珀尔东洲秋冬的寒气已经能咬疼耳朵。贺兰羽顶着他本周的第七种发色。
一种像是在化工染料桶里浸过的荧光红, 刚刚完成了他反抗行动的最后一步:让全校停电。
当然没有人敢叫他的家长过来,他的家长在温柔乡里面恐怕也不愿意过来。最后是他那个见钱眼开、没一点文化的舅舅过来的。
舅舅随便说点话,脖子上、手上戴的宝石就足以让他出丑, 没有任何一个体面的人会戴这种款式的戒指和项链。
家里早就乱套了。
父亲又弄回来一个私生子,母亲人在珀尔西洲度假, 他们两个倒是默契的玩得开心。只是母亲对自己名义上的丈夫没有跟她打声招呼, 就又多了一个孩子的事, 还是有些生气。
父亲反唇相讥:“你现在那里不也有一个孩子吗?”
是的, 他母亲确实还有几个孩子。他贺兰羽若不是有贺兰家的继承者血脉, 在他们眼里将什么都不是。
既然这个家已经烂透了,那他不介意再把它搅得天翻地覆。他先是吭哧吭哧考了个前所未有的顶尖名次, 那份漂亮的成绩单短暂取悦了那对貌合神离的父母, 让他们以为他浪子回头。
然后在今天,在这个他们或许正觉得双喜临门的好日子里,他把一切都搞砸了。逃课, 顶撞校长,在校园里制造了几场鸡飞狗跳的混乱, 最后让整个学校陷入瘫痪。
做完这一切,他挤开喧哗混乱的人群,躲到了教学楼背后那条结着薄霜的废弃小径, 一个连朋友们都找不到的地方。
背靠着墙壁,他慢慢蹲了下来, 把脸埋进膝盖。
这种时候,这个样子,他不想被任何一个人看见。
心里并没有想象中报复的快感,只有一种精疲力尽的空。肺里火辣辣的,身体却冷得发抖。
让父母蒙羞的目的达到了, 可那份预期中的畅快却迟迟不来,反而被一种更庞大的茫然取代。
孟千秋那个满身烟酒气,只会数着钱骂骂咧咧的男人,在全校面前点头哈腰的丑态,比他自己被训斥,更让他感到难堪。
这真的是他想要的吗?用这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方式?
就在这时,一个抱着书本的身影从小径尽头快步走过。
是贺兰烯。
停电打断了她争分夺秒的学习计划,她正憋着一肚子火赶回宿舍。可眼角的余光扫到墙角那团扎眼的荧光红时,她的脚步猛地刹住了。
是哥哥。
那股无名火瞬间被一种更急促的情绪取代。她几乎没任何犹豫,转身就跑,冲向自己一楼的宿舍。
她用最快的速度打开柜子,翻出那件她省吃俭用好久才买下的、唯一一件称得上漂亮的湖蓝色连衣裙,手忙脚乱地换上,甚至还用手指沾了点水,理了理额前汗湿的刘海。
然后,她再一次跑回那条小径。
这一次,她放慢脚步,假装只是路过。
他还蹲在那里,像一只颜色古怪的蘑菇。
一次,两次,三次……她在那段不足五十米的小径上来回走了七遍,到第八遍时,他终于被这固执的声响惹毛了,猛地抬起头。
“你!”他嗓子有点哑,眉头拧在一起,那双遗传自母亲的漂亮眼睛里满是躁郁和不爽,“穿得跟个五彩斑斓的鸡毛掸子似的,在我眼前晃什么晃?碍事!”
贺兰烯僵在原地。
鸡毛掸子?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精心挑选、觉得最能衬出肤色的裙子,又抬起头。“鸡毛掸子?”她重复了一遍,像在确认一个陌生词汇。
“为什么……像鸡毛掸子?”
贺兰羽被她这反应噎住了。他预想中的是对方哭着跑开或者破口大骂,而不是这种认真的、求解似的困惑。
他别开脸,语气更冲:“对!颜色土掉渣,还带着一堆乱七八糟的蕾丝边,不是鸡毛掸子是什么?”
“哦。”她应了一声,居然真的低头扯了扯裙摆,仔细看了看那些乱七八糟的蕾丝。
好像确实勾丝了,像拉面。
贺兰烯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略微红了红。
这反应让贺兰羽心头的火气像被戳破的气球,噗一下泄了大半。他重新埋下头,不再理她。
她却没走,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沉默了几秒,然后走上前,在他旁边不远处学着他的样子蹲了下来,背靠着那棵掉光了叶子的老槐树。
“如果你伤心,又不想跟认识的人说……”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要散在风里,“可以跟我说。如果不想跟我说,这里也有树洞,刚好有棵树。”
“树洞不会说话,只会听,你可以畅所欲言。”
贺兰羽没动,也没吭声,他应该让她滚开的。他讨厌同情,讨厌打探,尤其是在他如此狼狈的时候。
各种利害关系,可能的嘲笑、怜悯或是利用,像条件反射般在她脑海里闪过。
她凭什么不是那个没有任何目的接近他的人。
她肯定也别有所图。
可她的声音里没有那种令人作呕的怜悯或算计,就是一种简单的……陈述。像在说,今天天气很冷。
要小心不要被冻成霜打的茄子。
沉默在冰冷的空气里蔓延。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从膝盖里传出来。他没提具体的事,只是骂大人虚伪,骂家里冷得像冰窖,骂自己像个被摆弄的傻子。
话断断续续,有时卡住,有时又像失控的水龙头,关都关不住。
她就一直安静地听着。等他终于停下来,喘着粗气,她才轻轻说:“你想考好,就真的考好了,你想让他们不痛快,也真的做到了。虽然方法有点……但你想做的事,都做成了。”
她停顿了一下,“这挺厉害的。”
“很多人都只会默默忍受。”
贺兰羽愣住了,他没想到会听到这个。一种……认可?对他本身的认可。
“谢谢……很少有人跟我说过这些。”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不小心拧开了她心里锁了太久的东西。关于“哥哥”所有模糊的渴望,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她吸了一口空气,用尽全身力气,声音发抖地问:
“那……我能当你妹妹吗?”
贺兰羽眼神凶狠地瞪着她。
“不行!”他低吼,“我讨厌死了我爸妈那些私生子!有一个算一个,我全都讨厌!”
吼完,他胸口剧烈起伏。目光扫过她被寒风吹得通红的脸蛋和鼻尖,看着她那双一下子黯下去、蒙上水光的眼睛,心里莫名地揪了一下。
他有些僵硬地扭开头,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不自然的僵硬:“……哼,果然是有目的的,怪不得在这儿听我废话。”
他抿了抿嘴唇,像是想找补点什么,别别扭扭地,几乎含在喉咙里说:“……不过,看在你……算了,我也不是不能……”
他吸了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重新转过头。
身边空荡荡的。
那个穿着蓝裙子的小姑娘,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跑了,连脚步声都没留下。他甚至没看清她的脸,只记得那厚重的刘海,和冻得通红的鼻尖。
她蹲了那么久,他连她背影是胖是瘦都没印象,大致轮廓都没记住。
一股说不清是恼怒还是失落的情绪涌上来。他“霍”地站起身,想追出去,至少问个名字。
可小径尽头,只有穿堂而过的冷风。
他站在原地,踢了一脚墙根的枯草。
从那以后,贺兰烯再也没穿过那条蓝裙子。连同其他稍微鲜亮点的衣服,都一起被打包塞进了柜子最底层。
她的日常,只剩下校服,和轮流替换的黑、白、灰三件套。
她牢牢记得他那句“全都讨厌”。她不知道他后面还说了什么。她只知道,他讨厌她,非常讨厌。
那么,她能做的,就是彻底消失在他的视野,不再奢望任何靠近。
心里那个刚刚冒了点尖的、小小的芽,被她自己亲手掐掉了。有点疼,但更多的是麻木。
好像母上在天有灵告诫她,你本来就该要习惯的。
她从来不知道秋天还可以冷到这种地步,冷得骨头缝都发疼。她没太多时间难过,生活费像悬在头顶的刀子,怎么省,怎么赚,这些现实问题压得她喘不过气。
*
后来的某一天,她低头匆匆路过体育场。一个平时就爱找她茬的高个子男生,带着几个朋友拦住了她。
“喂!书呆子!”男生嗓门很大,带着不怀好意的笑,“我们打球,球老飞。你,过来帮我们捡球。”
贺兰烯停住脚步,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
男生抱着胳膊,故意用一种施舍又侮辱的语气报出一个价格,一个高得离谱的、捡一个球的价钱。
贺兰烯眨了眨眼,像是没反应过来。然后,她那双总是没什么波澜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越瞪越圆。
羞辱?跑几步,弯个腰,就能赚到这么多?这比她周末去小餐馆洗一天盘子挣得还多!……天降横财!
她脸上冰雪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惊喜。
“真的?”她声音都亮了几分,“说话算话?”
男生和同伴们看着她瞬间放光的脸,得意地交换着眼神,嗤笑起来。
看吧,为了钱,什么尊严都不要了。
羞辱人就是好玩。
可那带头的男生,看着她瞬间变得亮晶晶的眼睛和微微张开的嘴,心里忽然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舒服。
这反应……是不是不对?他张了张嘴,想说“逗你玩的”。
却见贺兰烯已经利索地脱下了厚重的外套,露出里面略显臃肿的旧毛衣。她原地蹦跶了两下,像个准备起跑的运动选手,然后小跑到场边,眼巴巴地望着他们,用眼神催促:
“开始吧?球在哪儿?我去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甜甜的雪梨 超级好哄的
汗水顺着脊椎往下淌, 布料黏在背上。贺兰烯记不清自己弯了多少次腰,跑了多少趟。直到原本灰蒙蒙的天空像被撕开一道口子,阳光倾泻下来, 晃得人睁不开眼。
贺兰烯直起发酸的腰,把最后一个球抛回去, 拍了拍手上的灰, 准备结账。
“喂!”
她停下, 回头。阳光刺眼, 他眯了下眼睛, 话在嘴里打了个转:“……再加点钱也行。”
见她回头,眼神清凌凌的看着自己, 周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又支吾了一下:“或者……你来提价格?”
贺兰烯礼貌地笑了笑:“不了,我怕我习惯挣快钱,以后就会想要偷懒。”
他旁边的朋友立刻爆发出心照不宣的怪笑和口哨声。
有人用胳膊肘撞他, “驰哥,来真的啊?”
“这就护上了?”
“你怎么会喜欢上这个面瘫啊?”
周驰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 他转向贺兰烯,试图找回场子,目光在她身上挑剔地扫过, 从沾了草屑的裤脚到被汗贴在额前的刘海。
“你……你刚才捡球姿势不对!跑起来一点样子都没有,笨手笨脚的!”
“我也早就想换人了!”
