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元朗武功并不弱,但空气弥漫的香气,却渐渐让他迷离无力。
“香有问题!”他大怒,想跑出金殿。
裴晏清不发一言,面色冷肃,步步紧逼,短刃飞出,一刀封喉。
赵元朗捂着脖子倒下去,血从指尖漫出,瞪大了双眼,临死前还在问,“为什么?”
裴晏清“啧”了一声,拿出两人尸体上的圣旨,转身回到了寝殿里面。
连同自己身上的圣旨,一起丢进了火炉里。
殿中的龙涎香没有问题,只是裴晏清身上的熏香有问题。
他把龙涎香掐灭,让空气中的香一点点散去。
刘全福昏昏沉沉跌倒在龙床边,看见裴晏清所作所为,心里大骇。
“裴、裴大人,你这是做什么?”
“刘公公,想活命吗?”
刘全福当然想活,他一个没根的太监可没有忠君爱国的大志向。
只是他太震惊了,陛下已经说了传位给五皇子。
难不成裴晏清是六皇子党的?
“虎符呢?”
刘全福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虎符?奴才也不知道!”
“真的?”裴晏清语气阴沉。
“真的,奴才什么也不知道。”
裴晏清没有时间和他耗着,拿起寝殿中的宝剑,一举砍下刘全福的右手臂。
他痛呼一声,见裴晏清又要举剑而下,吓得连连后退,“在御书房地进门的第三块砖下面,求大人饶奴才一命!”
他话音刚落,剑锋直下,血溅三步。
裴晏清把剑擦干净,又放了回去。
躺在床上的老皇帝,伸出手,愤怒地指向裴晏清,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嗬……嗬……”
裴晏清上前一步,摸了摸他的胸口,从里面掏出了玉玺,盖了三张新的圣旨。
一张放在屋里的牌匾后面,两张放在自己身上。
随后他走到窗边,刻下了几个符号。
装作太监装扮的斩青,远远扫了一眼,便遁走了。
剩下的时间裴晏都在等。
没一会,皇后娘娘慕容音和萧连景来了。
裴晏清把伪造的圣旨交了上去,恭敬道:“娘娘,殿下。”
“陛下圣旨传位给六皇子,其余的人和圣旨都被臣处理掉了。但是玉玺和虎符还没有找到……”
萧连景热情上前扶起了他,拍了拍他的肩膀,“怀澈兄,辛苦了。”
皇后慕容音拿出早已经拟好的圣旨,气愤地冲进了殿里面。
她看向床上要死不活的老皇帝。
“老不死的,玉玺和虎符在哪里?”
老皇帝躺在龙床上,面色灰败,嘴唇乌青,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说话呀?”她愤怒道。
竟然敢把皇位传给萧明平,原来他真的一点良心也没有。
老皇帝想张口说话,喉咙却被一口浓痰堵住了,什么也说不出。
只能用浑浊的眼睛看着眼前的女人。
他们是少年夫妻,他一直记得。
他知道自己快死了,但该铺的路他都铺好了。
他目眦尽裂地指向裴晏清走出去的背影,但没有人能看懂。
慕容音在床上翻找,没有找到。
萧连景的脸色沉下来。他走到龙榻前,俯下身,凑到老皇帝耳边:“父皇,您把玉玺交出来,儿臣给您一个体面。您要是不交——”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六弟的人马就在殿外,您猜他们是先杀儿臣,还是先杀您?”
老皇帝老皇帝的眼皮颤了颤,想握住他的手。
殿外的杀声忽然近了。
有人在撞门,门板“砰砰”地响,每一次撞击都带着整个大殿震颤。
门闩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眼看就要断了。
“殿下!”门外传来禁军统领慕容越焦急的声音,“六殿下的人打过来了!东华门破了!”
萧连景面色骤变,“他的人怎么可能那么强?”
萧明平有几斤几两,难道他还不知道?
他可是好不容易把顾夜阑的人,都调到了那里去,还拦不住一个萧明平吗?
“快点问玉玺到底在哪儿?”萧连景着急道。
只要找到玉玺和虎符,他就是名正言顺的九五之尊了。
那些叛军,只有乖乖束手就擒的范。
“我怎么知道!”慕容音也急了,声音尖厉起来。
老皇帝艰难地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腰下。
萧连景猛地扯开龙榻上的锦被,把老皇帝整个人翻转过去。
传国玉玺,原来被压在了身下。
萧连景的瞳孔猛地放大,脸上浮起狂喜。
他把玉玺捧在手里,转身大步走到御案前,一把抓起那张早就拟好的诏书,蘸了朱砂,就要往上面盖下去。
就在这时——“轰”的一声巨响。
紫宸殿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撞开了。
门栓断裂,木屑飞溅,风雪裹着一个人影冲进来。
那人一身银甲,甲片上的雪还未化尽。
面上带着一路风霜的冷意,手里提着一柄卷刃的长剑,剑尖滴着血。
沈昭戈。
他身后是黑压压的骑兵,铁甲森然,将紫宸殿围得水泄不通。
那些跪在殿外的禁军被缴了械,一个个抱头蹲在雪地里。
萧连景的手停在半空。
箭光闪过,玉玺被射下,咕噜噜掉到了地上。
萧连景抬头看着沈昭戈,脸色铁青,又从铁青变成惨白。
“沈昭戈,你要造反吗?”他咬牙道。
沈昭戈的剑尖点在御案边缘,正好压住了那张诏书,“深夜逼宫,矫诏夺位,谋害君父。是五殿下要造反吧?”
