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烈带兵走后, 寨子里只剩下老弱妇孺。
大雨过后,不止是矿洞受了损,连下山的路都被冲垮, 只能从软泥坡上艰难下行。
乌孱走在她前头,紧盯着她的脚步, 生怕她踩空。
到达山脚一处,乌孱觉得脚下原本松软的土质突然变硬,停留下来用铲子将土挖开。
完整的铁管露出来,乌孱将一旁的余土扫开,左右两边各出现一锻造口:“离远一些。”
柳芙蓉将铁锥递给他:“小心些。”
乌孱四处游历,喜阅杂书,对复杂的炸药结构了解也更多。
铁无锈迹,说明埋下去的时间并不会太长,随着清脆的一声,锻造口被撬出一个小口。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味道,他微抬起朝里看去, 从地上捡起一根潮湿的细棍,将其中撬起来左右细看了好长时间,遂而放下起身。
“叫大家收拾行囊吧, 也喊山下的百姓撤离,最多四日这儿就会被引爆。”
柳芙蓉蹙眉:“不能拆除吗?”旁边不远处就是水峡,他们原本的计划就是将拆下的火药扔进水峡。
乌孱指尖叩了叩铁管:“这管子端头是铸死的独立引信仓, 跟装药的主室只隔了一层薄蜡片。简单来说就是仓里分作两格,一边用畜生油膜裹着浓绿矾油封死, 另一边填了混硫磺的棉绒与细火药,中间相通的小孔,全靠一根蜂蜡松香柱堵着。”
她随父行军时也见过军用炸药, 这可比那复杂多了,她听乌孱继续道:“裴宴禾压根没留后路,绿矾油慢慢蚀穿蜡柱滴落,看粗细程度估摸着五日就会被引燃。可暴雨让潮气浸透了土层,蜡柱受潮发软,腐蚀速度会快上整整一日,满打满算只剩四天时限。”
“每一根铁管都自带这么一套引信,要拆就得尽数挖出,逐个卸开引信仓,可这从矿洞到山寨底下埋了不知多少根,我们这点人手绝无可能在四天内做完。再者引信封得死,强行凿管要么戳破绿矾油仓当场燃爆,要么震动震断蜡柱,腐蚀骤然加速提前引爆,半分差池都出不得。”
柳芙蓉听此面色更为凝重,思索片刻后果断返程。
回来后去了陈菀房中,麻烦她号召大家到坝子里集合,趁着这会儿时间柳芙蓉站在舆图前未言半语。
等到乌孱端着安胎药进来,她将竹签小幡移到黑水峡西侧的三处分支。
“《兵法》有云:以水佐攻者强,水可以绝。”
暴雨势必让水势上涨,若能将水峡引流至此处蓄水,引爆后的损害也能降至最低。
“不管是京城还是边州,现在求援都来不及了,就靠寨中的妇孺和山下不多的百姓在两天内挖渠引水,你比我更清楚哪个法子更保险。”
她沉了沉眼神,乌孱的话不假,何况为人求生的本能自会选择更稳妥的路。
孙厨娘找到他们:“姑娘,人都齐了。”
柳芙蓉走到最前方,没想到陈菀也坐着轮椅被推了出来。
周烈避免引起躁动,只将他们的真实身份告诉了陈菀,柳芙蓉知道她这是出来给自己撑场子。
“大家。”她有些哽咽,“从矿洞眼神至山脚下,地里埋了数量的炸药,最多四日就会爆炸,现下大家抓紧时间收拾行囊,再派人去山下通知剩余的百姓,我们抓紧南下撤离。”
此话一出,众人先是傻眼,甚至来不及问为什么会有炸药,悲怆先行而出。
她们其中年纪稍小的,甚至一辈子都在这儿过活,故去的父母长辈也都埋在四处,她们也听得懂炸药,知道这一走便是背井离乡。
“就没有其他法子吗?俺男人还没有回来!要是家没了……”说着,便哽咽地难言。
柳芙蓉跟着有些鼻酸,她利用楚衍的信任,支走她前去报信避免周烈动摇,等他们归来看到这一片废墟,她也跟着揪心。
可面对大家的疑问,她还是只能咬牙摇头。
孙厨娘抹泪,口不择言:“姑娘,你适才和悟禅师傅不是说还有个法子吗?”