贺兰烯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 等他声音落下,才报出一个数字。不多不少,正是之前谈好的、她应得的总额。
周驰噎住,摸出个人终端转账。提示音响起,贺兰烯确认到账, 把搭在臂弯的外套往肩上一甩,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下意识抬脚想追,同伴们变本加厉的哄笑声却更加肆无忌惮了。
很多年后,周驰才会模模糊糊地承认,那天吸引他的,根本不是任何具体的东西。
不是样貌、身材,家财万贯,仅仅只是因为那个少女本身。在当时,他只会模糊地觉得那个沉默又执拗的女孩很好看,很奇怪,一点儿都没有别人口中的不堪。
可是,在口口流传里,他只会变成一个流口水的傻瓜,他宁愿人云亦云。
……
贺兰烯很累。手臂酸麻,她抱着外套,漫无目的地走,直到喧闹被远远甩在身后,才在一片背阴的草坪边缘停下。
她记得这里附近好像有个贩卖机,卖温热的冰糖雪梨汤,有人说过很好喝。她节俭,但偶尔挣到钱,也会想对自己好一点。
想要,那就去看看。
她朝着别人形容出来的方向走去,却在接近那栋漂亮的玻璃房时,撞上一堵柔软却坚决的阻力。
空气微微扭曲,泛着极淡的白光——一道需要身份验证的权限屏障。
她恍然想起自己借读生的身份,这些地方不属于她,校园里很多设施,她都没有使用资格。
喝不到也没什么。她转身,走到旁边一片能晒到太阳的草坪。太阳真的太热了,没多久就散发出被烘焙过的青草香,草叶很干净。
就算不干净也没关系,她不在乎脏不脏,只是脚底发烫,想躺下,迫切地想要休息。
贺兰烯放松身体,直接躺了下去。草根扎着后背,有点痒,但身体陷进草地里,阳光像厚重的毯子压下来。
她长长舒了口气,随意把头转向左边。
不远处,是另一片显然被精心维护的草坪。
一群男生正在那里打排球。
六七个,分成了两边。她一眼就看到了贺兰羽那头标志性的红发,还有另外两个极其惹眼的少年。
她认得……是开学典礼上那个发言的,叫……叫什么来着?
他叫伏苏祈。贺兰烯想叫自己不要自欺欺人了,明明突然之间就记起了他的名字。
他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灰色运动长裤,另一个……贺兰烯没印象。
他们不仅在打球,嘴也没闲着。
“七七!你这球是往天上打的?准备喂鸟?”
贺兰羽刚扣飞一个球,立刻被百里无情吐槽。
“贺兰你的球也飞了,你居然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叫我们七七小名!”
百里持续发力:“刚才那个贵妃醉球我都懒得喷,直接卧倒是吧?”
“牛牛,你闭嘴没人当你哑巴!”贺兰羽恼羞成怒。
“菜还不让说?”伏苏祈轻飘飘地回敬,看上去不受任何影响。实际在听到“七七”这两个字时,就已经开始生闷气了。
贺兰烯看着,不知不觉撑着手臂坐直了身体。她从外套宽大的口袋里摸出速写本和铅笔。
笔尖先是漫无目的地在纸上划拉,勾勒草叶的轮廓,远处建筑的线条。
欲盖弥彰地,那球明明都到他手里了,却只敢画球,其他的一点都不敢画了,甚至最后偏到了模糊的排球网。
然后,笔尖终于不由自主地悄悄滑向了那片跃动的光影。她画下散落在地上的书包、再画下那双她第一眼看到的红色运动鞋的轮廓。
她开始画伏苏祈。
他刚刚完成了一次漂亮的拦网。
她画得越来越仔细。
画他防守时微躬的背影,画他起跳时衬衫下摆扬起露出的一截紧窄腰线。画他微微眯起的眼睛,还有脸上那种混合着专注和一点点小得意的神气。
她观察他因为争执而蹙起的眉头,听他明亮又晃动的声音:“刚才那球压线了!”
对面一个高个子男生嬉皮笑脸地耍赖:“谁看见了?你眼瞎吧七七!”
伏苏祈的脸色沉了下来,眉眼变得凌厉。
“玩不起就别玩。”
“谁玩不起?有本事来单挑啊!极速单人赛,敢吗?”那人梗着脖子叫嚣。
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排球哪有正规单人赛?这摆明了是斗气。
“阿祈,算了,跟他较什么劲。”百里劝道,“拉低档次。”
贺兰羽也嚷嚷:“就是,下次再来碾压他!现在我们得齐心协力留着力气宰百里!”
伏苏祈没理会,只盯着那个人,下颌线绷紧了一下,然后忽然松开,嘴角扯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行啊。规则?”
所谓“极速单人赛”,就是在这草坪上划个小场区,没有队友,连续对打,看谁先失误或接不住,纯粹比拼个人技术和体力。
一种非常消耗体力的较量。
比赛开始。
伏苏祈的动作变得更加简洁,他不再说话,排球带着呼啸的风声砸向对方区域,又快又狠。
贺兰烯屏住呼吸,铅笔在纸上飞快地游走,捕捉他每一次呼吸的起伏,手臂肌肉的拉伸,他得分后,那瞬间掠过眼底的、倨傲明媚的光芒。
他赢了,三局三胜,那个挑衅的男生喘着粗气,累到往后一躺,脸色难看地认输。
一直紧绷着神经,完全沉浸在捕捉他每一个神态的贺兰烯,看到这里,不知怎么,也跟着轻轻笑了声。
等她反应过来时,伏苏祈的目光已经循着声音扫了过来,定格在她身上。他皱了皱眉,瑰丽朦胧地轻轻一扫,柔软的睫毛只挣扎一下,有点可爱、青涩的,迈开长腿,几步就跨到她面前。
贺兰烯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拍掉身上的草屑,整理了一下躺得有些皱巴巴的衣服。
他站定,垂眸看着她,眼神里是明显的不悦和被打扰的烦躁。
“你是谁?”他问,声音因为刚运动完,带着点微喘,“为什么在这儿偷看我们?一点都不礼貌。”
他上下打量她一眼,随手指了个远方向,“你是不是也想打球?那边有女孩在组队。”
这是她第一次离他这么近。
她垂下眼,不敢与他对视,脸上努力维持平静,声音又轻又细:“没有偷看。”
却又乖乖道歉:“对不起。”
“胆小鬼。”他嗤笑一声,“这都不敢承认。”
他似乎更不高兴,也更不好哄了:“我不喜欢别人偷看我,以后都最好别让我发现。”
他顿了一下,像在搜寻有效的威胁,最后憋出一句,“否则,我就告诉你老师。”
“告老师?”贺兰烯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露出一个浅浅的梨涡。
她点头:“好。”
伏苏祈大概也觉得这话有点掉价,耳根漫上一点不明显的红,但还是强撑着:“你保证,以后都不准再偷看。”
贺兰烯从善如流地举起手,煞有介事地并拢三根手指,唯独将那根代表“承诺”的食指,固执地曲在掌心。
“我保证。”她说,眼神真诚。
伏苏祈这才转身,准备走回朋友中间。
朋友们正在催他,他也没回头细究她手势的猫腻。他走向那道权限屏障,熟练地刷脸,然后……
他居然走到了那台贩卖机前。
就在这时,他像是无意间回头,又看到了站在原地、望着他这边的贺兰烯。隔着一段距离,伏苏祈的表情看不太清。扬了扬手里刚买的一罐饮料,又指指贩卖机,口型似乎在问:“要吗?”
贺兰烯怔住了,她点了点头。
他操作了一下,又买了几罐,然后走出来,将温热的冰糖雪梨汤递到她面前。
罐身还带着机器加热后的温度。她伸手抱住,指尖碰到的一瞬,温暖的触感顺着血液流遍全身。
她张了张嘴,“谢谢”还没出口,他已经转身,小跑着回到了他的世界,回到了那些同样耀眼的同伴身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祂认为是一个众所周知的秘密 首先亲亲这
贺兰烯对伏苏祈的注意起初或许只是匆忙一瞥。
那绝对是缤纷多彩且喧嚣嘈杂的世界里, 她小心慌忙地看了过去,至于为什么慌忙,总有人会把这个答案留在以后。
可那时, 她就已经明白了。
然后这个深思熟虑的结果由此伴随贺兰烯一生。
她的童年大半在阁楼里发酵。那是个被一双眼睛专注守候的角落,堆满陈旧杂物, 空气里永远浮动着细小尘埃。
每当光线从狭小的天窗刺入, 那种原本隐秘的灰尘便无所遁形。像是在打架, 又像是太上老君炼丹炉里的灵丹妙药。
最后把贺兰烯熬出一副火眼金睛。视线总跟随一个尘埃, 跑到这又挨到那, 直到看到那些已经破旧的物件时,她才会让自己短暂停下来。
与母亲一样。
不一样的是她其实不讨厌它们, 也不觉得灰扑扑的看上去很老实很无聊, 只是单纯习惯了而已,觉得它们也没那么有趣了。
习惯一直都是一个很顽固很可怕的东西。
她呼吸,就算偶尔那个窗户会被打开, 也总觉得肺叶被那些金色的颗粒刮擦,再怎么打扫也是徒劳。
新的杂物总会填满空隙, 她需要苦苦哀求才能勉强丢掉一些真正的垃圾。
一个样貌或许有些熟悉的男人,一个笑得有些惶恐和惊喜的女人。 P图技术非常差,他们中间居然站着一个不足一岁大的小孩子。
那女孩短胳膊短腿, 站得确实非常稳,嘴角的弧度向上拉开, 像小孩子跳皮筋一样,总嫌不够,越拉越长越拉越高。
是邪恶大笑的哥斯拉,还是虚心求教的哪一种。可惜对面那仁君也是这么笑的,最后不管再怎么努力也只能学出这幅样子。
太丑了, 太罪恶了,所以这些滑稽的照片最先被母亲丢掉。
白天再也翻不出一件喜爱的东西后,贺兰烯爱上了夜晚。
那绝对不能是浪漫的,有月光星子的黑夜,准确来说,对于她来说,这只能叫做“夜”,和黑没有半毛钱关系。
不对,一分一毫一厘的关系都没有。
只有密不透风的黑,才能让贺兰烯自由呼吸。
她不发出声音,就当是对黑的一种尊重,她用指尖去读那些被遗弃物体的轮廓——一个缺了角的木匣,一个少胳膊少腿的娃娃,甚至是一颗也许被蟑螂和老鼠啃咬过的糖果。
然后,在绝对的黑暗里,凭着触觉的记忆,用捡来的炭笔在废纸上盲画。画出来的东西很丑,阁楼里只有她和黑看得懂,因为丑,所以自然而然会被母亲扔掉。
那段时间,贺小姐几乎是抓狂地,她不明白贺兰烯怎么会画出这么粗俗丑陋的话,她狠狠揍了贺兰烯一顿。
贺兰烯……她依旧不改,就是画,画到最后,贺小姐都揍累了,干脆放任不管。
她和黑说,我终于短暂胜利了一次。
黑说,那你什么时候把光明带给我看?你有一本书叫做《假如给我三天光明》。你让我知道了,却不肯告诉我,黑很委屈,甚至不想再认她这个朋友,贺兰烯急得欲哭无泪。
到最后她灵光一现,说不找到这个光明就永远不再提笔。
到时候他会给黑看光明的画。
黑被她死缠烂打地哄好了,和她一起幻想。
祂……是什么模样?
*
有过那么一小段时间,校园里突然开始风靡一种青色的苹果。
便利贴是苹果的形状,眼镜框是苹果的形状,树也可以是苹果的形状,贺兰烯也有了一颗。
是周驰给她的,说是从垃圾桶捡的,贺兰烯呆若木鸡,不明白为什么要从垃圾桶里面捡东西。
她呆呆地捧着苹果,周驰说:“你不喜欢就扔掉好了!反正我也不是特意给你的。”
神经病……
贺兰烯皱起眉头转身就走,到底没有把那颗青苹果丢掉。刚把它从垃圾桶里面带回来怎么又能扔回去?