慕容音看见沈昭戈就来气,都怪她,她才会失去最心爱的儿子。
“沈昭戈,你私自带兵入京,可知是什么罪?”她指着她怒骂道。
“清君侧,”沈昭戈说,“圣旨和虎符在此。”
他从怀中掏出一卷明黄的圣旨,高高举起。
灯火映着圣旨上的朱砂印玺,鲜红刺目。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不可能——怎么可能——”
玉玺明明只有他碰过。
沈昭戈没接话。
她提剑朝五皇子走去,甲片碰撞的声响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五皇子退无可退,手按上腰间佩剑。
可惜那柄剑还没出鞘,沈昭戈的剑尖已经抵上了他的喉咙。
“五皇子,认罪吧。”
五皇子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感觉到剑尖刺破皮肤的微痛,一线血顺着脖颈淌下来。
他的目光越过沈昭戈的肩头,看向殿门口。
裴晏清正从风雪中大步走来,一身绯色官袍,腰间挂着御史台的牙牌,身后是十几名文官。
他走进殿中,拿起五皇子方才写的那卷伪诏看了一眼,唇角微微一弯。
“传位于五皇子萧连景,矫诏。”他把那卷诏书往地上一扔。
他从袖中抽出几封信札,“五皇子与禁军统领慕容越的密信,皆在此。”
他抬头看向殿外众人,目光平静而清冽:“诸公,五皇子谋逆之罪,证据确凿。”
说完又从大殿牌匾的后面取出圣旨,“陛下真正的遗诏在此。”
“朕自登基以来,三十有五年,夙夜兢兢,唯恐负祖宗之托、万民之望。今病入膏肓,自知大限将至,特留此诏,以定国本。”
“朕百年之后,传位于皇孙萧承远,着其即皇帝位,钦此。”
沈昭宁牵着小皇孙萧承远,从风雪中走了进来。
小孩儿裹在厚厚的斗篷里,扑通一声跪在雪地上,哭着喊“皇爷爷。”
众人一看,皆俯身跪拜于地,“陛下圣明。”
五皇子看着那一地跪倒的人,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恨意和绝望。
“你们——你们早就算计好了。”
可是,再也没有人把他的话当真了。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终于来了。
宫中传来国丧的钟声,老皇帝寰了。
*
翌日,新皇登基,改年号为太平。
登基大典定在卯时。天还没亮,太和殿前已经站满了文武百官。
萧承远穿着那身改小了的龙袍,被沈昭宁牵着走上金銮殿。
他走得歪歪扭扭的,龙袍的下摆拖在地上,被后面的太监赶紧提起来。
张郃站在百官之首,唱了礼。
满朝文武跪下去,高呼万岁。
萧承远被这声音吓了一跳,回头去看沈昭宁。
沈昭宁朝他点了点头,他便转过头来,挺了挺小胸脯,奶声奶气地说了句“平身”。
第一道旨意是尊先帝为太祖,谥号“弘文”。
第二道旨意是尊沈昭宁为太后,垂帘听政。旨意里写的是“皇帝年幼,太后沈氏辅政,待皇帝年满十五,还政于帝”。
百官跪下去行礼,“太后千岁千千岁。”
沈昭宁地声音从珠帘后面传出来,“众卿平身。”
第三道旨意是封赏。
张郃晋太师,拜为帝师,加封柱国,赐紫金鱼袋。
沈昭戈封镇国将军,食邑千户,赐丹书铁券。
顾夜阑继续领御前统领,赐“忠勇可嘉”匾额。
贾潜封正三品内阁大学士,赐“忠勤伯”爵位。
裴晏清接任内阁首辅,文臣之首,辅佐幼帝。
沈昭宁还提拔了一个习武的崔家子弟崔恒之,领禁军左使,负责京城戍防。
第四道旨意,是对谋逆之人的处置。
“五皇子萧连景,勾结外戚,暗蓄死士,图谋逼宫,谋害君父。罪大恶极,本应处死,念先帝遗诏有‘不忍加诛’之语,从轻发落,幽禁宗人府,终身不得出,削爵除籍,不得入宗庙。”
“皇后慕容音,身为国母,不谏君过,反与五皇子同谋,逼问玉玺,意图矫诏。罪同谋逆,念其侍奉先帝多年,赐鸩酒一杯,留全尸。”
“禁军统领慕容越,勾结五皇子,私调禁军,参与谋逆。罪无可赦,斩立决。家产抄没,株连九族。”
五皇子一党几乎斩草除根。
只有公主萧玉嫣远嫁蜀地,谢家隐隐有不臣之心。
沈昭宁派斩春千里迢迢送了一卷《天府水利图考》和书信给萧玉嫣。
“见字如晤,万里月明,公主永远是新朝的公主。”
那夜,萧玉嫣看了一整夜的雪。
谢云策走过来握着她手,“公主,谢家愿为驱使。”
第二日她孤身回京,为慕容家收敛了尸骨。
她去了宗人府,见到了自己的皇兄萧连景。
宗人府的院子比外面冷得多。
屋檐下结着长长的冰凌,地上的雪没人扫,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吱呀作响。
萧玉嫣裹紧了斗篷,一步一步往深处走。
殿门半开着,里头黑漆漆的。
萧玉嫣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点灯,在他对面坐下来。
萧连景躺在床上睁开眼,怒骂道:“你还有脸回来?”
他曾经向谢家借兵,但被萧玉嫣拒绝了。
他骂骂咧咧的,全然没有了往日君子之风的作派。
简直是个市井泼皮。
萧玉嫣看他骂地口干舌燥,倒了一杯茶递上,“皇兄,歇歇吧。”
萧连景把茶杯摔在地上,“要你假惺惺?”
“皇兄,”萧玉嫣开口,声音哀伤,“慕容家的人都死了。舅舅被斩立决,母后……赐了鸩酒。”
“所以下一个就是我了!”
“不会的,我求了沈昭宁,她说不会杀你的。”
萧连景眼眸一转,狐疑道:“真的?”
他本就是抱着必死无疑的决心,什么幽禁,不过是做给别人看得把戏。
萧玉嫣上前握着他的手,“真的,她答应我的。”
“呵,沈昭宁说你就信?你真是个没脑子的!”
他的蠢妹妹,一辈子也看不清局势。
沈昭宁不过是有点忌惮谢家在蜀地的权势罢了。
如今边关狼烟四起,若是西南也乱了,她就该腹背受敌了。
“皇兄,我相信沈昭宁是守信之人。”
萧连景气恼道:“萧玉嫣,你到底是萧家人,还是沈家人?”
“你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让谢家人把我救出去,重新夺回属于我的江山!”
萧玉嫣骤然站起身来,把茶壶的水咕噜噜地倒在萧连景的头上脸上。
她哀戚地说:“皇兄,你醒醒吧!”
