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萍步步后退,听了裴晏清的话瞬间红了脸。
擂鼓般的心跳震耳欲聋。
终于退无可退,她掐了一把自己的掌心,定了定心神。
抬起头看着压迫感十足的裴晏清,满不在乎地说:“各取所需罢了。”
一件事,两个人快乐,怎么不算各取所需呢。
而且那种事,又不是裴晏清一个人出力,好像都是他的功劳似的。
裴晏清低下头垂眸看她,两个人之前只差分毫,雨后雪松的气息,游走在青萍的鼻翼。
“他比我伺候得好吗?”
青萍瞪大眼睛,呼吸急促,脸上的红一路蔓延灼烧到颈部。
“你龌龊。”
说着她伸手捂住裴晏清的唇,眼带恼怒,“你不准再说了,太不要脸了。”
她喜欢王慕凡,目前还是很单纯的喜欢。
可是一点不轨之心也没有。
裴晏清吻了吻她的掌心,看着她眼尾春色,眼波流转之间颇为羞怯。
还真是好欺负得紧。
馋了。
他上前拥着她的腰,带人回身倒在床榻之上,“我比他好。”
青萍只感觉一阵天旋地转,衣裙层层叠叠地就落在了地上。
他修长如玉的手,一路引火。
青萍急忙把自己裹进被子里,怒视道:“你不要太过分。”
裴晏清没有理她,只是一味潜心伺候。
他实在天赋异禀,对她又极为熟悉,自然无往不利。
“他到过你这里吗?”
“……变态……”
“这里呢?”
“……有病……”
“还是这里?嗯?”
“……”
不消片刻,青萍就眼泪汪汪地喊停。
使劲把人往外推。
“不要让我恨你,裴晏清。”她的眼泪顺在眼角落在枕头上,全身颤抖。
裴晏清停下动作,“怎么,你要为他守身如玉吗?”
青萍吸吸发酸的鼻子,泪眼朦胧,坚定不已地扬起头说:“嗯,我喜欢他,你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
裴晏清怔然。
没有狗,想离开自己的主人。
他的目光很静,静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深水。
下一秒,裴晏清举手在她颈边一敲。
“你……”青萍话没说完,就晕倒了。
她的额头抵在他的胸口,像是一击重锤。
不想看她气愤的眼神,不想听她厌弃的语言。
真想蒙住她的眼,堵住她的嘴。
让她一辈子下不了床,只能待在他身边。
她的眉头在睡梦中依然微微蹙着,像是在做一个不太好的梦。
他垂眸看向青萍,突然想起了今天陛下问他的话。
*
御书房里龙涎香燃得正旺,暖炉把冬日的寒气逼退在窗棂之外。
皇帝坐在御案后,手里翻着裴晏清递上来的折子,看得很仔细。
裴晏清站在案前三步处,垂手而立。
折子是关于前段时间五皇子遇刺的事情。
大理寺那边已经抓住了凶手,是江州那边赵姓的官员。
之前五皇子去江州办了一起贪污案,惹到了当地的世家,才会买凶杀人,企图灭口。
皇帝看完最后一页,将折子合上放在案角,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以你之见,该当何罪?”
其实这事疑点众多,一个江州知府狗胆包天,竟然敢刺杀皇子。
但很明显有人不想让这件事再继续调查下去了。
裴晏清不能不顺水推舟。
他沉稳开口道:“按律,买凶刺杀皇子,主犯凌迟,从犯斩首,家产抄没,三族连坐。”
皇帝站起来,负手走到御案前,看着垂手而立的裴晏清。
他忽然想起这个年轻人当年中状元的模样——十六岁,站在金銮殿上,眉目清隽如玉,答对从容不迫,满殿文武无不赞叹裴家后继有人。
那时他觉得这孩子像一柄新铸的剑,锋芒毕露却不够沉。
如今跪在他面前的这个人,剑锋已淬了火,磨出了刃,却学会了把寒光收在鞘里。
适可而止,是一种生存智慧。
他敲了敲桌面,“那就按你说的做吧。”
随后话锋一转,“你这次受伤,玉嫣那丫头急得不得了,来朕跟前哭了两回,求朕多派些人手去找你。”
皇帝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闲话家常。
“公主仁厚,臣愧不敢当。”他垂眸答道。
皇帝放下茶盏,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两下,没有给他打官腔的机会:“裴卿,朕也不跟你绕弯子了。玉嫣的心思,朕看得出来,你也看得出来。”
“她今年十七了,翻过年就十八了,朕留来留去留成仇。你若是也有这个心思,朕便下旨赐婚。”
裴晏清撩袍跪了下来。
膝盖磕在金砖上,脊背依然挺直,声音平稳:“陛下厚爱,臣愧不敢受。”
“哦?”皇帝靠在椅背上,看着跪在下面的这个年轻人,人品、家世、才华,样样配得上公主。“说说,为什么?”
“臣尚无功绩足以匹配公主。”
皇帝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几分真正的笑意。“裴卿,你少跟朕打太极。你若没有功绩,你让满朝文武的面子往哪里搁?”
青年才俊,无人能出其右。
皇帝声音渐沉,“还是说朕的公主配不上你吗?”
“公主很好。”裴晏清伏下身去,额头抵在冰冷的金砖上。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臣遇刺那段时间,流落在外,身负重伤。有人救了臣。”
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语调平稳得像在述职,“臣不敢欺君,臣心中已有此人。”
御书房里安静了很久,久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皇帝一直没有出声。
裴晏清知道,皇帝在权衡的不只是一桩婚事,还有君臣之间的信任,公主的体面,更关键的是裴家的站队。
如今裴明珠已经和五皇子拉拉扯扯,理不清楚了。
如果他再娶了萧玉嫣,就是明明白白的五皇子党羽了。
裴晏清这些年身处朝堂,一直小心翼翼斡旋其中,党政的浑水他是一点也不想摸。
“那女子什么身份?”
裴晏清沉默了一瞬。
“不过闾阎之女,乡野寻常人家罢了。”
皇帝好奇地问:“一个民间女子也值得你挂念在心?”
“陛下,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既已承诺,便不可反悔。”
“你这话说得倒像个痴情种了。”皇帝靠在椅背上,语气缓和了些,带上了一丝打趣的调侃,“朕倒想见见这位民间女子,竟能让裴卿以身相许?”
裴晏清抬起头,想说什么,被皇帝挥手打断。
“行了,朕不逼你。玉嫣那边,朕自会跟皇后说。”
裴晏清深深一揖:“微臣叩谢陛下隆恩。”
“你打算什么时候娶亲呢?”
裴晏清一愣,显然是未曾料到有此一问。
他顿了片刻,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笑意,低声道:“此事……须得看那人的意思。她不点头,微臣便是备好了聘礼,也送不出去。”
皇帝闻言,倒来了几分兴致,指尖在案几上轻叩了两下,似笑非笑地睨着他问:“天下竟然还有……裴卿倾心相求,却不肯点头的女子?”
原本他以为所谓的民间女子,只不过裴晏清的推脱之词,这会看着倒真像那么回事。
不由得不好奇。
裴晏清想起青萍,哑然失笑道:“陛下说笑了。她性子倔得很。旁人觉得天大的好事,到她那里,未必肯领情。”
皇帝挑了挑眉:“那你打算如何?”
裴晏清低头笑了笑,那笑意很淡。
“微臣打算……等着。”
“等着?”
“等她看上微臣。”
皇帝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大笑起来,笑声朗朗,震得案上茶盏里的水面都微微晃动。
“裴晏清啊裴晏清,你也有今日。”
裴晏清在揶揄声中退出了御书房,冷风扑面,他才发觉后背已经湿了一层。
看着裴晏清离去地背影,皇帝慢慢眯起了眼。
他也不想把萧玉嫣嫁给裴晏清,但奈何皇后那边开了口,他不能不问。
皇家目前只有两个公主,大公主萧玉嫣,小公主萧思澜。
萧思澜的母妃是淑妃,外祖家是当朝丞相张郃。
可惜萧思澜现在不过七八岁的年龄,要不然配给裴晏清是最合适不过的。
裴晏清刚好是张郃的学生,也算是亲上加亲了。
而且淑妃只有一女,没有儿子。不存在外戚的问题。
皇帝想起裴晏清如今已经二十有四了,如果不是早几年皇后那边想把萧玉嫣嫁过去,现在早就该成家立业了。
只是这所谓的民间女子,到底是何种姿容,竟真能惹得裴晏清折腰?
———
青萍第二天醒来腰酸背痛的,像是被人揍了一顿。
想起裴晏清,更是一肚子的气……
一大早青萍就找到了净瓶姑姑,申请和大家睡大通铺。
净瓶疑惑地问:“之前让你搬,你不是愿意搬吗?”
青萍找理由说太冷了,说:“和大家挤一挤才暖和。”
最后在青萍的恳求下,净瓶终于是松了口,把她安排进了喜儿那边的大通铺。
晚上青萍领着包裹和被子去的时候,喜儿很是高兴地帮着她一起收拾。
枣儿站在一边手足无措。
按道理来说,青萍现在勉强算三等丫鬟了,领了单独的差事,不可同日而语了。
她们想着巴结青萍,也是情理之中。
现在每天负责给柳姨娘熬夜的丫鬟变成了枣儿。
之前她对熬药的材料不清楚,还特意问过青萍。
青萍走的时候,把手头的活都交了出去。
喜儿和枣儿如今也进厨房帮厨了,张五娘也有意栽培她们。
一栽培发现两个人的手艺竟然都不错。
尤其是枣儿,很有炒菜的天赋。
青萍也尝过,发现比自己学得还好一点,真的天赋异禀。
伤心得眼眶都红了。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导致青萍偶尔也会回厨房练两手,生怕手生了。
枣儿低着头害羞地搓搓手说,她进府之前可是负责全家十多口的饭菜呢。
家里弟弟妹妹众多,她排行老二,就被卖进了侯府。
进府之后,她一直跟着喜儿混。
喜儿惯会打压欺负她,但偶尔也会照顾她。
枣儿心里又害怕又感激。
不过现如今喜儿的脾气收敛了许多,盖因旺儿被赶出了府,后来被人发现溺毙在荷花池中。
大家私底下都说这是畏罪自杀了。
青萍无心听她们两个人的爱恨情仇。
随意敷衍了几句。
屋里一共有六张床铺,除了青萍喜儿枣儿,另外三个分别是环儿,岁儿和佩儿。
佩儿看见青萍竟然和她一间房,就一直没有吭声。
很是尴尬。
但青萍不尴尬,当不认识,自忙自个的。
收拾好,躺在床上,看了两页书,她已经学完了《千字文》,《百家姓》。
现在手里拿的是《女诫》,她其实听过《女诫》大名。
有钱有文化家的小姐都会看《女诫》。
所以这本还是青萍特意让王慕凡给她带的呢。
不过她现在看了两行,实在感觉头大,只得先放弃。
正打算熄灯睡觉,就看见其他人大眼瞪小眼地盯着她。
青萍被盯得头皮发麻,“怎么了?”
难道是看书点灯打扰到了她们?
可是现在不过才二更,都睡这么早的吗?
【作者有话说】青萍宝宝开副线啦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谢谢宝宝的投喂
第42章 踏青偶遇
喜儿和青萍熟一点,率先说道:“青萍,听说你的字和世子爷的字很像,能写给我们看看吗?”
“你们都知道?”青萍惊讶地问。
她没想到这事已经流传这么广了。
“是啊,你前段时间被关起来,不就是因为这事。”
青萍哑然地点点头。
她已经决定要和裴晏清的字割席了。
她最近在裴晏清原本的字形上做了些改动,但习惯这种东西还不太好改。
看着一屋子亮晶晶好奇地眼神,青萍从书页中抽出一张纸来,“喏,你们看吧,没有什么好稀奇的。”
几个人睡得大通铺,一个一个相传看起来,齐齐说:“真厉害。”
“真好看。”
“真了不起。”
……漂亮话像是不要钱一样往外冒。
青萍红了脸。
对待别人的恶意,她还可以咒骂报复。
反而对于别人的善意,她总是无所适从。
不知该作何回应。
“青萍,这上面是什么字?”喜儿举着纸张问道。
青萍凑上去,一个一个指着说:“这是赵钱孙李,周吴郑王。是百家姓。”
一边的岁儿指着周字,激动地说:“啊啊啊,我以前就姓周。”
她盯着周字使劲地看,稀奇地不得了。
青萍笑了笑,想起自己之前第一次写自己名字时候的激动。
一边的喜儿郁闷地说:“这上面怎么没有郭?”
青萍返身回自己的床铺上,拿出了《百家姓》,一个一个给她们找自己的姓氏。
枣儿姓姜,环儿姓李,佩儿姓方。
最后每个人都找到了自己的姓,很是开心,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聊起天来。
她们都不过是十六七岁的小姑娘,个个活泼开朗。
只是说起自己被卖进来的原因,个个倒是渐渐沉默下去。
无非都是因为贫穷。
因为穷,她们理所当然地成为了牺牲品。
每个人家里总有一两个哥哥或者弟弟。
这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没有什么可说的。
贫穷,催生着贩卖。
但是大家都不会怪自己的父母,毕竟当了丫鬟,好歹能吃饱了,也不失为一条出路。
青萍在大通铺地第一晚,就在叽叽喳喳中睡着了。
过了几日,佩儿突然找到青萍,恳求她帮忙写封家书。
佩儿将她攒了许久的铜板仔细数过一遍,又用帕子包好,塞进青萍手里。
那帕子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却被叠得方方正正的。
“青萍姐姐,拜托你了。”佩儿的声音低低的,像怕被旁人听了去,“我识不得几个字,……你帮我写得好些,别太粗了,也别太文了……我怕他看不懂。”
青萍拿了钱,整整五十文呢,也没有什么好推迟的。
原来佩儿小的时候有个青梅竹马的玩伴,两个人是指腹为婚。
但后来因为天旱饥荒,她就被卖进了侯府。
如今进府五年了,她想问问那个男子现在是否已经娶妻生子了。
“若他已经娶了旁人,便不用回信了。就说……就说佩儿祝他白头偕老。”
青萍问她那个竹马叫什么名字。
佩儿红着脸低声道:“他叫齐又闲。”
青萍点点头,一笔一划极认真地写下佩儿的述求。
最后添了一句“见字如面,万望珍重。”
佩儿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虽然一个字都不认得,却把那些弯弯绕绕的笔画看了又看,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眼睛里。
最后青萍把信纸装入信封,地址一并附上,安排人寄了出去。
“谢谢你,青萍姐姐。”她起身行了礼,走到门口又回头,眼睛红红的,却弯起嘴角笑了笑,“等我攒了钱,定赔你一件新衣裳。”
青萍没料到佩儿还记住这件事,连说不用。
她现在也不缺一件衣服了。
佩儿却坚定地摇摇头说,“我这人向来有仇必报,有恩也必报。”
青萍看她言辞坚定,只能摆了摆随她了。
自从帮佩儿写了封家书,青萍发现自己的业务突然多了起来。
口口相传间,个个院中不少小丫鬟也找她写信的。
青萍想了一下,找到绿鹤姑姑过了一下明路,毕竟还要从府里寄出去。
绿鹤思考了一下,感觉不是什么大事,而且还可以给侯府创收也就同意了。
一来二去,原本的代寄,又加了一个代写的业务。
青萍突然就想起了以前镇子上的抄书先生,偶尔也会帮人写信。
那是很小很小的以前的事了,小到她还没被卖进侯府,阿娘还在身边。
虽然穷,可一家子挤在灶房喝稀粥的时候,她娘会往她碗底埋一块红薯。
镇子巷口那棵大榕树底下,常年坐着一个穿旧青衫的老先生。
一张矮桌,桌上搁着粗糙的笔墨纸砚,旁边竖一块木牌,写着八个字:代写书信,每封五文。
那时候她还不识字,只是每天跑过巷口的时候,总看见有人坐在他桌边——多是些妇人,头发用蓝布帕子包着,手里攥着一片皱巴巴的纸,或是捏着一只早就没了香味的旧荷包,跟先生说话。
先生年迈,他写得极慢,一笔一划,像是在替那个人把一整颗心都倒出来,再一个字一个字地接住。
那个时候,青萍就感觉识字真好,可以赚钱。
如今她一封信收别人五十文,多少有点黑心了。
不过再加上路费,还有上交给府里的,她能落个五纹就不错了。
用绿鹤姑姑的话说,这叫润笔费。
负雪和千山都很喜欢青萍,毕竟这样一来,她们也多了一笔收益。
有时王慕凡来看青萍,看她的字迹越发老练,也赞叹连连。
两个人相处了月余,也越发地心意相通。
至于那首“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青萍也懂了一二分。
毕竟想到王慕凡,她难得会走神一会。
青萍倒是有好些日子没有见到裴晏清,听东院的丫鬟说去了外地办案,一时半会回不来。
她松了一口气。
只是又莫名担心万一又遇到刺杀怎么办?