这会伤害青苹果的。
她安慰它:“不要伤心,我很爱你。”
可是他走过来了。
于是话到嘴边,变成:“嗯……还有在球场上的时候。”
这也能算吧?他脚下毕竟有一颗圆鼓鼓的球。
他离她越来越近,贺兰烯想她应该是罪恶且羞愧到无地自容的。
因为她很冷静地跟黑说过,她不仅找到了他,还意淫他,一个不需要阳光也能光彩夺目的少年。
没错,贺兰烯知道自己是罪恶的、无耻卑鄙的,是一个该被人人唾弃,该被他以厌恶目光注视的偷窥狂。
她害怕到全身发抖,怕黑和她同流合污,她可不想让自己的朋友变成这样。
她混在为他欢呼的人群里,表情和其他人一样兴奋,但内心却在冷静地分解他起跳时腰腹肌肉的发力方式,他进球后习惯性甩手的弧度。
画册也从最初的模糊轮廓,进化到可以描绘他锁骨窝的深浅,手腕上那颗小痣的位置,笑起来时眼尾的走向。
她画他喝水时滚动的喉结,画他思考时无意识用虎口卡住下巴的习惯,画他烦躁时用手指敲击桌面的节奏。
这种窥探带来的是一种战栗的狂喜。
她在黑那里得到的喜怒哀乐,如今全部用来感知和复刻他。
这早已是一种刻骨铭心的感觉,超越了黑带来的陪伴,超越了对光的渴望需求。
……
她越来越迷恋了,无法自拔。
黑说祂知道。
第一学年下学期,学校增设了综合格斗技巧课程,涵盖了基础的防身术、武和近身搏击。对大部分养尊处优的学生而言,这只是门新鲜刺激的必修课。
对贺兰烯来说,这是她必须征服的恐惧。
一开始,她被打得很惨。力量、技巧,反应速度,全面落后。
对手的拳脚落在身上,她从不吭声,只是抿紧唇,一次次爬起来。
这种不服输的倔强反而更激怒了一些人,比如那位家境优渥、颇有些“淑女风度”的对手。
她不理解她的对手为什么是一个弱鸡。显而易见,如果对手只是一个弱鸡,那她将得不到任何机会和增益。
但她得保持淑女的风度。
这毕竟不能怪一个平平无奇的借读生。
两个月后,当贺兰烯已经能格挡住大部分攻击,并开始尝试有效的反击时,她出手也愈发狠厉。
伏苏祈也出现在这类课程上,只是层次更高,是那种传闻中最为残酷、近乎实战的精英训练。
高中时的他,脾气算不上软和,但比起后来,已堪称“平易近人”。
他很爱笑,这一点从小到大似乎都没变。讥讽地,冷漠地,善意地,嫌弃地,或是纯粹温良漫不经心的。
每一种笑容出现在他那张过分出色的脸上,都杀伤力惊人,效果加倍。因此,他的对手有时会被这种耀眼激怒,故意朝他的脸下手。
每当这时,伏苏祈就会不冷不热地扯一扯唇角,被迷惑着以为他只是一个雍容闲雅,不太爱计较的风度迷人的慷慨少年。
但——尤其是脸上真的有了小摩擦时,他接下来的反击会变得极其凌厉,称得上暴烈,毫不留情地加倍奉还。
贺兰烯在人群里看着,心里会冒出一种奇怪的想法:要是她,肯定舍不得碰那张脸一下。
她会想,他生气的时候,会不会有一个人去哄哄他?可他表现得那么骄傲,像竖起尖刺的刺猬,不准任何他看不上的人靠近。
如果是她来哄……她会怎么做?
也许什么都不说,只是递给他一瓶水,或者,安安静静地站在他身边?不,这些都太没有营养和档次了,她或许可以尝试亲亲他。
就在这时,她猛地一个激灵,像被冰水从头浇到脚。
不对。
首先亲亲这个行为冒犯且猥琐。
再然后,她不能沉溺于这种软弱的爱欲。一个早已决定向死而生的人,怎么能给自己制造如此明显的弱点?这比格斗课上承受的所有击打,都更危险。
正在与她交手的淑女小姐,惊讶地发现对面那个臭面瘫脸上,刚刚竟然闪过一种……花痴猥琐的迷离表情?
虽然转瞬即逝,快得像是被什么东西瞬间夺舍,紧接着又变成了死水般的沉寂,但也足够让她起一身鸡皮疙瘩了。
“你……没事吧?”淑女小姐忍不住问,虽然她讨厌贺兰烯,但这副样子也太诡异了。
贺兰烯抬起眼,“谢谢你的关心。”
淑女小姐撇撇嘴,虽然讨厌,但不得不说,还是这副样子更让她习惯。
多年后的贺兰烯,再也没有听闻过淑女小姐的消息。
她正落座在前排位置。飞机即将起飞,她侧过头,目光越过椅背,落在了旁边靠窗座位上那个睡得正香,脑袋一点一点的施雅身上。
她的目光很自然地再偏转一些,就看到了坐在施雅旁边,靠过道位置的女人。
是那位淑女小姐。
她也看到了贺兰烯,眼神里掠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一个距离感的微笑。她抬起手,轻轻指了指贺兰烯旁边睡得毫无形象的友人,用口型无声地说:
“好久不见。”
贺兰烯看着她,脑中飞速闪过登机时在廊桥入口与她和她的男伴擦肩而过的画面。她思考了大约一秒,唇角弯起一个同样得体的弧度:
“准确来说。”她顿了顿,“我们刚刚其实见过面了。”
“两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会心一笑 他看上去很
飞机平稳地飞行在平流层, 那位淑女小姐当然有名有姓,她叫周茗。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我以为你现在会出现在各种高档精英的场所。毕竟我印象里的贺小姐, 一直都是一个又上进又有野心的人,现在一定不同凡响。”
“哦, 对了, 我过来是见一个好朋友, 你呢?”
贺兰烯侧头看她, 只是看着她, 周茗身边的那位男士很有礼貌地侧过身,戴上耳机, 她笑着说:“璞东洲十八区是个见好朋友的地方。”
“可能吧。”周茗撇了撇嘴角, 意料之外的,无论过去了多少年,和贺兰烯交流都是一件让她头疼的事。
她总是能云里雾里地冒出一大堆莫名其妙的东西, 无论是聊天还是吃饭,比如之前那句“两面”, 又比如现在这个“见好朋友的地方”。
这里算得上什么好地方。落后、无趣,听她好朋友说,在这里的乐趣大概只有逛街还有享受空气, 这里毕竟很干净。
她对眼前这个女人的感情确实复杂。当年那个沉默寡言、被所有人忽视的借读生像一株长在阴影里的植物,好像不需要太多阳光, 根系就能扎得越来越深。
直到破土而出,枝叶甚至伸展到了她这片自以为是的天光下。她们在格斗课上是对手,在成绩上是竞争者。
周茗厌恶过贺兰烯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却又不得不承认,仅靠一点养分就能不停生长的植物是该多么有韧性, 多么超乎常理。
在她面前,自己那些小算计和小脾气,显得那么幼稚可笑。她从贺兰烯身上学到的最不得了的品质,或许就是彻底无视外界噪音,只盯着自己目标的能力。
“贺兰烯……我可以这么叫你吗?”
“好啊。”她看起来像是一个善良的良师益友,尽管她们的缘分短暂到只有几个月。但毕竟有运气,周茗在这座平平无奇的飞机上看到了她一生都无法忘掉的少年。
“谢谢你,贺兰烯。”
“好久不见……”
两个人看上去都很云淡风轻,这并不包括周茗。
贺兰烯厚重的、几乎遮住眼睛的刘海早已修剪利落,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晰漂亮的眉眼。头发不再是记忆里营养不良的干枯,而是有了润泽的光感,简单束在脑后。
如果是少女时代的贺兰烯,也许会很开心地,面无表情的告诉周茗,她现在终于吃得饱饭。
哦,那也难怪,她的肌肤确实不再是那种长期吃不饱饭营养不良的苍白,身形也变得挺拔从容。变化很大,大到走到街上,她可能不敢立刻相认。
但那双眼睛是没有变的,那位贺小姐是没有变的。
周茗轻轻叹了口气,扯出一个更自然些的笑容:“是啊……希望一切顺利。”
她顿了顿,“那,再见。”
恰在此时,施雅揉着惺忪睡眼,含糊地问:“到了吗?我好像梦见在吃云朵棉花糖。”
贺兰烯给她拿了一张纸擦口水,否决了云朵棉花糖的可能,“好可惜哦,你吃不了云朵棉花糖。”
“为什么?”
“阴天能吃到云朵形状的是乌云棉花糖,如果伴随一道闪电而来,你将会看得更清楚,风味俱佳。”
施雅:“……”应该是像一棵树一样被劈成两半才对吧?
搀着男友走的周茗刚好听到这一句话,唇角弯了弯,似乎终于感觉到了这种话里话外的有趣。
没有什么逻辑,或许无厘头,但只需要保证会心一笑就好了。
飞机降落在净城。
城如其名。机场通体采用浅色系建材,线条极简,光线柔和,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经过净化的气息。人来人往,却并不显得过分喧闹。
贺兰烯和施雅在来之前,婉拒了总部为她们安排的所有待遇,只是确认好假期结束时间后,选择像普通旅客一样低调离开。
施雅一边推着行李车,一边模仿空乘的播报语气:“亲爱的旅客您好,欢迎来到卷王之都——净城!请检查您的随身物品,尤其是您的脑细胞,确保它们没有被过于清新的空气洗刷刷得无比美妙……”
机场非常干净有序,摆放的几盆绿化植物都像被精心计算过间距和形态。全息广告牌上流动着新闻,咖啡馆的户外光屏正播放科技论坛的实时讨论片段。
“……后续影响还在持续发酵。”
“论坛上都炸了,那几个核心贡献者到现在身份还成谜,真是低调得可以。”
“可不是嘛,这才是真正做大事的人……”
施雅用手肘碰了碰贺兰烯,压低声音,带着点戏谑:“听见没?低调得可以的核心贡献者小姐。”
贺兰烯目光掠过那些讨论,落在远处的尽头。
旁边一块商业屏上画面一切,跳出一个当红明星灿烂的笑脸,贺兰烯记得这位女士叫做叶萦心,她手里举着一个造型流畅、充满科技感的……拖把?
“全新一代净尘者智能清洁系统,让生活焕然一新!”
屏幕下方实时滚动着粉丝的哀嚎:
【姐!你怎么接这种代言!掉价了啊!】
【说好的高奢呢?!】
但更多的路人评论迅速刷过:
【这时候买热搜?想蹭热度想疯了吧?】
【明星代言个家电怎么了?这拖把看着挺酷的啊。】
【与其讨论这些,还不如把目光专注放在其它身上……你们难道不想变成超人吗?】
……
施雅噗嗤一笑:“变成超人之后,总部会给我们发披风吗?那多带派呀!”
贺兰烯却没笑。
她站在净城陌生的街道上,一种纠缠不清的情绪缓慢地攫住了她。不是回到家乡的归属感,这里并非她的故土。却又别有一番……近乡情怯。因为这片土地,存在着她无比想见,又不知该如何去见的人。
“怎么了?”施雅察觉到她的异样。
贺兰烯摇摇头,刚想说话,一个带着几分不确定、几分紧张的男声插了进来。
“贺加贝?”
她们转头,看到一个穿着休闲西装,身形高大的男人快步走来。这男人称得上一句肤白貌美,体态飘逸,哪怕走过来的姿势像是跑,也不显得怪异臃肿,似乎大有一番长进。
他的表情瞬间变得极其精彩,惊讶,窘迫,不易察觉的羞惭,最后都化为了强自镇定的、僵硬的热情。
贺兰烯对周驰有印象,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她记性一向很好。
好的坏的,都记得。
“贺兰烯……这个男人怎么叫你贺加倍啊?”