萧连景大叫道:“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我如今这个下场都怪你!”
萧玉嫣心下一凉,冷笑道:“怪我?”
“皇兄,你非要把我扒皮抽筋,才开心呐!”
萧玉嫣笑着笑着,又哭出来。
他们是一母同胞的兄妹,萧连景对她也有温情的时候。
如今他身陷囹圄,她的心也痛。
可为什么要怪她,从小到大,每次碰到事都怪她。
当年怪她无法让裴晏清爱上她,如今又怪她不出兵帮他。
萧玉嫣想凭什么帮他?
当年她受到侵犯的时候,皇兄和母后都没有帮她呀。
她的婚事难道必须用来帮皇兄夺位吗?
萧玉嫣把茶壶一丢,愤然离去。
萧连景疯疯癫癫,大声咒骂着,“贱人、贱人、都是贱人。”
裴明珠穿着一身素衣,神情憔悴地站在门前。
看见萧玉嫣,连忙迎了上去,“玉嫣姐姐,求求你救救你哥哥吧!”
“我救?我拿什么救?”萧玉嫣斜倪着她,冷笑一声。
“你还有谢家呀……”
“谢家是我的吗?”她愤恨地打断她,“裴明珠,你做的那些好事,不要以为我不知道!”
裴明珠脸色一白,“什么?”
“裴明珠,你摸摸自己的良心,从小到大,我给你多少好东西,你却要给我下药?”
“你、你在胡说,我什么都不知道。”裴明珠梨花带雨,摇摇欲坠。
“做没做过,你心里清楚。”萧玉嫣戳了戳她的心口,“不要再装出这副可怜巴巴的样子来哄骗我了!”
她甩袖欲走,裴明珠却一把拉住她,“是裴晏清说的对不对?一定是他诬陷我,挑拨我们之间的关系!”
萧玉嫣回眸,“是我自己查出来的,但既然你哥哥死了,我本不欲追究于你,但你千不该万不该再来骗我。”
裴明珠大惊,跪着地上拉着她的衣袖,“玉嫣姐姐,公主,我错了,求你原谅我吧。”
她挺了挺自己的肚子,“你看,我有了连景的孩子,这是你的侄儿啊!”
萧玉嫣低垂眉眼,最后奉告了一句,“如果你想活,这个孩子就必须死。裴明珠,你不是个蠢货!”
裴明珠跪在地上捂着肚子痛哭,看着萧玉嫣离去的背影,眼中闪过怨恨。
她不甘心,不甘心一辈子被关起来。
如果沈昭宁可以携幼帝登基,为什么她不可以?
她起身走进萧连景的屋子,萧连景看见她更是恼怒,一把抓起她的头发磕在桌子上。
“都怪你,都怪你们!你不是说裴晏清最喜欢你这个妹妹的吗?”
骗他,都在骗他,这群贱人!
第82章 是的,要活下去
裴明珠也怨恨极了。
为什么裴晏清宁愿去帮沈昭宁,也不愿意帮她?
明明她才是他的妹妹呀!
裴明珠一边稳稳护着自己的肚子,一边哭道:“殿下,我肚子里还有我们的孩子呀,你轻一点。”
“孩子?我皇位都没有了,还要孩子干什么?都怪你,你个没用的。”萧连景一脸郁气。
裴明珠额间出了血,连滚带爬地奋力冲出了屋门。、
萧连景还想追她骂她,但门口的侍卫却抽剑拦了下来。
“你们是什么东西,还敢拦我?”
那侍卫一言不发,剑尖稳稳指着他的喉咙。
萧连景怂了,不敢再迈出一步。
裴明珠看着屋中的萧连景,满心悲痛。
无用的男人。
该死的男人。
为了肚子里的孩子,萧连景也必须死。
她看向皇宫的方向,一步步走了进去。
她要找沈昭宁,跪她、求她、给自己一条生路。
跪在曾经最讨厌之人的面前,对于裴明珠来说不亚于剜心之痛。
沈昭宁凭什么呀?
而沈昭宁在城外长亭送别了萧玉嫣。
两人之间,隔着血海深仇,彼此对望,又有几分相惜。
萧玉嫣:“希望你说到做到。”
沈昭宁:“我自然会信守承诺,公主,我对你,从未有过半分假意。”
萧玉嫣翻身上马,纵马挥鞭而去。
城门外,一袭黑衣劲装的身影勒马立在道旁。
腰间佩剑,肩头落了一层薄雪。
谢云策没有说话,只是朝她伸出手。
萧玉嫣策马过去,没有接他的手,只是与他并辔而行。
“走吧。”她说。
两骑并驰,踏着满地的雪,朝西南方向去了。
身后是渐渐远去的皇城,身前是千里迢迢的蜀道。
雪还在下,把马蹄印一点点盖住。
一个月后,以谢家兵权为贺礼,祝贺新帝登基。
但也在那天,五皇子萧连景病重而亡。
裴明珠跪着沈昭宁身侧,只求保自己的孩子一命。
沈昭宁寄信给萧玉嫣,知会此事。
裴明珠被打发到了水月庵。
后裴明珠在诞下一女。
她于悲愤中,又硬生生差点掐死了自己的刚出生的孩子。
她想,为什么偏偏是个女儿?
女儿是无用的。
她摧打着自己的肚子,恨自己不争气的肚子。
她疯了,疯疯癫癫地喊着儿子。
可是儿子,就有用了吗?
同在水月庵的林舒窈救下了这个小小的女婴,养在了身边。
当年她被高瀚哲于水中救下,败坏了名节。
但她不愿嫁于那般草包纨绔之人,以死相逼。
家中父母心疼她,把她送到了水月庵中修行。
从此长灯古佛,也算了结了一段尘缘。
也因没有结成亲,林家在这场政变中,成为了侥幸活下来的一个。
而高家作为乱臣贼子,合族抄家,流放岭南。
高瀚哲参加了前朝科举舞弊案,被斩首示众。
沈昭宁手段凌厉,铁血霸道,新官上任,烧地全朝上下战战兢兢。
顾夜阑是把不讲道理的刀,杀得人心惶惶。
也是条狗,用沈昭宁的话说:“暂时还算听话。”
裴晏清落下白子,难得劝道:“小心被反咬了。”
“表哥多虑了,我自然有我的手段。”沈昭宁垂眸道,“你可是想青萍了?”
