瑗愣在原地,简直莫名其妙。


    她又干什么了?那傻逼怎么又开始阴阳怪气?


    可是眼下顾不上这个。她连忙唤人将周清玄扶到床上躺下,自己拧了帕子,轻轻擦拭着他额上残留的冷汗。


    “陛下,你怎么了?”她轻声问。


    周清玄缓缓睁开眼睛,那双素日里幽深难测的眸子此刻布满了爆掉的红血丝,虚弱得像是随时会阖上。他抬起手,握住她的手,那手冰凉得没有一丝温度。


    “木木,”他的声音沙哑而虚弱,“我疼。”


    谢冬瑗不解地看着他。


    周清玄将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蹭了蹭,“朕去找太医做了一个手术。之后你便不用担心会有生育之苦了。”


    他将脸埋进她的掌心,睫毛轻轻颤动,嘴唇苍白如纸。


    谢冬瑗怔住了。


    他、他竟然去做了绝育手术?


    她低头看着他,看着他虚弱到极点的模样,看着他眼里的红血丝,看着他因为疼痛而微微蹙起的眉心。这个杀伐果断、让满朝文武噤若寒蝉的天子,此刻却像是一个无助得将所有的脆弱都袒露在她面前。


    “木木,你陪我睡会好不好?”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好难受。”


    谢冬瑗沉默了一瞬,终究是叹了口气,褪下鞋袜,躺在他身侧。


    周清玄立刻靠过来,将头埋进她的颈窝,他的呼吸灼热而急促,喷在她的肌肤上,带着微微的颤抖。


    谢冬瑗伸出手,轻轻环住他的背。


    她抱着他,心思却杂乱如麻。


    她既希望周清玄深爱她,那样她就可以利用这份爱,利用他的信任,找到回家的路。这本就是她一开始的打算,是她接近他的目的。


    可是另一方面,她又不希望他过于爱她。


    她并非没有情感的木头。在这样长久的、毫不保留的爱意灌注下,她也会动心,也会不忍,也会在看见他这样虚弱的时候,心里泛起细细密密的疼。


    谢冬瑗将下巴抵在他发顶,轻轻闭上了眼睛。


    周清玄,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作者有话说:


    亲亲们马年快乐哦!祝大家万事如意,顺遂平安!


    还有一章晚点发。


    第38章


    在这半个月的期限里, 两个人可谓是各有各的烦恼。


    谢冬瑗每天早起第一件事便是剪指甲,生怕哪天一觉醒来真就半身化蛇,便缠着周清玄不放。


    也因此, 她黏周清玄黏得更紧了, 睡前要亲亲周清玄,起床也要亲亲周清玄。周清玄多用了几筷子饭, 她要奖励一个亲亲。周清玄难得弯了弯唇角,她更要凑上去亲一口才算完。


    周清玄这边呢,更是有苦说不出。谢冬瑗总想着法子亲他,他招架不住,又舍不得推拒,只能由着她闹。嘴上倒是过足了瘾,可下头却遭了大罪。原本就没愈合利索的伤口, 经不住连日折腾,反反复复地裂开。


    太医一趟趟地跑, 缝了又补,补了又缝,到最后实在忍不住, 硬着头皮开口:


    “陛下, 还是克制些吧。这伤口反复裂开,总不见好,再这样下去……”太医偷眼瞧着周清玄的脸色, 斟酌着补上一句,“原本只需半个月便能愈合, 如今看来,没一个月是好不了了。若是再不加节制,只怕……”


    “朕知道了, 下去吧。”周清玄扶着额,声音里透出几分疲惫。


    于是,两人头一回分了房睡。


    谢冬瑗盘算着,既然都分房了,索性不如去南寿宫找谷梁韵,既能避嫌,还能私下练练箭术,一举两得。


    这日晚间,她拉着周清玄的袖子,软着声撒娇:“陛下,臣妾怕黑,不敢一个人睡呢。”


    周清玄垂眼看她。


    谢冬瑗眨眨眼,把袖子又摇了摇:“臣妾想去南寿宫和玉妃住几日,等陛下伤好了,臣妾马上回来,好不好?”


    “不行。”周清玄想也不想便拒绝,“朕不答应。”


    谢冬瑗也不恼,只是凑近了些,仍旧晃着他的袖子,声音放得更软:“陛下你想想看啊,臣妾若是同你住在启祥宫,就算是分了两个房间,万一臣妾夜里忍不住,跑来找陛下怎么办?”