施雅指了指一副广告牌,居然真的有一个“贺加倍”品牌的果汁宣传广告:【喝喝喝喝喝喝喝喝喝喝喝!喝到加倍清爽,喝到加倍有料!】
“不知道,可能很想喝饮料吧。”贺兰烯当即投了几枚硬币进去,里面顿时滚出来几瓶不同风味的果汁。
掂上去确实很加倍、很加倍有料。
施雅一边插入吸管,一边问:“你要喝两瓶吗?”
“不是。”贺兰烯望着飞毛腿一般的男人,担忧地蹙了蹙眉,“给他买的。”
“他看上去很饥渴,就当我助人为乐吧。”
施雅顿时星星眼:“呜呜呜呜,贺兰烯,你简直就是超人一般的好人。”
然鹅……那个被称作飞毛腿的男人,内心正在经历一场海啸。
眼前的贺兰烯,与他记忆中那个沉默、瘦小、总是低着头的女孩几乎判若两人。
她站在那里,一种沉静从容的气场弥漫开来,她还是那么喜欢穿黑白灰,这次竟然一次性三种颜色都堆砌了上去。
她望过来的眼神和当年一模一样,有一种悲伤忧郁的感觉,又像睥睨一切。
尤其像是在睥睨他。
周驰有点生气她不把他放在眼里,但又隐隐有些暗爽,他就喜欢她目空一切,谁也看不上的样子。但前提是,她必须一视同仁,对别人也只能这样!
这幅梦想成真的画面还是冲击力太大,让他瞬间回想起自己年少时那些幼稚可鄙的行为,脸上顿时火辣辣的。
惭愧和羞耻感几乎要让他转身逃走。
但他没有。
一种更强烈的,压抑了多年的冲动,让他硬生生钉在原地,迫使自己向前迈了一步又一步。
不能错过,这次不能再错过了。他在心里对自己吼,给自己打气,尽管腿肚子有点发软。
“真的是你……”周驰努力扯出一个笑容,目光灼灼地看着贺兰烯,“好久不见。”
嘶……这该死的熟悉感,施雅觉得自己在梦里至少听过几遍了。
真是毫无营养的开场白。
贺兰烯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没做声。
许久,她点了点头,算是回应:“周驰。好久不见。”
她的反应如此平淡,反而让周驰更加无措。他准备好的所有寒暄都卡在了喉咙里,脸憋得有点红,半晌,才憋出一句:“你……你来净城是……?”
“随便逛逛。”贺兰烯回答得言简意赅。
施雅笑嘻嘻地插话:“帅哥,你是来接机的吧?别光顾着跟我们烯烯叙旧,冷落了你身后那位女士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人之常情 周
周茗确实没料到自家哥哥会和贺兰烯认识。看着周驰脸上那副想掩饰又没掩饰住的局促, 眉头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周驰此刻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匆忙对周茗交代:“茗茗,你们先回去, 我……我碰到个老朋友,说几句话。”他又转向周茗身边那位气质文弱的男士, 语气恢复了点利落, “照顾好她。”
“哥, 我会的。”男士揽住爱人的肩, 和煦地笑了笑。
周茗看着哥哥这副模样, 一个大胆的猜测涌上心头——她记得哥哥高中时有喜欢过一个女孩。老是跟她打听,又描述得虎头蛇尾, 周茗当然不明白, 直到最后,她都不曾知道这个女孩是谁。
现在嘛……可能知道了。
不过,她并不打算去干涉, 甚至都没有感觉到很惊讶。
毕竟人之常情。
她这次终于鼓起勇气,朝贺兰烯大大方方地挥了挥手, 不再是之前那种矜持的点头。贺兰烯也抬起手,对着她轻轻挥了回去。
目送妹妹离开,周驰深吸一口气, 转过身,正对上贺兰烯平静望过来的目光。她一直在等他说完话?这个认知让他心头一跳, 一股混合着羞赧和隐秘激动的情绪涌了上来。
如果换做以前,她肯定扭头就走。
他的耳根悄悄漫上一点红色,眼神闪烁了一下,不太敢直视她,声音也比刚才低了几分:“没想到……你会等我。”
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 决定先把最硌应的事情说出来:“那个……以前的事,对不起。当年……我太混蛋了,总是欺负你。”
道完歉,他又急切地找补,像是要证明自己现在没那么混账了,“你们来净城是办事还是旅游?住的地方定好了吗?需不需要我……”
一直旁观的施雅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打断了他:“你怎么说话结结巴巴的,听上去你们俩倒像是个旧相识,却连名字都能说错。”
周驰一愣,随即恍然。是了,当年那件事……闹得确实很大。
上面反应极快,没有粗暴地全网删除,那只会激起更大的好奇。但主人公全脸全身基本被打码。用大量真假难辨的其他行业重磅新闻进行信息对冲,同时引导数个颇具公信力的科普账号,从技术可行性角度分析视频中的漏洞,说是Ai合成,造假……
大家有的口径相同,有的说法不一,自然就引起更多么众的猜测。在此基础上,再引导一些阴谋论、伪科学,极端观点……放大其心理作用,弱化其爆炸性。
最关键的是,所有试图深挖主角背景信息的帖子,都会在极短时间内被限流或替换内容,手法干净得像从未发生过。
普通大众很快就被新的热点吸引,只留下一个“好像有过这么个传闻”的模糊印象。而知道内情的人,则都默契地保持了沉默。
“那我该叫你什么?”周驰从善如流地问,心里却莫名有点执拗的窃喜。仿佛只要他还记得她以前的名字,她就还是当年那个无论遇到什么,都沉默着、倔强着,一步步走下去的女孩。
那样坚强,自爱。
重点是,从未对任何人表现出特别的兴趣!更别提无稽之谈的感情了。
贺兰烯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题,反而微微歪头,脸上露出真实的疑惑,将手里一直拿着的、还没开封的饮料往前递了递:“你不要饮料吗?”
“啊?”周驰彻底懵了。
贺兰烯看着他,语气很认真:“我看你一直看着我们,说了很多话。”她轻轻晃了晃饮料瓶,“我以为你是想要这个。”
“哦,你现在应该更渴了。”
“还是说你想自己买,需要我们为你让一下位置吗?虽然场地挺宽敞的,但防止你……”
贺兰烯手臂确实有点酸了,而且她们还得去找人,很急。
可能确实是很久没见了,周驰想,她居然完全不记恨当年的事,还愿意给他饮料?他被这种不计前嫌的行为深深震撼,一时之间,更加不好意思伸手去接,只觉得脸上更烫了。
见他没动静,贺兰烯宽慰道:“年少不懂事。你对我做的那些事,在我看来不算什么。”
她找到一个准确的词,“无关痛痒。所以也谈不上原谅不原谅。”她把饮料又往前送了送,“拿着。”
施雅在旁边憋着笑,狂点头附和:“是啊是啊,帅哥,快拿着吧,解解渴!”
周驰先是一愣,随即,一股巨大的狂喜冲上头顶——她这是在关心我?觉得我渴了?她是不是……对我也有点……?他耳朵尖红得几乎要滴血:“谢谢你。”
其实他非常不喜欢喝这种甜腻的饮料。纵然现在的零食饮料添加剂已经比过去少了很多,标榜着健康天然,他也还是更习惯咖啡和纯净水。
但这可是她给的!他伸出手,正准备说点什么表达感谢或者更进一步拉近关系的话——
贺兰烯在他手指碰到饮料瓶的瞬间,非常自然松开了手。
然后,她对着施雅偏了偏头:“走了。”
下一秒,两个女人干脆利落地转身,汇入机场川流不息的人潮,几个呼吸间就失去了踪影。????
周驰的手还僵在半空,握着那瓶带着她掌心余温的饮料,看着她们消失的方向,一时没反应过来。
“周副。”一个穿着干练,抱着平板电脑的秘书适时出现在他身边,“净尘者新一代智能清洁系统的发布会三小时后开始,媒体已经陆续到场。您需要准备一下开场致辞和相关资料。”
周驰脸上的那点赧然、激动和茫然立刻收敛得干干净净。
他眼神变得锐利沉静,周身气场陡然一变,从刚才那个在心上人面前手足无措的男人,切换成了政场上那个决策果断、不苟言笑的周副区长。
秘书有些不知所措,却见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饮料瓶,将它递给自己:“收好。”
“是。”
*
净城一开始被戏称为“拖把城”。这名字没什么贬义,更多是种带着亲切的调侃。
只因这个区最早就是靠生产各种清洁工具起家,是最先被评为“先进文明区”的地方,后来更是靠着不断迭代升级的智能清洁设备,硬生生把这做成了支撑区域经济的支柱产业之一。
不过,很多觉得这名字不够高大上的本地人,还是更愿意直接叫它净城。
这一切,在新一任执行区长上任后,开始变得迥然不同。
这位新区长年轻有为,行事雷厉风行。他上台后,没有盲目追求所谓的高端产业,反而大力主张 “立足本土优势,进行科技赋能与产业升级” 。
他认为,净城的根本就在这些与日常生活息息相关的制造业上,抛弃根本去追逐虚无缥缈的概念是舍本逐末。他的政策清晰地围绕三点展开:
技术革新。设立专项资金,鼓励本地清洁设备企业进行核心技术研发,从制造转向智造。
品牌重塑。通过举办全球发布会……最后一点就是产城融合——将城市环境建设与主导产业结合,打造“全球最洁净城市”的IP,吸引相关人才和投资,形成良性循环。
……
这套贴合实际的组合拳下来,净城的经济和科技活力被彻底激发。
因为这位区长作风极其低调,从未在公众前露脸,所有政策都以官方文件或新闻稿形式发布。以至于很多人都猜测,这位手段如此老练的区长,恐怕是个为地方操劳半生,头发稀疏的中年人,或者是个鞠躬尽瘁,满脸严肃的老年人。
当然,偶尔也有一些风言风语在小范围流传,说是有幸在内部会议上远远见过区长的人透露,那位简直帅得惨绝人寰,惊为天人。
不过这种说法大多被当成是无聊的八卦,没多少人当真。
“苏区长到底什么样子呢?在我心里,他就是最棒的,庸俗的人才会注重外表!”发布会场馆外,几个年轻女孩举着自制的手写牌,上面画着可爱的爱心和戴着口罩的漫画头像。
他们听说这位神秘区长今天可能会现身,早早就在这里等候。此时场馆外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有媒体,有业内人士,也有抽到入场券的幸运区民。
这次发布会除了邀请的嘉宾和媒体,其余入场名额全部通过网络抽签决定,算是尽可能地做到了公平公开。
现场原本秩序井然,气氛其乐融融,大家都在期待即将开始的新品展示。
突然,人群某个角落传来一声极其尖锐、穿透力极强的尖叫:“啊——!!!!”
这声尖叫瞬间打破了和谐,引得周围许多人皱眉侧目,脸上露出明显的不满和厌烦。
“搞什么啊?”
“不知道的以为公鸡开嗓了,分得清白天和黑夜吗?”
“不会是那位顶流的疯狂私生饭跑错片场了吧?”
“真是的,在这种场合发什么疯……没素质,吵得我以后都不想再挖耳屎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6章 情敌 想养小鸟
施雅笑得几乎要蹲到地上去, 手指颤巍巍地指着不远处一个飘摇的气球。
那上面画着个过分慈祥的老头,圆脸,笑眯眯的, 脸颊上有两团可爱的红晕,最绝的是下巴上添了几根翘起的白胡子。
下面稚气的字体写着“苏区长, 我们爱你!!”