“是江藜!”裴晏清提醒道。
“好吧,你说叫啥就叫啥。”沈昭宁摊摊手,不跟他争。
她起身从桌子上抽出书信,“这封是她给你的。”
沈昭宁看着他刚刚那颗子落的位置,挑了挑眉:“你这步棋走得可不怎么样。”
裴晏清说:“让你的。”
他拿了信,丢了棋,一点也没有耽搁就起身离去。
与殿外的顾夜阑擦肩而过,两人对视一眼。
顾夜阑很是剜了他一眼。
裴晏清冷笑,没心情和开屏孔雀一般见识。
*
塞外的雪和京城的雪,不一样。
塞外的雪,是一大片一大片的。
铺天盖地般压下来。
帐篷里传来了血腥味。
青萍跟着军医一起在帮着伤兵涂药和包扎伤口。
她忙得满头大汗。
一个月前她跟着崔灵文一起押运粮草来到了边关。
暂时留在了军医处帮忙。
年前,蛮族趁虚而入,大举入侵。
沈淮战死沙场,全军缟素,追封“镇关侯”。
若不知沈昭戈一路快马加鞭,支援及时,恐怕玉门关就要失守了。
沈淮战死,沈昭戈挂帅。
她连擦眼泪的时间都没有,追击三十里从敌方手里夺回了父亲的尸骨。
葬于边关西山之上,北望中原。
崔灵文被任命为粮草押运官和监军,青萍跟着一起来了。
也幸亏沈昭宁抄了不少富贵之家,国库充裕,才养得起数十万的边关将士。
为了让沈昭戈没有后顾之虞,兵力物力财力,源源不断地往边关送。
可以说全国上下勒紧了裤腰带过年,就为了边关能打场富裕的战。
用沈昭戈的话说:“这都打不赢,我就把头割下来给大家伙当酒壶。”
她用兵迅疾如神,条理清楚。
要想赢,必须把内部打成铁桶一块。
沈昭戈把军法处的卷宗翻了三遍,列了一份三十七人的名单。
那天夜里,她设了一场宴。
宴上酒过三巡,她忽然把杯盏往地上一摔,帐外涌进来几十个刀斧手,把名单上的人按倒在地。
“你们跟了我爹多少年?”沈昭戈站在上首,拎着酒壶,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面孔,“我爹待你们不薄吧?”
没人说话。
“拖出去,砍了。”
三十七颗人头,挂在营门外的旗杆上,雪盖了一层又一层,冻得硬邦邦的。
第二天清晨,全军集合,所有人都看见了那些脑袋。
沈昭戈站在点将台上,高声道:“我知道你们有人怕,怕就对了。不想打的,现在可以走,我不拦。可要是留下,还背着本元帅搞小动作的,旗杆上那些脑袋,就是你们的。”
“从此以后,本军营中无论出生门第,皆是按军功行赏。斩一级者,赏银五两。斩三级者,升伍长。斩十级者,升什长。谁能带兵打胜仗,谁就往上走。京里那些门第、关系、人情,在我这儿统统不好使。”
风从北面灌过来,把她的红色披风吹得翻卷起来。
“此令,从今日起,永为定例。违者,斩。”
雪落在肩甲上,落在刀鞘上,落在那些攥紧的拳头上。
不知是谁第一个喊出了声,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第一万个。
声音从千万个喉咙里挤出来,汇成一股闷雷,冲破了玉门关的风雪。
“末将等——愿随元帅,死战到底!”
风雨愈大,热血难凉。
沈昭戈率军迎敌,打了三天三夜。
青萍在军医处守了三天三夜,没合过眼。
伤兵一个接一个地抬进来,她一个接一个地包扎、上药、缝合。
有个小兵腿被砍断了,疼得直叫娘。
青萍按住他,拿布条塞住他的嘴,说:“别叫,省着点力气,你还能活”。
那小兵看着她,眼泪从眼角淌下来,点了点头。
三天后,蛮族退了。
沈昭戈率军追出去三十里,斩首五千级,缴获辎重无数。
那天夜里,全军上下围在篝火旁,喝酒唱歌起舞。
沈昭戈从帅帐里出来,手里拎着一壶酒。
她走到篝火旁,带着众人一起举杯。
“爹,”她说,“第一杯,敬你。”
“第二杯,敬那些回不来的战士们。”
“第三杯,敬还活着的将士们。”
众人哭哭笑笑,这一战,终于是打出了气势,打出了郁气。
青萍坐在角落里,和几个女兵坐在一个喝酒吃肉。
崔灵文坐过来和她碰杯,宽慰道:“辛苦了。”
青萍笑了笑,“沈元帅和大家伙才辛苦呢。”
崔灵文把袖中的信递给青萍,“这个是怀澈给你寄的。”
青萍收好信,道了一声谢。
雪还在下。
可篝火旁那些活下来的人,碗里的酒是热的。
又不少伤好的小士兵,跑过来敬酒。
许是在边关待久了,青萍的酒量也越发好了起来。
不知道是谁,拉着她围着篝火在跳。
鲜血、火焰、烈酒、羊牛肉、大雪、舞蹈。
众人的欢笑声,一路远飘。
深夜,青萍坐在昏黄的灯火下,给裴晏清写回信。
“裴晏清,海晏河清,我想终会来到的。”
“我很好,只是想你……”
墨迹微顿,又划掉,换了一张纸。
晚上,她不知为何又梦见了母亲。
她依偎在母亲的怀里,说好累、好吓人、每天都在死人。
母亲摸了摸她的头,说,阿藜,一切都会过去的,你要活下去。
是的,要活下去。
*
羲和二年秋,沈昭戈大破蛮族主力,直捣黄龙。
消息传到京城时,满朝振奋。
满朝文武跪下去贺喜,张郃老泪纵横,连说了三个“好”字。
沈昭戈的捷报写得很短,照她一贯的性子,只列了战果:斩敌六万,俘获无算,蛮族王庭遣使求和。
第二天,沈昭宁连下了三道旨意。
第一道,封赏。镇国将军沈昭戈加封“柱国大将军”,食邑五千户,赐九锡,准剑履上殿、入朝不趋。
所部将士按功行赏,阵亡者追封三级,厚恤其家,子弟可荫补入仕。
第二道,受降。准许蛮族王庭遣使入京,于太和殿前献表称臣。
第三道,祭奠。于西山沈淮墓前立碑,碑上刻“镇关侯沈公淮之墓”。
碑阴刻此次大捷战功,并阵亡将士名录。
