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天赋异禀 占有


    但他回头了, 那天他站在天台上,往下看了一眼。


    那时候的贺加贝足够天赋异禀,她已经混进入群, 期待地转过身、回头,那个血族却从始至终都没有望向一个毫不起眼的角落。


    ……


    百里今天本来不该来。


    他跟霍司夜认识这么多年, 知道他什么脾气。心情不好的时候别往上凑, 凑了也是自讨没趣。可他自己心情也不好, 憋得慌, 走着走着就走到这边来了。


    霍司夜在办公桌后面, 手里拿着份文件,头都没抬。


    “有事?”


    百里靠在门框上, 没吭声, 他其实就是想找个人待着,不说话也行。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忽然停住了。


    “霍司, 你什么时候开始画画的?”


    霍司夜翻了一页文件。


    百里已经走到墙边了。越往里走,墙上挂的画就越密集, 一个小桌上还堆着一摞画,最上面那张露出一角,他抽出来一看, 愣住了。


    “这地方……”百里盯着那背影看了半天,“好像是高中部……但你从哪里找到这么土的地方。”


    霍司夜没理他。


    百里又往下翻, 全是同一个视角,一张一张看过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最早的几张,画面里只有风景,没人。后来开始出现人, 但都是背影,远远的,模糊的,看不清是谁。再后来,那些背影越来越清晰,可始终是背影。


    直到最后一张。


    百里拿起来,看了半天,忍不住笑了一声。


    “这几个人,”他指着画里角落的几个影子,“是我吧?这个是……”他顿了顿,没说出那个名字,但霍司夜知道他说的是谁。


    “你挺闷骚啊,”百里把画举起来对着光,“这种鸟不拉屎的角落你都记住了?”


    霍司夜放下文件,走过来,接过那幅画,看了很久。


    具体是哪一次他记不清了,反正是那种不太好的时候,大概其中有一个人垂头丧气,也许是贺兰羽,也许是百里,但绝不可能是伏苏祈。


    高中时代的伏苏祈华丽张扬,所向披靡。


    几个人缩在那儿,可他的视线没落在那些人身上。


    他落在画面中央。


    那个唯一站着的人。


    人群里那么多张脸,都在往后退。只有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前面。她回头的那一瞬间,正好对上他的眼睛。他记得自己当时愣了一下,然后——


    他笑了。


    画里的自己正在笑。


    霍司夜盯着那张脸,盯了很久。


    之后他面无表情地把画撕了。


    撕得很慢,从中间撕开,再撕一次,再撕一次。碎片落在脚边,落了一地。


    百里站在那儿,没动。


    他从来没见过霍司这样,那种表情比生气可怕多了。


    百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低头看了一眼,脸上一言难尽。


    “阿祈,”他把屏幕朝霍司夜晃了晃,“让我别再查那个女孩。”


    百里气笑了:“贺兰烯算老几啊,昨天居然跟我发消息,说要跟我好好聊聊,我能跟她聊什么……就知道喊我百里哥哥,真会装——”


    话没说完,他蓦地停住了。


    “画里的女孩好眼熟啊……”百里慢慢转过头,看着墙上那些画,看着画里那个反复出现的、永远隔着一小段距离的少女。


    霍司夜走回办公桌旁边,手按在某个地方,按了一下。


    百里听见有什么声音响起来,站在那儿,看着满屋子的画一点点碎掉,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等最后一幅画也落在地上,很认真地盯着霍司夜。


    “你这是干什么?”


    “记得这些,”他说,“没意义了。”


    百里问:“为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什么都是原来的样子。


    “因为从始至终都不只有我。”他说。


    百里站在原地,看着满地的碎片。


    那些画里,从头到尾,明明都是同一个人。


    他很想问,霍司,那个女孩知不知道?


    *


    空气里还顽固地残留着一点火锅汤底的辛辣气息。


    顶灯没开,只留了沙发边一盏落地灯,贺兰烯坐在边缘的沙发扶手上,膝盖上摊着笔记,手指机械地滑动屏幕上的报表,处理着学业上的邮件。


    浴室方向传来水声,哗啦哗啦。


    水声停了。


    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间或夹杂着几声模糊的嘟囔。


    贺兰烯抬起头,浴室门开了条缝,一团带着热气的影子挪了出来。


    伏苏祈穿着酒红色的丝质睡袍,带子胡乱系着,领口歪斜,露出一截线条清晰的锁骨和一小片被热水熏得泛红的胸膛。


    他扶着门框,脚步有点飘,像踩着棉花。


    那双眼睛此刻蒙着一层水汽,雾蒙蒙的,视线没什么焦点地落在地毯上。


    “脏……”伏苏祈皱着鼻子哼了一声,声音带着醉酒后的黏糊沙哑,“那门全是灰,我还靠了这么久…还有火锅味,腌入味了…”


    伏苏祈嫌弃地嗅了嗅自己的睡袍袖子,眉头拧得更紧,摇摇晃晃地就往里走,目标明确——那个大到离谱的圆形浴池。


    贺兰烯放下笔记,叹了口气,起身跟了过去。


    伏苏祈动作有些迟缓地解开睡袍带子,一脚迈进水里,整个人沉了下去,只留下脑袋枕在光滑的池沿上。


    他闭着眼,浓密的睫毛被水汽打湿,粘成一簇一簇的,水珠沿着伏苏祈优越的鼻梁线条滑落,最后汇入锁骨那浅浅的凹陷里。


    空气里浮动着精油的味道和伏苏祈身上一丝极淡的酒气。


    贺兰烯搬了张矮凳放在离浴池几步远的地方,重新拿起笔记。


    余光却不受控制地,一遍遍窥视着水中的轮廓。


    伏苏祈安静得过分,只有胸膛在水下缓慢地起伏。


    时间在氤氲的水汽和屏幕的微光里一点点爬行。


    邮件终于处理完毕,屏幕暗了下去。


    贺兰烯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看向池中的血族。伏苏祈依旧闭着眼,呼吸均匀绵长,似乎睡着了。