“我的天……”施雅捂着肚子, 笑出了泪花, “这、这是哪个天才想的……”她一边笑一边意识到自己动静太大, 赶紧向周围投来目光的人们连连摆手道歉。
等她擦掉笑出来的眼泪, 直起身,却发现身边空空如也——贺兰烯不见了。
她踮起脚四下张望, 随即目瞪口呆。
只见贺兰烯正从那个热闹的气球屋挤出来, 怀里抱着,手里牵着,胳膊上还挂着足足一二十个颜色形态各异的气球。
那些气球晃晃悠悠, 几乎要把她整个人淹没。她费力地从一片五彩斑斓中探出脸,脸颊因为拥挤和兴奋泛着红晕。
“你看!”她声音从气球后面传来, 像展示珍宝一样,将气球们稍微拨开一点,一个个指给施雅看:“这个吹胡子瞪眼的!这个捧着爱心的!还有这个, 你看这个年轻的,是不是很慈眉善眼?”
“都是喜欢七七的人做的。”她轻声说, “每一个都很用心。”
施雅愣愣地看着她。
这些日子来,贺兰烯要么是平静无波,要么是沉浸在研究里的专注忘我,她从未见过她露出这样……幸福的笑容,像阴霾散尽的天空, 透亮得让人心动。
就在这时,旁边一个被妈妈牵着的小女孩打了个响亮的喷嚏,小鼻子冻得通红,脸蛋也僵硬着。
贺兰烯几乎是立刻注意到了。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迅速将手里一大把气球的线绳塞到施雅手里:“帮我拿一下。”
她蹲下身,解下自己颈间那条柔软的米白色羊毛围巾,温和地询问那位年轻的母亲:“您好,孩子有点冷,这个给她围上可以吗?”
母亲愣了一下,连忙点头:“啊,谢谢,太谢谢您了!”
贺兰烯便仔细地将围巾绕在女孩脖子上,打了个不会勒着的结。小女孩舒服地蹭了蹭柔软的羊毛,奶声奶气地说:“谢谢姐姐。”
“不客气。”贺兰烯摸了摸她的头。
不远处的会场入口,周驰正一边看着手表,一边对秘书最后确认流程细节,眼角的余光不经意间扫过这边。
他看见那个总是清冷疏离的女孩,此刻被一大堆幼稚可笑的气球包围着,脸上是他从未见过的,灿烂又带着点傻气的笑容。
然后,她解下自己的围巾,温柔地给一个陌生孩子系上。
这个场景像他们的初见。
那是在高中图书馆后面,一个很少有人去的角落。他偶然路过,看见她坐在背阴的台阶上,膝上摊着一本厚得能砸死人的书,手里拿着半块看起来就干巴巴的面包。
她一边慢吞吞地啃着,一边念着各种生僻字。有几只麻雀跳过来,啄食她掉落的面包屑。
她没有驱赶,只是停下来,安静地看着那些小鸟。就在那时,午后的阳光恰好移过墙角,落在她低垂的眼睫和鼻尖上。
周驰甚至能看清她脸上细小的绒毛。
他站在原地,忘了自己要去哪里,只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点麻,有点软。
还有点想养小鸟的冲动。
手表的震动将他从回忆里拽了出来。时间紧迫,他必须立刻去准备开场了。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可就在他转身的刹那,贺兰烯恰好回过头来。
五彩斑斓的气球簇拥着她,她的脸颊上带着未散的笑意。
“我们去那边!”贺兰烯重新拿回气球,兴奋地拉住施雅的手,指向远处更大型的气球屋。
这种特制气球采用的是新型生物降解材料,内置的微型智能控制器会在几小时后引导它们集体降落在区政广场的回收点,由工作人员统一处理,不会产生任何有害物质或环境污染。
放飞气球是净城的传统环节,寓意着将区民的感谢与祝福送上天空,致敬所有为“净尘者”系列产品研发、生产、推广做出贡献的人员,也包括制定利好政策的政府官员。
气球屋前早已排起了蜿蜒的队伍,熙熙攘攘。除了带着孩子的家长、兴致勃勃的年轻人,还有一群举着应援手幅的粉丝。
气球屋的气球多到密密麻麻,而气球价格并不算便宜。
这是净城的老传统了。区政厅希望营造欢乐的氛围,但又不想给参与活动的区民增加负担,所以干脆大手一挥,每人免费领两个。
他们想着总不会有人有三头六臂,在发布会现场带十多个气球。带那么多进场,行动该多麻烦。
就在几个穿着时髦,看起来零花钱颇丰的粉丝互相怂恿着,准备凑钱把付费区的气球全部包圆,好让自家偶像的代言数据更好看点时,贺兰烯径直走到了忙碌的负责人面前,递出了一张黑色的卡片:
“剩下的这些,我全部要了。”
她身后,一个刚拿起一个“吹胡子瞪眼”气球的小伙子手僵在了半空。旁边正在自拍的女孩子也忘了按下快门。
队伍出现瞬间的凝滞。
……当然还有欢呼声。
“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富婆姐姐包圆我们了!!”
“这么多气球,光是想想就感觉到了跨年和节日的氛围,还是免费体验!”
“……”
施雅的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她猛地扯了扯贺兰烯的袖子,眼睛瞪得溜圆:“等等!这种送钱……不是,这种支持区政建设的好活动,还有名额吗?带我一个!实在不行……”
她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那个正在给气球绘画的工人身上,语出惊人,“我力气大,我去帮他搬颜料也行啊!”
周围的人群还在讨论。
“全买了?这得有多少个啊?”
“真是大手笔……”
“是为了支持区长吗?”
“会不会也是我们叶子的粉丝!”
有人好奇地掏出手机,想要拍下这“豪气干云”的一幕。
还有几个刚才和贺兰烯合过影的,举着“苏区长后援会”手牌的小女生,怯生生地又想过来求合照。
贺兰烯好脾气地应允了,站在一堆气球里,配合地露出浅浅的微笑。
安抚好兴奋的小粉丝,她又拉着尚在震惊中的施雅走到旁边的甜品屋,买了一个比施雅脑袋还大的、蓬松柔软的云朵棉花糖塞到她手里。
施雅抱着那个几乎要把她整张脸都埋进去的棉花糖,只剩下傻乎乎的开心,伸出舌头小心地舔了一下,甜得眯起了眼。
气球屋的负责人看着瞬间被清空的摊位,既高兴又有点无措,赶紧小跑着去找现场目前的最高负责人周驰汇报情况。
“周副。”负责人语气带着一丝忐忑,“有位女士把咱们所有付费的气球都包圆了,这……虽然是好事,体现了区民的热情,但我担心万一被一些别有用心的媒体或者网民断章取义,说我们官方举办活动是假,借机敛财是真,故意用免费名额做噱头,实际诱导高消费……这舆论压力……”
周驰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负责人的担忧不无道理。
网络时代,信息传播极快,也极易被扭曲。即使他们问心无愧,收入全部捐赠,但“区政活动惊现神秘富豪—掷千金包场”这样的标题,足以引发负面猜测。
甚至可能被对手利用,或者暗指政商关系不清,严重的话会影响公众对政府透明度和公信力的信任。
这种风险必须规避。
就在周驰快速权衡,思考如何妥善处理既能维护那位女士的心意,又能堵住悠悠众口时,一道清越好听且让他非常不爽的声音自身侧传来:
“如果是这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少年不知何时已站在几步之外。
他大概是一个无辜且清纯的少年,暂且让人看不出任何意外,只能从细枝末节处判断出此人的意气凌霄。伏苏祈手指正整理着另一只手腕上的袖扣,他抬起眼,一身气度矜贵张扬,目光扫过负责人,最后落在周驰身上。
“我们可以在发布会中场休息或结尾致辞时,由主持人特别感谢这位女士对区政环保基金的大力支持。”
“同时宣布,区政厅感念其热心公益,决定将她购买气球的所有款项,以她的名义,全额报销并额外匹配同等金额,一并捐赠。”
他稍作停顿,继续道:
“这样一来,既肯定了区民的慷慨行为,展现了区政厅鼓励公益的态度,又将这笔消费的性质从个人购买转变为区政厅主导的公益捐赠,杜绝敛财的指控。而那些气球……”
“余下的可以作为区政厅的礼物,在现场随机派发给更多区民,将这份喜悦和祝福扩散出去,岂不两全其美?”
话是这么说,逻辑也很清晰,周驰想了想也没觉得哪里不对,好像没什么漏洞。可就是这种临危不乱和自信从容,才让他更加觉得憋闷。
伏苏祈怎么用了个假名字,还那么像伏苏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情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7章 那个别人家的孩子 似乎是某种
负责人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出现、衣着休闲却气度不凡的年轻男人, 一时有些迟疑,对他的年龄感依旧模糊。说是男人是因为现在这个场合应该不适合有太小年纪的人出现。
他身上有一种很特殊的临界美。所有少年的干净轮廓都还在,像被时光精心雕琢过, 眼尾却微扬,望人时乍现出三分怎么掩都掩不住的肆意, 只是因为他笑着, 让人先记住的是他的风雅清隽。
可他皮相却分明和湿润柔和沾不上半点关系。
……
负责人开始怀疑他是否也是请过来的某位知名代言人, 还是很敬业但很昂贵的那种。
但不管怎样, 他还是得提醒对方走错地方, “先生,这里……”
周驰却先他一步, “苏区长, 我已经跟秘书对接过流程,接下来……”
周驰接下来说的每一个字,负责人都听不大清了。他还得有一个主持大局的分度, 所以并没有睁大眼睛或微张嘴巴,只是心里已经开始惊涛骇浪。
他确实觉得对方有点眼熟, 但一时没往那位神秘的区长身上想。伏苏祈在公开场合露面的次数屈指可数,而且大多是在区政会议或视察工作的新闻片段里,镜头往往聚焦于事件本身而非他个人。
加上他行事极为低调, 从不参加商业活动或接受个人专访,区民对他的印象更多是“大有作为的区长”这个符号, 而非具体的长相。
他冲负责人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周副,麻烦你跟过来。”
几个工作人员下意识给他们让出空间,眼神里带着好奇和一点兴奋, 但没人敢贸然上前。
周驰心里啧了一声。
还是这副德行。
他对伏苏祈,简直是学生时代遗留的创伤后遗症。伏苏祈这个名字,曾经是笼罩在他们那个圈子所有同龄人头上的阴影。
你说他傲,他也不是故意看不起人,就是好像没有什么必要的事情,不值得他分散注意力。毕业后,周驰本以为能摆脱这种被比较的命运,没想到阴差阳错,成了伏苏祈的副官。
更让他憋屈的是,伏苏祈见到他第一面,居然已经记不得他了!疏离地说了句“你好,周副”。
他那些年少时的较劲和关注,在对方那里,轻飘飘的,没留下一点痕迹。
前几年,得知贺兰烯最终和伏苏祈在一起的消息,周驰在俱乐部干坐了一夜。倒不是多么不甘,反而有种果然如此的释然。
似乎是某种……理所当然的结局。
“发什么呆?”伏苏祈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他回头瞥了周驰一眼,将魔方最后一块归位,随手插进口袋。
周驰敛起心神,默默翻了几个白眼,加快速度跟了上去。
更衣室比预想的拥挤,叶萦心和她的团队占据了不小的地方。周驰看到她,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他们是旧识,邻居,也是妹妹周茗的闺蜜。
但今天的叶萦心,让他感觉有些不同。她安静地坐在那里,穿着一条材质柔软的米白色长裙,头发松松挽起,脸上妆容极淡,甚至刻意弱化了唇色。
这身打扮,莫名让他想起另一个总是素面朝天、穿着简单却自成一格的人。
叶萦心看到他们进来,立刻站起身,轻柔地喊道:“苏区长。”
她先对伏苏祈问好,然后才转向周驰,笑容温婉:“周驰哥。”
伏苏祈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
他的秘书适时推过来一个移动衣架,上面是几套设计极简、但剪裁和面料都很不错的蓝色t恤。
胸前是“净尘者”新款的抽象线条logo,还有实物Q版图。
叶萦心身边的造型师脸色微妙,上前一步,语气谨慎:“苏区长,叶小姐今晚的礼服是和高定品牌合作的重要环节,而且这套 T恤可能不太符合……”
“没问题!”叶萦心迅速打断他,脸上绽开一个无比配合的甜美笑容,“这样很好,更贴近产品,也更亲切。”
周驰伸出手,公式化地说:“感谢叶小姐顾全大局。”
叶萦心这才像是鼓足了勇气,转向伏苏祈,也伸出了手。伏苏祈与她轻轻一握,指尖一触即分,语气是标准的官方口径:“统一着装是为了更好的宣传效果,辛苦叶小姐了。”
叶萦心眼底掠过难以掩饰的失落。
周驰看着那套T恤,心里也有些别扭。他原本准备了一套定制的制服,指望能展现一个成熟稳重、风度翩翩的精英形象。他下意识觉得,贺兰烯大概不会喜欢看起来太幼稚的男孩。
比如伏苏祈!