    周清玄眉心微动,似有松动之意。


    谢冬瑗见状,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笑意:


    “陛下难道不想早一点和妾身,享受真正的鱼水之欢吗?”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周清玄耳尖悄然染上一层薄红。


    “……行吧。”-


    上午刚和周清玄说定要去南寿宫,谢冬瑗便一刻也等不得,当即遣人去问谷梁韵的意思。得了准信儿后,她麻利地收拾起行装,下午就高高兴兴地往南寿宫去了。


    这一趟搬得阵仗不小,不仅带了自己的箱笼细软,还领了启祥宫一半的宫女太监随行。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进了南寿宫,不等吩咐,便手脚麻利地洒扫起来。原本清冷荒凉的宫院,不多时便焕然一新。


    谢冬瑗绕过刚擦拭过的廊柱,一眼瞧见谷梁韵坐在院中的玉兰树下,便快步迎上去,笑着拉住她的手:


    “梁韵,我来和你一起住啦!”


    谷梁韵被她拉着手,目光却落在那些穿梭忙碌的宫人身上,神情里带着几分不太习惯的怔愣。她笑了笑,问道:


    “你是怎么说服陛下让你来住这儿的?”


    谢冬瑗眨了眨眼,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她往左右瞥了一眼,凑到谷梁韵耳边,压着声音将上午的事悄悄说了一遍。


    谷梁韵听完,眼睛微微睁大,声音也压低了:“真假的?”


    “真的啊,我怎么可能骗你。”谢冬瑗一脸坦然。


    谷梁韵瞧着她,忍不住笑了:“厉害啊你。”


    谢冬瑗弯了弯嘴角,又警惕地往四周扫了一圈,这才凑近谷梁韵耳畔,声音更轻了几分:


    “梁韵,上次托你做的复合弓,做得如何了?”


    谷梁韵闻言,神色也正经了些:“弓身已经做好了,就差箭头的材料还没着落。”她顿了顿,又道,“等我晚上再去金吾卫那边的武器库翻一翻,听说那边新进了上好的玄铁。”


    “就是那边周清城管得严了,他每日都要去守着。上次我偷偷过去,差点被他逮到。”


    “在这皇宫里,也就他能发现我的踪迹。”


    谢冬瑗眸光一转,若有所思:“是不是只要把他引开,你取玄铁就容易得多?”


    “对。”谷梁韵看着她,挑起眉,“可他雷打不动,每天都要去那边守着。你有办法?”


    谢冬瑗弯起唇角,笃定道:“包在我身上。”


    谷梁韵没再多问,只是抬眸望了望那些还在忙碌的宫人,语气随意地提了一句:“我不喜欢住的地方太多人,能不能把这些人撤了?”


    谢冬瑗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爽快应道:“行啊,我让他们把这儿打扫干净就走,你看成吗?”


    谷梁韵点点头:“行。”


    待那些宫人鱼贯退出南寿宫,谢冬瑗又将霜兰和王寝支走,偌大的宫院便彻底清静下来,正适合练箭。


    谢冬瑗刚开口说想练箭术,谷梁韵便摆摆手,说去取个东西,去去就回。谢冬瑗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身形一晃,消失在了墙头。


    不到半个时辰,谷梁韵便回来了。肩上扛着箭靶,手里还拎着一副弓箭,落地时气定神闲,连呼吸都没乱。


    “梁韵,宫里还有什么是你拿不到的?”


    “这都是小意思。”谷梁韵把箭靶往院中一立,笑着将弓箭递过去。


    谢冬瑗接过弓,眼里满是佩服,几乎要五体投地。


    谷梁韵走到她身侧,看了看院子的格局,随口道:“等你轻功学好了,咱们偷偷去练靶场。那边有一处晚上没人,地方特别宽敞。”


    “好呀好呀。”谢冬瑗连连点头,已经迫不及待地搭箭上弦。


    她原本就有底子,只是许久不练,手生了些。头几箭偏得有些远,她也不急,调整了几次呼吸,渐渐地找到了感觉。箭矢一支接一支破空而去,离靶心越来越近。


    几个时辰一晃而过,天色不知不觉暗了下来。谢冬瑗练得浑身香汗淋漓,那箭靶上密密麻麻插满了箭羽,远远看去像只刺猬。谷梁韵便在一旁一根根拔下,收拢成一束。


    “好久没有这么畅快过了!”谢冬瑗放下弓,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眉眼间都是笑意。