    “阿祈?”贺兰烯轻声唤他。


    伏苏祈长长的睫毛颤动一下,像受惊的蝶翼,缓缓掀开。它的鳞片飞走了,香甜诱人的花粉却沉入水里。


    那双蒙着水汽的眼睛望过来,褪去了平日的锋利,只剩下一种纯净的茫然和专注。


    水光落进伏苏祈眼底,倒映着贺兰烯靠近的身影。


    “嗯?”伏苏祈喉间滚出一个含糊的音节,尾音上扬。


    贺兰烯在池边蹲下来,高度正好与伏苏祈齐平。


    温热的湿气扑面而来,水珠顺着伏苏祈额前的黑发滴落,滑过眼角眉梢,欲坠不坠,像是含着受伤的泪珠。


    “阿祈,想要什么生日礼物?”贺兰烯开口,声音放得极轻,怕惊扰了这水汽氤氲的静谧。


    伏苏祈没什么反应,仿佛没听懂,又仿佛全世界只剩下眼前这个人值得他这样专注地凝视。


    贺兰烯伸出手,捧住伏苏祈泡得温热的脸颊。


    他没有任何反抗,顺从地偏过头,温顺地将脸颊更贴向贺兰烯的掌心。


    “今天。”贺兰烯指腹摩挲着伏苏祈耳后那块滑腻的皮肤,“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承认我是你未婚妻了。”


    伏苏祈闭着的眼睛睁开一条缝,瞳孔里掠过一丝极快的光,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殷红的唇微启,吐出的气息带着酒后的微醺热意,拂过贺兰烯的手腕。


    “难道不是吗?”伏苏祈理所当然。


    “我又没有说错。”


    “当然没有。”贺兰烯俯下身,吻落在伏苏祈微扬的唇角。


    那片皮肤甜美而柔软,又催生出一丝蛊惑人心的醉意。


    “醉得这么厉害?”贺兰烯的声音也染上了水汽的潮湿,低沉了几分,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诱哄,“要不要未婚妻教你怎么接吻?”


    他盯着她,没有让她如愿碰到他的嘴唇,却将其它柔软的地方毫无保留。


    空气里的松木冷香和伏苏祈身上蒸腾的热意混合在一起,织成一张危险的网,将人紧紧裹挟。


    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吸吮着催情的毒药。


    “教?”


    “那先告诉我,你和霍司夜,究竟是怎么回事?”


    贺兰烯瞬间眯起眼睛。


    伏苏祈清醒得可怕。


    或者,他从未真正醉到失去掌控。


    “霍司学长吗?”贺兰烯稳住声音,尽量让语调听起来不带任何意味,“之前见过,萍水相逢。”


    “只是见过?”伏苏祈追问,声音贴着贺兰烯的耳根,低得如同私会密语,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危险,“只是……相逢?”


    贺兰烯不想敷衍,但她实在也说不出什么。


    霍司夜像一幅精心装裱、陈列在艺术馆深处的工笔画,笔触细腻,意境深远,却始终透着一种难以接近的凉意。


    他们之间有过无需多言的默契,有过共同面对压力时短暂靠近的慰藉,甚至……他在她孤独的时候给予了陪伴。


    可她不是傻子,分得清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爱。


    那点微弱的情愫,不够热烈,不够明确,终究让人无法生出奋不顾身扑过去的勇气。


    “学长帮过我很多。”贺兰烯斟酌着词句,目光落在晃动的水面上,“那段时间,压力很大,我们算是并肩作战的伙伴。”


    “伙伴?”伏苏祈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所有的慵懒和暧昧瞬间被一种酸涩取代。


    他扭过头,后脑勺对着贺兰烯,只留下一个紧绷的后颈线条。水波剧烈地晃动,映着顶灯的光,在伏苏祈线条流丽的背肌上跳跃。


    伏苏祈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很生气,哄不好那种”的低气压。


    “所以呢?你暗恋过他?或者他喜欢过你……”伏苏祈闷闷的声音从水面传来。


    看着伏苏祈这副幼稚又执拗的闹脾气模样,贺兰烯心底那点因回忆而泛起的复杂涟漪,反而奇异地被冲散了,只是涌上一丝荒谬的、想揉乱他湿发的冲动。


    但“暗恋”这个词被他用这种酸溜溜的腔调说出来,还是让她感到一阵被扒光的窘迫。


    解释,更像是对自己过去的一种切割:


    “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赌气地、动作极大地划动水面,哗啦一声,矫健的身体瞬间游到了浴池的另一头,背对着她,只留给她一个的后背。


    而水波还在愤怒地拍打着池壁。


    她看着那个闹别扭的背影,一时有些茫然。


    她刚想开口说点什么,水花猛地炸开。


    伏苏祈转身,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抓住了贺兰烯还搭在池边的手腕。


    天旋地转。


    贺兰烯重重撞进一个同样湿透的怀抱,水流混乱地撕扯着身体,视线一片混沌,只有无数气泡在耳边尖叫着破裂。


    混乱中,一只手托住她的后颈,将她的头托出水面。


    水珠不断从睫毛滚落。


    视线在呛咳带来的泪水中艰难聚焦。


    伏苏祈的脸,近在毫厘。


    他脸上还残留着气恼的薄红。


    “疼……”他忽然凑近,委屈地哼哼唧唧,“头疼得快裂开了,烯烯,你看见了,你都看见了,可你……”


    “你还在想着别人。”


    “只准想我!”他在她的颈窝蹭了蹭,高挺的鼻梁抵着锁骨,还在不安分地动着。


    “听到没有?只准想我!现在,立刻,就在这里!”


    “哦?头疼啊…”她微微仰头,“那,我该怎么做?”


    她的目光大胆地迎上他骤然加深的眸色,红唇微启:


    “是这样吻你?”她的视线落在他紧抿的薄唇上。


    “还是……”目光下移,滑过他湿透紧贴在胸膛的衣襟,指尖若有似无地勾了一下他微敞的领口,“帮你把衣服脱了,送到床上去?”