更衣室现在就他们两个人。周驰一边尽可能挑刺,一边看着伏苏祈换上T恤。
区长都换上了,他这个副官能怎么办?周驰像个叛逆优等生,很不情愿地套上还印着卡通图案的T恤。
*
发布会现场,座无虚席。
贺兰烯和施雅的位置不错,但前面几排是留给更重要的人物和媒体的。
流程按部就班。
全息投影清晰地演示着新一代“净尘者”的强大功能。主持人讲解着它如何通过智能路径规划,灵巧地攀爬墙壁、吸附天花板,进行立体清洁。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协同分体”模式——主清洁单元可以释放出多个巴掌大小的微型机器人,它们像训练有素的工蜂,钻入书架缝隙、沙发底部、复杂吊灯的每一个棱角之间,高频振动吸附灰尘,完成后又自动返回主体对接充电。
施雅一开始还强撑着听贺兰烯低声分析某个气流导向设计的巧妙之处,但温暖的环境和相对专业的内容还是让她昏昏欲睡,脑袋一点一点。
她们身后的人也开始强撑着眼皮。但大部分的都在低声讨论新一代净尘者的发明、更进。
直到主持人声音陡然拔高,充满激情地宣布:“接下来,让我们隆重请出净城执行区长——苏祈先生!副执行区长周驰先生……”
“以及我们美丽的代言人——叶萦心小姐!”
施雅一个激灵,用力晃了晃贺兰烯的手臂:“来了来了!”
灯光骤然聚焦在入场口。
周驰率先走出,他尽力挺直背脊,想让这身T恤穿出点威严感,但合体的剪裁反而勾勒出他练得不错的身形,更像一个颜值不错的高级工程师。
尤其他为了显得稳重,还插了副眼镜,赶时间抹了点发胶。
接着是叶萦心,她的粉丝区立刻爆发出小小的欢呼。
然后,伏苏祈走了出来。
现场的声音诡异地低了下去。镜头捕捉着他的特写,灯光暖融融照在身上,他抬了下下巴,台下瞬间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和窃窃私语。
“这个建模怪是谁呀?哇靠,新出道的吗?我怎么从来没有见到过?”
“不知道,他和姐姐站在一起好般配!”
“不是,这样的建模居然没有出道即红?天啊,我终于可以找到一个跟姐姐匹配的荧幕cp了!”
“滚啊!长得再帅也不准跟我们家姐姐炒cp,你个假粉!”
“……”
施雅扭过头,对其中一个女孩吹了个悠长的口哨,“说什么呀你们!你们知道台上那个人是谁吗?”
女孩不服气地冷哼一声:“管他是谁,长得再好看也不准踩着我们姐姐上位!”
就在这时,主持人适时介绍:“这位,就是我们净城的执行代区长,苏祈先生!”
台下又沉寂了一秒,随即各种压抑的惊呼和议论像潮水般涌起。
“我的天!这就是区长?!”
“这么年轻?!看起来比电视上那些明星还能打!”
“我之前还以为是个严肃的中年伯伯……”
“这颜值……是真实存在的吗?救命!”
“怪不得藏得这么严实,这要是天天露面,区政厅门口不得成打卡圣地?”
“你说什么呢,这不是给区政厅造成麻烦吗?不能为美色所迷!”
“……”
她眼里只容得下一个人。
五年的距离太长了,长到连仔细看他的勇气都要反复酝酿。视力明明很好,此刻却只觉得不够,不够穿透时光的隔阂,不够将模糊的记忆重新对焦。
他是不是瘦了一些?还会不会觉得蓝莓的太甜,榛果的太腻,那些曾被她笑着记下的癖好,如今是否还作数?
返祖期过去后,那些纠缠他的梦魇,可曾真正放过他?在净城从籍籍无名到万人瞩目,这一路是不是用无数个不眠的夜晚换来的?
想到这儿,贺兰烯眼眶忽然酸得发胀,难受到不知道怎么呼吸。
他可还会在某个喘不过气的间隙,想起一个与他的光明前程毫不相干的……坏人。
还有更多细微到极致的、独属于他的特征,在她眼里被无限放大,构成一个无比清晰,无比生动的存在,与其他所有人泾渭分明。
施雅感觉到她的情绪失控,又知现在不该打扰她,于是就陪贺兰烯静静地望着。她太习惯伏苏祈这副样子了,已经感觉不到波澜,要说眉目间流露出一丝怀念,那当然还是会偶尔怀念在珀尔大学的时候。
谁也没有想到时间满打满算,居然已经快过去六年。
久到流程进行到三人走向台前合影时,施雅才蓦然发现站在他身边的是两个她不熟悉的陌生人。
不是贺兰烯,也不是贺兰羽。
准备走向舞台前方接受媒体拍照时,叶萦心脚下那双为了搭配原定礼服,鞋跟过于纤细的高跟鞋似乎绊到了什么,她惊呼一声,身体失去平衡,向旁边歪倒。
几乎是同一瞬间,站在她斜前方的伏苏祈侧身半步,手臂一伸,托住了她的手肘,将她即将倾倒的身形扶住。
“咔嚓!咔嚓!咔嚓!”
屏幕上定格了伏苏祈扶着叶萦心,两人距离极近的画面。
叶萦心仰着脸,眼中带着受惊后的惶然和依赖,而伏苏祈微侧着头,垂眸看她,眉头蹙起,似乎在确认她的状况。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8章 一时冲动 喝醉的水手
伏苏祈站在光晕中心。
台下黑压压的人头和不断闪烁的镜头让他想起小时候被逼着参加演讲比赛。当时他和父亲因为一点小事起了争执, 伏苏祈单方面冷战,父亲奈何不了他,打不得, 骂不得,最后就想出这个损招。
演讲题目是:《人间自有真情在:我敬爱的父亲》
母亲当时在台下听得热泪盈眶, 感动不已, 伏苏珩眉飞色舞, 得意洋洋, 大有一种你小子不是要冷战吗?不是不肯说话吗?那我就让你站在台上, 滔滔不绝,极尽对父亲的肉麻之语, 又因面子而下不来台。
唯一的不同是, 母亲没有半路因急事离去。
流程进行到互动环节。随机抽取幸运观众上台献花。主持人笑容可掬地操作着摇号系统,大屏幕上的数字飞速滚动。
当那个熟悉的轮廓和对应的座位信息跳出来时,伏苏祈插在裤兜里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是她。
贺兰烯看着屏幕上自己的座位号, 没什么表情地站起身,看上去镇定自若, 其实心里已经开始投屏各种各样的表情包。为了不让画面显得太过猥琐与诡异,她才极力控制自己的面部肌肉。
但还是在离他越来越近时,差点一秒破功。
施雅还在激动地小声尖叫。
灯光追着她。她今天依旧素面朝天, 怀里抱着一大束清新的白龙爪,嗯, 可能每个区的传统都不一样,总而言之,白龙瓜就是白色垂丝菊花。
她的五官笼在一种清醒的疏离之中,看上去很冷清,贺兰烯走上台, 将花递向伏苏祈。
除了他以外,谁也看不出来她脸红了。
这种感觉很像回到了当年那场演讲比赛。他被父亲摆了一道,无力抗拒且不知所措,待在原地一目十行看完自己的演讲稿,胆战心惊,不知道怎么把这些话说出口。
但当灯光照在他脸上,那一刻,所有人都在望着他,伏苏祈只能是那个优绩主义至上的他。只要过程已经足够令人信服,那个结果好像也显得没那么重要。
对,一点儿都不重要!
灯光下,她能看清他睫毛投下的阴影,和他嘴角那丝几乎看不见的,介于嘲弄和玩味之间的弧度。
伏苏祈没接,甚至有些不礼貌地偏过了头。
台下开始出现细微的骚动。
然后,他对站在身旁正保持着得体微笑的叶萦心看过去,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全场:“叶小姐非常敬业,我代表这区政厅感谢这段时间所有为净尘者……”
叶萦心显然愣了一下,随即脸上迅速泛起恰到好处的红晕,有点受宠若惊的羞涩,接过那束菊花:“谢谢苏区长。”
贺兰烯伸出的手还悬在半空,她看着空荡荡的手,又抬眼看了看伏苏祈。他正漫不经心地看着台下,仿佛刚才只是随手处理掉一件多余碍眼的物品。
她没觉得难堪。
一种非常清晰的认知占据了她的大脑:他不喜欢这束花。或者,不喜欢送花的人。联想到自己之前那个失控的,堪称流氓的行为,这个结论显得无比合理。
错在她。
没什么好伤心的。
她平静地收回手,对着伏苏祈和叶萦心方向微一颔首,转身下台。
经过边缘候场的周驰时,她脚步未停,只用他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两个字:“谢谢。”
周驰心脏一跳,喉咙有些发干。他确实动了点手脚,确保她能抽中。
他以为……他以为会看到点什么,哪怕是一丝失落。他还以为……会有千分之一的可能,贺兰烯会把那束花送给他。
但她没有。
她只是判断出是他帮了忙,然后道谢。
叶萦心抱着那束花,思绪有些抽离。
她从很久以前就看着伏苏祈了,久到可能连她自己都忘了具体是从哪一天开始。他像一颗遥远又明亮的恒星,她则是环绕着他运行的一颗小行星,试图靠近,却总被无形的引力场推开。
在知道他与贺兰烯可能再没有结果后,她才鼓起勇气,也试过很多方法。
制造偶遇,参加他可能出席的宴会,给他做甜点,画画,努力让自己的人生履历变得漂亮。但他的目光,总是隔着一段无法逾越的距离。
直到她偶然发现,当她敛起所有个人特质,穿上素净的衣服,将表情放空时……他的目光,会在她身上多停留那么零点几秒。
只有那么一点点可怜的,借来的相似,才能换来他短暂的一瞥。此刻他当众把花给了她,这举动本身带着一种不言而喻的亲昵和回护。
她应该开心的。
可为什么,心里却像塞了一团浸了冰水的棉花,又冷又沉?