众人纷纷投来目光,陈菀也有些激动询问。
柳芙蓉解释道:“此法子风险太大,我不能拿着大家的生命冒险。”
乌孱接话想让他们知难而退:“最多只有四天,保险起见我们得在三天内框定至少三亩的蓄水池……”
不知是谁先从人群中喊了一声:“我不怕!死在这里也算是落叶归根!”
“俺姥爷就在山下,那里还有许多上了年纪腿脚不便的人,真的要南下,四天的时间他们连这座山都翻不过。”
“我们都是种庄稼长大的,都会挖渠!”
一小男孩仰首挺胸:“我也会!我阿弟也会!”
一旁的大娘说道:“你们和陈娘子带着孩子们先走,我们都不走了!”
“不走了!”
……
大家的声音此起彼伏,年纪小的孩子们还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只抱着大人的腿嘻嘻的笑。
乌孱看着柳芙蓉眼中的光,就知道她已经做了决定,心中生气却又觉得在意料之中,不过也许正是这样的她,才能让他心甘情愿地跟随其后。
“好!那我们都不走了!”柳芙蓉咽下泪意,“孙娘子,你带腿脚灵活地去山脚下。从北向南挖横渠,把愿意离开的百姓也尽快送走;陈娘子就带着孩子们先往南边的山上走。”
她温婉一笑:“不,我不走了,我刚生产完,也走不快,让我娘带着孩子们走吧。”
她得在这里等着周烈回来。
柳芙蓉不勉强,尽快将剩余的人分组,大家背着工具从左右俱下。
“我带着人去引渠,你就留在山上,打仗可得有主帅。”
她眼中担忧显露:“注意安全。”
他将背篓背上,笑着摇了摇头:“这孩子跟着你真是受罪,记得按时把安胎药喝了。”
入了夜,没人回来,累了就原地休息一柱香,又接着无休止地做,柳芙蓉派人做好饭送到山下去。
原本晴了一日的天在夜色中无声地聚集乌云,雨又下起来了。
乌孱愤恨天公一眼,混着雨声大喊道:“大家抓紧时间!雨下起来会缩短炸药爆炸的时间!”
大家为保存体力,一句话也不说,只是一锄头一锄头地砸下去。
大家似乎都不敢在意时间的流逝,只是将白天干沉,又将黑夜干亮。
雨停一会又下一会,似乎像是老天爷开着玩笑。
“柳姑娘!官道上来了一群官兵!我看那官旗上写着楚字,说是来寻你的!”
上次裴宴礼临走时说过楚辞和楚璎回了边州,楚老将军不能离开边州,但是她知道楚璎绝不会坐以待毙,也许会带兵支援京城。
抱着试试地心态去了信,若是运气好,便能拦住途径的楚家军。
“快,带我去!”
楚璎看信上芙蓉所言,得知情况危急,在雨中等候不久便见一道瘦削的身影,自大婚那日一别,她们已经许久未见。
再见亲人,柳芙蓉没忍住,带上了哭腔。
楚璎跳下马将芙蓉搂住,她们没时间叙旧,楚璎很快按照芙蓉的安排将兵力分至东南西北四面,有了壮年的加入,大家的希望又多了几分,挖得更起劲。
——
三更将尽,第四日寅时初至。
裴宴礼带兵一路疾驰,赶至外侧官道,远远便看到楚家驻扎旗帜,他心中刚松下一口气,准备弃马走近道上山入寨。
然而行至途中,巨大的震动让山体都晃动不止,好些人站不稳踩不住脚下湿滑的路,滚下几圈。
轰隆的声音还在继续,楚衍似乎意识到什么,对着最前面的裴宴礼大喊道:“裴兄弟!回来!”
裴宴礼的脑子早已一片空白,身后的一切声音都消散在耳边,他重新爬起来,顾不上身上的泥,连滚带爬地继续朝爆炸声的方向奔去。
树木障目,夜色漆黑,他于慌乱中哪里看得清前路,只不过凭着本能继续向前。
芙蓉……
“裴宴礼!”