    贺兰烯的语调平铺直叙,脸不红心不跳,仿佛在讨论一日三餐那么平淡。


    伏苏祈窘迫得几乎要把整个脑袋埋进水里去。水面,像一块晃动的琉璃,倒映着破碎的光和摇曳的影。


    还有他鲜艳欲滴的唇珠。


    贺兰烯看着他狼狈羞窘却又强撑着气势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正欲再添一把火——


    陡然,一股更大的力道传来,她整个人被伏苏祈狠狠地、彻底拉入了更深、更暗,翻云覆雨的水域。


    贺兰烯不会游泳,肺叶在尖叫着索取氧气,四肢徒劳地划动,却只搅起更多混乱的水涡。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矜持和方才的戏谑。


    混乱中,她唯一能抓住的浮木,就是他,也只有他,只能是他。


    她几乎是凭着直觉,仰起头。


    仿佛那不是亲吻,是在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他口中攫取赖以生存的气息,在这燥热的水流下,她不留余力的占有他。舌尖急切地撬开他的齿关,渐渐变得沉醉、缠绵。


    伏苏祈轻轻地笑了,不再是被动承受,而是一种带着回应与安抚意味的放纵。


    气泡一串串从纠缠的唇齿间溢出,晶莹地上升、破裂。


    这种接吻纯粹得不含一丝杂质。


    水波温柔地托着下沉的发丝,缠绕,分离,又缠绕。


    雾鬟风缭。


    时间在水下失去了刻度,只剩下呼吸的掠夺与给予,难舍难分。


    她的眼睛是闪电与雨水的巢穴,她的长发在风暴中翻卷如波浪。


    在黑暗中、在遥远的地方,在水底。


    *


    在黑暗中、在遥远的地方、在水底……”


    ——聂鲁达《二十首情诗和一首绝望的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荣耀王冠 公主只是一


    施雅最后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编辑好的信息, 指尖悬在发送键上。


    她深吸一口气,按下发送。


    收件人:贺兰烯。


    信息内容只有一个简单的定位和两个字:【等我】。


    她拉开车门,目的地明确——警局。


    度假的时光结束了, 该面对了。


    巨大的水晶吊灯亮得刺眼,照着长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 触目惊心的赤字报告、措辞强硬的债权人函, 煽动性的抗议剪报。


    女皇疲惫地揉着额角, 她的对面, 公主皇甫瑶儿, 皇室这一代唯一的、也是最后的合法继承者。


    但她年纪太轻,面前摊开的仅仅是一份关于削减皇室开支、剥夺尊严的方案, 她也慌张的不得了。


    “母亲, 我们不能再固守这些陈规了!”皇甫瑶儿努力维持着冷静,“我们必须改革,开源节流, 赢得民众……”


    “改革?拿什么改?!”女皇猛地一拍桌子,文件哗啦散落一地。


    她眼中布满血丝, 对这个女儿失望透顶,“皇甫瑶儿!收起你那套不切实际的学生论调!你以为你是谁?靠你自己那些天真的想法就能力挽狂澜?还是靠你费尽心机去接近那个伏苏家的继承者?”


    “为何是你成为继承者,你扪心自问你配吗?你能带领我们走向辉煌吗?你给我记住, 你的责任就是不惜一切代价保住你的名字,皇甫氏的荣耀!”


    就在这时, 议事厅的大门被毫不客气地推开。


    皇甫瑶儿最厌恶的姨妈,带着她那永远带着虚伪笑容的儿子贺兰默走了进来。


    “哎呀,我亲爱的姐姐,还有我们尊贵的公主殿下。”她的声音甜腻,幸灾乐祸道, “看来情况比传闻中更糟啊?真是令人揪心。我们特意过来看看,有没有什么…力所能及的地方能帮上忙?”


    “要知道,阿默很得他父亲器重呢。”


    贺兰默装模作样地鞠躬,接上他母亲的话:“是啊表妹,皇室血脉凋零至此,真是令人痛心。不过,母亲说得对,我们毕竟是一家人。若有需要,我这个男丁,或许还能为家族分担些…重担?”


    他就是有一种天真,认为就算大厦将倾,他也可以因为这个姓氏活得很好很好。


    “滚出去!”皇甫瑶儿怒吼。


    她毫不在意地耸耸肩,拉着贺兰默施施然离开,留下一串刺耳的笑声。


    门关上的瞬间,皇甫瑶儿身体晃了晃,扶住冰冷的椅背才没有倒下。


    她是唯一的继承者,却像一个被架在火上烤的祭品,无力回天。


    皇甫瑶儿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还能奉献什么,她的心吗?她的躯壳吗?


    可是她不愿意,她不想成为那个背叛自己的小人。


    她立马想起一个名字,贺兰烯。


    皇甫瑶儿几乎是跑进来的,定制校服裙摆被她自己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精心打理的头发散乱,额角是细密的汗珠,眼圈通红。


    她看到安静坐在藤椅上看书的贺兰烯,脚步顿住,一时有些犹豫不决。


    “贺兰烯…你知道了对不对?你在这里等我。”


    她努力想保持仪态,眼睛里却早已蓄满泪水,“我知道这很可笑,很厚颜无耻。皇室已经是个笑话了,腐败、僵化,摇摇欲坠…”


    她深吸一口气,泪水终于滚落,“可这是我的姓氏,是我的责任,从我懂事起,我就被教导,我的生命就是为了它,为了不让它在我手里彻底消亡,我宁愿…宁愿背负所有的骂名,我别无选择!我不能…对不起先组。”


    “我知道,只有你有能力帮我了。”


    贺兰烯合上书,平静地看着她。


    眼前的皇甫瑶儿,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公主,而是一个被责任勒得快要窒息、走投无路的女孩。


    等那阵剧烈的抽噎稍稍平息,贺兰烯才开口:


    “皇甫瑶儿。”她直接叫了她的名字,“告诉我,如果你明天就顺利加冕,成为女皇。你最想立刻着手去做的事情,是什么?”


    皇甫瑶儿的泪水还挂在脸上,眼睛里却瞬间迸发出一种光芒,如果是以前,她大概会脱口而出一堆利于皇室的条文。


    经过这次任务后,她更加没有了思考的间隙:


    “像我们的先辈一样。”


    她的语速飞快,“我知道这很难,我落下了太多太多,一直耽于玩乐,但我……”


    “这些事。”贺兰烯打断她,“只有顶着‘女皇’的头衔,才能开始做吗?”


    皇甫瑶儿眼中的灼热光芒凝固,然后一点点被迷茫取代。


    “有这些想法的人,这个世界上,会只有你皇甫瑶儿一个吗?”贺兰烯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无论他们是继承者、议员、企业家、教师,还是一个普通的社区工作者。‘想’,每个人都可以天马行空。但‘做’呢?”


    “空谈理想太容易了。在漫长或短暂的人生里,被现实磋磨、被利益诱惑,最终将初心遗忘在角落的人,数不胜数。区别就在于…”


    贺兰烯的声音加重,“是否真的迈出脚步去做,能一直在这条道路上走下去。至少,不看结果如何,只论起点,你的眼界,你所受的教育,你天然接触到的世界格局和顶尖资源,甚至你本身拥有的影响力……这些,是多少怀揣理想的人奋斗终生也难以企及的台阶。”


    “就算是皇室即将没落,就算它之后什么都不是,你也有了很多人想取而代之的二十年,这些资源都是他们可以用来做事的、实实在在的工具!”