普天同庆,大赦天下。
蛮族被打服了,不仅送了猪牛羊等好礼,还送了个漂亮英俊的小太子。
那小太子叫阿史那隼,是蛮族可汗的幼子,最受宠爱。
年方十六,眉眼深邃,骑射俱佳。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沈昭宁拟旨,赐给了沈昭戈解闷。
沈昭戈可一点也不闷,捉住了敌方的将帅,很是戏弄了一番。
至于当年那个军师,在她当年离开玉门关的时候,就给杀了。
敌人,留着就是隐患。
沈昭戈是个没有定性的,喜欢,就抢过来。
腻了,就丢掉。
但趋之若鹜者无数。
她是玉门关的狂风、没有人可以拦下她前进的步划。
也是草原的雌鹰,永远翱翔在天际。
剑锋所指的地方,就是铁蹄奔腾的地方。
十月蛮族上下俯首称臣,双方签订《玉门之约》,修两姓之好,通万世太平。
十一月底,沈昭宁带兵班师回朝。
京城百姓万人空巷,夹道欢迎。
最先出现在视线里的是一面玄色大旗,上面绣着一个斗大的“沈”字。
大旗之后是黑压压的骑兵,甲胄森然,马匹雄骏,蹄声如雷。
骑兵之后是步卒方阵,一队接一队,一眼望不到尽头。
每个方阵前都打着战旗,旗上绣着斩首数目。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又一阵的欢呼。
沈昭戈骑马走过长街,目光平静地从两侧扫过。
老头老太太跪在路边磕头,嘴里念着“菩萨保佑”。
茶楼二楼的窗户开着,几个年轻姑娘探出半个身子,把手中的帕子往下扔。
俊俏的小郎君也在站在人群中,踮起脚尖,一脸艳羡的看着眼前的雄伟之师。
到了宫门前,沈昭戈翻身下马。
她把缰绳扔给亲兵,大步往宫里走。
她走到大殿中央,解下佩刀,双手捧着,高高举过头顶。
“臣沈昭戈,奉旨出征,幸不辱命。”
第83章 开女科
珠帘后面,沈昭宁的声音传出来。
“镇国大将军辛苦。全国上下当为将军贺。实在是社稷之幸,万民之幸。”
沈昭戈叩下头去。
“臣,谢太后。”
满朝文武跪下山呼,声震云霄。
太和殿檐角的铜铃被震得叮当作响,几只栖在殿脊上的鸟雀扑棱棱飞起来。
在金色的琉璃瓦上盘旋了一圈,朝远处去了。
青萍回到京城和裴晏清温存了些许时日,便摆摆手跑去了江南。
成为了周家商队的一员。
她会写字算账还会治病,实在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而今周家也搭上了朝廷的势力,在江南也算首屈一指的皇商了。
青萍在海上漂泊了一段时间,学会了凫水、扬帆。
自己动手写了本书,皆是一路上的见闻。
其名为《海上见闻录》。
周娘子帮她联系了书商,出了第一本书。
由此青萍有了人生的第一桶金。
她兴致勃勃地给裴晏清和沈昭宁给寄去了自己的第一本书。
没多久这本书在京城也打开了销路。
她的小金库又多了一点。
*
羲和三年春,小皇帝萧承远落水离世。
沈昭戈裴晏清合力举沈昭宁称帝。
自然有人极力反对,但沈昭戈把萧家子孙杀绝了。
也就萧玉嫣和裴明珠那个女儿还活着了。
萧家无后,沈昭宁登基,顺理成章。
年号改为开元。
自今而后,天下臣民,不论男女,皆可为国效力。
开女子科举,许女子入仕、入军、入医、入工。
凡男子可为之业,女子皆可为之。
诏告天下,咸使闻知。
全国上下开女子学堂,崔蕴之领国子监祭酒一职。
成为了开朝第一任女官。
不服者自然有之,但沈昭宁力保。
崔蕴之舌战群儒,四书五经无所不知,琴棋书画更是样样精妙。
二十年前那个名震天下的清河才女崔蕴之,好像一夕之间又回到了。
满朝文武皆拜服。
崔蕴之的上任,也开启女官朝代的一个序幕。
激励了无数后来者。
她与裴季安一纸和离,也算是震惊朝野的第二件大事。
崔蕴之走得洒脱,什么夫君儿子责任都不要了。
甚至都没有提前和裴晏清说,只是和离后对他说,“怀澈,以后你自己的路自己走吧。”
因为母亲,也要去走母亲自己的路了。
从此史书上留下的不是裴夫人,而是崔蕴之三个大字。
她想起多年前裴晏清在祠堂中的那番话,也许在那个时候,她就已经想离开了。
她几乎净身出户,只要了自己好不容易教出来的丫鬟小厮们,另立门户。
连张五娘一众厨娘也接走养老去了。
毕竟这是青萍当年的要求。
虽然崔蕴之算不上什么磊落之人,但能做到的也尽力做到了。
裴晏清看崔蕴之走了,亦脱离侯府,自己有了府邸。
如今文成侯府的侯爷是裴晏时。
侯府主母是以前的柳姨娘。
裴季安看见两人颠鸾倒凤,一气之下,竟然中风了。
也就陈姨娘还念着一点点旧情,愿意照顾他。
两个人报团取暖,日日夜夜哭。
整个侯府没有了崔蕴之和裴晏清,本来乱成了一碗粥。
裴晏时也是个有本事的,硬生生支棱起来了。
他野心不大,守着自己的好日子,也算过得惬意。
偶尔去看看裴季安,再刺他两句,开怀极了。
*
开元科举,定于明年三月开考。
不论出身门第性别,皆可报名。
男女统考,中举者,授官入职,同俸同权。
沈昭宁做到了当年对青萍的承诺。
当真是一言九鼎,一诺千金。
青萍从江南回来,去了崔府看望了张五娘和一众丫鬟朋友们。
时至今日,崔蕴之已经完全不在乎裴晏清娶谁了。
对青萍也和蔼可亲起来。
如果没有青萍,她可能当时也不会头脑一热就同意了崔灵文的造反之举。
造反算什么,反正身边都是反骨。
崔蕴之自己开导了半天,就把自己开导好了。
没什么大惊小怪的。
两人对坐,崔蕴之也终于开始正视她。
说道:“当年我派人杀你,你怨不怨我?”