他给她鲜花,仅仅是因为她“非常敬业”,是公事公办的考量,因为她这次代言分文未取,还配合了他们前期的公益活动。
但他还是让秘书额外准备了一份价值不菲的礼物送给她,周到,体面,无可指摘,也让他们关系的进展寸步难行。这都不是她想要的。她想要的是他目光里能映出她叶萦心本来的样子,而不是透过她在看某个模糊不清的影子。
伏苏祈没理会身边叶萦心复杂的心绪,他的余光瞥见那个身影消失在台下的人群里。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又冒了头。他当然记得那个晚上。
她身上混杂着消毒水的冷冽与鸢尾的甜腻,整个人像个喝醉的水手,又像个脏兮兮的小孩。发梢和衣角还粘着不知从哪里蹭来的花瓣,衣衫单薄得厉害,冷得发抖。可就是这样一个瑟瑟的身影,却以一种蛮横到不讲理的力道,将他狠狠抵在冰冷的床面上,俯身吻了下来。
事后她倒恢复了那副体面模样,人模人样,冷静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他想找她时她避而不见,现在又大大咧咧晃到他面前算怎么回事?
那张纸条上只有短短五个字:抱歉,一时冲动。
一时冲动?伏苏祈盯着那张纸条,几乎要笑出声。他活了二十几年,还没人敢在他身上用这四个字。
……发布会不多时便要进入尾声。
*
此时,一片位于城市边缘,设施却意外齐全整洁的儿童福利院。
男人穿着一件再简单不过的灰色圆领卫衣和深色长裤,盘腿坐在游戏室彩色的软垫上。
他身边围着四五个年纪不一的孩子。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正努力地想将一块形状古怪的积木塞进他手里,另一个胆子大些的小男孩则试图往他背上爬。
男人脸上没什么太热烈的表情,但眼神是松动的,他任由小女孩把积木塞进他掌心,手指配合着她,试图找到那块积木该去的位置。
“这里。”他引导着小女孩的手,将那块顽固的积木轻轻推进了空缺处。小女孩立刻发出一声胜利的欢呼。
旁边的小男孩见他得空,立刻把一本边角卷起的图画书塞到他腿上,指着上面一个扭曲的太阳,口齿不清地说:“施哥哥,讲!”
施书拿起那本书。
他指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太阳,随口编了个短故事,说这是个贪睡的小太阳,早上赖床不肯起来,把月亮都急哭了。
“月亮它一点都不想加班……”
他的语调平缓,孩子们听得入神,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
有个特别害羞的小女孩一直躲在稍远的地方,偷偷看他。男人注意到了,没立刻去逗她,只是在进行下一个搭建游戏时,将一块色彩最鲜艳的积木轻轻推到她面前。
小女孩迟疑了一下,飞快地捡起积木,嘴角悄悄弯了一下。
他偶尔抬手揉一下那个爬到他背上小男孩的头发,让小男孩跟他学拼音。
然而,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一位穿着素雅套装的工作人员轻轻走近,弯下腰,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男人脸上那种松弛的神情,像被风吹散的薄雾,一点点收敛起来。他眸色微沉,点了点头,将趴在他背上的小男孩小心地抱下来,又对其他孩子露出一个浅淡却温和的笑:“施哥哥有点事,下次再陪你们搭更高的城堡。”
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被孩子们揉皱的卫衣下摆,迈步朝会客室走去。
刚走出游戏室,来到连接主楼的廊道,就发现窗外不知何时已变了天。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细密的雨丝被风挟裹着,斜斜地打在玻璃上。
会客室的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里面坐着两个女人。
是她们。
雨水的气息似乎也随着他开门的动作,渗入了室内。
而坐在沙发里的女人与这个男人有着三四分相似的眉眼,尤其是那双眼睛的轮廓,但气质却截然不同。
施书看着她,脸上没什么意外,甚至还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带着点说不清是嘲弄还是疲惫的笑。
他许久未见的妹妹,同父同母的妹妹,至亲血脉的妹妹。
他们的关系一向针锋相对,自然对彼此没有什么好脸色。
只是他没想到,施雅会和罪魁祸首贺兰烯,一同出现在这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9章 不准回头 让施雅未来
雨声渐密, 敲在福利院窗玻璃上发出并不太好听的声音。总感觉像从冰箱里拿出一块干冰,切着猪耳朵,声音又快又不利索。
他看向施雅, “你人来就来了,怎么还带一根硬骨头过来?”
施雅不太习惯哥哥这么温声细语, 问道:“哪里有硬骨头?”
贺兰烯还是静默端坐, 像一尊置身事外, 却又无法被忽略的雕塑, 她当然知道施书是在说谁, 轻轻笑了笑:“硬骨头吗?”
“你还不如把我比作一块石头。”
“哦。”施书松了下衣领,“我知道你肯定是最想当望夫石的。”
施雅又开始有些局促了, 有一道视线一直落在她身上, 和以前或许细微不同,但她无法分辨清楚,只是下意识感到害怕, 想要后退一步。
施书当然还是在看着她。这个他从小被告知,需要看管, 需要警惕的妹妹。一股混杂着惯性排斥和某种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复杂情绪,让他眉头深深一拧。
“你来干什么?既然害怕我,为什么又要想方设法联络我?”
“真是没用, 熬了几个大夜才找出我的具体位置,这么件小事, 居然就让你像被吸干了精血一样,浑身没有半点力气。”
他的语气依旧这么刻薄,但又刻薄的想让人发笑,施书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余光瞥到施雅鼓起脸颊, 一副又想怼他又无可奈何的样子。
此时那种说不上来的失落才细细密密像雨滴似的砸在他心里,那干冰也过来切他,浑身就像个被放置许久,用了许多年的冰箱。
他抓不碎干冰,那干冰还是碎了,碎成他的血肉和骨头。他们的性能已经渐渐不如以前,他认为妹妹也是一样,肯定是这样。
所以她才会后退。
施雅挺直了那总是显得过于单薄的脊背,直视着他,“哥,我们可以谈一谈吗?”
“谈什么?”那点温和的弧度消散了,他紧接着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谈你怎么翅膀硬了,忘了是谁把你养大,忘了父亲是怎么力排众议栽培你,给你资源。”
他重复着那些心底演练过无数次,连自己都快信以为真的话:“享受了这一切,你就该鞠躬尽瘁,这点道理都不懂吗?”
“哥!”施雅急哭了,在父亲和哥哥面前,她永远像个榆木脑袋,说话不敢大声,不敢有动作,表达不满也只敢用眼睛瞪着他们。
施书扭过头,一副居高临下的样子,没有半点人情味,“你还敢瞪着我?我不觉得我和一头白眼狼有什么好聊的。”
“施雅,你在我这里唯一顺眼的地方就是你出生就没有继承组织的资格,你解决了我一个竞争对手,这才是我唯一需要感谢你的地。”
“但这只是对我而言!”
“在其他方面上,你就是个卑鄙无耻的小人,一个养不熟的畜生,一个没有半点用、永远让我看不起的妹妹。”
施书从来都知道,他若是想,对施雅说的每一个字都可以让她千疮百孔,他果然做到了,他妹妹正以不可置信的眼光望着他,里面当然还充斥着害怕。
他是该冷笑一声,或者自嘲地挑了挑眉。但目前,他什么动作什么话都做不出来、说不出口,瞳孔里只泡着一张被雨水打湿的旧照片。
上面的人影都模糊不清了,却还是要返土重来,不受控制地让他记得,这应该是相较于血海深仇的仇恨。
*
他永远记得第一次见到施雅的情景。
医院保温箱里,那个小得不可思议的生命蜷缩着,皮肤皱皱发红,像只被雨淋湿的雏鸟。父亲一夜白头,站在一旁,目光刻意避开那个夺走他挚爱的婴孩。
施书也不待见她——母亲因她而死,他本该恨她。可当他看见那双小手攥紧他的手指,听见那微弱的啼哭,他还是接过了喂养她的责任。
那段时间,他翻遍古籍,为她取名“施雅”,他在课堂上出神,偷偷请教如何冲泡奶粉,他甚至认真地询问老师,该如何科学喂养,才能让施雅未来的咬合力堪比鬣狗。
他当时还是很喜欢鬣狗这种动物的,觉得它们成群结队,很有家人和团队的感觉。
老师当时笑了一下,那是施书记忆中老师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对他露出那样的表情。
后来,施雅长大了,觉醒了那个被视为不祥的天赋。组织里风言风语四起,父亲终于想起自己还有个女儿,一个他再也找不到理由去爱的女儿。
施书厌恶那些流言,更厌恶带来这一切的施雅。当父亲顶着压力保下她时,他无法再对这个妹妹和颜悦色。每次看到那张与母亲越发相似的脸,他看到的都是自己的弱小与失败。
他只能用恶言,筑起一道高墙。
曾经,那堵墙是为了阻止她靠近。
如今,这堵墙依旧是为了阻止她靠近。
动机如出一辙,可这一次,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难过,尖锐而持久,几乎要将他贯穿。当人意识到没有以后时,大脑会先是一片空白,随后,生命最原始的本能才会苏醒,野蛮而茫然。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追求什么,只知道自己必须这样做。
“哥,我有好多好多话想和你说。”
“还有必要吗?”他的声音冷酷无情,向后退了几步,将一个嫌恶的细节演绎得无懈可击,仿佛多看她一秒都是污染。
曾几何时,他也怀疑过。
年少时他夜夜噩梦。父亲摸着他的头说:“小书,非常时期,要用非常手段。”
他听进去了。他必须听进去,不然这也太痛苦,太无能为力。他学着将不适咽下,就像咽下馊掉的饭菜,年复一年,直到最后能面不改色地参与清扫,亲手将良知泯灭。
直到东窗事发的那天,他在卫生间吐得昏天黑地。施雅找到他,满怀希望地拉住他的手:“哥,能不能求你,和我一起去自首?”
他狠狠推开她,像推开一件肮脏的东西:“你懂什么!懦夫!如果连自己的信仰都不能坚定,你的人生还有什么以后?!”
那天夜里,父亲把他叫到书房,递给他一支烟,他成年后,父亲第一次给他递烟。父亲的神色,很像当年他做噩梦的夜晚,也像梦中那只索命的女鬼。
“小书,不要怕。”父亲安慰他,语气却带着诀别的意味,“我们……不回头。”
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此后,组织和父亲用尽所有手段,将他干干净净地摘了出来。
他知道,他们再无翻身之日,他们把最后的、腐朽的信仰,像植入芯片一样,安置在了他的血肉里。
是生是死没没有关系,他只要完成度够高,有所向披靡、为组织献出一切的精神就好。
信仰不灭,生命就不朽,他们是这样相信的。
于是他开始接近伏苏祈,收敛锋芒,参与公益。他第一次见到那么天真的孩子,第一次听到毫无功利心的交谈,第一次看到总部治理下的世界秩序井然,充满希望。
这一切都在颠覆他的认知。
但这崭新的震撼,远不及童年被颠覆时的痛苦那般刻骨铭心。
他偷偷报名了成人自考,在灯下啃着陌生的课本,感受着一种属于普通人的朴素的充实。仿佛在他忍辱负重的灰暗世界里,硬生生凿开了一道缝隙,透进他从未想象过的光。
他几乎要相信,或许真的可以换一种活法。
可光越暖,就越照见他身后深渊的黑暗与冰冷。他无法置身事外了,即便结局是粉身碎骨,他也必须为那份信仰,献上自己的一切。
父亲说得对,他回不了头了。
他的命,他此刻虚假的自由,都是他们用牺牲换来的。他背负着他们的罪,和他们垂死挣扎的梦,只能在这条漆黑的路上,走到尽头。
他深深凝视着施雅。
她脱离了泥潭,拥有了他曾嗤之以鼻却又隐隐羡慕的正常人生。他真心为她高兴,可他已没有祝贺她苦尽甘来的资格,也无法说出那句“对不起”。
父亲最后的话言犹在耳:“就当……我从没生过这个女儿。让她滚,滚得越远越好,永远不要再回来。”
……
“没事就滚,我以后不想再看到你!”