    贺兰烯伸出手,轻轻放在皇甫瑶儿因为激动和寒冷而微微颤抖的肩上。


    “公主是你的头衔,皇室是你的出身。但皇甫瑶儿——”


    “你,首先是你自己,一个有能力、有想法,有热忱的个体,别再想着挽回那些早已腐朽的荣光了。向前看,用皇甫瑶儿这个人本身的力量,去实现你的理想,你也将会成为你自己的骄傲。”


    “用我自己…向前看?”皇甫瑶儿喃喃自语,仿佛第一次理解这几个字的含义。


    那根名为“责任”,将她捆缚在沉船桅杆上的绳索,在贺兰烯铿锵有力的话语下,骤然崩断。她挣脱了枷锁,看到了另一条承担的方式,以“皇甫瑶儿”之名,而非“公主”之衔。


    一声压抑的悲鸣冲破喉咙,紧接着是彻底崩溃的嚎啕。


    皇甫瑶儿的身体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向前扑倒。不再是公主的仪态,只是一个被重担压垮、委屈无助的孩子。


    贺兰烯温柔地接住了她。


    她双手攥住贺兰烯的外套,哭得撕心裂肺,全身都在无法控制地抽搐。


    贺兰烯没有说话,只是用一只手环住她颤抖的肩膀,另一只手轻轻地地拍着她的背。


    她说:“皇甫瑶儿,不要害怕,以后的路上你永远不会是一个人。”


    哭声渐渐低弱,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


    贺兰烯松开她,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拿出一封素雅信封,轻轻放在皇甫瑶儿的手心。


    “这个,是施雅让我务必亲手交给你的。”贺兰烯的声音很轻,“她说,你看完就懂了。”


    皇甫瑶儿低头,看着信封上没有任何署名的空白。


    她吸了吸鼻子,拆开封口,取出里面的信纸。


    之后,她离开了。


    *


    “瑶儿!”花房的门被撞开。


    端木麟冲了进来,他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他一眼就看到了皇甫瑶儿红肿的双眼,未干的泪痕和她手中紧握的信纸,心猛地一沉。


    “殿下!”他冲到皇甫瑶儿面前,甚至忘了礼节,急切地仰头望着她,“发生什么了?别怕!告诉我!无论……”


    皇甫瑶儿睁开眼,看向端木麟。


    “端木麟。”她声音沙哑,“我没事,或者说,我终于知道,我该做什么了。”


    “对不起,一直以来,我都在利用你。利用你的忠诚,利用你的真心,去达成我的目的。我糟践了最不该被辜负的东西,真的非常对不起。”


    “我没有告诉过你,我也喜欢你吧?”


    端木麟加完全僵住了,半跪的姿势凝固在那里,他看着皇甫瑶儿,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皇甫瑶儿看着他呆滞的模样,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她轻声问:


    “端木麟,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在学院里。”


    他怎么可能忘记?


    学院,午后僻静的林荫道转角。


    初来乍到的少年端木麟,穿着还不太合身的学院制服,沉默得像一抹影子。


    他靠在一棵大树下,低着头,摆弄着手中的飞行器模型。


    几个衣着光鲜的学生嬉闹着经过,故意撞了他一下。


    端木麟踉跄后退,低着头,一言不发。


    他觉得这没有什么可理会的,对他而言,这造不成任何伤害。


    直到一只运动鞋故意踢开了他的模型。


    哄笑声响起。


    突然,一个穿着精致学院裙的身影风风火火地冲了过来。


    她二话不说,直接伸手,一把将那个男生推开,“喂!你们干什么!居然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欺负新生?”


    然后她捡起模型,径直走到他面前。


    她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拿出一个用简单丝带扎着的小纸盒,不由分说地塞进端木麟下意识抬起的手中。


    纸盒温热,边缘沾着点点白色的面粉。


    她笑着说:“送给你了,我新做的蛋糕。”


    他愕然抬头。


    皇甫瑶儿叉着腰,对着那群愣住的男生,声音清脆响亮:“你们看什么看?没看见人家在难过吗?再欺负人,我就告诉主任你们上次在实验室干的好事!还不快走?”


    端木麟呆呆地抱着那个温热、沾着面粉的蛋糕盒,看着少女转身离去的背影,忘记了悲伤,只觉得心脏在陌生的狂跳,耳根烧得滚烫。


    当时的他还不明白什么叫做喜欢,他只是想,如果下次下次下下次还能见到她,那就是他今日许下的生日愿望了。


    “当然记得。”


    他依旧半跪着,仰望着她,目光深邃专注,“那天……你塞给我一块热乎乎的蛋糕。”他嘴角弯起,“虽然烤得有点糊。”


    皇甫瑶儿看着他那双盛满温柔和爱意的眼睛,像一个终于解开了困扰自己许久的谜题,轻声问:


    “那…你为什么还会喜欢上后来的我?” 那个满心算计、骄纵无礼,试图利用你的公主?


    端木麟没有移开目光,他的笑容温暖而包容。


    他伸出手,用指腹擦去她脸颊上那滴晶莹的泪珠。


    “因为在我眼里…”


    “你从来都是那个样子。”


    从未改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名不虚传 不会有任何


    坚硬的地板透过薄薄的衣衫, 贪婪地吮吸着她幼小身体里最后一点热气。


    然后,是那双手——母亲的手。


    它们正以一种罕见的温柔,梳理着她额前被冷汗浸透的乱发。


    指尖划过皮肤, 那点温度像随时会熄灭的豆火,脆弱得让她想哭。


    “别出声……宝贝, 你要坚强。” 这是贺兰烯记忆中, 母亲模糊的温情时刻。


    这个时刻结束之后, 母亲攥住她细瘦得仿佛一折就断的胳膊。


    拽向房间角落那张笼罩在阴影里的小床。


    贺兰烯的脚后跟蹭过粗糙的地面, 她知道要来了。


    这是最后一次。


    她仰起头, 面无表情地问:“妈妈,如果我死了呢?”


    拖拽的力量骤然一滞。


    母亲俯视着她的脸。


    她的眼睛里面翻涌着太多贺兰烯看不懂的东西, 最终, 所有的情绪都被一种残酷的笃定所取代。


    “你不会死。” 母亲的声音斩钉截铁,拼尽全力说服自己,“你的命, 从生下来就烙着印记,守护她, 守护皇室唯一的继承者血脉,那是你存在的意义,命运…它必须眷顾我们!”