    谷梁韵看着手里的箭,又看了看靶心,点了点头:“可以啊,练了两三个时辰,就有十支箭正中靶心。”


    谢冬瑗一听,腰杆都挺直了些,语气里透着小得意:“那是,当年那些媒体可都叫我天才射箭少女,我还得过一枚奥运金牌呢。”


    “媒体是什么?奥运金牌又是什么?”谷梁韵抱着箭,一脸疑惑地偏过头。


    谢冬瑗话音一落,脸上的笑容便僵了一瞬。糟了,练得太兴奋,嘴没把住门。


    她连忙打着哈哈笑道:“就是我们家乡那边的家乡话啦,意思就是很厉害的射箭女子。”


    “哦,原来如此。”谷梁韵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再多问。


    谢冬瑗悄悄松了口气,暗暗在心里提醒自己:以后可得管好这张嘴,再不能乱说话了-


    “王爷,近几日宫里频频失窃,连武器库那边也丢了好几件兵器,还有上好的精铁。”金吾卫躬身禀报,声音有些紧张。


    周清城闻言,抬起眼皮:“人抓到了吗?”


    “还……还未。”金吾卫额角沁出冷汗。


    “啪”的一声,周清城将手中的茶盏重重搁在案上,人站起身来。他生得比常人壮硕许多,这一站,便如一座小山投下浓重的阴影,直压得那金吾卫不敢抬头。


    “真不明白你们这些人是怎么越养越废的。拿着俸禄就是干这些吃的?”周清城的声音发沉,“都丢了这么多东西,人就在宫里,你们还抓不到?”


    金吾卫垂着头,大气不敢出。


    自从宫里闹起偷盗,各宫都排查过了,巡逻的人手加了一倍,值守的班次密得没有间隙。可任凭他们如何严防死守,连盗贼的影子都没见着,第二天东西就不翼而飞。


    他们憋屈,周清城更憋屈。


    他疑心那盗贼就是上回在竹林里发出笑声的那个人。那人的武艺或许还在他之上,否则怎么会连个影子都没让他瞧见?


    前几日武器库盘点,损失着实不小。周清城一度怀疑是手下监守自盗,那看守武器库的兵卒吓得涕泗横流,险些当场抹脖子以证清白。


    周清城便亲自守了几夜。


    果然有人来了。


    那人来无影去无踪,饶是他周清城,竟也捉不住。唯一一次,是那人踩到他随手扔的香蕉皮,脚下一滑,让他瞥见了一片白色的衣角。除此以外,连个影子都没捞着。


    竟有人敢在他眼皮子底下这般来去自如,偏偏他还束手无策!


    那人的轻功,必定极好。


    周清城咬着牙发了誓,等抓到那人,定要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将宫里的酷刑挨个尝遍!


    “嗖——!”


    一道凌厉的破空声骤然袭来。


    周清城瞳孔骤缩,尚未及反应,一支箭已擦着他耳边掠过,精准地射穿了他的发冠,带着那冠子直直钉入身后墙上的画框之中。


    一头发丝散落,披了满肩。


    周清城猛然回头,怒目圆睁,声音几乎将屋顶掀翻:


    “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谷梁韵将完成好的复合弓拿出来给谢冬瑗看。


    那复合弓几乎与她现代见过的复合弓一模一样。谢冬瑗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她忍不住上前一步,紧紧抱住谷梁韵。


    “梁韵,你真的好厉害!”她的声音里满是惊喜, “比我在这里见过的任何人都要厉害。”


    什么样的奇女子, 竟有一身好武功,还会制造武器, 简直是天神下凡!谢冬瑗觉得自己简直要爱死谷梁韵了。


    谷梁韵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摆摆手道:“一般般啦,你喜欢就好。”


    弓身制好后,谢冬瑗迫不及待地试了试。她搭上一支普通箭头的箭,拉满弓弦,只听“嗖”的一声,箭矢破空而去, 竟然直接将箭靶射穿。


    谷梁韵赞叹道:“这箭头若是能用上那批西国进献的玄铁,我估摸着能穿透墙壁, 从房内将人射死于无形。”


    “竟能有如此厉害?”谢冬瑗眼中闪过惊奇。


    谷梁韵点头:“我在南国时曾得过一把玄铁匕首,那玩意儿削铁如泥。若用在箭头上,杀伤力至少加十倍。”