随即暗笑自己咸吃萝卜淡操心。
三月上巳节,王慕凡特意邀了青萍出府游玩。
得了王婶子好一阵子的打趣。
原本以她的身份是不能轻易出府的,但王家世代为侯府打理店铺,很是得脸。
王慕凡特意求了崔蕴之的面前,表明心意。
崔蕴之看着王慕凡,倒没有想到这两人竟然能扯上关系。
但想起上次裴晏清的神情,她也不得不防着青萍。
如果青萍能嫁出府,那真是最好不过的了。
——
三月三上巳节,护城河边的柳树刚抽了新芽,沿河草滩上满是踏青的人,吆喝声此起彼伏。
今个有不少京城贵女都在此郊游。
青萍今天换了件干净的水蓝色棉裙,手里举着一串糖画蝴蝶,是王慕凡在桥头摊子上买的。
糖丝拉得极薄,翅膀上的纹路清晰可见,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她已经看了半天了,没舍得吃。
王慕凡走在她的左边,替她挡着人流,手里拿着一只纸鸢,老鹰样式的,尾巴上缀了两条长长的飘带。
“今天的风正好。”他把线轴递到她手里,手指碰到她的手指时多停了一瞬,两个人同时移开目光,一个看天,一个看地。
纸鸢摇摇晃晃地升上去,被风兜住尾巴,呼地一下蹿高了。
线轴在她掌心里嗡嗡地转,她赶紧放线,纸鸢越飞越高,靛蓝色的翅膀在蓝天里抖得哗哗响。
“飞起来了!”她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
王慕凡站在她身后几步远,没有看纸鸢,在看她。
青萍看他站在一边,伸手把线轴递给王慕凡,“你要放吗?”
王慕凡笑着看她,伸手握住青萍的手,温和询问道:“可以一起吗?”
青萍羞红了脸,没有拒绝。
正在这时,几个书生正在隔岸踏青,突然一个书生指着对面的说:“你们看,那不是沈远志的姐姐吗?”
几个人远远望去,果不其然,是那个女疯子。
沈远志最近在学堂里很是出名,一来他被自己姐姐砍断了一个手指,实在是令人侧面。
二来不知从哪里发了笔横财,请人吃饭喝酒很是阔绰。
一扫过去的穷酸样,自己喝醉的时候,还说自己认识巡抚的儿子。
故而在学堂里面很是得脸。
沈远志今天也到了城外踏青,不过他不是来玩的,而是为了高瀚哲。
高瀚哲今日刚好邀请了裴明珠到城外郊游,他来碰碰运气。
万一把高瀚哲哄开心了,没准会把他引荐给侯府千金也说不定呢。
毕竟高瀚哲这家伙,是个四肢发达不长脑子的纨绔。
到时候就可以借侯府千金的手,去报复在侯府当丫鬟的姐姐了。
他借口撒尿,和同窗分开,偷偷把自己抄的诗文塞给高瀚哲的小厮。
诗文当然是他从齐又闲那里得的。
原本齐又闲也要来踏青的,他下了包泻药,让齐又闲那个书呆子拉了一个晚上。
正当他满心欢喜,摇头晃脑地往回走的时候,他的几个同窗匆匆忙忙找到他,说看到了他的姐姐。
沈远志跟着他们一起,果然看到了河对岸的两个人。
看着他那个一向灰扑扑的姐姐,打扮起来竟颇为靓丽。
旁边的站在地公子哥更是芝兰玉树,很有风度。
两个人含情脉脉,很是亲密。
沈远志惊讶地问:“那男的是谁?”
“你不认识?还以为是你姐夫呢?”
“……”有这姐夫,他半夜都能笑醒。
原来沈远志恨不得立刻杀了青萍,这会眼珠咕噜一转,计上心来。
青萍玩了一会风筝,有点累,正打算去一旁歇会。
忽然,身后传来一道亲亲热热的声音:“阿姐,你怎么在这?”
这声音像一把的剪刀,划过三月酥软的春风,让青萍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
她转过身望去。
第43章 要不我教你们写字?
沈远志站在几步开外,穿了一件材质极好的衣袍,文质彬彬,脸上堆着亲切的笑。
好像很高兴的样子。
他身后还跟着三个穿直裰的少年,大约是鹿鸣学堂的同窗,正伸长脖子往这边看。
目光在王慕凡身上溜了一圈,又在青萍身上溜了一圈,交换了几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青萍的第一反应是看沈远志的右手,用白布包裹着,不知道有没有接上。
青萍的脸色极冷,看着沈远志这个不速之客,“你来干什么?”
“阿姐,你难得出来一趟,也不提前知会我一声。”他满脸关切,声音拿捏得恰到好处,显得手足情深,“我还想着过几日去侯府看看你呢。”
青萍静静地看着他。他编瞎话的本事又长进了。
看沈远志这热乎劲,就知道这小子指定没有好屁。
青萍没兴趣和她打太极,“你来干什么?”
“今日上巳,先生放了半天假,让出来踏青。”沈远志自然地接话,然后看向王慕凡,行了个规规矩矩的拱手礼,眼神上挑,“这位兄台是——姐夫?”
他略微试探了一下。
“你不要乱叫。”青萍冷着脸瞥了他一下。
看着沈远志欠揍的样子,真想赏他一个嘴巴子。
只是王慕凡还在,青萍按捺住蠢蠢欲动的手。
王慕凡倒笑了笑,“在下王慕凡。”语气温和,却不疏淡。
既然是青萍的弟弟,他自然要客气一点,只是看青萍的脸色,可见她并不喜欢这个弟弟。
真是奇怪。
沈远志的同窗在旁边插嘴,正是方才认出王慕凡的那个,抢着显摆自己的见识:“我认得王大夫,他家医馆就在我家隔壁,坐堂问诊可灵了,我娘的咳疾就是他看好的。”
其他几个少年也凑上来,七嘴八舌地说着“久仰久仰”。
一一客套寒暄。
沈远志开口道:“阿姐,”他压低声音,恰好在场所有人都能听见,“上次你回村,是弟弟不懂事,惹你生气了。你别跟我一般见识。”
青萍没有搭理她的话,目光凛冽地说:“沈大他人呢?”
沈远志一愣,他也好久没有过问沈大了。
只能说:“阿爹他……他在外面干活,不在家。”
青萍冷哼一身,“你告诉他,别让我碰见他。”
说完对着王慕凡说:“我们走。”
沈远志还在留人,大喊了一句“阿姐”。
青萍只回眸冷冷看了他一眼,嘴角的弧度像是刀刃。
“其他手指也不想要了?”
沈远志下意识抖了一下,默默看着青萍离去地背景,眼中渗出了毒汁。
其他人打趣道:“你姐姐可真凶。”
众人囔囔着又说起沈远志的手指,可真是一个好谈资。
唯有沈远志笑不出来。
回去的路上,王慕凡斟酌了一下言辞,“你和你弟弟关系不好?”
“不是不好,是非常不好。”青萍严肃地说。
“以后你若看见他,最好绕道走。”
“这么严重?”
“是的,我讨厌他。”
青萍丝毫没有掩饰对沈远志的厌恶。
王慕凡看着她板着脸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可爱。
王慕凡笑了笑,也不好追问,连忙转移了话题。
“你看那边有个草药铺?”
两个人都对草药感兴趣,兴致勃勃地看着摊子上的药材。
王慕凡一只手轻轻牵着青萍,另一只手指着药材给她讲解。
青萍目光灼灼地看着王慕凡。
心想他懂得真多。
在草药铺斜对面的茶楼上,裴晏清坐在二楼临窗的位子。
面前的茶已经凉透了,还没有人给他换新的。
从这个角度看下去,正好能看见干草铺前面那一排竹筐,和竹筐前蹲着的两个人。
他把茶杯放下,瓷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脆响。
就在这时,一个穿短打的仆从,径直朝他们跑来,在王慕凡面前气喘吁吁地打了个千:“掌柜的!医馆来了个急症,南街布庄的刘掌柜绞肠痧,疼得满地打滚,伙计说再不来人就要不行了!”
王慕凡下意识看了青萍一眼,青萍从干草堆站起来:“你去吧,人命要紧。我一会自己回去。”
王慕凡想着这离侯府也不远了,点头道:“行,下次我们再一起。”
青萍点点头,催着他快走。
等王慕凡离开,青萍又蹲回了草药堆旁边,想着买点草药,给王慕凡配个香囊。
青萍抓了一把甘草片凑到鼻尖闻。她闻得专注,没注意到人群里有个身影停了下来。
一只修长的手从她身侧伸过来,从她手里的那把甘草片中拈了一小片,举到光下看了看。
那动作随意而自然,仿佛跟她合看一份药材是天经地义的事。
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从头顶传下来,清冽得像冬天第一场雪落在瓦片上:“甘草要选皮红里黄、断面有粉的。这把陈了。”
青萍抬起头。逆着光,她看见裴晏清正低头将那片甘草凑到鼻尖闻了闻,微微皱眉,似乎对这摊子的货色不太满意。
他没穿官服,一身玄色便服,风尘仆仆的,像是刚从外地赶回来。
他的目光从甘草移到她脸上,停了一瞬。
随后就把那片甘草扔回了她的掌心里。
“你怎么在这?”青萍的第一反应不是行礼。
他不是在外地办案吗?东院的丫鬟说归期未定,怎么忽然出现在这里?
“路过。”裴晏清语气平淡。
大街上人来人往,裴晏清一出现,就吸引了一部分人的注意。
青萍左右看了看,感觉他实在太招眼了。
连忙起身,走到了一处偏僻的巷子里。
裴晏清亦步亦趋。
青萍回眸,“你跟着我干嘛?”
“你在躲我?”
裴晏清这段时间很忙,但前段时候去找她,却发现人去楼空了。
为了防着他,去睡大通铺了。
“你上次把我打晕我还没有找你算账呢,你还好意思找我?”青萍气愤反问道。
“我说了,我一直在等你算账。”
可是她一直没来,还跑了。
青萍无语。
看着裴晏清油盐不进的样子,青萍无奈地问:“你到底想干嘛?”
裴晏清看着青萍一副不想搭理他的样子,低沉了声音。
“你还记得你欠我一个好处吗?”
“什么?”
“你说给你当狗有好处的,我可以提个要求。”
“裴晏清,我都放了你了,你现在是高高在上的世子,你还要什么好处?”
“不要和王慕凡在一起。”
“……你有病吧?管你什么事?”
“青萍,你是我的。”
三月的阳光轻洒下来,温柔地落在裴晏清的眉眼。
他的语气笃定,但青萍只感觉好笑。
“滚!”她翻了个白眼,“裴晏清,我是个人,不是个物件,什么你的,你就是命好,一出生什么都有,就在这发癫。”
话音刚落,街上传来王慕凡喊她的声音,她面色一变,警告了一句,“你别出来。”说着顺着声音跑向王慕凡。
王慕凡上前握住青萍的手说:“我爷爷去了,我有空可以送你回去了。”
王慕凡年幼失怙,从小跟着爷爷学医,很有忠孝。
青萍一心牵着人离开这是非之地。
*
及至三月中旬,将军府的二小姐沈昭宁嫁入皇家。
声势浩大,很是隆重。
青萍没有资格观礼,只是听大家闲聊中说过。
青萍虽然和沈昭宁只有一面之缘,但不防碍她对她的好感。
如今的青萍也看懂了那句,“夫风生于地,起于青萍之末。”
也可以说,风起于青萍之末,止于草莽之间。
可是青萍就是青萍,还是太过微小。
不足以改变什么。
但青萍开始教人写字。
毕竟她们天天晚上看青萍看书,一个个眼睛亮地像蜡烛。
一个个也不敢吭声,生怕打扰到了青萍。
青萍问她们怎么晚上不聊天了?
她们对视一眼说,“我们怕打扰你看书。”
她们其实都很羡慕青萍,不仅会读书写字,还得器重。
要知道几个月前,她还是厨房里的一个烧火丫鬟。
她因为会写字的夫人青眼的事,在私底下传得很开。
大家伙都羡慕得很。
至于嫉妒就淡了点,毕竟写字这个事大多数都不会写。
两个人能力差不多才会滋生嫉妒,差距大了反而只剩下羡慕了。
不是谁都像青萍,从小嫉妒心就强,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她也能在心里阴暗一下。
总之,因为青萍如今看起来像个文化人,大家很是尊重她的看书时间。
青萍在过去十几年里,很少收到这么多敬佩小心的注视。
她很难当没看见。
下意思开口说:“要不我教你们写字?”
“什么?”
她们先是不可置信地看着青萍,随后疑惑地问,“我们也可以写吗?”
青萍不明白她们为什么会感觉自己不能写,字是死的,人是活的。
她从小就感觉自己应该读书写字。
而她没有办法读书,完全是家里太穷,皇帝太没用了。
如果是个有用的好皇帝,就应该让每个人都可以读书。
青萍坚定地说:“当然可以了,有手就行。”
环儿年纪最小,平时胆子也小,小心翼翼地问,“我老家那边说女孩子不能读书写字,只有男孩才行。”
岁儿平时和环儿关系最好,连忙应和道,“我老家也是的,女孩子学写字是要被打断手的。”
青萍看着她们那双黑亮的、带着点怯意的眼睛,指着自己说:“难道我不是女的吗?”
通铺上原本安安静静听着的几个女孩,忽然都笑了。
那笑声不大,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似的。
低低地压在嗓子里。
岂止是青萍,像净瓶姑姑、夫人和小姐都会写字呢。
不过她们一直感觉这种东西只有上等人才有资格学,她们只不过是低等的粗使丫鬟。
猛一听有人愿意教她们,心里当然不敢置信。
“我愿意学。”喜儿很是兴奋,她是真想学。
她很羡慕青萍,毕竟青萍以前还被她欺负过。
眼皮子底下的人,突然就飞升了,对她的刺激不是一般的大。
所以这段日子,喜儿可谓是万分讨好青萍。
平时厨房有什么好吃的,总不忘给青萍带一份。
她想着自己如果也会写字了,是不是就不用在厨房干哪些脏活累活了。
她现在在当帮厨,还是感觉厨房实在太累人了。
难得青萍愿意教,实在是天赐良机。
佩儿一直没有收到回信,很是伤心了一段时间,还生了场不大不小的病。
这会强打起精神,说:“我也愿意学。”
她从枕头下拿出一吊钱,隔床丢给了青萍说:“这是束脩。”
青萍和佩儿相处了一段日子,对她的性格也摸了个七七八八。
是个不愿欠人情的人。
最喜欢的事情就是钱货两讫,各不相欠。
青萍很欣赏她这股利落地性格。
对于教她们读书写字这个事,青萍一开始只是个想法。
随手教教也不费什么功夫。
但既然佩儿付了钱,那就是个不能敷衍的差事。
其他人看佩儿这么利索,也不好意思再说什么。
一个个乖乖拿出一吊钱交给了青萍。
青萍盘腿坐在床上,看着大家平日里辛辛苦苦攒的钱都放在了她的面前,也认真了起来。
对上她们一脸信任的模样,青萍想了想说:“既然你们有心学,我肯定会认真教。”
“但读书写字肯定也不是个轻松活,要不然每个人都能考上状元了。”青萍一本正经地说。
佩儿环儿她们一听,纷纷笑了起来说,“难道你还指望我们考状元?”
【作者有话说】点一首《有何不可》!