    话音未落, 一块浸透了刺鼻甜腻气味的布巾,重重捂了下来, 而贺兰烯早已放弃了挣扎。


    原来…这是一种幸运?


    永别,母亲。


    *


    贺兰烯从床上弹坐起来,窗外,是真实而明亮的晨光,与梦中阴冷绝望的囚室判若云泥。


    她抬手用力揉了揉眉心, 没感觉到害怕彷徨,只是心口有点闷堵。


    洗漱的水声也冲不散心头那点莫名的烦躁。


    她习惯性地拿起枕边的个人终端,屏幕亮起,显示着昨天发给乔理理的信息:


    【理理,下午老地方?】


    后面跟着一个可爱的表情。


    然而,代表未读的灰色小圆点依旧固执地亮着。


    这太不寻常了。


    贺兰烯蹙起眉,直接拨通了乔理理的通讯号。听筒里只有漫长的等待音,最后归于沉寂。


    “也在忙吗…”她嘀咕着,手指又点向翟梦的名字。


    这次倒是很快接通了。


    “喂?贺兰烯!” 翟梦活力四射的大嗓门立刻炸响,但背景音却是一片兵荒马乱。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重物落地的闷响,还有几个人七嘴八舌的指挥和惊呼。


    “翟梦,你和理理……”


    “哎呀宝贝,现在真不行,十万火急!罗博你个笨蛋,那是易碎品,轻拿轻放,不是让你当铅球扔!”


    翟梦的声音瞬间拔高,充满了抓狂,“烯烯回头打给你,爱你,挂了!”


    “嘟…嘟…嘟…”


    贺兰烯:“…”


    她不死心,又拨给罗博。


    响了两声,接通了,传来罗博带着点迷糊又亢奋的声音:“喂?队长队长,哇哦!你猜怎么着?我刚…”


    话音未落,背景里传来翟辞的怒吼:“罗博,别玩那个,那是关键道具,放下!”


    “呃…队长,情况紧急,生命危险,先撤了!” 罗博语速飞快,啪地切断了通讯。


    贺兰烯握着瞬间安静下来的终端,站在清晨的卧室中央,彻底懵了。


    他们好像都在心照不宣的忙碌,把她隔绝在外。


    这太诡异了。


    一种被排除在外的失落感和强烈的好奇心交织着涌上来。


    她套上衣服,决定去找他。


    这里与德尔院截然不同。


    不过她早已能接受这里的审视与疏离。


    她目标明确,直奔学院深处最核心的教厅。每周二上午九点整,那些继承者会在这里接受课程。


    回廊里的“人气”才渐渐多起来。


    穿着珀礼院制服的年轻男女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


    但今天,这些交谈在她经过时,出现了微妙的停顿和转向。


    “早上好,贺兰烯小姐。” 一个身材高挑,金发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的男生停下脚步,主动向她颔首致意。


    “贺兰烯?早啊!” 两个正凑在一起看资料的女生闻声抬头,也笑着跟她打招呼,眼神在她身上飞快地扫过,带着一丝她无法解读的…兴奋?


    贺兰烯条件反射地点头回应,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加快。


    以前她踏足珀礼院,感受到的永远是冰冷的审视,刻意的疏离,甚至隐隐的排斥。


    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如芒在背,在她走过之后迅速重新聚集,窃窃私语在身后蔓延开。


    他们知道了什么?议论着什么?


    她只想快点钻进那间教厅,找到熟悉的面孔,或者,找到那个让她心安又心乱的中心点。


    也许是那个噩梦的缘故,她现在很不安。


    里面正传出导师平缓的授课声。


    贺兰烯对这种藏在阴影里的视角太熟悉了。


    她目光扫过教厅前排中心那个显眼的位置。


    伏苏祈直接趴在光滑的桌面上,侧脸压着臂弯,深色的发丝散落几缕,遮住了紧闭的双眼。


    呼吸均匀绵长,显然睡沉了。


    他旁边,贺兰羽竟也罕见地没在听讲,修长的手指正快速点击着个人终端投射在桌面的微型光屏,那界面怎么看都像某种对战游戏。


    而百里,更是旁若无人地旋开一瓶小巧精致的香水瓶盖,凑近鼻尖,似乎在仔细分辨前调。


    第一排,本该是最受瞩目的焦点位置,此刻却弥漫着一种肆无忌惮的懒散。


    讲台上,导师低沉的声音还在继续。


    就在这时,后排一个原本也低着头的血族男生似乎察觉到什么,微微抬起脸。


    他的视线穿过几排座位,落在了后排阴影里的贺兰烯身上。


    “贺兰小姐?”这个称号刚说出来,立刻吸引了不少目光。


    “您大驾光临我们这枯燥的课堂,是要找谁?”


    数道视线,好奇的、探究的,带着各种意味的,齐刷刷转向角落里的贺兰烯。


    贺兰烯站直了身体,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已经逐渐柔软的光线勾勒出她挺拔的轮廓。


    她没有丝毫局促,脸上是在外人面前很少表现出来的,带着距离感的平静。


    她没多看那个提问的血族一眼,目光径直越过众人,落在第一排那个趴着的身影上。


    她抬起手,纤细的手指指向那个方向,声音清泠泠的:


    “他,我找他,我的男朋友。”


    “……”


    那个提问的血族男生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化为更深的笑意,还带着点“果然如此”的了然。


    他利落地站起身,侧身撞了撞旁边还愣着的同伴:“让开点。”


    他对着贺兰烯的方向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有一种尊重与调侃混合的腔调:“您请便,不会有任何一个血族……敢阻拦您的路。”


    贺兰烯微微偏了下头,冰封似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波动,然后,她露出一个小梨涡。


    “嗯?”她发出一个短促的疑问音。


    “谢谢。”她点了点头。


    她穿过突然安静得落针可闻的教厅过道,目不斜视。


    那些目光,对她而言仿佛不存在。


    讲台上,那位白发苍苍、以严厉著称的导师似乎才从这场小小的插曲中回神,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下面的暗流涌动。


    他敲了敲讲台,投影上出现一个极其复杂,嵌套了三层逻辑的能量节点悖论模型。


    “这个问题…”导师环视了一圈,“关系到我上次课程中说过的核心算法,其理论推导…百里岩,你来阐述一下。”