    谢冬瑗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为了引开周清城、顺利拿到玄铁, 谢冬瑗绞尽脑汁想出了一个计划。这个计划并不完美, 有暴露的风险,可当她忐忑地对谷梁韵说起时,谷梁韵竟然拍手称绝。


    “可以啊!”谷梁韵给谢冬瑗递上一把瓜子, 悠闲地磕着,“正好可以让你箭术实战一下。不成的话, 就当去玩了一趟。”


    有了谷梁韵的支持,谢冬瑗对自己更加严格,她暗下决心, 绝不能做拖累谷梁韵的后腿。


    为了计划能顺利实施,谢冬瑗在南寿宫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箭。谷梁韵则在一旁帮她拔箭,偶尔称赞她的箭术增进。


    其实以谢冬瑗的身份地位,想要一块玄铁并非难事。只是在这宫里待久了,日子过得甚是无趣。既然有机会去冒险一番,谢冬瑗心里竟隐隐期待。


    若是换作从前,她不敢这样冒险,因为她会担心自己辛苦维系的面具破碎。可自从和谷梁韵住在一处,她不用时时刻刻戴着那副假面,那颗被这深宫困住的心,也渐渐地打开了。


    谷梁韵教她轻功,她学着自己心爱的箭术,待在南寿宫的日子,真的很快乐。


    而且,她是真的喜欢谷梁韵。谷梁韵身上有着她自己都无法做到的洒脱,那份洒脱,如沐春风,深深吸引着谢冬瑗。


    更何况,她厌恶周清城那厮已久,此次正好可以报复一番,解气岂不快哉?


    一想到周清城那个神经病,谢冬瑗就满肚子火气。


    这一个月她不是都待在南寿宫吗?偏偏周清城那个人,老是找借口来找谷梁韵。连什么“路过此地,来借口水喝”这种话都能编出来,简直无耻至极!


    谷梁韵倒是对周清城毫不在乎。她不管周清城是否进来,只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当周清城是个透明人。


    那一日,周清城来要水喝,她随手扔给他一个杯子,那杯子里还落着薄薄的灰尘。周清城也不气恼,拿着杯子冲了一下,倒上水就喝。


    此后,周清城便喜欢上了用“借水”这个借口来南寿宫。喝完水也不走,就直勾勾地看着谷梁韵,目光黏稠得令谢冬瑗恶心得想吐。


    谷梁韵不在意,可谢冬瑗在意。


    一次两次也就罢了,几乎每天都来借水喝,那肮脏的心思简直昭然若揭。谢冬瑗明里暗里赶周清城走,奈何那人脸皮厚实得很,今日赶了,明日?来。


    这一日,周清城?来了。他捧着杯子,目光却一直追着院中练功的谷梁韵。谢冬瑗站在廊下,冷冷地看着他,终于忍不住开口:


    “王爷,水都喝完了,还不走吗?”


    周清城收回目光,看向她,眉头微皱:“你不过是借住在此,管本王做什么?”


    谢冬瑗直视着他的眼睛,那目光仿佛能看穿他内心掩藏的丑恶:“本宫留在南寿宫,已经是和陛下说过了。可是高阳王你呢?难道你一个王爷,来后妃宫里,就合适吗?”


    周清城也看着谢冬瑗,嘴角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在这个皇宫里,只有周氏人才有资格决定什么是合适。”


    谢冬瑗暗暗攥紧了拳头。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谢冬瑗便暗自发誓,一定要让周清城吃个大苦头。如今机会来了,她绝不会放过他-


    月色如水。


    金吾卫手持长戟,沿着各宫的走道巡逻。而他们头顶的屋瓦之上,一道白影正迅速而轻快地穿梭着,衣袂翻飞间,竟无一人察觉。


    “梁韵,我们是去偷东西。”谢冬瑗低头看着自己一身素白衣衫,担忧地扯了扯袖口,“在晚上穿着白色衣服,不是很显眼吗?”


    谷梁韵揽过她的肩膀,自信笑道:“我们这是正大光明地去拿东西,何须穿黑色遮遮掩掩的?”