他怔住,又听见身后熟悉的呼唤,回过头朝着有火光的方向望去。
日思夜想的人站在半坡,裴宴礼压抑着惊恐,感受不到泪的温度,柳芙蓉朝他的方向走两步,却没顾上脚下湿滑,跌入一个宽厚的怀抱。
山体在晃动,水池中的水因为炸药激荡而出。
她却依旧能感受到他的颤抖。
他跪拥着她,什么话都说不出口,柳芙蓉在他的怀中仰着头,只紧紧抱着他的脖颈,听着水池中的轰隆声继续,感受着他的心跳继续。
乌孱一晃眼的功夫,就不见了柳芙蓉的踪迹,正叫人一起四处寻找时,就看见寨子门口裴宴礼的身影。
他结实抱着怀中的人,小跑来。
乌孱心中一沉,指路让裴宴礼将人放至草屋里。
裴宴礼等着他蹙眉号脉,焦急万分,她分明才在自己怀中,下一瞬便晕厥过去。
乌孱拿出银针:“滑脉太弱,她原本坐胎就不稳,就靠着寨子里的草药吊着,我医术有限,这套针法可以帮助稳固胎脉,剩下的就看她和孩子的造化了。”
裴宴礼握住她的手止不住的抖,心疼问道:“她何时有孕的?”
“你从三兽岭寨走之前,怪我,把炸药的事情告诉了她。”
不必乌孱多说,他也知道她的脾性,自责地埋在她的床前。
裴芙珩收到裴宴礼急传的军报,转眼就将柴年扛在马背上带走。
柴年原本还想说自己不擅长妇人之病,可真的看见信的时候,比谁都着急。
……
窗外光景变化,柳修久的个子又高了些。
他坐在裴宴礼身侧急切问道:“后来呢?”
“后来,你姑姑和阿妹都很坚强。”
柳修久痛心一瞬:“我这就去拿在边州给阿妹买的礼物!”
话音刚落,一旁襁褓中的婴孩咿呀,裴宴礼将她抱起来坐回芙蓉床边,眼中满是柔情。
“慎仪,你有家了。”
他抵住她的额头:“遇见你的那天起,我就有家了。”
——
后记,太子谋逆狱定,分首从论罪,各置重典。太子事败,锢于皇陵,久而癫狂失度;皇后自知罪无可逭,上表自请废黜后位,乞入皇家梵寺幽居自省。朝廷以黑水峡地势险扼,分兵戍守,重缮崖道隘垒;改三兽岭山寨为三兽岭关,收隶边关建制,设官吏戍卒,归朝廷统辖。
永安八年,刘瑾称病退位,传位于柳靖川之孙柳修久,乃册裴宴礼、公主柳芙蓉为摄政夫妇,辅弼幼主,总摄朝纲,举世哗然,朝野皆惊,然裴宴礼先已潜布朝纲,以丞相为羽翼,百僚倾心,四海清晏。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至此,正文就完结了。
关于裴宴禾对芙蓉的单向情感来源我并未放入正文,我认为裴宴礼是不会允许他的情感被世人所知,更不会叫芙蓉知道。
关于修久即位,可能大家觉得突然,其实前文中有伏笔道裴宴礼对柳修久的教导以及修久的悲悯治世之才。
在前世结局中裴宴礼也选择了柳修久称帝,但由于他的结局过于悲怆,并没有让芙蓉得知,后续有空的话我也会再补一个完整的前世结局。
关于乌孱,也许会有读者疑惑他对女主的感情,在我原本的设想中似乎只有爱情会让他为了芙蓉踏入空门重开一世,可写到最后,对于乌孱这样一生漂泊不定终究寻得一知己的人,真挚的友情未必没有爱情来的热烈。
最后感谢大家的一路陪伴,历时一年三个月,《盼芙蓉》终于告一段落,这一年中我似乎也经历了短暂人生中最大的打击,在开启新征程前我不忍心芙蓉所求未得,以此完结也祝愿各位读者和自己未来坦途,所求即所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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