    正低头闻着香水瓶口的百里动作一顿。


    他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飞快地扫了一眼旁边睡得人事不省的伏苏祈,又瞥了一眼正走到第一排空位旁的贺兰烯。


    他放下香水瓶,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似乎是不好意思的说:“抱歉,导师,这个问题…恐怕需要阿祈亲自解答。”


    他面不改色地把皮球踢给了睡着的伏苏祈。


    导师的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显然对这个答案极度不满,却又碍于伏苏祈的身份不好发作。


    教厅里的气氛更尴尬了。


    就在这僵持的、令人窒息的几秒钟里——


    贺兰烯已经走到了那个特意为她让出的空位旁,位置紧挨着趴着睡觉的伏苏祈。


    她没有立刻坐下,也没有看讲台,目光落在伏苏祈枕着的手臂下。


    那里垫着一个原本叠得方正却被他睡得有点歪斜变形的天鹅绒软枕。


    在全教厅的注视下,贺兰烯自然地俯下身。


    她伸出手,指尖小心地捏住软枕的边缘,轻轻将它从伏苏祈脸下往外抽了一点点,然后耐心地,一丝不苟地调整着它的位置和形状。


    让枕头能更服帖地承托他沉睡的脸颊。


    做完这一切,她才直起身,动作流畅地坐进了空位里。


    这时,她才终于抬起头,迎向讲台上导师明显压抑着怒火的视线。


    “抱歉,导师,请您允许我坐在这个座位上回答您的问题。”


    导师知道这个天赋异禀的孩子,他没有拒绝,随之兴趣盎然地开口:“不用这么客气,同学,那就由你来回答。”


    她直视着导师的眼睛,从容不迫:“其核心在于…而非静态叠加,传统三层逻辑嵌套忽略了…”


    她微微停顿,目光扫过投影上复杂的模型:


    “解决悖论的关键,是在第二层与第三层逻辑转换的间隙……”


    她伸手指向投影模型上一个几乎被忽略的连接点,“在这里,通过修正这个点的算法权重,将……”


    她说完,教厅里只剩下全息投影轻微的嗡鸣声。


    导师很满意,轻轻念出她的名字:“贺兰烯…德尔院名列前茅的高材生,果然名不虚传”。


    百里收回了看向伏苏祈的目光,转而落在贺兰烯沉静的侧脸上,那枚一直在他指尖旋转的香水瓶盖,不知何时已经悄然停住。


    贺兰羽没什么特别的表示,他已经习惯了。


    而趴在桌上的伏苏祈,似乎在那清冷而熟悉的声音里,睡得更沉、更安稳了些。


    枕着她亲手调整过的软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少见多怪 需不需要我


    百里指尖旋转的香水瓶盖不知何时已停住。


    他看向贺兰烯沉静的侧影, 那双眼眸里第一次掠过好奇。刚才故意把难题推给伏苏祈,就是想看看这位让伏苏祈破例的女孩会如何应对。


    结果…远超预期。


    导师清了清嗓子,恢复古板:“上次作业结语和评级, 已同步至各位的课页屏,有问题, 现在可以交流。”


    话音刚落, “嗡”的一声轻响, 每个学生面前的桌面中央, 升起一道约半臂高的透明光屏, 上面清晰地显示着作业评语和一个醒目的评级字母。


    “哇哦,百里, 又是S!” 旁边一个红发男生探头看了眼百里的屏幕, 语气是习以为常的羡慕。


    在这里,继承者们的最低门槛是A-,但S级却是凤毛麟角。


    “贺兰羽, 你的呢?别打游戏了!” 有人推了推还在和光屏上的虚拟舰队鏖战的贺兰羽。


    贺兰羽头也不抬,手指在光屏上快出残影, 语气敷衍:“S,每次都问,烦不烦?去去去, 挡我光了。”


    众人了然,纷纷收回目光, 各自研究自己的屏幕去了。


    导师最后补充一句:“有需要修正的,今晚系统关闭前提交。”


    下课铃终于解放了教厅。


    人群开始流动。


    百里刚想动,肩膀就被贺兰羽不客气地一挤。他绕过他,直接把贺兰烯轻推到伏苏祈旁边的空位。


    “坐。” 他言简意赅,自己占住伏苏祈另一侧, 继续戳光屏。


    贺兰烯坐下,侧头。


    伏苏祈依旧趴着沉睡。


    冷白的肤色在阳光下像上好的瓷,鸦羽般浓密的黑发有几缕散落在紧闭的眼睫上,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


    他睡颜沉默,轮廓线条流畅而精致,如同水墨画中的远山,带着一种不容亵渎的疏离感,此刻却被沉睡的柔软中和。


    贺兰烯伸出手,拂开他颊边一缕不听话的发丝。


    百里站在贺兰烯身后,看得清清楚楚。


    他看到贺兰烯清冷的眸子落在伏苏祈脸上,目光专注得令人心惊。


    伏苏祈动了动,抓住了她的手,依赖地蹭了蹭。


    “!!!” 百里猛地倒吸一口凉气,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他像被雷劈了,机械地转头,一把抓住贺兰羽的肩膀狂摇,声音都劈了叉:“贺兰,贺兰,谈恋爱是这样的?太吓人了,恐怖片啊!”


    贺兰羽被他晃得光屏乱抖,嫌弃地拍开他的手:“少见多怪。”


    他们动静引来了几个没走的继承者。


    一个栗色卷发女生凑近,狡黠地笑:“贺兰小姐?” 她指指伏苏祈桌上亮着的S+光屏,又指自己屏幕一处复杂推演图,“你未婚夫这节点的思路绝了,我们卡好久,能…借看下结语吗?”


    她双手合十,其他人也眼巴巴点头。


    贺兰烯扫过他们屏幕的难点,平静道:“看结语不如问我,加我终端号。”


    她报出数字,“这节点有更优解,但要转换底层逻辑框架,你们能接受吗?”


    “能能能能!” 几人眼睛放光,点头如啄米,“求之不得,贺兰小姐你太神了!”


    “几天之后,我们……”


    “咳!” 贺兰羽一声重咳打断,警告地扫视众人,压低声音:“再大声点,把阿祈吵醒试试?”