第44章 恐婚
青萍想沈远志那个笨蛋还天天想考状元呢,她看这一屋子的女孩们个个伶俐,怎么就不能考了?
都怪没用的皇帝。
不过她现在也知道了祸从口出,说皇帝坏话,还是得憋着。
青萍轻咳两声,“不管怎么说,读书写字肯定不是那么简单的,你们既然交了钱,可不能嫌累不学了。”
“青萍姐姐,你放心好了,交了钱哪有不学的道理,我们可没有那么傻。”
青萍点点头说:“好,那我就说说我的规矩。”
她想着裴晏清之前是怎么教她的,加上了一点自己的小巧思。
她拿出一个铜板放在床上,“一个铜板代表一个字,每天教你们五个字,一个月就是一百五十个字,等月底我给你们安排考核,考核通过的人,我会退返给她十个铜板。”
“当然,如果没有通过的人,需要再上交十个铜板。”
说完她看着五颗圆溜溜的小脑袋说,“你们听明白了吗?”
喜儿举手道:“如果我每次都通过,是不是能把那一吊钱都赚回来?”
青萍点点头说:“当然,那是你凭自己本事赢回去的。”
喜儿信心满满地说,“我一定好好学。”
其他人也热血沸腾地点点头,保证自己一定好好学。
青萍起床,在小桌子上提笔写了个契子。
写完吹干,让她们一个个都按了手印才说,“白纸黑字,如果谁反悔,就送官府。”
环儿胆子小,“啊?官府?真的吗?”说完都快哭了。
青萍这才意识到自己玩笑开大了。
“假的,但有了这个凭证,你们学不好,我可是要罚钱的。”
佩儿笑了笑说,“你到时候是赚是亏还不一定呢!”
青萍也笑了,“那就看你们的本事了。”
青萍打开《千字文》,在纸上写了五个大字,一式五份,发给众人。
一个字一个字地教起来。
看着还真像那么回事。
众人都没有拿过毛笔,青萍就先让她们在对方的手心上写。
如果错了,还可以相互提醒,实在是个好主意。
佩儿落了单,青萍便和她搭伴。
一连好几天,大家的学习劲头都很猛。
平日里,连八卦也不聊了。
青萍颇有点初为人师的欣慰。
三月底,侯府也出了两件大事。
一来就是侯府二公子裴晏行高中榜眼,入了翰林院当值。
至于裴晏时不出所料地名落孙山。
二来裴明珠要嫁给五皇子萧连景,婚期在五月。
文成侯府出了第一位皇妃。
原本是侧的,这会儿变成正的了。
裴明珠坐在闺房的梳妆台前,贴身丫鬟点翠正用小刷子蘸了凤仙花汁,细细地往她指甲上涂。
窗外有喜鹊在枝头叫,点翠讨好笑着说,“小姐大喜,喜鹊都来报信了。”
她只是慵懒地“嗯”了一声,目光落在指甲上,气定神闲。
陈姨娘兴高采烈地从外面走进来,人还没进门笑声先到了:“还是我儿有福气!娘早就说过了,你这面相就是大富大贵的命……”
她一边说一边在裴明珠旁边坐下,脸上是全无心机的笑意,眼角笑出了细纹。
裴明珠心道,什么福气不是自己赚来得?
她没有说出口,只是对镜子里的陈姨娘弯了弯嘴角:“还是阿娘教得好。”
时间回到那日的春日郊游,
萧连景和裴明珠暗中拉扯多次,打听到萧连景要带着林舒窈游玩,她立刻就喊来了高瀚哲。
两个旧情人遇见自然针尖对麦芒。
表面笑嘻嘻,亲亲热热地在坐在一起,实则早已暗中咬碎了牙。
栖霞山的春色正好,草滩上铺着各家带来的锦毡,高瀚哲带的那坛西域葡萄酒已经去了大半。
亭子里气氛正浓,高瀚哲正唾沫横飞地吹嘘他那匹新得的西域宝马,说它日行千里、汗出如血,是真正的汗血宝马。
林舒窈听得入了神,萧连景端着酒盏坐在一旁,偶尔点几句,目光却时不时往裴明珠那边飘。
裴明珠懒洋洋地靠在亭柱上,石榴红的裙装在满山青翠里像一朵开得正盛的石榴花。
外罩了一件鹅黄色的披帛,和林舒窈的衣裙刚好是一个色。
“光坐着喝酒有什么意思?”裴明珠站起身来,“栖霞山的溪涧是京城一景,林姐姐难得来一趟,不去看看可惜了。”
林舒窈被她这么一说,立刻放下酒盏,欣然点头。
萧连景也跟着起身,说既然有景致,不如一同去。
高瀚哲喝得醉醺醺地,也跟着去。
一行人说笑着沿山道往溪涧方向走。
几条小指长的溪鱼在石缝间穿梭,偶尔跃出水面,溅起点点水花。
“好漂亮!”林舒窈走到溪边,弯下腰去看水里的鱼。
春水映着她的倒影,鹅黄色春衫在水面上轻轻晃动。
裴明珠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溪水对岸。
对岸有一株特别大的野杜鹃,花开得比其他几株都繁盛。
她指着那株杜鹃回头对林舒窈嫣然一笑:“林姐姐,你看那株杜鹃开得真好。若是插在瓶中摆在书房里,定然好看。”
林舒窈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那株杜鹃确实开得不错,花团锦簇。
点点头道:“果然好看极了。”
跟在她们身后的萧连景听见这话,笑了笑说:“我去给你们折来。”
说着便撩起袍角踩着溪石往对岸走去。
林舒窈很是感动地看着萧连景的背景,脸颊绯红。
裴明珠却嗤笑一声收回目光,有意无意地扫了一眼旁边一块临溪的青石。
那石头表面覆着一层青苔,靠近水面的一侧格外湿滑。
她忽然惊喜出声道:“林姐姐,我刚才看到好大的一条鱼游过去了,你看见了吗?”
林舒窈站在岸边,“哪呢?”
裴明珠指着那块青石板说,“好像就在那下面呢!”
林舒窈不疑有他,提着裙角往那块青石走去。
她走到石头旁边,弯下腰往水里张望,溪水清澈见底,果然有几条巴掌大的溪鱼在石缝间游来游去,尾巴一摆一闪。
“果然有大鱼!你看——”
她话没说完,脚下忽然一滑。
她惊叫一声,整个人便往溪水里栽去。扑通一声,水花溅得老高。
林舒窈不善水性,嘴里灌了好几口冰冷的溪水。
“救命——救我——”
裴明珠也急得大叫,一边哭一边喊,“救命呀,救命呀。”
还把自己的披帛扔进水里,希望去勾住林舒窈。
远处亭子上留守的丫鬟侍卫听见声音,也忙跑过来。
裴明珠看着身后还喝得酒醺醺的高瀚哲,一把把人拉过去,推进了溪水了,喊着,“快点去救人。”
高瀚哲的酒瞬间醒了大半,他只看见溪水里有个鹅黄色的披帛飘在上面,一个女子正在奋力挣扎。
好像是裴明珠的披帛。
他来不及细想,一个猛子就扎进了溪水里。
林舒窈在慌乱中感觉到有人靠近,求生的本能让她拼命抓住那只伸过来的手臂。
她死死搂住高瀚哲的脖子,整个人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贴在他身上,呛着水咳得浑身发抖。
春衫薄薄的一层绸料浸了水之后几乎透明,紧紧裹在她身上,勾勒出年轻女子起伏的曲线。
高瀚哲托着她往岸边游,但酒劲加上溪水的冲击让他也有些踉跄。
一脚踩在溪底滑溜溜的鹅卵石上,整个人往前一扑,将人压在了浅滩上。
那个姿势落在岸上众人眼里,极其不堪。
萧连景听到惊叫声赶回时,正好看见这一幕。
裴明珠拉着人上岸,走上前去弯下腰,把林舒窈拥着怀里,挡住其他人的视线。
她哭着说:“林姐姐,你没事吧,吓死我了!”
说完看着脸色阴寒地萧连景,连忙跪下请罪说:“五殿下,都怪我没有看好林姐姐,她才会落水的,都是我的错。”
说完,抬起一张梨花带雨的脸来,我见犹怜。
林舒窈回过神来,知道都怪自己不小心,也只能掩面而泣。
三日后,林舒窈与五皇子的婚事告吹。
栖霞山溪涧那一幕被在场的好事者添油加醋地传了出去。
说林姑娘落水后与高公子在水中肌肤相亲,上岸后又当众搂在一起,衣衫尽湿。
十日后,五皇子请了宫中媒人,正式向文成侯府提亲。
裴明珠看着新涂的指甲,很是满意。
她突然想起沈昭宁,还真是给她提供了一个好启发。
春日的阳光透过纱窗落在指尖,将凤仙花汁染出的淡红色照得莹润剔透。
——
青萍及过年已有十九,算是个大姑娘了。
王婶子来找过青萍好几次,想把婚期定下来。
毕竟王慕凡也已经二十有二了。
家里催的紧。
“你们两人既然心意相通,何不早定下来?”
王婶子看着青萍犹豫的神情,很是不解。
青萍蹙眉,她是挺喜欢王慕凡的,但也担心若是嫁人出了府,以后生计问题。
听了青萍的犹疑,王婶子感觉完全是多此一举。
嫁了人,自然有夫家养着,何须愁这个。
况且那么大个医馆,难道还养不起一个小丫头。
青萍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忧虑心会这么重,最近午夜梦回,她总是梦见母亲江云。
母亲形同枯槁地坐在床上,一直在刺绣,针扎进去,血流出来,手上还是没有停。
青萍冲过去想拦住她,让她不要再绣了。
可她拦不住,母亲像是没有看见她一样,继续一针一针地刺下来。
因为一旦停下来,全家地生计就断了。
这是青萍小时候经常看见的一幕,她拦不住,只能哭。
婚姻对于母亲,是一种煎熬。
她实在太心疼了。
可又无能为力。
只能看着母亲一针一针扎进她的心里。
醒来的时候,枕头上已经湿了大半。
一个屋的小丫鬟看青萍夜夜垂泪,问她也不说。
平日里有什么好吃的好喝的,总也不忘给青萍留一份。
喜儿和枣儿在厨房,早就听王婶子说青萍和她的侄子在谈。
偶尔也难免八卦一下,问她打算什么时候嫁人?
青萍没法回应。
催着她们赶紧去学写今个的字。
忽然环儿说:“青萍姐姐若是嫁人了,以后谁教我们?”
她天真无邪,想到什么自然说什么。
佩儿伸手打了一下她的脑袋,“闭嘴。”
其实佩儿早就想到了这一点,但她憋着没说。
难道就因为她们要学写字,就不让青萍嫁人了吗?
实在有点说不过去。
能嫁给一个药铺掌柜的,对于小丫鬟来说,实在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就算是利己心最重的喜儿,也知道这是一门再好不过的亲事了。
没有丝毫阻拦的道理。
青萍听到环儿的话,想着如果侯府可以设一个专门教丫鬟小厮识字的地方就好了。
就像公子们的学堂。
但这显然有点异想天开了。
就算是皇家,也没有钱多到让每一个宫女太监都识字。
青萍颇为忧愁地叹了一口气。
她也不可能为了其他人放弃眼前可能的幸福,但幸不幸福谁又能说得准呢?
四月中旬,王慕凡来了。
【作者有话说】今天去了兰亭,看到了《兰亭集序》。哈哈哈哈一看到这个,我就想起我之前引用过其中的句子,谁说不是一种缘分呢!最后谢谢宝宝们的阅读哦
第45章 五月廿八宜嫁娶
四月中旬,王慕凡来了。
他穿了一身月白的袍子,袖口和领口都浆洗得干干净净,腰间挂着那只她熟悉的兰草香囊。
他站在角门外等她的时候,手里还拎着一盒点心,油纸包上系着红绳。
青萍把人引进门。
王慕凡冲她笑了笑,把点心递过来:“顺路买的,你上回说喜欢那家的桂花糕。”
青萍接过,指尖碰了一下他的指节。
她垂着眼说:“谢谢王公子。”
“还这么见外?”
之前王慕凡就说过,可以叫他子仲。
子仲是他的小字。
青萍攥着那盒点心的红绳,指腹把绳结捻了又捻,说:“子仲,你来是有什么事吗?”
以往王慕凡来侯府总会找个由头。
王慕凡这次颇有点紧张地搓搓手道:“上次的事,姑姑和我说了,你不用担心生计,你喜欢读书以后可以接着读,如果想学医,我也可以教你。”
他眼神很是温柔地注视着青萍。
青萍看着他的眼,顿了好一会儿。
她本就是签了死契丫鬟,王慕凡喜欢她,完全可以去找侯府夫人把她直接娶到手。
何须如此大费周章。
王慕凡愿意等,愿意和青萍商量着来,本就是万分尊重她了。
青萍也不是不知好歹的人。
王慕凡字字真切,她也渐渐放下了心防。
终是点了点头,轻“嗯”一声。
王慕凡闻言,惊喜地垂眸看着她。
“你同意了?”
青萍红着脸柔声道:“但是我有个条件。”
“你说。”王慕凡喜不自胜。
“我最近在教几个妹妹识字,婚期可以晚一点吗?”
“识字?”王慕凡其实很着急,但青萍开口了,他也没有办法。
他从袖中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来,边角裁得很齐整,纸上隐约透着墨迹。
他把那张纸放在桌面上,朝青萍那边推了推,“我翻了黄历,刚好五月底有两个日子都挺合适的。一个五月十六,一个五月廿八。你看哪个好?”
“十六……是不是太赶了些?”青萍声音不大,“只有月余的功夫,什么也没准备。”
青萍想着时间,也只能让她们认一百来个字。
但让王慕凡等,她也没有底气,毕竟王慕凡比她大,之前王婶子就说过他家里催得很急。
她低头看着那张纸,上面端正地写着两个日期,旁边还注了一行小字——“宜嫁娶”三个字被他描得格外认真。
她的目光在那三个字上停了一瞬,胸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赶是赶了些,”王慕凡点了点头,“我姑姑也说十六太急了,怕委屈了你。她更中意廿八,说多出几天,可以好好操办。你若是觉得廿八好,我回去就跟我姑姑说。”
话都说道这个地步,青萍也没有什么可推迟的了。
“那就廿八吧。”
她说完,抬眼看着王慕凡,嘴角弯了弯,那笑意不大,却是真诚的,“不知道我要准备些什么?”
她第一次结婚,没有经验。
王慕凡目光温润,唇角微弯,“什么都不用准备,我这边都会安排好的。”
他俯身靠近青萍的耳畔,轻声道:“新娘子。”
青萍的耳尖瞬间红了大半,微微侧过身来。
王慕凡思及青萍无母,便问:“你家里可还有什么人?”
上次好像有个弟弟,但青萍明显很讨厌这个弟弟。
青萍想到沈大和沈远志,立刻寒下脸来,“我是签的死契,以往亲人皆不作数,你不用管。”
王慕凡微微颔首,上前抱着她说:“以后我就是你的亲人了。”
青萍伏在他地肩头,险些流下泪来。
此后的一个月,青萍陷在一种疑是幸福的眩晕中。
*
五月中,侯府嫁女。
裴明珠和萧连景的婚事,声势浩大,万人空巷。
裴晏清匆匆从外地赶回来的时候,已经尘埃落定。
皇帝看裴家,看似亲切,但不乏疏离。
裴晏清在京中屁股还没有坐热呢,又被皇帝派到了外地。
崔蕴之看着劳于奔波的裴晏清,好一阵心疼。
裴晏清安慰道等六七月江南那边的事了,就可以常驻京中了。
皇帝原本有意提拔他继任张郃首辅的位置,所以才一直给他安排事做。
毕竟他年轻气盛,算不上老资历,只能使劲刷履历。
如今裴明珠嫁给了萧连景,皇帝倒像是改了主意,让他把江南的案子办完,就可以回京了。
要不然得在外面忙活一整年。
裴晏清收拾好东西,牵着行雪离京了。
一向沉稳的墨棋也被带走了。
书房里只剩下墨书,世子让他没事多去采买处逛逛。
可是他最近又不需要寄东西,实在没有必要去。
不过他实在闲着无事,就溜达到了采买处。
之前他就来这里寄过东西,和大家伙也不算陌生。
千山招呼道:“墨书哥,你怎么来了?”