“什么时候的事?”
“你不知道?”
青萍站起来拍了一下桌子,气愤地说:“你不信守承诺!”
“那你回京城,还忽悠我儿子的事,我可没有和你计较。”
青萍心虚地摸摸鼻子,坐下了。
她哼了一声,“那是陛下让我忽悠的!”
要不然,当她想忽悠吗?
崔蕴之反驳道:“不管怎么说,你也没有做到你的承诺。”
青萍无所谓地摊摊手,“好吧,那我们就两清了。”
两个人握手言和,崔蕴之问及青萍日后的打算。
“自然是参加科举。”
“科举可不是那么简单的。”
尤其是今年的开元第一年,是机遇也是挑战。
可能某些世家大族自持身份,不会让族中子弟下场。
所以竞争倒会小一点。
而崔蕴之和张郃刚好是这第一届的主考官。
“怎么?崔祭酒不信我?”青萍挑眉道。
崔蕴之轻“呵”,“崔祭酒”这个称呼取悦到了她。
但还是要笑青萍口出狂言,不知天高地厚。
“崔大人,我们来打个赌吧!”青萍微微一笑。
“什么赌?”
“我若是考上了,你把裴晏清赘给我如何?”
“……”崔蕴之麻了,“你什么意思?”
“我和裴晏清二年前就和离了。如今我又看上他了,所以想求娶他!”青萍说得坦荡。
崔蕴之翻了个白眼,“你有什么家资?”
“我考上就有了!”
“你这么自信?”
“这个自然。”
毕竟她可是找了裴晏清当老师的。
崔蕴之眼眸一转,“好,只要你能考上状元,我就把怀澈赘给你。”
“状元?”
“没错,怎么?你考不上。”
青萍咬咬牙,“一言为定。”
两个人立下字据,各持一份。
青萍走后,净瓶看着字据啧啧两声,提醒道:“小姐,你就这样把世子给卖了,他回头恼你怎么办?”
崔蕴之勾唇,“我看某人怕是上赶子想入赘呢。”
随之拉过净瓶的手说道:“净瓶,今年你也下场去参加考试。”
净瓶大惊,急忙跪在崔蕴之膝下说:“小姐,您这是什么意思?您是不要我了吗?”
她心中慌乱,几乎落下泪来。
崔蕴之笑道:“傻孩子,我是想让你正大光明走到我身边来,以你的学识,考上不成问题。”
而且现在净瓶已经在帮她处理一些政务上的事情。
她虽然可以找沈昭宁为净瓶赐个官职,但赐来的哪有自己考上的来得名正言顺。
就像青萍,以她多年在边关的军功也完全可以得个一官半职。
但偏偏要通过科举入仕,就是因为这是天下读书人都认可的一条路。
从这条路走出来,腰杆也挺得直些。
明年开元第二年,正是大展拳脚的时候。
“小姐,可我是奴才……”净瓶仰头看着崔蕴之,喃喃道。
自古以来,为奴者是没有资格参加科举的。
崔蕴之摸了摸她的脸,怜惜地说:“净瓶,这些年辛苦你了。”
净瓶诚惶诚恐:“小姐,你这是哪里的话,您的恩情奴婢没齿难忘,您这样说,让我情何以堪?”
“你从小就跟着我、伺候我,以前我总想着给你找户好人家嫁了。你有志气,我有私心,才一步步留你到今天。现在我们新的陛下,开了女科。这是一个崭新的朝代了。净瓶,你也该去闯一闯了。我也不想再拘着你。”
有才者,自然该天地广阔。
“小姐——”净瓶一时之间泪眼朦胧,不知说什么才好。
崔蕴之替她擦了擦眼泪,“乖,等你有了功名,便把你姐姐净枝接出来吧,我听说净枝受了不少委屈。你的腰杆硬了,也能替你姐姐谋个好出路。”
净瓶闻言,伏在崔蕴之的膝盖上痛哭不止。
那样的好光景,净瓶连想也没有想过。
如今,她家小姐要一一捧到她面前。
崔蕴之扶起净瓶,替她拍了拍膝盖,“都说男儿膝下有黄金,我们净瓶的膝下也该有黄金。”
净瓶红了脸,“小姐,你取笑我。”
崔蕴之正色道:“不是取笑,净瓶啊,你对我很重要。”
现在朝代不一样了,旧的腐朽规矩也该是时候一一丢弃了。
她也只是命好,当了小姐。
下人的命,不贱,一点也不贱。
净瓶净枝和她一同长大,情同姐妹。
过去,是她辱没了她们。
*
青萍回到裴晏清的府邸,把字据一下子丢进了裴晏清怀里。
“这下你满意了?”
裴晏清最近老是担心青萍不要他了。
天天缠得厉害。
连读书写字也教地敷衍。
青萍不得不给他吃个定心丸。
裴晏清不满道:“为什么一定要是状元?你们应该写考上举人就行!”
青萍冷冷瞥了他一眼,“怎么?你对我没有信心!”
“如今开考在即,你学得时日不长,如何能和他人寒窗苦读十载相比?”