    几人瞬间噤声,对贺兰烯比了个“终端联系”手势,呼啦一下溜得飞快。


    前排只剩四人。


    贺兰烯目光落回伏苏祈微蹙的眉间。


    “阿祈。” 她声音轻得像叹息,“去休息室睡。”


    学院里的学生一般都有专属休息室。


    “嗯…” 伏苏祈模糊地应了一声,脑袋在臂弯里蹭了蹭,非但没醒,眉头反而蹙得更紧,像个闹觉的孩子。


    贺兰烯看着他眼下疲惫的青影,心底微软。


    她伸出手,这次带着点无奈的纵容,轻轻捏了捏他温热的颊侧软肉,想唤醒他。


    指尖划过他脸颊时,却意外蹭到他左耳耳廓——那里戴着三枚造型锋锐、风格前卫的耳钉,棱角分明。


    贺兰烯柔嫩的指腹被其中一枚的尖锐棱角狠狠一硌,瞬间留下一条红痕,甚至微微凹陷下去。


    她指尖一缩。


    随即俯身,凑近伏苏祈的耳边。


    温热的呼吸拂过他敏感的耳廓,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委屈道:


    “你欺负人…耳朵上的钉子,硌疼我了。”


    伏苏祈浓密的眼睫蓦地一颤,那双形状漂亮的眼睛,倏然睁开。


    初醒的眸子带着浓重的水雾。


    但这茫然只持续了半秒不到,视线聚焦在贺兰烯脸上,他带着浓重睡意的鼻音“唔”了一声,脸颊依赖地追着贺兰烯还停留在他颊边的手掌,轻轻蹭了蹭她柔软的掌心。


    然后,在贺兰烯微怔的注视下,在百里再次倒抽冷气、贺兰羽都忍不住停下游戏抬头的围观中。


    伏苏祈抬手,食指和拇指捏住左耳上最硌人的那枚棱角耳钉,毫不犹豫地用力一扯。


    细微的皮肉牵扯声,耳钉被硬生生拽下,尖锐的针脚带出一点血珠,染红了他白净的耳垂。


    他看也没看,反手就将那枚还沾着一点血迹的耳钉,连同另外两枚价值不菲的饰品,像丢垃圾一样,随手抛出一道短促的抛物线。


    几声清脆又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在安静的教厅里炸开,那三枚昂贵耳钉,就这样落入了角落的垃圾桶内。


    做完这一切,伏苏祈才重新看向贺兰烯。


    他无视了自己耳垂上渗出的细小血珠,反手一把握住贺兰烯那只被硌红的手,缓慢地摩挲而过,仿佛要抹去那点不适。


    他仰头,刚睡醒的嗓音沙哑低沉,带着未尽的慵懒,却字字清白地砸进她耳中:


    “不是故意的,不准耍赖,跟我生气。”


    贺兰烯:“……好。”


    百里:“!!!”


    内心疯狂刷屏:败家!凶残!还自残?!这是谈恋爱还是拆零件?


    贺兰羽:“……” 默默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光屏,只是手指悬在屏幕上,半天没按下去,嘴角抽搐的弧度更明显了。


    贺兰烯望着他耳垂那点刺目的鲜红,眉头蹙起,抬手查看:“你…阿祈是笨蛋吧,轻轻摘下来就可以了。”


    “不行,我讨厌它们,谁叫它们弄伤了你的手。”伏苏祈截断她的话,没有阻止她的动作。


    他将那点碍眼的血珠揩掉,贺兰烯就拿出纸巾帮他擦手。


    皮肤上那道细小的伤口,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收缩、变淡,转眼只剩下一点微不可查的红痕。


    “这点小伤,眨眼就好了。”


    “哦……”贺兰烯问,“那需要我再眨一次眼吗?”


    ……


    就在这时,一道明媚轻快、如同碎玉落盘的女声响在门口:


    “你们几个人怎么回事?下课了都不去放松放松。”


    门口倚着一位身量高挑的年轻女子。


    她五官明艳大气,一双琥珀色的眸子亮得惊人,扑面而来的飞扬的神采和勃勃生机。双手正环抱胸前,姿态放松又带着几分飒爽,笑容灿烂。


    是慕容菲。


    慕容家这一代最耀眼的继承者,与伏苏祈、贺兰羽、百里等人齐名,关系亦友亦对手。


    伏苏祈握着贺兰烯的手没松,只是闻声侧过头,看向门口的慕容菲。


    他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眼底深处那点对贺兰烯独有的温度,悄然收敛了几分。


    “菲菲,好久不见。”他微微颔首,算是招呼。


    贺兰羽终于舍得从游戏光屏上抬起头,对着门口随意挥了挥手:“哟,菲菲小姐,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叫我们去接风?”


    百里夸张地舒了口气,快步迎了上去,“菲菲,时隔几月我终于再次见到你了!”


    慕容菲的目光在伏苏祈和贺兰烯交握的手上停留一瞬,琥珀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快的讶异,随即被更明亮的好奇和了然取代。


    她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减,反而更加灿烂,像是看好戏的兴味,径直走了进来,步履带风。


    “看来我不在的这几个月,错过了很多事情?” 她目光扫过贺兰烯,是善意的打量和欣赏,最终落回伏苏祈脸上,调侃道,“阿祈,不介绍一下这位女士吗?”


    伏苏祈还没开口,贺兰烯已轻轻挣开他的手,伏苏祈不情不愿地松开些许力道,而她站起身,迎向慕容菲的目光。


    “贺兰烯,很高兴见到你,慕容小姐。” 贺兰烯简单地报上名字。


    “慕容菲。” 慕容菲笑着伸出手,姿态大方爽利,“久闻大名,能把阿祈收拾得这么服帖的,你是第一个,佩服!”