墨书摆摆手说自己闲的。
她一屁股坐到了青萍的面前,看她正在写字。
凑上去一看,竟然是个婚贴。
他惊讶道:“谁要结婚了?”
墨书长得白白胖胖,很是讨喜。
而且为人风趣,还没有架子,和府里的每个下人都有种熟络的感觉。
尽管青萍不过只见过她几面,这会墨书也很自来熟的上前搭话。
负雪抱着一叠纸回来,顺口说道:“当然是青萍姐姐啦。”
“呀,那可是大喜事,恭喜恭喜,不知谁这么有福气呢?”墨书笑呵呵地拱手道。
“你倒是爱打听。”青萍写好一张婚贴,吹干递给墨书,“到时候直接来参加就行。”
墨书倒是很乐意,反正世子不在家,他闲着也是闲着。
他看着纸上龙飞凤舞的大字,真心夸赞道:“你瞧瞧这字,忒大气了。”
负雪也凑上来看着说,“夫人说青萍姐的字像世子的字呢,你瞧着像吗?”
墨书挠挠头,“一点点吧,也不是特别像,就是最后的勾很像。”
青萍写字的手一顿,她已经尽量去克制了。
但裴晏清手把手给她打下的基础,也不是一时能改的。
只能慢慢来。
墨书拿了请帖,晚上给墨棋寄去了书信。
很是高兴的说自己要出府吃席了。
*
五月廿八,蝉声已起。
天还没亮透,青萍就醒了。
今天是她出嫁的日子。
通铺上其他的丫鬟起得比她还早。
枣儿端了一盆热水进来,喜儿捧着一只梳妆匣子——里头是一支银簪。
是王婶子前几日送来的,说是王慕凡他娘留下的,不算贵重,却是个念想。
青萍对着那支簪子看了很久,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桂花。
“青萍,我给你梳头。”喜儿站在她身后,很是开心地说。
她手巧,挽的发髻也好看。
青萍从铜镜里看见自己的脸。
镜面磨得不太平整,她的面容在里头微微变形,像隔着一层水在看自己。
眼睛有点肿,像是昨晚没睡好。
喜儿给她梳发,佩儿给她涂粉上胭脂。
青萍从来没有这么细致地打扮过,倒像是一颗明珠满满扫去了灰尘。
她眉眼盈盈,如含春水。
枣儿捧来了一件大红嫁衣。
嫁衣是张五娘给青萍置办的,上面用金线绣着凤鸟。
一个师傅半个娘,青萍的眼底忽然涌上来一股酸涩。
她小心翼翼换上嫁衣,加上凤冠霞帔,满室生辉。
环儿和岁儿一脸惊艳地围上去,“青萍姐姐,你今天真好看。”
喜儿眼中也露出几分羡慕,她想等她结婚的时候,也要穿这么好看的嫁衣。
佩儿给青萍添个几件新衣,因为之前踩了青萍的衣服,她一直牵挂在心。
青萍因为没有完成教她们识字的承诺,心里很是愧疚。
原想把钱退回去,但她们表示就当是随礼了。
而且还认识了一百来个字呢,已经很满足了。
青萍接受到了好意,很难不动容。
昨晚一口气教了她们二十个字,把众人好好折磨了一番。
莺儿和阿春也手牵手走了进来,抱着青萍就开始哭。
青萍无奈地帮两人擦了擦眼泪,“我这是嫁人,又不是什么坏事,你们俩哭什么?”
“我们舍不得你。”两人齐声道。
莺儿和青萍关系最好,最是舍不得青萍。
而且她自己天天过得如履薄冰,动不动就生病,全靠青萍平日里给她熬夜续命。
想到以后再也见不到青萍了,难免悲从中来。
青萍把书桌上的药方给莺儿,开口道:“你以后生病了就按这个熬夜就行,很简单的,药材我给你寄。”
莺儿知道她嫁给了一个药房掌柜的,也很替她高兴。
她吸吸鼻子,也没有和青萍客气,抱着青萍说:“那你要说话算数。”
青萍伸出手和她拉了一个勾。
阿春凑上来说:“青萍姐姐,以后也要记得我呀,我可是为你保守了一个大秘密。”
青萍蹙眉,有点疑惑,“什么秘密?”
阿春能知道她什么秘密,两个人都算不上多熟。
其他人闻言,纷纷上前好奇地问什么秘密。
阿春被问红了脸,那种事怎么好意思当众说。
她把青萍拉到一边,贴近耳边小声地说:“我那天晚上回去捡铜板的时候,听见你屋里有男人的声音,想必就是今个的新郎官吧。”
青萍的瞬间煞白,一下子握紧了阿春的手腕。
阿春看见青萍的脸色也吓了一大跳,连忙说道:“你放心,我谁也没有说。”
青萍这才慢慢松开阿春的手腕,把人抱在怀里,惊魂未定地小声道:“谢谢你阿春。”
其他人不明所以,还想缠着阿春,青萍笑着解围,“也不是什么大事,你们不要缠着她了。就是我之前摸了摸行雪,你们可千万不要往外说,如果被世子知道就完蛋了。”
阿春煞有其事地点点头,“是啊是啊,世子最喜欢的马就是行雪了。”
大家郑重地点点头,为了不辜负青萍的信任,纷纷表示绝对不会往外说。
时间差不多,厨房里的张五娘、钱三娘、王婶子、还有小福都来了。
小福傻乎乎地看着青萍,好似有点不认识她了。
青萍严重怀疑小福被上次打坏了脑子。
虽然疼的是屁股,伤的却是脑子。
她抓了一大把糖,塞进小福的口袋里,打发着她去一边玩去。
她缓步走到张五娘的面前,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张五娘红着眼扶起了她。手指在她手臂上用力握了一下又松开,叮嘱道:“以后好好的。”
青萍乖顺地点点头,想让张五娘给她梳发。
在她心里,出嫁这天给自己梳头的,应该是娘。
张五娘却把手缩了回去,嘴唇动了动,半晌才说:“我是寡妇,不吉利。让你婶子给你梳。”
【作者有话说】墨书:吃席啦~
墨棋:羡慕~
裴晏清:你说什么席!!!
第46章 五月廿八宜抢婚
王婶子今天没有去男方那边,反而是出现在青萍这边,当个娘家人。
“我不怕不吉利。”青萍说。
“你不怕我怕。”张五娘板起脸,语气又变回了厨房里那个凶巴巴的掌勺厨娘,但她红着的眼眶出卖了她。
张五娘夺过梳子塞到王婶子的怀里,冷着脸说:“如果你还认我,就听我的话。”
青萍红着眼,听话地点点头。
“不许哭。”张五娘指着她的泪痕,“哭花了胭脂,她们白给你画了。”
青萍把眼泪憋回去,展开双臂抱了张五娘一下。
张五娘僵了一瞬,然后在她背上用力拍了两下,声音闷闷的:“行了行了,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了,别磨蹭。”
青萍小声反驳,“我才不是别人家的人,我永远是你的徒弟,你是我的师傅。”
“呦,那我算什么?”绿鹤掀帘进来,笑着打趣道。
青萍破涕为笑,也上前拥着绿鹤道:“绿鹤姑姑,你也是我的授业恩师呀。”
净瓶拿着一个包袱,里面有几副头面,说是夫人送的。
毕竟是从侯府嫁出去的,总不能太寒酸。
后来千山、负雪、墨书等人一起来了,连道恭喜。
墨书不仅自己送了礼,甚至还给墨棋带了一份。
其实青萍根本没有和墨棋说过几句话,没想到他没到礼却到了。
她的脑海中一闪而过裴晏清也知道了吗?
又很快被她抛之脑后。
吉时到了,院子里竟然也熙熙攘攘站满了人。
青萍一一望过去,也没想到自己不知不觉中有了这么多朋友。
有熟的也有不熟的。
但终究愿意来送她一程。
每个人都添了礼,给青萍凑出了不少的嫁妆。
其实她手里还有裴晏清之前给的一千两,但到底来路不明,她也不好拿出来用。
大家都含笑祝福她,她自知无以为报,临行前跪下给大家道了谢。
跪天跪地跪师友。
青萍不是一个喜欢欠人情的人,但有些人情债却不得不欠。
她感谢,也惶恐。
盖上红盖头,牵着张五娘的手走出了侯府大门。
迎亲的花轿到了侯府后门。
王慕凡骑着马等在门外,大红喜袍衬得他整个人像一棵挺拔的春树。
几个小丫鬟叽叽喳喳地讨论着新郎官是个俊俏的。
王婶子拉着张五娘的手,窃窃私语道:“你真不去看看?”
张五娘坚定的摇摇头。
一个寡妇去别人的婚礼,总是不好的。
王婶子叹了一口气,也就放开了手。
花轿一路吹吹打打到了本草医馆。
医馆不大,前堂是坐诊抓药的地方,后院是住家。
几个药铺伙计帮忙张罗了几桌简单的喜宴,来的大多是街坊邻居和王慕凡在医馆的同道。
不算排场,但热热闹闹的。
青萍顶着红盖头,被喜娘搀着跨过了门槛。
王慕凡的手隔着红绸牵着她,掌心的温度透过来,稳稳当当的。
王慕凡的父母早逝,只有一个爷爷,坐在高堂上。
青萍想起了张五娘。
张五娘对青萍说是府里忙,走不开。
但青萍知道不是那样。
她想来,只是人言可畏。
唢呐响起,吉时已到。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三拜送入洞房。
不知哪里吹来了一阵邪风,青萍的盖头一时被吹来起来,她连忙伸手去抓。
刚抓到了手,她一抬眸就看见了人群里的两个人。
沈大和沈远志。
她一愣,抬眸望向王慕凡,“他们怎么在这?”
王慕凡连忙拉着青萍,解释道:“到底是你的父亲和弟弟,人都来了,总不能把人赶走吧。”
青萍气得浑身发抖,沈远志领着沈大走到青萍面前,“阿姐,今日你大婚,我特意来恭贺你呢。”
沈大有点怯怯地附和道:“是啊是啊。乖女儿,我们也好久没见了。”
原是前段时间,沈远志自从知道自己姐姐在和王慕凡处对象,就天天蹲守在草木药堂附近。
看草木药堂在准备结婚的事宜,略微一打听就知道新娘是侯府的丫鬟。
他一猜就知道定然是自己姐姐。
于是连夜回了老家,找到了不务正业的沈大。
沈大一听青萍竟然要嫁给医馆的掌柜,那可是门好亲事。
瞬间就起了上门要彩礼的想法,但想起自己女儿的脾气,又有点害怕。
沈大害怕,沈远志可不怕。
第二天就带着沈大上门找到了王慕凡,还狮子大开口,一张嘴就是一百两。
沈远志已经细细打探过王家的底细,一百两对于王家来说并不算多。
王慕凡咬咬牙也就拿出了,要求就是他们不可以再来找青萍。
沈远志看着王慕凡一表人才的模样,口味却如此奇特。
很是惊奇地问:“你到底喜欢我姐什么?竟然这样护着她?”
在沈远志看来自己姐姐要什么没什么,脾气还差,简直是个母夜叉。
王慕凡冷冰冰睨了他一眼,让他们拿了钱赶紧滚。
就算青萍再不济,也是他喜欢的人。
沈大拿了钱,保证以后绝不会往自己女儿面前凑。
开开心心地想养女儿就是划算,早知道多生几个了。
今天的婚礼也是不打算来的,毕竟青萍看见他,万一剁他手指怎么办。
但沈远志非说女儿嫁人,哪有父亲不在场的。
而且是婚礼,青萍绝对不敢发疯。
再加上婚礼上定然有美酒佳肴,沈大被沈远志一通忽悠之下,馋了。
于是今个窝窝囊囊地跟着沈远志来讨喜酒喝。
原本不声不响也就过去了,但偏偏青萍的盖头被风吹了,还发现了他们。
看着青萍脸色冰冷,沈远志故意说:“阿姐,你脸色怎么这么不好,难道看到我们不开心吗?”
他很欠地冲着青萍笑嘻嘻,笃定青萍不敢在这样隆重的日子发火。
青萍被沈远志气地牙根痒痒,伸手欲扇他。
王慕凡连忙拦下她,低声哄道:“青萍,今天是大喜的日子,不要乱来。”
她抬眸看向王慕凡恳求地眼神,强压下心底的火气。
底下的宾客看着新娘子冷冰冰的脸色,都在窃窃私语。
更是刺耳。
坐在上位的王老爷子,不怒自威地说:“还不赶紧把新娘子送进去。”
他本来就不满意自己的孙子,娶一个小丫鬟。
以他们家现在三代的积累,完全可以娶一个正经人家的姑娘。
但奈何自己的儿子看上了。
但这新妇,实在不懂事,大庭广众之下,甩脸色给谁看呢?
王慕凡紧紧握住青萍的手腕,不让她乱动。
一边的喜娘手忙脚乱地把青萍盖头重新蒙上。
青萍眨了眨眼,如提线木偶般被王慕凡牵回新房。
王慕凡轻轻掩上门,将外头的喧闹与窃窃私语一并挡在了门外。
青萍坐在床沿上,盖头垂下来,只露出一个紧绷的下颌。
“青萍。”他轻声唤她,声音又低又柔,像是怕惊了什么。
她没有应声。
“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是我没提前打点好,叫你受了委屈。”
青萍红了眼眶,忍住泪来,“不关你的事。”
她想定然是上次出城郊游,被沈远志看见了。
今天才有这么一遭。
无利不起早的家伙。
她思及此,下意识问,“他们有没有问你要什么东西?”
王慕凡一愣,立刻说,“没有。”
青萍却皱起了眉,追问道:“真的没有吗?你和我说实话。”
冷下语调地青萍,颇有几分肃杀之气。
“你别多想。”他握了握青萍的手。
看王慕凡不愿多谈,青萍心中也明白了个七七八八。
不管要了什么东西,等她结完婚,再去找沈远志算账。
她推了推王慕凡,通情达理地说:“你快点出去招待客人吧,他们两个你也赶紧打发走就行。”
王慕凡站起来点点头,安慰了青萍几句,就带上门出去了。
喜娘在床上撒上花生,桂圆,枣子等,嘴中说着一堆早生贵子的好听话。
青萍没有心思听,想起沈远志的嘴脸,她就恶心。
只是一天没有吃饭了,恶心也吐不出来什么东西。
喜娘看自己说了半天,新娘子也没有个反应,就退了出去。
青萍等人走了,才掀开盖头来,走到桌边捏起一块桂花糕来垫垫肚子。
喜娘不知道从哪里有冒出来,大喊着于理不合,把人重新按回榻上说,“红盖头哪有自己掀的,只有新郎官才能掀呀。”
青萍有点理亏说:“他现在不在。”
喜娘不满地说,“小娘子,我没有主持过一千,也主持过一百场这样的婚礼,可没有你这样不守规矩的。”
说完又把红盖头给青萍盖上。
青萍无奈,打着商量说,“那你帮我把点心拿来可以吗?”
她是真饿了。
“哎呀,你这小娘子真不懂规矩,结婚前也没人教你吗?”
看青萍不吭声,她端起点心盘走出门说道:“你就老实待着吧。”
她甩了甩帕子,翻了个白眼走了出去。
咯吱一声,一道门隔绝了屋里屋外。
屋外的喧哗吵闹声一时离了好远,听不真切。
青萍也没有吃东西的兴致,像是被喜娘的一句话给打击到了。
真是个讨人厌的喜娘。
同时心底竟然不受控制地生出几分不忿来。
凭什么新郎官可以在外面吃饭喝酒,她就要在屋子里饿着肚子等他?