    她手指轻轻点了点谢冬瑗的鼻尖,“怕什么,有姐带着你,那些宵小之徒,根本碰不到你一根汗毛。”


    谢冬瑗弯了弯眼睛,语气里满是纵容:“行行行,我们梁韵最是厉害了。”


    其实谢冬瑗住在南寿宫的这些时日,跟着谷梁韵学轻功也算是有些基础,但也仅仅是有些基础而已。她实在不是练武的苗子,学了这许久,也只能比常人跑得快一些。要在戒备森严的皇宫里来去自如,还是挺困难的。


    于是谷梁韵提议,干脆就由她抱着谢冬瑗跑。谢冬瑗想了想,觉得也行。两个人就这么打定了主意,要去金吾卫看守的武器库盗取玄铁。


    夜风渐起,吹拂着两人的发丝。


    那第一支射向周清城发冠的箭,正是出自谢冬瑗的手。


    而那第二支箭,却不似第一支箭般正道。


    那箭头上似乎包裹着什么,周清城眼疾手快,伸手接住那支箭。


    刹那,包裹着箭头的物事应声而破。


    黏腻的液体溅了他满脸,顺着面颊滴滴答答往下淌,竟是鸡血。旁边的金吾卫也未能幸免,被溅了一身腥红。


    周清城僵在原地,脸上的液体还在往下流。片刻后,他浑身发抖,暴怒的声音几乎要将夜空撕裂:“给本王抓住那刺客!”


    金吾卫们慌忙四散出动,周清城也顾不得擦脸,提着衣摆就追了出去。


    没有人注意到,在他们头顶的屋脊上,一道白影正悄无声息地飞过。趁着所有人都被引开的混乱,迅速地闪进了武器库,片刻后?悄然离开,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南寿宫内,谷梁韵将玄铁藏在悬梁之上,轻巧地落回地面。刚站稳,便见谢冬瑗裹着一件大氅,手里提着一盏灯笼,像是要出门的样子。


    “梁韵,”谢冬瑗转过身来,一脸坏笑,“要不要去看一场好戏?”


    她眨了眨眼睛,声音里藏着掩不住的笑意:“错过了,下次就不一定能有了。”


    谷梁韵看着她那副小狐狸似的模样,不禁噗嗤一笑:“笑得这么狡诈,难不成是有人要倒大霉了?”


    “是的没错。”谢冬瑗弯着眼睛,提起灯笼晃了晃,“要不要一起来看嘛?我早上弄了好久呢!”


    谷梁韵忍不住笑道:“原来你一大早去太医署是去设陷阱了?”


    她走上前,很自然地接过谢冬瑗手里的灯笼,“来,我倒要看看,我们家木木做的陷阱,是要让谁倒大霉。”-


    皇宫内,周清城顶着一脸鸡血,他怒气冲冲地在宫中搜查,沿途遇见的禁军见他这副模样,俱是一惊,却?不敢多看,纷纷低下头去。


    “王爷!”一名金吾卫匆匆赶来禀报,“在太医署里发现血迹,闻着味道像是鸡血。”他顿了顿,“疑似那刺客踪迹。”


    周清城眼中寒光一闪,咬牙切齿吐出一个字:“走!”


    一行人浩浩荡荡冲进太医署。值班的太医们正在灯下整理药方,忽见门被猛地撞开,高阳王满脸是血地闯进来,吓得腿都软了,还以为是宫里出了什么惊天大事。


    沿着斑斑点点的血迹,周清城他们一路追到了太医署最偏僻的角落。


    茅厕。


    血迹,就在茅厕门前戛然而止。


    金吾卫们面面相觑,随即分散开来,翻看每一间茅厕的门。门一扇扇被推开,里面空空如也,不见半个人影。


    只有最里头那间茅厕的门上,插着一封信。


    周清城大步上前,扯下信封,粗暴地撕开。借着火把的光亮,他看清了信上的字。


    那是一个大大的“蠢”字,笔画歪斜,却透着一股明目张胆的嘲讽。


    周清城气的大口喘气,他狠狠将信撕得粉碎,碎纸片纷纷扬扬落在地上。


    “王爷!”有眼尖的金吾卫指向茅厕内部,“那边好像还有一封信。”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茅厕的顶梁上,果然还插着一封信。那茅厕的顶部离地约有两米多高,通体由木板搭建,要取那封信,需得寻一根长棍来挑。


    可周清城此刻已是怒极,哪里等得及?