施雅眼中的期待倏然暗了下去。
“哥!你在通讯里不是这样的!你明明……”
“通讯?”他嗤笑着打断,“那是我闲得无聊!你以为我会改变?会觉得自己错了?”
他猛地逼近一步,眼底一片漠然:“施雅,别太天真了。我永远都是你记忆里那个样子,永远不会变!”
“我永远,都不会变成我自己都看不起的样子!”
他字字戳心,戳向施雅最在意的地方。她盯着他熟悉又陌生的脸,那脸上写满她十多年来早已习惯的冷漠与排斥。
一刹那,仿佛又回到了被排挤被恶语中伤的童年,孤独而无助。
积压了十数年的委屈、愤怒、失望,在这一刻轰然引爆。
天上的乌云仿佛齐刷刷坠落,砸得他们头破血流,理智尽失。他们用最恶毒的语言相互攻击,扭曲着最不堪的往事,仿佛要将最后一丝温情与血缘,彻底凌迟处死。
最后,他死死盯着她:“施雅,发誓!要么选择组织,要么永远离开,你只有这两条路!我要你发誓,不准说谎!”
施雅感到一种精疲力尽的窒息,每一次呼吸都似乎可以戛然而止。她挣扎着,声音撕心裂肺:“哥!你为什么执迷不悟!”
“我记得……你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
“那我是什么样子?!”他双眼血红,高昂着头,像一头濒死的困兽,手臂僵硬地指向门口,“我从来,都是这个样子。”
“选好了吗?”
“出去。”
“出了这道门,就永远别回来。”
“永远不准回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0章 百里牛 壮哒哒的
胃是一个情绪器官, 雨没有停歇的迹象,身上盖着厚度适中的毯子,忽冷忽热。外界的光线迷离恍惚, 车内空气潮湿而沉闷,背景音似乎只有无人驾驶出租车上自动播放的广告。
“双球双倍莓果双倍脆珠冰激凌!菠萝油热啤酒!小虾米家族海鲜煲粥!套餐不要一八八, 不要一八八……”
“想吃吗?或者我切个广告。”贺兰烯转了转发酸的手腕。
施雅扬长而去后, 脸色就由晴转阴。不, 还要更糟, 比这大雨更让人猜不透她心里一究竟是怎样一团乱麻。
到了后半程路, 大约三千米左右,施雅的一双腿已经站不稳, 贺兰烯背着她回来, 手里提着一大袋她本来要送给施书的东西。
手臂酸上加酸,眼睛因为望着雨而有些湿润,毕竟她们也给这些孩子们带来了不少礼物, 选礼物也选得眼花缭乱。
“不了,现在听他们的声音都没有食欲……不怪他们, 我什么都不想吃,什么都吃不下……”
“声音还能有食欲么?”贺兰烯惊讶。
“小汤圆会滚着圆乎乎的身体说,你不要吃我, 不要吃我,魔鬼辣椒则会喷出一口大火, 哈哈大笑。”
“快来吃我吧,快来吃我吧,我要在你肚子里面表演杂技!”
施雅成功被逗笑了几秒,欲哭无泪道:“贺兰烯,这个笑话一点都不好笑!”
“那我换一个?”
“不用了, 我就是想对你无理取闹。”她的抵着冰冷的车窗,眼泪淌下来,越流越快,鼻涕泡泡刚冒出来就被贺兰烯擦掉,她也不嫌弃,接着摸了摸施雅的额头。
“无理取闹吗?”
“会不会还有些冷?”
施雅指尖紧紧攥着毯子边缘,还没来得及攥稳,贺兰烯又给她盖上了第二张消过毒的毯子。
贺兰烯专注地看着前方被雨幕笼罩的道路,副驾驶上负责陪聊和提供服务的机器人电量还没有充满。
但机器小aa还是很敬业地问:“两位美丽优雅的女士,需要小aa为你们提供服务吗?”
“不用啦,小aa。”贺兰烯给小aa投了几个币,加速它的充电过程,很快,它的脑袋就变成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四边形。
充电完成!小aa立刻开启重启状态,自动播送新闻:【新一代净尘者发布会大获成功,引得全球媒体关注……一位热心女士……全民同欢…………所有资金将会悉数用来……】
小aa的声音活力十足,再加上重启期间播放时政新闻是程序指令,贺兰烯因此没有打断小aa的服务。
直到在一个漫长的红灯前,她从车内的储物格里取出一个保温杯,拧开,递到施雅手边。
储物柜有保温功能。杯口氤氲出温热的白气,带着淡淡的红枣和枸杞的甜香。
“喝点水,眼泪也是水分,需要补充。”
施雅怔了一下,抬起朦胧的泪眼,看着那杯递到眼前的温水,更加想哭了。
她没有接过杯子,反而带着浓重的鼻音,像小时候耍赖般突然提出一个突兀的请求:
“你亲我一下。”
她指着自己湿漉漉的脸颊,眼睛红得像兔子,不管不顾道:“就这里。小时候他们磕破了膝盖,妈妈就是这样亲一下,就不疼了。”
这个请求完全超出了常规的安慰范畴,甚至有些孩子气的荒谬。但贺兰烯并没有露出惊讶或为难的神色。
她甚至真心实意地提议:“我亲你一口也不是不可以。”
“只是……我亲你的效果和妈妈亲的效果能一样吗?要不你再考虑一下?我也可以帮你分析物色人选。”
施雅:“……”
“呜呜呜,不管嘛!效果怎么会不一样,难道你不喜欢我、不爱我吗?”问出这个问题后,空气陷入几秒的寂静,施雅停止哭泣了,眼睛一眨不眨的与贺兰烯对视。
她神情凝重地望着她。很严肃,很认真,仿佛在对待一件必须完成好的大事。
她在进行一项严谨的逻辑评估。评估这个行为的必要性、可行性以及可能带来的情绪价值。
然而,时间不等人,不能继续像蜗牛一样慢下去了。表面上神经大条的施雅其实也有一颗多愁善感的小心脏,要哄哄她,准确无误地告诉她。
贺兰烯当然喜欢她,这可是她的第一个朋友。
她非常干脆地倾身过去,微凉的唇瓣快速且轻柔地触碰了一下施雅指定那片带着泪痕咸湿的肌肤。
“好了。”她坐回驾驶座,语气紧张,怕自己做得不够好,反而弄巧成拙。
“有零星报道和个案显示,类似行为可能对部分人具有情绪缓解作用,其背后或许有安慰剂效应的成分。然而,由于缺乏严谨的科学验证……”
贺兰烯嫣然一笑,“不说这些乱七八糟的了……你有没有开心一点?”
施雅的脸蛋不再水汪汪了,反而有些红扑扑的。
“有……”她接过贺兰烯递给她的手机,贺兰烯居然一次性给她点了十份外卖!还全都是她爱吃的,连忌口都记得清清楚楚。
但她还是被她这番一本正经的解释弄得愣住,随即噗嗤一声,又哭又笑地接过那杯温水,小口喝了起来。
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确实驱散了一些寒意和酸楚。她小声嘟囔:“……你对我这么好,不怕我非你不可吗?”
“我希望你多交点朋友。”贺兰烯目视前方,绿灯亮起,车辆平稳地汇入车流。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跳跃着“哥哥”两个字。她看了一眼,戴上耳机,接通。
“喂?”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一个清朗明亮的男声,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还在发布会场馆附近,“烯烯,事情办完了吗?我刚才在新闻好像看到你了,一晃眼又不见了。见到阿祈了吗?他有没有……”
“哥哥。”贺兰烯打断他连珠炮似的话语。
电话那头的男人立刻收声,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语气里一丝不同寻常的凝滞:“怎么了?声音这么闷?有人欺负你了?”
“那些呆瓜们还敢找你的麻烦?我们已经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要不是看在剩下那些三瓜两枣没有触及底线的份上,我们早就——”
“嘘嘘嘘嘘嘘嘘嘘嘘嘘嘘!”贺兰烯一下就猜出了哥哥口中的呆瓜们是谁。
就在这时,或许是车子经过减速带微微颠簸了一下,或许是施雅喝水呛到,她没能忍住,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泣音的抽噎。
通讯那头霎时安静了。
几秒后,贺兰羽的声音再次响起,之前的跳脱收敛了许多,温柔试探道:“……烯烯?施雅在你旁边?”
他没有犹豫,直接点出了那个他们彼此心知肚明的身份。
施雅听到自己的名字从电话里传来,身体微微一僵,下意识屏住呼吸。
贺兰烯没有否认,“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施雅忽然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前方虚无的一点,委屈道:“为什么……为什么我的哥哥和你的哥哥,不一样呢?”
“还有,贺兰羽声音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夹了?这也太惊悚了吧!”
“喂,施小姐,要不是看在你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很狼狈的份上,我绝对不会口下留情的!”
“嗯…那你不还是口下留情了……”
“谁叫你是我妹的朋友,作为一个二十四孝哥哥,我当然……”
贺兰烯看了一眼身边脆弱得好似一碰即碎的朋友,对贺兰羽说:
“哥哥。”声音是罕见的甜糯如蜜,很久没有夹嗓子了,但还好,没有破音。
她顿了顿,像是在宣布一项经过深思熟虑的决定。
“我要暂且把你借过去。”
电话那头陷入了更长久的沉默。久到施雅都忍不住紧张地攥紧了毯子,以为信号中断了。
然后,她们听到耳机里传来一声极轻的,仿佛带着无奈笑意,又混合着某种难以言喻情绪的叹息。
紧接着,贺兰羽换成了一种施雅很少听过的口吻。
“哥哥还能借出去吗?亏你想得出来。”
“我可以把我的钱包借给她,什么时候还都可以,不还就更好了。”
“比起哥哥,她现在更需要的是……甜的,辣的,酸的,还是有个人来把坏心情打包扔掉?”
“有没有这项服务啊?烯烯。”
贺兰羽松了一下领带,眼睛都没眨一下,笑嘻嘻地将一个九位数字打入施雅的账号,“就当我打包了。”
施雅的耳朵迅速泛红,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粉。她猛地低下头,把半张脸埋进毯子里。
她没有立刻回答,或者说,她根本不知道怎么回答。
总不能结结巴巴的,这样肯定会被贺兰羽笑话。
“烯烯这个月恐怕会很忙,要忙着去追阿祈,所以节日的礼物就提前送给哥哥……”想到这里,贺兰烯的心情忽然明媚。
“我收到了,贺兰烯,但我怎么也没想到,你会一次性送这么多礼物。百里牛还敢笑我,说工作室要变成快递中转站……”
百里牛?施雅被短暂地分散了注意力,百里牛……是什么鬼,听上去壮壮哒,感觉是一个强壮有力的大龄朋友。
不对,万一他只是有一个憨厚的名字呢?绝不可以掉以轻心,贺兰烯身边什么时候冒出一个她不知道的朋友!
“没有啦,还有一些是要送给朋友们、伯父伯母他们的……”
贺兰烯在聊天框上给哥哥发射了爱心。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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