青萍已经好久没有这种嫉妒的情绪了,她闭上眼强行按下自己的阴暗的想法。
王慕凡是她的夫君,她应该无条件地爱他,而不是因为饿肚子这样的小事来嫉妒他。
青萍拍拍自己的脸,让自己清醒一点,不要再胡思乱想了。
毕竟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就算跪也要跪下去。
她依靠在床边,正昏昏沉沉之际,忽然听见了脚步声。
立刻坐直了身子,盖着盖头看不真切,微微侧耳道:“子仲,是你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她还以为要等到晚上呢。
那人没有吱声,只是一步一步走进她,在她面前停了脚步。
“你怎么了?”青萍疑惑道。
忽然一根手指挑起了她的下巴,青萍蹙眉,王慕凡很少会做这么轻佻的动作。
“你是谁?”青萍冷声。
青萍抬手想去拨开那只手,指尖刚触到对方的指节,忽然整个人僵住了。
那指节上有一道浅浅的旧疤,横在食指第二关节处。
她不可置信地喃喃道;“……裴晏清?”
她的手搭在他的指节处,一动不动。
灯火微微晃动了一下,盖头被掀开了。
红绸滑落的瞬间,光涌进来,刺得她眯了一下眼。
等她重新看清面前的人时,裴晏清就站在她面前,俯着身,手里攥着她那方红盖头。
面色阴寒,很是瘆人。
【作者有话说】写爽了
第47章 你疯了!?
裴晏清的眼睛在烛火映照下黑沉沉的,翻涌着近乎滚沸的暗流。
“你不是说过你不嫁人吗?”他的手钳制住她的下巴,像是收拢了爪子的鹰,“嗯?”
青萍坐在床沿上,身上穿着大红嫁衣,金线绣的凤鸟在烛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泽,刺进他的眼底。
他忽然戾气横生,恨不得把所有的一切通通烧掉。
偏偏某人地脸上带着不谙世事的呆愣。
青萍还处在愣神中,“你怎么来了?”
上次不是都说好了,桥归桥路归路了吗?
下巴被捏地一痛,青萍轻“嘶”了一下。
她目露凶光,“你弄疼我了。”
裴晏清倒笑了一下,把她的双手反剪在身后,欺身上前,咬着她的唇覆了上去。
把她的喊叫、呻吟一并吞下。
他的手指灵活地穿过红色嫁衣,搅动春水。
手指揉弄处的酥麻蔓延到全身。
青萍仰首猝然落下泪来,脑袋一空,眼底满是惊惶。
她狠狠咬了他的唇,挣扎喘息着说:“你放开我。”
随后又泪水涟涟地恳求道:“你别乱来。”
她不敢大叫,只能希望裴晏清赶紧走。
在新婚当天发生这种荒唐事,让她羞耻难当。
裴晏清密不透风地笼着她,穿着一身白,倒像是来参加丧事。
阴恻恻地冲她一笑,好像是索命的恶鬼。
“不听话的人就应该受到惩罚。”他整个人俯下身来,把她压在床头,“都是你教我的。”
“裴晏清,今天是我成亲的日子——”
“我知道。”他打断了她,那三个字像从牙缝里一个一个碾出来的,带着狠戾。
没有人知道,他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心里是怎样的翻江倒海。
他一路骑着行雪,风尘仆仆地赶回来。
满脑子都是她,她怎么可以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抛弃他?
怎么会有这么狠心的主人?
他们的过去到底算什么?
他把人拥着怀里,垂眸道:“跟我走。”
青萍猛然甩开他的手,“我不走。”
她哑着嗓子,压着声音说:“裴晏清,今天是我的婚礼,你不要闹了好吗?”
她掏出腰间的一千两,塞给裴晏清,“你给的钱我也不要了,我给你道歉,以前我不应该那样对你,求求你放过我好吗?”
说着说着,眼泪一颗一颗地砸下来。
门外传来了喧闹声,她怕得冷汗涔涔,瑟瑟发抖。
她这辈子没有这样害怕地求过一个人。
如果被发现,她定然会被人沉塘的。
裴晏清,可真该死!偏偏在这个时候来搅局。
裴晏清从来见过这样的青萍,那么娇弱、那么惊恐、那么让人怜惜。
她那张嘴向来刻薄、生硬,让人难以接近。
可这会儿也会软下去,说出请求的话来。
真是太可怜了。
“你在求我吗?”裴晏清如鬼魅般说道。
青萍拉着他的衣袖祈求,“是啊,求求你放过我吧,我以后再也不做坏事了!”
她举起手对天发誓,一副十分改邪归正的样子。
裴晏清呵呵笑了两声,抚着她的脸说:“真可爱。”
手指拂过她红艳艳的唇,水润可口,让人忍不住低头采撷。
青萍望着裴晏清黑沉沉又玩味的眸,知道他轻易是不会放过她的。
她急切地上前抓住裴晏清的手说:“只要今天你放过我,我什么都可以答应你!”
“嫁给我!”裴晏清毫不犹豫地说。
青萍:“……”
她一个人又不能分成两半。
“换一个!”青萍无奈。
“是你说什么都可以的!”裴晏清揉搓着她的唇,不满道。
“那我之前想当皇帝你也没有让我当呀!”
“……”裴晏清想起这茬,终于无言以对。
他暗下眼眸,不禁问道:“你为何宁愿嫁给一个奴仆,也不愿嫁我?”
他言辞之中,对奴仆的鄙夷,刺痛了青萍。
她的眼底瞬间红了起来,恼怒道:“就你高贵,就你了不起,行了吧?我和王慕凡都是你们侯府的奴才,门当户对,天造地设。你懂不懂?”
裴晏清辩解,“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你不就是看不起我们吗?”
裴晏清眉心郁结,青萍一口一个“我们”,还真是让人生厌。
明明只有他才配站在她身边。
“你到底喜欢他什么?”他实在不解。
青萍站起来与他对峙道:“因为他喜欢我,尊重我,不会青天白日干这种鸡鸣狗盗之事!”
裴晏看不起奴仆,又怎么能指望裴晏能真心实意地尊重她。
荣华富贵固然让人欢喜,青萍也想要。
但她受不了在裴晏清面前失去尊严。
裴晏清是她的狗,她决不允许一条狗凌驾在她之上。
是的,在裴晏清面前,她有着过于强盛的自尊心。
这股情绪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形容。
只感觉身处悬崖,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三书六聘,明媒正娶,我的一切都可以给你,这都不算尊重吗?”
难道要把他的一颗心全部刨开给她看,她才愿意相信吗?
青萍压低眉弯,冷声道:“我不要你的施舍。”
裴晏清猛然一挥手把龙凤烛台打翻,落在了床边,瞬间顺着床帘烧了起来。
青萍刚要惊呼出声,裴晏清却一把捂着了她的嘴。
“论喜欢,我能陪你死,他敢吗?论尊重,他能给的我一样能给你。你为何就不能选我呢?”他在她耳边低语,宛如情人间的呢喃,
青萍瞪圆了一双眼睛,看着发疯的裴晏清。
他想死就自己死,何苦拉上她?
她可不想死呀。
她双手双腿并用地挣扎着,狠狠咬了裴晏清的掌心一口。
“啪”的一声,甩了裴晏清一巴掌,响彻了整个屋子,“你疯了!?”青萍红着眼大声质问道。
裴晏清的脸被打偏过去,白皙的侧脸上慢慢浮起几道红痕。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被火烧着的神像,轮廓在火光中明明灭灭。
青萍看着火势渐大,床帘烧得噼啪作响她也不顾上管裴晏清了。
拖着嫁衣,就急匆匆就往门外跑,手刚碰到门闩,身后一股力道将她一把拉了回去。
裴晏清的手臂箍在她腰间,然后一记手刀落下,在她颈边轻轻一击。
青萍:“你——”
“就算是施舍,你也要受着。”裴晏清语气坚定低沉。
青萍的身体软下来,倒在他臂弯里,发间的银簪滑落,叮的一声掉在地上。
最后是满目刺眼的红光。
*
今天墨书正高高兴兴来王家吃席呢。
突然被眼前突然出现的墨棋吓了一大跳。
“你怎么来了?”
墨棋一向沉稳的表情,这会可以用严肃来形容。
墨书被墨棋拉到后院拐角处,指着摇摇摆摆去如厕的喜娘说:“一会等她出来,你去缠着她,千万不要让她回新娘屋子。”
墨书大惊失色,“你干什么?我又不是变态。”
让他一个十六七的小伙子去缠着一个半老徐娘,吓到他了。
墨棋只是盯着他,极其肃然地说:“这是世子爷的命令。”
“啊?”墨棋更懵了。
世子不是在千里之外的江南办案吗?
怎么突然对一个妇人感兴趣了?
难道世子好这口,墨书的眼睛轱辘转。
墨棋一看他这副样子,就知道他早已经不知道想哪里去了。
他伸手拍了拍墨书的肩膀,沉重地告诫,“你不要管那么多,这是你的任务,世子爷说完不成,你就不用回侯府了。”
“不会吧?”墨书惊诧道。
“会。”
说完他看见喜娘出来,把墨书一把推了出去。
墨书欲哭无泪,只能纠缠上去。
墨棋回身,走到喜房面前,听见里面的动静,心底大骇。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一边盯着不要有人来,一边战战兢兢在门上泼了油。
等面无表情的世子抱着昏迷的新娘子走出来的时候,他感觉世子大概是疯了。
要不然怎么能做出夺人妻,还杀人灭口的事情来。
熊熊的大火在后院燃起,喜塌上一个穿着嫁衣的无名女尸被大火烧了个干净。
前院热闹的喜宴终于变了调。
有人大喊着“走水了!后院走水了!”
接着是杯盘碗盏摔碎的声音,杂沓的脚步声和惊叫声混在一起。
王慕凡晕晕乎乎地扔下酒杯,推开人群就往后院冲,悲痛地大喊了一句,“青萍。”
*
“……水……”
青萍是被渴醒的,她的眼前一片漆黑,
有人把水递到她唇边,轻柔地喂了进去。
青萍口干舌燥,连呛了两口,把杯中水都喝完了,才缓过力气来。
她胡乱地伸手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怎么看不见了,没有点灯吗?
一只手忽然按住青萍的双手,她挣扎不开。
她怒不可遏地大声喝道:“裴晏清,你干什么?”
裴晏清看着震怒地青萍,心情一时大好。
他俯身一一亲吻她的脸颊、眼睛、唇边,贴至耳畔,“别生气。”
“我只是让你体会一下我之前的感受罢了。”
青萍浑身一僵,不可置信地问:“你把我弄瞎了?”
裴晏清轻笑了一声,不急不躁地回道:“别怕,你乖乖听话,我会给你治好的。”
那笑声,像是蛇一样在青萍的耳畔逡巡。
让青萍毛骨悚然。
“我要回去。”声音还是哑的,但语气很硬,和她昨天在洞房里哭着求他放过她时判若两人。
“回哪去?你的洞房已经烧成灰了。”
青萍一愣,连忙问:“王慕凡呢?”
王慕凡发现自己不见了,该着急了吧?
“他以为你死了。”
“什么?”她一惊,心想定然是裴晏清设计让王慕凡误会了。
青萍扑上去打他,一边打一边骂,“裴晏清,你要死就自己去死,管我什么事。”
“不管你事吗,是你先招惹我的?”裴晏清稳稳地接住她,按住她不让她乱动。
青萍红着眼骂道:“我顶多就给吃错了药,要不是我,你早就被冻死在雪地里了。”
裴晏清正色道:“你睡了我。”
青萍一愣,对他的无耻感到气愤。
“难道那种事情只有我一个爽吗?明明是你自愿的!”
【作者有话说】青萍:贱人!
裴晏清:人至贱则无敌。
第48章 你想让我死在这里吗?
青萍气得拿脚踹他,不知踢到了哪里,裴晏清闷哼一声。
“踢坏了,你负责?”一把握住她的脚。
“滚呀。”青萍恼怒急了,被裴晏清制住了手脚动弹不得。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哭着说:“我好不容易嫁了人,好不容易有个家,你一把火烧了。你让我以后怎么办?”她的声音越骂越抖,到最后几乎是在吼,眼泪糊了满脸。
“我会负责的。”
“我不要你的负责,我要回去。”
裴晏清奈着性子,又问了一遍,“嫁给我好吗?你失去的一切我都会补偿你。”
青萍大声道:“你就是再问一千遍,一万遍,我还是一样的答案,我不会嫁给你!”
“除非,我死了。”青萍的眼眸瞬间冷了下来,一字一顿道。
她什么也看不见,但眼中却结出了冰。
讨厌他显赫的家世、讨厌他的穷追不舍,讨厌他的母亲和妹妹。
讨厌他霸道的做派、一意孤行、自以为是。
在裴晏清的身边,她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加重了。
她必须大口呼吸,像岸上的鱼,拼命才能活下去。
裴晏清却突然笑了,“好,好好好。你现在可以走了。”
“?”青萍一时惊讶,“你说真的?”
裴晏清目色深沉,唇边勾起一个恶劣的笑来。
语气从容不迫,“是啊,你可以走了,我不会拦你。”
青萍一听这话,压下心中的不安,摸索着下了床。
她什么也看不见,不知身处何方,怔然地不知往何处去。
但她必须要跑,这里她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她必须要尽快回去,和王慕凡解释发生的一切。
也许还来得及。
下一秒她不再迟疑,摸索着迈步走了出去。
她没穿鞋,赤着脚往前走,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悬崖边上。
没走几步,她就撞在了桌角上。
疼的她龇牙咧嘴。
但硬是一声没吭。
她能感觉到裴晏清在看她,如芒刺背。
她绕过桌子,继续摸索着往前走。
好不容易摸到了门,她欣喜地推开门,屋外的阳光照了进来。
但脚尖踢到门槛,整个人往前一栽,膝盖磕在硬邦邦的地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
还没有走几步路,膝盖恐怕就摔青了。
青萍生平第一次当瞎子,全拜裴晏清所赐。
她咬牙爬起来,扶着门边大喊,“有没有人?”
没有人回应她,空气中静地可怕。
只有风声穿过回廊的声音。
青萍想这是一个院子,是在侯府吗?
可能不是,如果在侯府,她大喊大叫应该会有人听见。
但秉承着最后一点希望,她一边顺着走廊摸索着向前,一边大声喊人。
不幸的是她又一步踏空,摔下了廊道的阶梯,滚在在草地上。
她躺在草地上,感受着太阳的照射,现在应该是上午的阳光,算不上炽热。
可见她可能已经晕了一晚了。
现在回去该如何和王慕凡解释自己一夜未归,还死而复生呢?
王慕凡会相信她的清白吗?
好吧,青萍想自己也算不上清白。
毕竟,该做的不该做的,她都和裴晏清做完了。
可是她也不能被裴晏清关一辈子吧!
青萍头好疼,她绝望地坐在草地上,浑身发抖,把脸埋进膝盖里,猝然落泪。
裴晏清走到她面前停下。
目光幽深,仿佛在看一件刚刚逃出笼子又自己缩回去的雀鸟。
“怎么不走了?”他问,语气温和得像在哄一个迷路的孩子。
“裴晏清。”她的声音从膝盖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点微不可察的哭腔,“你想让我死在这里吗?”
他怎么会想让她死呢,他只是想让她爱他罢了。
他不知道怎么爱一个人,但青萍教会了他。
夜夜占有,日日亵玩,敲骨吸髓,血肉相融。
彼此永不分离。
“我都是和你学的。”裴晏清颇为委屈。
青萍闻言,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片刻之后,她抬眸说:“裴晏清,我错了。”
识时务者为俊杰,青萍感觉自己要像他学习。
她必须要先治好眼睛,才能逃出去。
她吸吸鼻子接着说:“真正喜欢一个人,是放他自由,就像我放了你一样,而不是囚禁。”
她一字一句说地极为认真。
裴晏清挑起青萍的一缕长发,在指尖把玩,“所以——你喜欢我?”