    他大步跨进茅厕,脚下踏着木板,伸手去够那封信。


    打开后,只见那封信上写着。


    吃屎去吧。


    下一秒——


    一声巨响,那茅屋底部的木板承受不住周清城的重量骤然断裂,整座茅屋轰然倒塌。


    尘土飞扬,木屑四溅。


    金吾卫们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他们的王爷消失在那一堆废墟之中。


    片刻后,周清城从那堆狼藉中爬了出来。


    他浑身湿透,衣袍上沾满了不可名状之物,发髻散乱,脸上糊着的东西比方才的鸡血还要恶心千百倍倍。屎臭味扑面而来,熏得几个金吾卫忍不住后退了两步。


    周清城站在那里,整个人像是被雷劈过一般,木然地盯着自己的双手。


    就在此刻,两道身影从不远处的小径上缓缓走来。


    在周清城最狼狈时,他碰见了此生最不想碰见的两个人。


    一个是他讨厌的人。


    另一个是他喜欢的人。


    月光下,谢冬瑗裹着大氅,挽着谷梁韵的胳膊,两人似乎是出来散步的模样。她们走到近前,忽然停住了脚步。


    谢冬瑗睁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震惊。她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下意识往谷梁韵身后躲了躲,却?忍不住探出头来,声音里满是不可思议:


    “天啊……高阳王殿下,是你吗?”


    她掩住口鼻,那表情既像是关心,?像是强忍着什么。顿了顿,她?补了一句:


    “你怎么变成屎人了?”


    谢冬瑗连忙捂住鼻子,拉着谷梁韵往后退了好几步,另一只手还在面前使劲扇着风。


    “好臭啊,”她皱着眉,扯了扯谷梁韵的袖子,“梁韵,我们赶紧走吧。”


    谷梁韵看了周清城一眼,眉头紧锁,什么也没说,任由谢冬瑗拉着自己离开了。


    周清城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也不敢解释,怕一张口头顶流着的金汤汁就顺着流进了嘴巴里。


    月光落在他身上,照着他满身的狼藉。


    他就那样站着,像是碎在了原地。


    翌日。


    待周清城从昨夜的耻辱中回过神来,他立刻察觉出了不对劲。


    他去查了太医署的记录,发现谢冬瑗和谷梁韵昨晚确实来过。理由是肚子疼,需要取药。而且,她们是两个人来的,没有带任何宫女太监伺候。更巧的是,同一天里,她们竟疼了两次,两次都有记录可查。


    可除此之外,无论周清城如何追查,那晚的刺客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再无半点踪迹。


    这件事,最终也只能不了了之。


    而周清城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不再踏入南寿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在回启祥宫前, 谢冬瑗将制作好的复合弓和箭筒一并托付给了谷梁韵。


    谢冬瑗恋恋不舍地抚摸着复合弓的弓身,指尖细细描摹着箭身每一寸纹路。


    “梁韵,这复合弓我不方便带回去, 暂时先放在你这。”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舍。


    谷梁韵斜倚在朱红的柱子上, 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看着她这副模样:“你舍得吗?”


    “不舍得呀, 可也没有办法。”谢冬瑗抬起头,目光在那弓身上流连了最后一瞬,才郑重地递了过去,“可我相信,总有一天能得上它的。”


    “行,那我就先替你收着。”谷梁韵接过复合弓和箭筒,仔细装入一个长条木盒中。她身形轻巧一跃, 足尖点在梁上,将木盒稳稳置于梁间隐蔽处。


    门外的霜兰已经催促第二遍了:“娘娘, 我们该回去了,天色不早了。”


    谢冬瑗不满地瘪了瘪嘴,对着门外扬声说:“好了知道了, 再等会儿。”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 递到谷梁韵手中,神色认真起来:“周清城是不会放弃找出那个害他丢东西又吃大亏的人的。他那么小心眼的一个人,若是知道此事有你我参与, 虽说不会杀了我们,可恐遭他的报复。”


    她目光恳切:“最近你都不要去顺东西了, 你想用什么就拿我的令牌去领,他们不敢不给你的。”


    谷梁韵接过令牌,在手中掂了掂, 笑着收下:“好啊。”


    谢冬瑗却仍站在原地不动,眼巴巴地望着她,即便门外霜兰的催促声再次响起,她也充耳不闻。那模样带着几分委屈,几分幽怨。


    “怎么了?”谷梁韵问。


    谢冬瑗垂下眼睫,声音闷闷的:“怎么就我一个人不舍得,难道你就没有一点舍不得我吗?”