裴晏清站起来,绕到她面前,皱着眉,语气里带着一种着急。
青萍上手摸了摸他的脸,“啥时候考上了,啥时候赘你。”
为了能够顺利入赘,裴晏清也开始了备考模式。
成亲和科考,是一样紧急的事。
接下来几个月,侯府西厢房的书案上永远摊着两本书。
青萍读经,裴晏清读史。
青萍做题,裴晏清批公文。
两个人各坐书案一头,中间隔着一盏灯,灯下堆着两个人的书和笔墨。
有时候青萍遇到不懂的经义,就用笔杆敲敲桌面,裴晏清便抬起头来,凑过去看她的书给她讲。
他讲得很细,从训诂到义理,掰开揉碎了讲给她听。
偶尔也会争论两句,但裴晏清嘴甜,哄一哄也便好了。
青萍如此一路颇为顺利地考了上去。
还认识了几个女考生,天南地北地从四方来。
有贵门女子,也有寒门女子。
大家伙都憋着一口气,非要考出个好名次出来。
青萍一边感觉压力大,一边又莫名欣慰。
晚上青萍抱着裴晏清感慨,“你说我是不是年龄大了,竟然也有几分老来欣慰的感觉了?”
裴晏清吻了吻她的指尖,“你一手促成的,是该欣慰一下。”
随之剥了衣服,不害臊地说:“娘子最近看书辛苦了,为夫替你松散松散筋骨。”
青萍敲了敲他,嗔道:“你还没有进门呢!”
裴晏清也不恼,帮她肩背按了按。
手指穿过她散下来的长发,一下一下地梳着。
青萍躺在床上,头枕着他的腿,闻着那股熟悉的松香味,忽然觉得眼皮沉得厉害。
裴晏清感觉到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低头一看,她已经睡着了。
一夜无话,满室温情。
只是青萍睡着了,口中还念叨着之乎者也的经书之言。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这篇快收尾了,有什么想看的番外吗?
第84章 科举,她已经等太久了
三月初,裴晏清拉着青萍去了寂照山。
大抵是看她学得过于勤奋、紧张。
特意考前带她来放松心情。
裴晏清说古往今来,很多学子都会来寂照寺祈求功名以及官运亨通。
青萍和裴晏清是骑马来的,卯时到的山脚。
裴晏清说等爬上山刚好看日出。
旭日高升,是个好兆头。
青萍疑惑道:“你现在怎么也开始信这个了?你以前参加科举也会来这里祈福吗?”
裴晏清牵着她,拾阶而上,“那时候我倒没有来,是母亲替我来的。”
“崔祭酒现在也不拜佛抄经了,她说有那时间,不如看两卷史书呢。”青萍笑着说。
政务繁忙,崔蕴之天天焦头烂额,哪有时间再去相信什么鬼神之说。
“反正来都来了,就当是散心了。”
天还没亮透,山道上已经有人了。
几个穿着青衫的学子,背着书箱,走得气喘吁吁,手里攥着香烛,一看就是来求功名的。
还有几个妇人,挎着篮子,里头装着供果和纸钱,嘴里念念叨叨的,大概是替家里的儿子或夫君来祈福。
青萍今天穿了件素色的衣裳,头发挽得简单,只别了一根银簪。
她抬头看了看山顶的寺庙,晨雾缭绕的,飞檐在树梢间若隐若现。
两人先是进殿燃香,拜了拜文昌大帝。
青萍跪在蒲团上,闭着眼许了个愿。
小沙弥走过来,问青萍要不要抽只签。
青萍睁开眼:“要钱吗?”
小沙弥笑笑,“施主,不要的。”
青萍拿过来摇了摇,一支木头签掉落在地上。
捡起一看,默念道:“和氏璧?”
青萍倒知道这是《韩非子》里面的故事。
小沙弥说道:“施主,可以到这边解签。”
青萍跟着他走过去,一个老和尚,须眉皆白,坐在窗下,面前摆着一摞签文。
旁边竖着一个牌子,上面写道:十文钱一解。
算不上贵,但青萍还是感觉被套路了。
小沙弥站在一旁咧着嘴笑,天真无邪。
裴晏清走过来把钱付了。
老和尚笑眯眯接过青萍手中的签文,“施主,你这是求什么?”
“求功名。”
“那这是上上签,施主定然可以一举高中,蟾宫折桂。”
“何解?”
“璞玉藏石几经春,无人识得连城珍。一朝剖出惊天璧,方知造化有深恩。”
青萍感觉说了和没说一样。
不过她现在也看得懂诗文了,自然知道这首诗的寓意不错。
老和尚继续拂须道:“此签主功名有分,然须耐得寂寞,守得本心。莫因一时未遇而自弃,莫因旁人轻视而自疑。玉在石中,不改其润;兰生幽谷,不改其芳。待得云开见日,自有识玉之人。此签大吉。”
青萍笑道:“大师倒是会说些好听的话。”
“非也非也,这是解出来的,非是说出来的。”
“行吧。”
青萍从兜里掏出一两银子,添了个香油钱。
裴晏清也另外添了一些。
两个人才携手走了出去。
青萍嘟囔道:“总感觉被忽悠了。”
“求个心安。我们去后山看日出。”
旭日从云海里升起来,金红色的光铺满整片山顶。
站在寂照山上,可以远眺京城的繁华。
山中红叶,四季常在。
对面的山上还有一个小庵,青萍指了指问道:“那边的屋子是什么?”
裴晏清略微一顿,“是水月庵。”
“就是关裴明珠的地方吧?”
青萍其实没有刻意打听过裴明珠的下落,毕竟想来也好不到哪里去。
只是有次去崔府,听见崔蕴之让派人去水月庵中送东西。
才知道裴明珠被关在了那里。
而且裴明珠生了一个女孩还夭折了。
不知道是谁动的手?