青萍:“……”
“总之,最后我放了你!而且我没有毒瞎你的眼睛,这不公平。”青萍为自己辩解。
裴晏清看着她的眼睛里满是未落的泪水,一晃一晃的,嘴巴倒是硬。
裴晏清吻了吻她的指尖,安抚道:“我陪了你一个月,现在换你陪我了。至于眼睛,我会给你治。”
青萍想说自己没有让他陪那么久,是他自己不愿意走。
但终究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一个月也不是不能忍。
“真的吗?”她抬眸望向他的方向。
一向坚韧的人,此时却像无助的小猫,希冀地望着他。
裴晏清近乎冷酷地笑着说:“你没有选择,只能信我。”
青萍刚要生气,又想起现如今的处境,泄了气。
就算裴晏清这会要杀了她,她也毫无还手之力。
她只能寄希望裴晏清还有点人性,“你一定要说话算话。”
裴晏清贴近她,雪松的气息缭绕在她的脸上,低低“嗯”了一声。
青萍虽然看不见,但能感觉到他的靠近,心颤了颤。
裴晏清俯身抱起她,转身回了屋子。
青萍窝在他的怀里,像只猫拱到他的颈边,露出利齿,一口咬了上去。
裴晏清闷哼一声。
她舔了舔唇齿间的血说,“如果你敢骗我,我一定会杀了你。”
*
躲在走廊那头的墨棋墨书,一脸惊悚地看着自个主子。
大庭广众,朗朗乾坤,向来不近女色的世子竟然会那么温柔地抱一个女子。
关键是他们都知道那是谁!
墨书还在呆愣之际,裴晏清从屋子里信步走了出来。
墨棋推了一把墨书,墨书才冒着冷汗地跪下请罪。
裴晏清没有怪他的失礼。
墨棋看裴晏清出来了,才恭敬地说,一会太医要过来看诊。
裴晏清这次是托病回了侯府。
陛下很是关心,特意派了御医来看病。
“嗯,母亲来了吗?”
“夫人说一会过来。”
裴晏清微微颔首,“行,你们在这边看着,我去母亲那边看看。”
说完举步往碧梧院走去。
墨书看着裴晏清的背影慢慢走远,才慢慢从地上站起来,又狠狠掐了一把。
喃喃自语,“不疼,我应该是在做梦吧?”
墨棋叹了一口气,撩开自己的袖子说:“你掐得是我!”
*
崔蕴之一大早起来,就听净瓶说世子爷回来了。
还是昨个夜里,生了病临时回来的。
崔蕴之很是担心,正打算吃完饭去看看来着。
裴晏清就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母亲。”他拱手道。
崔蕴之看人来了,连忙把人拉着坐下,上下打量了一下,“你哪里病了?身体感觉怎么样?”
裴晏清轻咳一声,“旧病复发罢了,母亲不要担忧。”
“那就好,一会赵太医过来,你好好让他瞧瞧。”
裴晏清垂眸应声,正说着,净瓶挑帘进来。
“请夫人,世子安。”
“怎么了?”崔蕴之问。
“夫人,王家那边来报丧了。”
崔蕴之扶额叹了一口气,她昨天晚上就听说了这事,好一顿感慨。
一个好好的姑娘,刚嫁出门怎么就出了这种事。
王家世代给侯府打理药铺,这个王慕凡的年轻人更是算得上青年才俊,老实稳妥,从没出过差错。
好容易娶了个媳妇,却连红盖头都没来得及掀。
“让他在花厅稍候,我这就过去。”崔蕴之站起身来,正要吩咐净瓶去取素色外裳,裴晏清忽然开口了。
“母亲,我和您一起去吧。”
崔蕴之回头看他,裴晏清一向不管这种琐事的。
他垂着眸,面色如常,语气也平淡,“我和王掌柜也有一面之缘,也该当面向他致哀。”
崔蕴之没想到两个竟然认识,也没有多想,点了点头。
裴晏清跟着崔蕴之走进花厅时,王慕凡正坐在下位,面色枯槁,可见一夜都没有睡。
王慕凡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看见裴晏清的脸,心里顿了一下,有点熟悉。
那不是前段时间到医馆买了个黄连的贵客嘛。
原来是世子爷。
他恭敬地躬身道:“请夫人,世子安。”
崔蕴之看他脸色蜡黄,双目无神,连忙让他起身。
叹了一口气,“节哀。”
王慕凡跪下,惭愧地说:“夫人,实在有愧于您的嘱托,也有愧于青萍……”
裴晏清撩了撩茶水,泛起层层涟漪。
“水火无情,王掌柜无需多愧。屋子可修缮了?”
王慕凡没想到裴晏清会来搭他的话。
感激道:“多谢世子。事出紧急,还没有来得及。”
他略微一顿,若有所思,“世子,小的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你说?”
“小的怀疑昨日是有人故意纵火。”
他知道裴晏清是大理寺的,才有此一说。
裴晏清一向淡漠的脸上,不知因何有了一丝浅笑。
“你怎么判断的?”
崔蕴之听了也惊了一下,故意纵火,那可是大罪。
【作者有话说】裴晏清:黄连是替你买的。
王慕凡:谢谢你咧
第49章 下个月,我要娶亲
王慕凡组织了一下语言道:“昨天新房失火,小的冲了进去,可是喜床被大火包围,实在救不出人,但是空气中却弥漫着桐油的味道。”
“而且若是一般的蜡烛点燃床榻,一时之间也不可能有这么大的火。”
裴晏清翻转指尖的白玉瓷杯,“所以你怀疑是谁干的?”
王慕凡昨天冲进火海,却发现救不出人,一时之下心中大痛。
可是痛哭之后,那场蹊跷的大火又让他怀疑不是一场意外。
可是谁和他有仇呢?
他一向与人为善,与邻里关系也极为融洽。
而青萍在府中也没有得罪什么人,那么唯一有嫌疑的就是青萍的弟弟和父亲。
昨天他把青萍送回房间,就回到酒席把沈家人打发了出去。
言辞之间难免激烈了几分,毕竟他之前已经给了这两人一百两,今天竟然还来闹事。
王慕凡的脾气是好,但不代表着没有脾气。
他把两人带到偏房,一顿威胁,最后赶出了院子。
他想也许这两人是怀恨在心,偷偷跑回来烧了婚房也未可知。
可是青萍怎么说也是他们的亲人,难道真的会下次毒手吗?
但万一呢,他也不愿意见青萍含冤而死。
如果能拜托大理寺查案,那真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
看着裴晏清冷淡地表情,王慕凡定了定神道:“小的怀疑是青萍的弟弟和父亲。”
说完又把昨天地事情,重新说了一遍。
“那他们现在人呢?”裴晏清不轻不重地说。
“小的已经派人去找了,现在还没有回来。”
“那就是既无人证,也无物证,一切都是你的猜测。”
裴晏清这话说的直接,王慕凡一时也没了语言。
随之裴晏清轻笑一声,冲散了凝滞的空气。
“王掌柜可以先找到人,再去官府报案,自然有人受理。”
说完站起身来,漫不经心地说:“你这般有心,那个丫鬟也不算嫁错人。”
“多谢世子宽慰。”
王慕凡恭敬行礼。
崔蕴之吩咐净瓶从库房拿了钱,一并交于王慕凡,才把人送走。
她看着堂下的裴晏清,心里有点淡淡的疑惑。
但一时也不知道从何问起,只是说一句,“如果真有歹人纵火,你到时候帮衬一下,毕竟是从侯府的嫁出去的丫鬟,不能不明不白地死了。”
“母亲,你喜欢那个丫鬟吗?”
“?”崔蕴之疑惑蹙眉,“为什么这么问?”
“那母亲为何如此上心?”
崔蕴之看着裴晏清一脸漠然,颇有点冷血。
“你作为大理寺少卿,定然是见惯了死人,所以不以为意,但这毕竟是条人命。”崔蕴之循循善诱。
她这儿子什么都好,就是偶尔会流露出不同常人的漠视。
好像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打动他的心。
“孩儿知道了。”裴晏清躬身道。
略微顿了一下,“母亲,孩儿还有一事相求。”
“你说。”
“下个月,我要娶亲。”
“你说什么?”崔蕴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一边的净瓶更是瞪大了双眼。
“母亲,孩儿说下个月,我要娶亲。我已经和陛下说好了。”
裴晏清认真地又说了一遍。
崔蕴之一听是陛下的意思,连忙问,“是和公主殿下结婚吗?”
她见过萧玉嫣,端庄大气懂礼节,是个好姑娘。
如果不是皇后所出就更好了。
如今裴明珠已经嫁给了萧连景,裴家也算半只脚踏入了夺嫡的浑水里。
如果裴晏清娶了公主,那就是板上钉钉的五皇子党。
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她一直没有催裴晏清娶亲,实在是不好娶。
如今陛下金科玉律,她不认也不行。
“陛下打算什么时候下旨赐婚,下个月是不是时间太赶了点?”
崔蕴之有点忧心,公主身份尊贵,规矩多,她担心忙不过来。
“母亲,不是公主,是一个民间女子。”
崔蕴之震惊抬眸。
“什么?民间女子?”她的心脏被惊地怦怦跳,“她叫什么名字,哪里来的?”
“她叫江藜,是我的救命恩人。”裴晏清不疾不徐地回道,“我已经向陛下请旨了。”
崔蕴之猛然站起身来,指着裴晏清说,“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就算娶不了公主,京中贵女那么多,你选哪一个不行?”
“母亲,如今朝堂上局势日渐混乱,侯府想保全,不得不另辟蹊径。”
“那你也不能拿自己的婚事开玩笑!”
在崔蕴之的想象中,侯府主母就算不是金枝玉叶,也要是大家闺秀,怎么也不可能是个民间的黄毛丫头。
裴晏清有点疑惑,“母亲,我是认真的。你就这么看不起民间女子吗?我记得姨母以前也在乡下待过。”
崔蕴之的妹妹崔灵文的生母只不过是个外室女,后来崔灵文生母去世,崔蕴之做主把人接进了崔府,亲自教导,可谓是亦师亦母亦姐。
崔蕴之听他提起这事,拿起茶杯就砸在了裴晏清的脸上,裴晏清微微侧脸,才堪堪躲过。
“啪”的一声,上好的白瓷杯碎了一地。
净瓶站在一边,噤若寒蝉。
“你读了这么多年的圣贤书,就敢这么编排你姨母,她身上是崔家的血脉,是我的亲妹妹,你竟敢如此大逆不道?”
崔蕴之气得咬牙切齿。
裴晏清也有点出乎意料,他一直知道母亲和姨母关系好,但也没有想到他只不过提了一嘴姨母在乡下待过,就引得母亲勃然大怒。
甚至不惜动手打他。
他垂下眼膜,请罪道:“孩儿知错,只是圣贤书上说官无常贵,而民无终贱。母亲想必也知道其中的道理。”
崔蕴之冷哼一声,自己一手教大的孩子,这会倒和她论起经文来。
“古者圣王明义以别贵贱,以序尊卑,以体上下。这句你又该何解?”
崔蕴之想如果真的没有尊卑贵贱,她何须步步为营,小心翼翼地支撑着整个侯府。
她压根就不会嫁给裴季安,自然也不会有裴晏清。
尊卑贵贱,这个命题就算她们两个人争论到猴年马月,也争不出对错来。
裴晏清也知道说服不了母亲,恭敬道:“孩儿说不过母亲,只是我也不认同某些圣人之言,祖父曾说尽信书,不如无书。我有自己的判断。”
崔蕴之气愤斥责:“你祖父是这样说的没错,但他不照样给自己的儿子找了崔氏女吗?”
站在门外的裴季安刚要进去劝架,听到崔蕴之的话,连忙把自己的脚收回来。
却不想崔蕴之一眼就看见了他,厉声喝道:“裴季安,你给我滚进来。”
裴季安暗呼了一声倒霉,他今天出门难道没有看黄历?
本来就是路过花厅,听见屋里传来争吵声,就打算来看一看来着,谁承想遇到这事。
“来了来了。”他连滚带爬地进来,满脸讨好地笑,“你别生气,我就是路过。”
崔蕴之拍了拍桌子,指着裴季安说:“你说你父亲当年为什么给你娶崔氏女,而不是一个民间女子?”
裴季安没想到这都多少年的事情了,竟然还能被翻出来问,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因为你读书多。”
崔蕴之也不知道裴季安娇羞个什么劲,窝窝囊囊地就来气。
她看向裴晏清,恨铁不成钢地说:“你看你爹都知道娶个读书多的,你难道还拎不清吗?”
裴晏清泰然自若,“她会写字,会读书。”
“那她会写诗做文章,会算账做生意,会执掌中枢,为你排忧解难吗?”
“我会教她。”
“你教她?你知道侯府一共多少个店面吗,每家店多少人,每个人是做什么的,每个月度季度年底的账面是怎么样的吗?”崔蕴之挑眉,微微勾起唇角冷意。
裴晏清难得无言,愣了一下:“我可以先学,再教她。”
崔蕴之被气笑了,“你学?你不要以为你聪明,就什么都可以信手拈来。你在朝堂上得陛下赏识,不代表你在闺阁之中就能立足。”
“裴晏清,你不要太自以为是了。”
崔蕴之难得用这么严厉刺人的语言来打击裴晏清。
裴季安心底骇然,完全不知道裴晏清到底怎么惹到了崔蕴之。
要知道崔蕴之可是最是疼爱裴晏清的,疼爱到连他都羡慕嫉妒得很。
更何况裴晏清一向优秀,哪里听过这种话。
他看是看看裴晏清沉郁的脸色,又打量了一下崔蕴之怒极反笑的样子。
硬着头皮上前打圆场,“蕴之,你先别生气,不管什么事我们商量着来。”
崔蕴之冷哼一声,“你想和他商量,他可未必想和你商量。”
转头对着裴晏清道:“你现在长大了,也学会了和你爹一样,先斩后奏了是吧?”
裴季安心虚地挪到一边。
裴晏清揉了揉眉间,脸色肃然,下定决心地说:“母亲,多说无益,我已经向陛下请旨了。”
崔蕴之微微抬起下颌,喉咙里滚过一声含混的嗤笑、嘴角牵起冷笑。
“行,你厉害,你爱娶谁娶谁,不要指望我替你操办。”
说完甩着衣袖,怒气冲冲地走出了花厅。
临行前,冷冰冰地刮了一眼裴季安,“看你养得好儿子。”
裴季安委屈,但不敢吭声。
他可一天也没有教过裴晏清呀。
等崔蕴之的背影走远了,裴季安才好奇问道:“怀澈,你怎么惹到你母亲了?”
“父亲,我要娶亲了。”
“这是好事呀!”
他像裴晏清这么大的时候,儿子都有两个了。
可怜裴晏清现在还是个处,从小到大被崔蕴之管得太严了。
“是一个民间女子。”
“啊?你什么时候和民间女子有了纠缠?”
裴晏清呼了一口气说:“之前流落在外,她救了我,她是我的救命恩人。”
“救命恩人呐?”裴季安摸了摸下巴,“那确实该报恩,给些金银财宝不就行了,你还真以身相许了呀?”
裴晏清睫毛颤了颤,正色道:“我喜欢她。”
“啧、啧、啧。”裴季安上下打量了一下看起来不通七情六欲的裴晏清,很难相信他竟然能说出这样的话。
真的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你就算喜欢她,大不了抬她做个妾室,你母亲那边磨一磨肯定也就答应了。正妻还是要个娶个世家女,才撑得起场面。”
裴晏清冷下眼眸。
“父亲,我没有你那么多情。”
以及无用。
看着裴季安是他父亲的份上,裴晏清吞下了后半句。
他不需要一个世家女来给他撑场面。
他能撑得起侯府,自然可以撑得起自己的场面。
裴季安看着转身就走的裴晏清,诶了一声,大叫道:“你这个臭小子,编排你爹呢!”
真是一个个反了天了。
不过到底是什么样的民间女子,能让裴晏清动了凡心,还真是有点手段。
*
青萍直挺挺躺在床上。
眼前是一整片无边无际的黑,让她心里恻恻。
难道裴晏清之前也是这样的吗?
眼睛瞎了,还能和她谈笑风生,曲意逢迎。
青萍现在不得不佩服他的本事。
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眼睛无神,心里迷茫。
而且看裴晏清话里话外的意思,大家应该都以为她被烧死了。
青萍心里长叹一声,也不知张五娘得知这个假消息该有多伤心。
她思虑了一会,肚子开始叫起来。
从昨天到今天她是一粒米都没有进肚呢,折腾到现在早已前胸贴后背。
她摸索着从床上坐起来,伸出一只脚去够地面。
双手往前伸着,小心翼翼地摸索着。
幸好烧了地龙,地面也是暖呼呼的。
没走两步又撞上了桌角,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往后踉跄了半步,又踢翻了椅子。
连带着桌边一只茶杯也被扫落,碎瓷片溅了一地。
守在门口的墨棋和墨书听见屋里叮叮当当响成一片,连忙推门冲进来。
就看见青萍只着了一件雪白的中衣,长发披肩,不知所措地坐在地上。
她偏着头听门口的动静,那双眼睛还是和从前一样安静,只是瞳孔失了焦距,茫茫然地对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青萍姐姐,你怎么了?”墨书忙上前扶起了她。
那双漆黑的眼睛对不准墨书的脸,只是大致朝着他的方向。
她微微皱眉,不太确定地开口:“墨书?”