    谷梁韵怔了一瞬,随即轻笑出声。她走上前,头一回主动伸出手,将谢冬瑗揽入怀中。怀中的女子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柔软而温暖。


    “我也舍不得啊。”谷梁韵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几分戏谑,却又透着一丝认真,“有那么香香软软的美人儿陪着我睡觉,我真是舍不得。”


    明明这句话油得要命,可从谷梁韵嘴里说出来,配上她懒懒的语调,却让谢冬瑗像吃了蜜糖那般甜。


    她在那个怀抱里贪恋地多待了片刻,才依依不舍地退出来,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明天来找你玩!”


    谢冬瑗挥了挥手,转身踏出南寿宫的门槛。霜兰迎上来,替她拢了拢披风。


    谷梁韵靠在门框上,望着那道远去的身影,指尖摩挲着手中的令牌,唇边的笑意久久未散。


    那天之后,两个人在心里做了不同的决定。


    梁韵,在我回家前,一定帮你拿到解开你困境的玉牌。


    冬瑗,若你有任何危险,就算是拼上这条命,我也会保护你-


    南寿宫的一个月,像是新年休假的七天,恍若一场虚无缥缈的美梦。而梦醒之后,便是要开始牛马般当值的日子了。


    虽说这一个月里,每日午时她都要陪周清玄用膳,顺便亲一亲他,以助他维持人形。可她在南寿宫与谷梁韵玩得忘了形,起初还能多敷衍周清玄一会儿,到了后来,每每亲完之后便像是完成了什么任务似的,转身就溜,全然不顾身后周清玄的脸色越来越黑。


    再后来,她发现自己指甲许久未长,便更常找借口不去陪他用膳了。


    是以此刻,站在启祥宫门前,面对周清玄伸出的手,她竟不自觉地犹豫了一瞬。不过很快,她便调整过来,扬起笑脸迎上前去。


    “陛下,臣妾好想你。”谢冬瑗将手递进周清玄掌心,声音软糯,“方才见陛下伸手,臣妾都有些难以置信,原来一个月竟过得这样快。”


    周清玄握住她的手,比以往更紧。谢冬瑗试着抽了抽,他却不肯放。


    他垂眸看她,目光幽幽:“朕还以为,木木已将心放在了别人身上,早就将朕忘了呢。”


    谢冬瑗心头一跳,面上却维持着委屈的神色:“陛下这样想臣妾,可真是让臣妾太伤心了。”她正要再说些什么,忽然惊叫出声,“陛下,你的腿好了?不用拐杖了?”


    走了这几步路,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周清玄今日竟未拄拐,且步履稳健,与常人无异。


    不止是腿。


    她抬起头,这才真正看清眼前的人。他的身形已不似从前那般消瘦如竹,而是体态修长精实,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英武之气。脸也不再是病态的惨白凹陷,而是轮廓分明,鼻梁高挺,眼瞳墨色深邃,看人时带着沉沉的光。


    谢冬瑗不禁看呆了。


    她竟未曾察觉,周清玄在不知不觉中,像换了一个人。而此刻他站在这启祥宫的阳光下,周身气度,竟有几分像她曾在神宫里见过的初代周天子的神采。


    “陛下,你是吃了什么仙丹吗?”谢冬瑗忍不住上前,伸手捏了捏他的脸,又环住他的腰,满眼惊奇,“这脸,还有这身材,一下子就蓬起来了!”


    周清玄低头看她,唇角微微扬起底。他捉住她环在腰间的手,缓缓俯下身,阴影覆上她的脸。


    “木木还说心思没有飞走,”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危险的意味,“朕变化这样大,你如今才发现,越来越会说谎话了。”


    谢冬瑗怔住。


    怎么连语气也像是换了个人?


    “以前不是最喜欢说谎话吗?”周清玄握着她的手微微收紧,眼尾带着笑,目光却是凉的,“现在怎么不说了?”


    手腕传来阵阵疼痛,谢冬瑗忍不住挣扎起来:“陛下,你弄疼臣妾了!”