不过这属于皇家的事,青萍并不想多加打听。
就像之前的小皇帝萧承远,也是意外去世了。
青萍对裴明珠的悲惨完全无感,甚至她不缺吃喝,比其他人还舒服不少呢。
更何况她对裴明珠一直心有芥蒂,并不喜欢。
她没有多余的同情心。
两人下山的时候,碰巧遇到了净瓶和她的姐姐净枝。
这还是青萍第一次见净枝。
裴晏清也很恭敬地喊了,“净枝姑姑。”
净枝温婉端庄,只是面色苍白,急忙道:“世子爷,可真是折煞奴婢了。”
净瓶道:“阿姐,你又忘记了。如今该叫裴大人了。”
裴晏清早就不是世子了。
众人相谈了一会,便各自散开了。
*
三月中旬科举,裴晏清替她打理了一切琐事。
天还没亮,青萍就被裴晏清从被窝里挖了出来。
她迷迷糊糊地坐在梳妆台前,任由裴晏清把她的头发绾好,又接过他递来的热帕子敷了敷脸,总算清醒了几分。
裴晏清今日穿了一身青色的便服,袖口挽着,露出一截手腕,看起来倒像个送考的书童。
他把一个包袱搁在桌上,一样一样地点给她看:“笔三支,墨两锭,砚台一方,稿纸十张——不够的话号舍里可以申领。食盒两层,上层是点心,下层是粥。暖手炉在夹层里,炭我给你添够了。替换的衣裳一套,万一泼了墨可以换。还有过夜的毯子。”
青萍搂着他,笑呵呵地说:“裴首辅,还真是贤良淑德呢!”
裴晏清把人抱到餐桌前,“别贫。吃饭。”
青萍揉了揉他的耳尖,“呀!你怎么红了?”
平时脸皮不是很厚的吗?
裴晏清扭过头去,替她布了菜。
笑着看她,“看你这个样子,是胜劵在握了?”
青萍放下不安分的手,老实了!
说实话,她真的一点胜算也没有!
毕竟能走到这一步的,个个都博学多才。
饭后,青萍接过包袱背在肩上,裴晏清又递过来一只小瓷瓶。
她接过去拔开塞子闻了闻,是薄荷油。
“困了抹在太阳穴上。”他说。
“嗯嗯。”
两人上了马车,往考场赶去。
贡院门外,有不少来送考的。
而且考生的年龄跨度也极大。
下到桃李年华,上至白发老翁。
但一眼望过去,还是男子更多。
裴晏清殷殷叮嘱道:“策问务实即可,诗赋你自由发挥。”
“裴晏清。”青萍打断他。
他住了嘴。
青萍踮起脚,在他嘴角飞快地碰了一下,转身就往贡院里跑。
跑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冲他挥了挥手,然后消失在黑压压的人群里。
裴晏清站在原地,摸了摸嘴角,唇角慢慢弯起来。
旁边的礼部官员低着头假装没看见,首辅送考也算是开了眼了。
若是其他人知道了,说不定得说走后门呢。
其实原本的主审官还真有裴晏清,只是他推拒了。
毕竟他熟知青萍的字,不可能不偏心几分。
贡院的门在卯时三刻关上,落锁的声音沉闷而厚重。
青萍坐在逼仄的号舍里,面前是一张窄窄的木板桌,头顶是一方四四方方的天窗。
墙上有前人留下的字迹,混乱成一团,看不清楚。
天光从上面漏下来,落在她摊开的卷子上。
青萍研墨执笔,从容落笔。
她想这一天,她已经等太久了。
幼年时她问父亲为何不送她去学堂读书。
父亲说皇帝不给读。
果然只有没本事的皇帝,才会不允许女人读书写字。
现在这个皇帝,青萍很喜欢很满意。
而且沈昭宁休养生息,凡是有灾情的地方有施行免税政策,百姓皆交口称赞。
沈昭戈掌管兵权,四方蛮夷都不敢乱动。
开元会是一个太平盛世。
青萍第一次读懂了书里的“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
有此明君,当为社稷百姓之福。
头一场考帖经。
题目从《四书》《五经》里出。
青萍看到第一题“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时,心里松了一口气。
裴晏清陪她读了三个月,每一句都掰开揉碎了讲过,连注疏都逐字逐句地比对过。
第二场考策问。策问题目出得极务实,第一问“论今岁江淮水患之策”。
她想了想,提笔写道:“水患之要,不在堵而在疏。疏之之法,不在河工而在吏治。臣请以三事言之:一曰核灾情,二曰清款项,三曰用能员。灾情不核,则赈济不均;款项不清,则中饱私囊;能员不用,则政令不通……”
另外几问,一一作答。
第三场,诗赋。
三日之后,裴晏清来接青萍出考场。
春雨绵绵,裴晏清穿了件青色便服,撑着伞,立在贡院之外,如青竹生于庭。
引入侧目,议论纷纷。
青萍穿过人群,一步一步朝他走过去。
到了跟前,裴晏清替她擦了擦发丝上的雨水,“考完了。”
青萍抬眸,“考完了。”
“那我们回家吧。”裴晏清牵着她的手一步步离开。
青萍回去洗漱了一番,倒头就睡。
等睡了一天一夜,才迷迷糊糊醒了过来。
半夜抱着裴晏清,有点沮丧地说,“裴晏清,我可能考上不状元了!”
不得不说,青萍可能高估了一点自己。
帖经,策问,诗赋。
她自认为策问答得倒不错,她治过疫情,去过边关,也管过商队的账务。
至于诗赋,她实在无法托大。
裴晏清亲亲她,安慰道:“没事,考不上我也赘你。”
“……你想得挺美!”青萍踹了踹他,“你母亲可不会同意的。”
“她现在忙于政事,不会管的。”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青萍一本正经道。
“开元可不兴这个了!”
裴晏清扑进上去,把人压在被褥间,细细品味。
灯火通明,彻夜未熄。
四月放了杏榜,榜单用黄纸书写,张挂于京城门。
青萍哇的一声扑进裴晏清怀里痛哭起来。
她考了第四名,前三甲都没有进。
裴晏清拍拍拍她安慰道:“二甲第一名,已经很厉害了。”
毕竟满打满算,青萍认识字都没有几年呢。
也算是天赋过人了。
净瓶考了第六名,也是极好的成绩。
青萍打心底里为净瓶姑姑高兴。
状元是个乡野出生的女子名为林巧玉,还是个寡妇。
这个消息一出,可谓是天下人震惊。
有很多落榜的学子心里不服气,他们都认为自己不可能在才学上输给一个三十多岁的寡妇。
竟然联名上表,请求重新裁定状元之人。
若是男子,可能还不会引起这么多人的不满。
沈昭宁冷笑,到底是不满女状元,还是不满女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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