墨书看着青萍双目漆黑,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大惊道:“你看不见?”
“嗯。”青萍扶着他的手臂站稳,语气倒是很平静,“这里是在侯府吗?”
墨书刚要说话,一边的墨棋却制止了他,不动声色接过话茬问道:“你是不是饿了?”
青萍寻着声音看过去,她和墨棋不熟,“嗯,裴晏清呢?”
两个人听见青萍青萍直呼世子的大名,都挑了挑眉。
墨棋颇为恭敬地说:“世子爷去夫人那边了,我现在去给您传饭。”
说着拉着墨书一起走了,合上了门。
青萍站在原地,侧耳听着两个人的脚步声沿着走廊渐行渐远。
等那声音彻底消失,她才慢慢蹲下身,用手摸索着地上的碎瓷片,捡起一片最锋利的捏在手心里试了试刃口。
刚走两步,脚底一通,青萍“嘶”了一声,一摸脚底板,是血。
她红了眼眶,咬咬牙,跳回了床上,把瓷片放在了枕下。
裴晏清从花厅走出来之后,先请御医把了把脉,他提前服了药。
御医的眉头皱起,是余毒未清。
小心叮嘱他要多加休息,不易劳心伤神。
随后刷刷写了一大堆的药方。
裴晏清把御医送走之后,又写了一道请假的折子送进宫里。
母亲不愿意给他筹备婚礼,他打算自己来办。
正想着,墨棋走了进来禀报:“世子,那个……青萍姑娘醒了,她说饿了,要传菜吗?”
裴晏清放下笔,“嗯,我和他一道用,传西厨房那边的。”
“是。”墨棋恭敬地退了下去。
墨棋领着墨书一起往西厨房那边去,路上墨书小声嘀咕道:“你说青萍姐姐的眼睛是世子爷弄瞎的吗?”
墨棋瞪了他一眼,一把拍在他后脑勺上,板着脸睁眼说瞎话:“肯定是那天火太大熏的。别乱说话。”
墨书捂着后脑勺嘟囔了一声“我又不是三岁小孩”,但到底还是把嘴闭上了。
到了西厨房,才发现里头冷冷清清,只有钱三娘和几个小丫鬟在忙活。
墨棋说明来意,大家有点左右为难。
钱三娘性格胆小,但如今张五娘和王婶子都不在,只有她一个大人,不得不站出来说:“面食可以吗?”
墨棋墨书也不知道行不行,但世子爷没说要吃什么。
左右不过是为了青萍才来叫这一顿饭的,遂点了点头,特意要了两碗面。
两人问了一通才知道,王婶子告假回了王家。
这门亲事本就是她撮合的,从牵线到送嫁,她跑前跑后忙了几个月,比嫁自己闺女还上心。
如今出了这种事,她心里万般难受,在王家帮忙料理后事,哭了好几场。
而一向雷打不动守在灶台前的张五娘,昨天一收到失火的消息就急忙告假赶去了王家。
赶到时只看见火场里抬出一具烧得焦黑的尸体,面目已经认不出了。
她当场就晕了过去,被王家的人抬进偏房掐了半天人中才悠悠转醒,如今还在养病。
喜儿说完这些,红了眼眶,流下泪来。
又忙着和枣儿一起搭档,做出了几道精致的小菜来。
墨书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冷锅冷灶,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堵。
他知道青萍没有死,但是他不能说。
墨书和墨棋提着食盒往回走。临出门时,喜儿犹豫了一下,叫住了墨书。
“墨书,你那日去参加了青萍姐的婚礼,可知道怎么就突然起火了呢?”
墨书心虚地觑了一眼墨棋,用一种他自己都觉得蹩脚的伤心语调:“我不知道,光顾着吃了。哎,早知道我就盯紧一点了。”
这话说得也没有毛病,众人只能叹了一口气。
最后喜儿小心翼翼地说:“如果世子不满意,还望两位帮忙解释一下。西厨房今天实在没什么好菜,张五娘又不在……”
墨书接过食盒,拍着胸脯说没问题。
一路上墨书都异常沉默,墨棋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问他怎么了。
墨书抱着食盒闷闷地说:“没怎么,就是感觉好像不太对。”
墨棋没有回答。两个人默默地穿过回廊,往世子院里走去。
食盒打开,热气袅袅升起。
墨棋和墨书把菜一碟一碟端出来放在桌上,碗筷摆好。
裴晏清走了进来,看着地上的碎瓷碗,吩咐他们俩收拾干净。
随后挥了挥手,俩人才退了出去。
他看青萍愣神地坐在桌边,一动不动。
“怎么不吃?”
青萍抬起哭到红肿的眼来,“裴晏清,我看不见。”
“嗯,我喂你。”
裴晏清端起碗,把面卷起来放在她的嘴边。
好香,青萍一闻就知道是钱三娘做的。
说明她现在确实在侯府。
“这是钱三娘做的?”
“嗯。”
“你怎么去西厨房传饭了。”他的膳食向来是由东厨房负责的。
“我想你会喜欢。”
青萍一愣,抿唇道:“怎么不是我师傅做的菜,她怎么样了?”
裴晏清没有心情管那么多人,随口道:“她很好。”
“你骗人。”青萍抬眸看向裴晏清。
裴晏清看着她澄澈的眼睛,一时没了言语。
其实墨棋和他说了西厨房那边的事。
裴晏清哄道:“等你吃完了,我安排人去问问。”
青萍这才张了口,一口一口吃了。
因为实在太香了,而裴晏清喂得实在太慢了。
“我自己吃吧。”青萍从裴晏清手里夺过了碗,三下五除二吃完了,把碗放在桌子上,理所当然道:“在给我盛一碗。”
裴晏清轻笑一声,把自己还没有动的那碗面换给了青萍。
他平时不喜欢吃面食。
青萍又吃了半碗,感觉吃不掉了,把碗放了下来说:“我吃完了,你赶紧去问。”
裴晏清低低“嗯”了一身,看着剩下的半碗面,端过来尝了一口,确实很香。
吃了饭,裴晏清把墨棋墨书唤了进来,随口交代了一下。
两人对视一眼,收拾好东西,领命下去了。
青萍听到两人走远的声音,抬眸疑惑道:“你还不走吗?”
“去哪?”
“你爱去哪去哪。”
裴晏清盯着青萍说,“嗯。”
他喜欢待在这里。
青萍皱起眉,摸索地站起来,脚底有点痛,难免踉跄了一下。
裴晏清上前扶着她,被青萍甩了过去,气呼呼地说:“不要你假好心。”
却不想裴晏清一把抱起了她,把人放在了床上,这才看见她脚底的血迹。
“这是怎么了?”
青萍闭着眼睛,踹了他一下,满不在意地说:“管你屁事。”
裴晏清却握着她的脚,喊进来了墨书,吩咐他准备了清水和金疮药。
墨书低着头恭敬地把东西送进来,看裴晏清坐在床尾,正握着青萍流血的脚。
他心里惊了一下,连忙说:“世子爷,要不我来清理吧。”哪能让世子爷干活呢!
青萍难得浮现出一丝害羞,不过是划伤了一道口子,裴晏清这么认真干什么。
她猛然把脚抽回来,伸进了被子里。
红着脸扭过头去。
裴晏清看了墨书一眼,“出去。”
墨书挠挠头走了出去,出门又被墨棋看傻子的眼神瞥了一眼。
墨书:“……”
裴晏清把青萍的脚从被子里拉出来,青萍想抽回来。
她却一把握住,冷声道:“别动。”
青萍哼了一声,桀骜不驯:“我说了不用你管。”
裴晏清的手指碾过伤口,青萍叫了一声,“疼。”随后怒目而视,“你干嘛?”
“我说了,别动。”
“你说我就要听?”
说着又按了一下脚底的伤口,青萍疼出了眼泪。
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好汉不吃眼前亏。
“停停停。”
裴晏清这才放下手,小心清理着碎掉的小瓷片。
裴晏清:“疼吗?”
青萍翻了一个白眼,“你说呢?”
其实这不算痛。
青萍想起小时候有一次上山挖药材,不小心踩到了一个木头桩子,直接从她的鞋底插穿了整个脚。
她鬼哭狼嚎地躺在地上,不敢动弹。
最后还是一个同村的婶子把她背回了家。
后来养了几天,她单脚跳也要干活呢。
如今她的脚底板不过划开了一个小小的口子,实在算不上多疼。
青萍感觉她现在还能背十斤柴禾呢。
但裴晏清很小心,涂完药还吹了吹,痒痒的。
青萍感觉脚要抽筋了。
她红着脸猛然缩回了脚,“好了。”
裴晏清收拾好,“我下午有事,你一个人待着,如果有什么事可以找墨书。”
青萍回身道:“别忘了去问我师傅的情况。”
“一会墨书会和你说的。”
裴晏清带着墨棋去了书房,江南那边的案子他还需要写一下交接述职。
之后就可以安心筹备婚礼了。
至于王家那边,裴晏清安排墨棋去打探着。
如果王慕凡真的去告案,官府那边定然是去调查的。
他这事安排地匆忙,有不少漏洞,还得事后慢慢补。
裴晏清刚走,青萍就把墨书喊了进来。
“厨房那边怎么样了?怎么五娘子不在吗?”
如果张五娘在地话,裴晏清传菜,她怎么说也要亲自动手做点。
墨书支吾了一下,才开口:“五娘子昨天去了王家,听说晕倒了。”
他看见青萍紧张担心地神情,连忙说道:“你别担心,已经找大夫看了,休养两天就行。”
青萍自知担心也没用,她又不能跑出去看她,只能回头再求求裴晏清,给张五娘找个好点的大夫。
而且今年开春以后,张五娘就时常风寒,身体大不如从前,她不免有点担心。
“那王家那边怎么样了?”青萍叹了一口气问道。
墨书也紧跟着叹了一口气,尽管他只是一个小厮,也感觉世子这事做的实在不厚道。
哪有强抢别人家新娘子的道理?
“我听说今个一大早王家那边就报丧了。”
“王慕凡,真的以为我死了吗?”
“是啊,你不知道多吓人,你都被烧焦了。”说完墨棋瞪大眼睛捂着自己的嘴巴。
青萍没有在意,只是疑惑地说:“裴晏清从哪里找的尸体?”
不会杀了人吧。
墨书倒是一笑,“大理寺里面多的是。”
“哼,那他这叫公权私用。”
墨书知道自己又说错了话,急忙告罪道:“好姐姐,你千万别和世子爷说,他知道我乱说定然要罚我的。”
青萍摆了摆手,“放心吧,我哪里斗得过他。”
说完斜斜地依靠在床边,了然无趣。
什么也看不见,她连跑都找不到方向。
*
王家现在已然乱成了一锅粥。
王慕凡派出去的人终于是把沈大和沈远志找到了。
但两个人昨天从王家出去,一个径直抱了酒坛子回了家,一个回了书院。
都有不在场的证明。
沈大知道青萍竟然被大火烧死了,悲痛大哭了一会,随后擦擦眼泪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彩礼钱可不退。”
沈远志听见王慕凡怀疑他们两行凶杀人,怒火中烧。
当着大家伙的面指着王慕凡说:“我一个好好的姐姐嫁进门,还没有一天,就死了,定然是你克妻,你还倒打一耙。”
沈远志别的不会,推卸责任最是一流。
王慕凡没有证据,空口无凭,自然站不住脚。
沈远志又在一边胡搅蛮缠,王老爷子看了一通生气。
如果他早知道那新妇的弟弟和父亲是这副模样,打死他也不会同意这门亲事。
两根搅屎棍,就算王家家底不菲,也会被掏空的。
他把王慕凡喊到了一边,严肃道:“我知道你喜欢那新妇,但你没有证据,就当众说出来,实在太冲动了。”
王慕凡是他最喜欢也是最骄傲的孩子,自小聪颖,爱读书。
如果不是受困于奴仆的身份,未必不能去冲一冲科举的路子。
但就是当大夫,王慕凡也最是沉稳,小小年纪就把店铺打理地井井有条。
如今发生这样不幸的事,如果克妻地名声传出去,以后还怎么找亲事。
而且对于沈家两父子,老爷子看得清楚。
坚决不能和沈家有任何亲戚关系。
“那新妇你就当没娶过,反正并无夫妻之实,让她父亲把她的尸体领回来吧。”
王慕凡震惊抬眸道:“爷爷?”
王老爷子却说一不二,目光沉静而坚决:“你喊也没用。沈家父子是什么人,你看清楚了。你若认了这门亲,以后她弟弟考学你要出钱,她爹喝酒你要还债,你要一辈子去填那个无底洞吗?”
说完他叹了一口气,“早知道她父兄是那种人,我是坚决不会同意你娶她的。”
王慕凡僵硬地站在原地,他想反驳,但他知道父亲说的是对的。
沈家父子俩就是狗皮膏药,一定要想办法摆脱。
但是想到青萍,他们只做了半日夫妻,在她死后,他却连责任也担不起,给不了她一个名分,实在是问心有愧。
如果不是自己要娶她,她是不是就不会死?
那个执笔写字的坚韧姑娘,是被他害死的。
他忽然觉得胸口空落落的,像是被人掏走了一块什么东西,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王老爷子站起来,他知道自己这个孙子善良有余,但决断不足。
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沉甸甸的,“这件事交给我来办,你不用管。”
王慕凡没有回答,目光出神地望向虚空。
手中紧紧攥着一根烧黑的银簪。
*
晚上裴晏清处理好公务,陪青萍吃了晚饭。
叫的是东厨房的饭菜。
青萍吃着,感觉没有张五娘的手艺好。
她吃了两口,放下碗。
“怎么,不合胃口?”
“我喜欢我师傅做的饭菜。她生病了,你请个好点大夫去给她治病。”
裴晏清笑道:“这才是你的目的吧?”
“请不请?”
“多吃两口,就请。”
青萍闻言又慢腾腾端起碗,其实东厨房做的也挺好吃的。
毕竟是御厨嘛。
青萍口嫌体正直。
吃完饭,裴晏清问:“要洗澡吗?”
青萍略微一顿,她当然想洗了。
但她现在眼睛看不到,怎么洗?
裴晏清就算耍流氓她也没办法。
看着青萍的犹豫,裴晏清直言:“昨天晚上就是我给你洗的。”
所以,不要不好意思。
青萍红着脸一把拿起手里的水杯,砸了过去,喝道:“不要脸。”
“啪”的一声,站在屋外的墨书小声嘀咕,“怎么又打起来了?我们要进去吗?”
墨棋目不斜视,仰头望天,语气深沉:“今晚月色不错。”
墨书抬头看了一眼阴沉沉的天,陷入了长久的困惑。
裴晏清弯腰把碎瓷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搁进托盘里,端起托盘走到门口递给墨棋,吩咐他再去沏壶新茶。
然后他关上门走回来,在她面前站定。
“你自己洗,还是我帮你?”