    那一瞬,他眼底的暗色如潮水般退去。周清玄整个人像是猛然回过神来,松了手,眉头紧锁。


    谢冬瑗捂住泛红的手腕,见他伸手要碰,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周清玄的唇抿成一条线。


    “方才陛下抓得那样紧,你看,都红了。”谢冬瑗心里有气,面上也带了恼意,“臣妾好不容易回启祥宫,陛下就是这样待臣妾的吗?那臣妾还不如回南寿宫呢。”


    周清玄看着她:“抱歉,朕不是故意的。”


    谢冬瑗低着头不看他,心里那口气却怎么也咽不下去。可比起生气,她更想知道的是这一个月里,周清玄究竟发生了什么?她记得从前陪他用膳时,分明不是这样的-


    谢冬瑗和周清玄置气,周清玄说什么她也不理他。


    连午膳也不肯与他同食。


    谢冬瑗不吃,周清玄便也不动筷。


    两个人就这么熬着,从晌午熬到日头西斜。


    启祥宫的气氛压得人透不过气。宫人们垂首屏息,连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一个不慎惹祸上身。茶凉了不敢换,灯芯长了不敢剪,整个殿内只听得见偶尔翻动书页的声响。


    到晚膳时分,僵局依旧。


    福安站在一旁,看看榻上看书的谢冬瑗,又看看坐在另一侧盯着她看的周清玄,急的忍不住轻跺脚。他端着托盘上前,劝说道:“娘娘,您好歹用些膳吧。”


    谢冬瑗头也不抬,翻过一页书:“不吃,本宫不饿。”


    福安又挪到周清玄身侧:“陛下,您也……”


    周清玄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望着谢冬瑗的方向,目光沉沉。


    福安张了张嘴,终究不敢再劝。


    殿内重归平静。


    良久,周清玄忽然开口:“所有人,都出去。”


    宫人们如蒙大赦,鱼贯退出门外。福安最后一个出去,小心地将殿门掩上。


    谢冬瑗依旧看着书,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周清玄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向她。


    一步,两步,三步……


    直到他的颀长的影子落在她膝头的书页上。


    “木木。”他唤她,声音低低的,“你看看朕,好吗?”


    谢冬瑗没有抬头。


    书页上的字清晰得很,她看得分明,可不知怎的,一个字也读不进去。


    “木木。”


    他又唤了一声。


    谢冬瑗的手指微微一顿,仍是没有抬头。


    忽然,一滴红色落在书页上,洇开一小片。


    谢冬瑗一怔。


    又是一滴。


    她猛然抬起头!


    周清玄站在她面前,右手拿刀割开左手手腕,那腕间赫然一道狰狞的口子,鲜血正一滴接一滴往下落,落在她的书上,落在她的裙摆上,落在榻上铺着的绒毯上。


    “周清玄,你疯了!”


    谢冬瑗一把扔下书,慌忙从袖中掏出帕子,死死压住他的伤口。


    周清玄任由她动作,惨淡地笑了一下:“朕要是不这样,木木就不会理朕了。”


    “你简直不可理喻!”谢冬瑗抬头瞪他。


    血从帕子边缘渗出来,染红了她的手。


    “这样的赔罪,木木可愿意原谅朕?”周清玄望着她,目光里竟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盼。


    谢冬瑗没答话,挣开他的手,转身去找药箱。她翻箱倒柜的动作又急又慌,声音却冷得像冬日的雪:“陛下都这样做了,臣妾要是说不原谅,岂不是坏了陛下的歉意。”


    她提着药箱重重放回榻上,扯过周清玄的手,低头为他清理伤口。


    伤口不浅。


    她皱着眉。周清玄这是发的什么疯?从前再生气也不过是冷着脸不说话,何曾有过这样自残的行径?


    这些天她不在启祥宫,他究竟经历了什么?


    正想着,周清玄忽然按住她的手。


    不等她反应,他将她的手狠狠压在自己的伤口上!


    “你做什么!”谢冬瑗惊叫着挣扎,可周清玄的手像铁钳一样,她怎么也挣不脱。


    鲜血从指缝间涌出来,温热的,黏稠的,染红了她的手心手背,一滴一滴落在她浅色的裙摆上,触目惊心。


    周清玄望着她惊恐的脸,目光幽深得不见底。


    “是朕还不够伤害自己,”他一字一字说,“所以木木才不肯原谅朕。”


    “周清玄,你再不放开,我永远也不会原谅你。”谢冬瑗冷声道。


    片刻后,周清玄终于松开手。


    谢冬瑗低头看着自己血淋淋的手,又看看他腕间那道被她压得更深的伤口,心口砰砰地跳。


    她终于可以确定,她不在启祥宫的这些日子,周清玄一定经历了什么。


    或许,是脑子坏掉了。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陛下,你告诉臣妾,这些天,你到底发生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晚上还有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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