青萍的脸涨得通红,从脸颊一路蔓延到耳根,连脖颈都染上了淡淡的绯色。
她咬了咬下唇,声音硬邦邦的:“我自己洗,你不许进来。”
裴晏清应了一声,弯腰把温泉池边的皂角、布巾和干净衣裳一一摆好,牵起她的手引她摸到每样东西的位置。
他的手指干燥微凉,轻轻地握着她的手腕。
又牵着她走了几步,让她摸到温泉池的入口:“池子不深,台阶有三格。右边是热水出水口,左边有扶手。池壁是滑的,走路小心,不要踩到池沿的鹅卵石。”
青萍把每样东西的位置都摸了一遍记在心里,偏过头对着他声音的方向:“你出去。”
裴晏清退到屏风外面。
青萍摸索着脱了衣裳,小心翼翼探下台阶,扶着池壁慢慢滑进温泉里。
热水漫过肩膀的那一刻,她不由自主地轻轻舒了口气。
她暗啐了一句,裴晏清可真会享受。
这水比她以前在西厨房烧的那桶洗澡水好太多。
她靠在池壁上,仰头闭着眼,手指在水面上无意识地划来划去。
除了脚底伤口有点痛,其他堪称完美。
裴晏清站在屏风外面,背靠着雕花木框,听见她在里面舒舒服服地舒了口气,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水温合适吗?”他问。
屏风后面的水声停了片刻,然后她的声音传过来,比方才洗澡前软了几分:“合适。”
随后警告道:“你不准进来。”
正说着,屋外传来墨书超大的声音,“请侯爷安,侯爷你怎么有空过来?”
裴季安被墨书的声音吓了一跳,掏掏耳朵说;“你这个臭小子。声音那么大干什么?”
墨书心虚地嘿嘿笑了两声,“太久没看见侯爷来了,太激动了。”
裴季安虽然是个侯爷,但一向没有什么架子,墨书墨棋又是家生子,从小就在侯府,也算是裴季安看着长大的。
平时很是熟络,也没有怪罪墨书的一惊一乍。
“行了,少贫嘴,怀澈在屋里吗?”说着抬脚就要往里进。
墨书忙拦着他,“世子爷已经休息了,侯爷您改明个再来吧。”
裴季安狐疑道:“怎么早就休息了?我听御医说他旧伤未愈,特意来看看他。”
墨书磕磕巴巴,“世子爷说他……”
“这光还亮着呢,睡什么睡?”裴季安强势打断,随后敲了敲门。
屋里传来裴晏清的咳嗽声,“父亲,我要休息了。”
裴季安却一把推开了门,他好不容易来一趟,哪有人没见到就走的道理。
他走进屋笑嘻嘻地说:“这不是没有睡吗?”
裴晏清依靠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假装看着,
他看裴季安进屋,微微皱起了眉,“父亲,你有什么事吗?”
裴季安自来熟地搬了一个椅子坐在床边,“我听御医说你旧伤未愈,特意来看看你。”
裴晏清闷哼了一下,随之低咳了两声,“已经没有什么事了。”
“我听说你向陛下请假了?”
“嗯。”
“因为身体的原因?”
“……算是吧。”
“那你结……”
裴季安话没有说完,裴晏清陡然打断了他,“父亲,我乏了,没有什么事你就先离开吧。”
“咦,你这个孩子!”裴季安看裴晏清眼神冷了下去,很显然不想谈这个事。
也是,两边现在都在气头上。
裴季安委婉的提醒说:“你母亲气得晚上没有吃饭,你明天你道个歉,说几句软话。”
裴晏清手捏着手页,“嗯,父亲不必担忧。”
“我不是担忧……”裴季安尴尬地哈哈一笑。
“我知道,父亲你可以出去了。”裴晏清又再次下了逐客令。
裴季安看着儿子满脸不虞的样子,自讨没趣地摸了摸鼻尖道:“行吧,你心里有数就行。”
他站起身,刚走了两步,“都生病了,就不要再看书了,好好养伤。”
真不知道书到底有什么好看的。
什么书中自有黄金屋,颜如玉。
都是骗人的!
门一关上,被子里立刻伸出一只手来。
青萍扒开被子,露出一张大汗淋漓的脸,“好热。”
【作者有话说】感谢宝宝们的阅读,今天终于入v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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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心
第50章 无、媒、苟、合
她满脸通红,整个人湿漉漉的,眼睛也是湿漉漉的,控诉地看着裴晏清。
刚才情况紧急,裴晏清把她从温泉里捞出来,一把塞进了被子里。
她都没有反应过来,直到听见侯爷的声音,才战战兢兢地缩在被子里不敢吭声。
可是被子里又闷又热,她灼热的呼吸游走在裴晏清腰腹,倒是把某人的馋瘾勾了起来。
她的手不小心摸到,又快速收了回来,尴尬地不知如何是好。
只能伏在他腰侧腿间装成个死人。
裴晏清一只手还在她脊背上漫不经心地游走。
倒想是在描摹作画,引起层层颤栗。
她本来就被闷的头脑发昏,这会裴晏清还不老实。
怕自己忍不住轻哼出声,一口咬在裴晏清的腰上。
裴晏清知道痛了,才很快把人打发走了。
青萍拉了拉裴晏清的衣领,“衣服,快点把衣服给我拿来。”
裴晏清看着她洁白的手臂,上面还有残余的水珠一晃一晃的。
喉头干渴。
他一把抓住青萍的手腕,把她的手按回了被子里,“别乱动。”
青萍不服,“到底谁在乱动啊?”
该死的裴晏清,最擅长倒打一耙。
裴晏清压下眼中的暗涌,起身给青萍找了件衣服。
她摸索着穿在身上,“这是你的?怎么这么大?”
裴晏清轻咳两声,“过几天再给你买。”
青萍穿着松松垮垮的衣服,终于找回了一点安全感,循着声音望去,“你真的病了?”
裴晏清瞧了她一眼,低声道:“嗯,上次的余毒未清。”
青萍:“你不会死吧?”
裴晏清:“……那应该不会。”
青萍“啧”了一声,躺在床上说:“那真是太可惜了。”
裴晏清不禁被她逗笑了,真可爱。
刚才还像一只受惊的猫,这会倒像个狡黠的狐狸。
青萍听见他的轻笑,不满道:“你笑什么?”
“没什么。”
“没什么,那你就不要笑。”
“……”
青萍极其霸道,听见裴晏清笑,她就生气。
都怪裴晏清,才让她怎么狼狈,连个合身的衣服都没有。
不过她转念一想,之前她把裴晏清关起来的时候,连个衣服都没有给他穿呢。
但是自己绝对不是为了占他便宜,至于裴晏清就不一定了。
青萍余怒未消,“你请假,是不是就为了天天关着我?”
裴晏清一顿,请辞的原因有很多,青萍确实是原因之一。
他没有否认,“嗯。”
青萍张牙舞爪地扑上去打他,“我就知道你最坏了,你把我眼睛弄瞎了,还要天天关着我,你想我死倒不如一剑杀了我干净。”
“我没想让你死。”
“那你赶紧把我眼睛治好。”青萍立刻接上。
看裴晏清不吭声,她又趴在他身上哭,抬着湿润的眼来,“裴晏清,我好害怕,眼睛什么也看不见。”
说完搂着他,在他的耳畔,继续娇滴滴地哭。
青萍发誓这是她这辈子最恶心的样子。
不过她的害怕倒是真的。
眼睛瞎了,先不说能不能逃掉,她连读书写字都不行了,这才是最可怕的。
她好不容易学了那么久的立身之本,一夕之间便没有了,只能仰人鼻息而活。
尤其还要仰裴晏清的鼻息,对于她来说,打击实在太大了。
想着想着,倒真情实感地哭了起来,企图唤起裴晏清未泯地一点点良心。
裴晏清微微后仰,喉结滚动,耳尖微红。
他的唇角弯了弯,还真是拙劣的演技呀。
可是,好可爱。
想珍藏起来,最好每天都可以这样演一遍。
青萍简直是个宝藏,是一旦看见一角,就舍不得放手的宝藏。
恨不得把她整个人揉进血肉里,永远不分离。
他的眼底泛起摄人心魄的幽光,紧紧地抱着她,低声道:“我既然答应你了,定然会给你治,明天就开药方。”
裴晏清的手臂紧紧箍住她,青萍感觉自己快呼吸困难,连忙说:“好好好,你先松开一点。”
裴晏清松开手,青萍趴在他身上大口喘着气。
“你说话一定要算话,明天就治。”
“嗯,你放心,只要你听话,我可以发誓。”
青萍现在已经对裴晏清的誓言表示怀疑了。
但发誓这个东西,莫名能给人带来一丝安心。
在青萍的要求下,晏清毫不犹豫地竖起手指对着裴家的列祖列宗发誓。
列祖列宗:………
“现在,你可以听话了吗?”裴晏清浓密的睫毛垂下来,目光紧紧地盯着她。
“可以,但我有条件。”青萍继续讨价还价。
“什么?”
“你不可以对我做……那种事情。”
“哪种事情?”
青萍红着脸,咬着牙说:“就是那种。”
“这种吗?”他的手指顺着宽大的衣袍滑进去。
青萍羞恼地把他的手拍出去,撑起身体,抱膝坐在床尾。
“除了这种事,其他我都可以听你的。”她义正言辞。
“怎么,你要替某人守身如玉吗?”裴晏清淡淡道。
青萍侧过脸去,冷静地说:“裴晏清,不管怎么说,我都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我们两个只能算——”
“无、媒、苟、合。”
她一字一句说地极为认真。
躺在一张床上就已经够不知廉耻了,若睡在一起,她就彻底没脸去见王慕凡了。
婚前她和裴晏清只能算玩玩,婚后再玩就算是不守妇道了,要被浸猪笼的。
她婚前王婶子和张五娘都特意叮嘱过她,婚后就是孝顺公婆,相夫教子。
就像《女诫》中写的那样,三纲五常。
不过为什么男的不用遵守这套规则呢?
侯爷娶了好多小妾呢!
这个想法在青萍的脑海里快速地闪过了一下,便被她抛之脑后。
毕竟当务之急,是阻止裴晏清对她的流氓行为。
裴晏清黑漆漆的眸子淬出寒冰,冷然出声。
“无媒苟合吗?我可以提亲。”
“裴晏清,我已经嫁人了。”
“可是你死了,你现在不是那个小丫鬟了。”
青萍气倒,“你说过一个月后你会放过我的,到时候我会和王慕凡解释的。”
看着天真的青萍,裴晏清唇边却挑起一抹恶劣的笑。
“是吗?他会信吗?”
青萍咬着牙迟疑了,但是不管他信不信,她终究是要去找他的。
如果他不信,大不了再休了她。
她一个人也能得很好。
“不管他信不信,你都不可以动手动脚的。”
裴晏清哂笑,轻呵一声,“好,那我们打个赌吧。”
“什么赌?”
“他信你,我以后绝不再纠缠你,若是不信,你一辈子都陪着我。”
“你当我傻,我才不赌。”
她才不要一辈子跟着裴晏清呢。
“你对他没有信心?”裴晏清故意激怒她。
青萍知道裴晏清的不怀好意,嗤笑一声,“我不是对他没有信心,我是对你们都没有信心。”
就算王慕凡不信她,她也完全可以理解。
都怪裴晏清使坏。
一切都是裴晏清的错,王慕凡不管从哪个方面来说,都没有错。
她背着裴晏清躺下去,“你不要想办法套路我,我不喜欢你,就是不喜欢。”
现在不喜欢,未来也不会喜欢。
除非日月换新天,整个萧国都灭亡了。
裴晏清看着她的背影,起身下了床。
“怎么了?”青萍回身。
“洗澡。”
“哦。”
所以他刚才没有洗澡就抱了她那么久,青萍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衣服,有点嫌弃。
墨书看见裴晏清黑着一张脸推门出来,“世子爷怎么了?”
“打一桶冷水来。”
墨书一愣,“世子爷,这么冷的天……”
裴晏清目光凌冽,墨书浑身一抖,不再多说。
他手脚麻利地把冷水拎了进来,又关上了门。
青萍隔在屏风问:“你洗冷水澡干什么?不是有温泉吗?”
裴晏清咬着牙说:“我喜欢。”
“那你爱好还挺独特的。”
真是有福不会享,自己找罪受,还辛苦墨书半夜给他打水,实在不体恤下人。
“呵。”裴晏清冷哼一声。
半晌他洗好澡,双手冰冷地握着青萍的脚。
青萍被冻得一哆嗦,“你干什么?”
“上药。”
青萍没想到他还记得这事呢,但他的手实在太凉了,“我自己上。”
裴晏清没有搭理她,快速给她上好药。
又熄了灯,带着一身冷意钻进了被窝。
黑暗中,青萍推了推他。
“你好凉,离我远点。”
“……我好冷。”
“冷不是你自己自找的吗?”
“……帮我暖一下。”
“装什么可怜?”
“听话?”
“好吧,不要太近了。”
青萍在两人中间放了一个枕头,才拉过裴晏清的手,一根一根暖着。
她感觉这屋子里的地龙实在是烧得太暖了,刚好有点热。
青萍摸了摸枕下的瓷片,也亏裴晏清还算守礼,要不然她非割断他的喉咙不可。
*
崔蕴之没想到裴晏清是认真的。
第二天一早,崔蕴之带着净瓶和账房先生出门看账的时候,裴晏清就跟了上来。
月白长衫,玉冠束发,手里还拿着本账册模样的簿子,姿态从容,神情恭敬,活脱脱一个虚心向学的好学生模样。
身后还跟着一本正经地墨棋。
“不是伤了吗?”
“母亲,孩儿没有什么大碍,特意来跟着母亲学习了。”
崔蕴之严重怀疑裴晏清是来气她的。
昨天的气还没有消,今天就来给她添堵了。
真是长本事了。
崔蕴之忍者怒气问道:“你请假的事,怎么没有和我说?”
她一手辛辛苦苦养出来的状元郎,是让他报效国家的,不是来当老妈子的。
“母亲,时局不稳,不如退一步。而且休养一段时间,也是陛下的意思。”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是崔蕴之就是感觉裴晏清另有所图。
“你到底是想退一步,还是想娶那个上不了台面的姑娘?”
“母亲,她不是上不了台面。”
崔蕴之冷哼一声,“还没有娶到手,就先护上了,还是你有出息。”
裴晏清照单全收:“多谢母亲夸奖。”
崔蕴之:“……”
崔蕴之被噎得说不出话来,甩袖上了马车。
一上午巡视了三家铺子、两处田庄。
崔蕴之坐在账房里翻账本,裴晏清就坐在旁边替她核对田庄的收支,一笔一笔对得极仔细,还指出了一处账房先生算错的地方。
一旁的墨棋也在认真学习,拿着笔写来写去。
崔蕴之讥讽道:“怎么?你连墨棋也要一并培养起来?”
“有备无患。”裴晏清不动声色。
如果到时候青萍不愿意学管理店铺这种杂事,就让墨棋做了。
墨棋为人沉稳,不失为一个好帮手。
“我看是异想天开。我是绝对不会同意那个叫江藜的丫头进门的。”
墨棋在一边感受到崔蕴之的眼刀,瑟瑟发抖。
墨棋:我也不想做,都是世子逼的。
他都不敢想如果夫人知道江藜就是青萍的话,会发多大的火。
世子爷胆子实在是太大了。
“母亲,这事已经定了。”裴晏清语气恭敬又不容反驳。
崔蕴之冷“哼”一声,走出了店铺。
午后崔蕴之带着裴晏清顺路去了王家慰问。
一来王家算是侯府的老人了,另一方面死的新娘又是侯府所出。
王老爷子没有想来夫人和世子会大驾光临,连忙把人邀了进去。
王慕凡站在下位作陪。
王老爷子自然和崔蕴之一顿寒暄。
崔蕴之进门时就没有看见停灵的白布,不免问了一嘴。
王老爷子叹了一口解释道:“新妇的沈家父兄皆在,怨王家子仲克妻,不愿承认这桩婚事,故把新妇的尸身都带走了。”
崔蕴之没想到还会发生这种事情,含着几分怒气:“这桩婚事我同意的,他们想不认就不认?”
王老爷子连忙跪下请求:“夫人,老朽已年过半百,得侯府恩情已有半载,如今发现这种事,怎么好意思再麻烦夫人出面。是我们家子仲福薄,无缘此女,况且其父兄也是怜其心切,如今逝人已矣,就让死者安息吧。”
王老爷子都如此说了,崔蕴之也不便再说起什么。
唯有裴晏清瞥了一脸哀痛的王老爷子,轻声哂笑。
到底是沈家不愿承认,还是王家不愿意承认呢。
裴晏清轻敲桌面,看着苍白疲惫的王慕凡,问起,“你昨天说怀疑此女父兄故意纵火,可找到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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