    伏苏祈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显然对“收拾”这个词不太满意,但也没反驳。


    他伸手,重新将贺兰烯的手捞回掌心,“走了,我还要睡。”


    他对着贺兰烯说,然后才瞥了一眼慕容菲和贺兰羽等人,“你们自便。”


    慕容菲侧身让开,看着两人相携离去的背影,情绪复杂难辨。


    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走廊转角,教厅里只剩下贺兰羽、百里和她。


    慕容菲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转身,双手再次环抱胸前,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们两个。


    “好了。” 她下巴朝伏苏祈和贺兰烯消失的方向扬了扬,开门见山,“现在,谁能给我从头到尾、详细讲讲…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独一无二 她认可的人


    慕容菲俯瞰着久违的属于珀礼院的景色, 却没什么焦点。


    那日的画面,像循环播放的影像,挥之不去。


    她喜欢伏苏祈。


    这是事实。


    她努力变强, 努力站到他身边,成为能与他并肩、甚至能让他侧目的存在。


    她以为, 他们是一类人。


    直到贺兰烯出现。


    慕容菲闭上眼, 深深吸了口气。


    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那日贺兰烯身上清冷又干净的气息。


    那不是她预想中的任何样子。


    不是柔弱又致命的菟丝花, 不是野心勃勃的攀附者, 更不是试图模仿谁的赝品。


    她很优秀, 学院里有一大部分人都这么说。


    “输了啊……” 慕容菲低低自语,唇角却牵起一个释然的弧度。


    不是输给贺兰烯, 是输给了伏苏祈看向贺兰烯时, 那独一无二、她从未拥有也永远无法复制的眼神。


    那眼神告诉她,那里没有她的位置,一丝一毫都没有。


    苦涩吗?有一点。


    但更多的是轻松和欣赏。


    她慕容菲拿得起, 放得下,她欣赏伏苏祈, 也欣赏贺兰烯。既然注定无法成为伏苏祈生命中的女主角,那么,看着这样两个耀眼的人并肩, 似乎也不错?


    “菲菲姐!” 百里咋咋呼呼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你以后还要走啊, 去哪儿?多久?”


    “嗯。” 慕容菲按下通讯键,声音恢复了惯有的爽利,“家族在珀尔西洲有个新发现…”


    这理由半真半假。


    历练是真,想暂时离开这个让她心绪难平的地方,也是真。


    “啊?那多没意思!珀尔西洲哪有东洲好玩!” 百里哀嚎。


    “少贫, 我也不是立刻就走。” 慕容菲顿了顿,语气调侃,“到时候你们都要过来给我送行。”


    百里在那边疯狂点头:“明白明白,菲菲姐,今晚贺兰组了局,霍司他们都来,你要不要来?我给你留位置!”


    “好啊,我光顾光顾贺兰的生意。”


    挂了通讯,慕容菲最后看了一眼窗外,阳光正好。


    慕容菲脚步轻快,心情是许久未有的明朗。


    放下执念,反而觉得天地广阔,她哼起了一段不成调的小曲。就在她即将拐过一条堆满废弃货箱的狭窄通道时,一种属于顶尖继承者的直觉让她猛地刹住了脚步。


    通道前方不远处,一个戴着宽大帽子的娇小身影,正鬼鬼祟祟地躲在几个大货箱的阴影里。


    那女孩的脸被帽檐遮住大半,只露出一个紧绷的下巴,身体姿态极其警惕,像一只随时准备扑击或逃窜的野猫。


    引起慕容菲警觉的,不是她的藏匿行为本身。


    而是,那女孩的视线方向!


    慕容菲顺着那女孩的目光望去,通道斜对面,正是连接学院主体建筑和高级住宿区的空中廊桥。


    此刻,贺兰烯的身影恰好出现在廊桥的透明通道上。


    她似乎刚下课,手里拿着几本厚重的资料,正独自一人不疾不徐地走着。


    而那个躲藏在货箱阴影里的女孩,帽檐下那双盯着贺兰烯的眼睛里,慕容菲捕捉到了—冰冷的杀意。


    慕容菲不管这女孩是谁,为什么对贺兰烯有如此强烈的杀心。贺兰烯现在是伏苏祈的女朋友,更重要的是,贺兰烯是她慕容菲认可的人。


    没有任何犹豫,慕容菲从藏身处冲出,压低声音厉喝:“站住!”


    在慕容菲发声的同时,她头也不回地朝着通道更深处、堆满杂乱机械废料的黑暗区域狂奔而去。


    “啧!” 慕容菲低咒一声,张开了羽翼。


    她必须抓住她,弄清楚怎么回事。


    *


    轻柔的音乐流淌。


    空气中弥漫着咖啡香和甜点的甜腻。


    “所以,条件就是这些!” 翟梦拍着桌子,嗓门洪亮,震得桌上的小蛋糕都颤了颤,“伏苏学长答应我,让我可以跟霍司珑女士学习设计,学习雕塑。”


    “你们都给我听好了,我就是将来的明日之星!”


    罗博坐在她旁边,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卷毛,正试图把三层高的奶油蛋糕一口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接话:“唔…还……还有…我的……学长答应我,让我跟我的偶像见面,我现在还有我偶像的联系方式!”


    “太幸福了!”


    乔理理坐在翟辞身边,她轻轻用小银匙搅动着杯中的花茶,闻言抿唇一笑,看向身边的恋人,声音柔和:“我没想到那么突然,但总感觉一切都是时候。”


    “好期待啊!”


    翟辞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斯文的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他反手轻轻握住乔理理的手,十指相扣放在桌上:“嗯,一切都会到时候。”


    他看向乔理理的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多亏理理帮我整理,不然我那一环节还不能这么快弄好。”


    乔理理脸颊微红,嗔怪地轻轻拍了下他的手背,眼波流转间满是甜蜜:“那你自己也很厉害嘛,也夸夸自己。”


    “噫——” 翟梦夸张地搓了搓胳膊,“你俩够了啊,这里还有单身狗呢,考虑下我们的感受!” 她指着自己和还在跟蛋糕奋战的罗博。


    罗博抬起头,嘴角沾着奶油,茫然地问:“啊?什么狗?好吃吗?”


    众人:“……”


    翟辞无奈地笑着摇摇头,转移了话题:“说起来,菲菲姐前几天联系我,向我打听了烯烯的情况。”


    他顿了顿,“她好像……放下了?”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


    “是啊。” 翟梦难得没有大嗓门,托着腮帮子,“我其实很佩服菲菲姐,这次外出实习几个月,一点都没有抱怨,我什么时候才有她的体格和心胸。”


    罗博终于消灭了蛋糕,满足地打了个嗝,突然想起什么,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喂,你们说…伏苏学长到底在准备什么啊?神神秘秘的,把我们都支使得团团转,好处给这么多,总不会是单纯想给我们发福利吧?”


    没错,他们并没有把事情全部告诉罗博,因为罗博是个大喇叭,还特别爱说梦话。


    所以当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带着心照不宣的笑意和期待时,罗博更加茫然了。


    翟梦眼睛亮得像灯泡:“那还用说!肯定是要求…” 她激动地就要喊出来,差点没忍住。


    “咳!” 乔理理赶紧轻咳一声打断她,又警惕地看了看包厢门口,“梦梦你小声点,学长说了要绝对保密,给烯烯惊喜的!”


    翟梦立刻捂住嘴,大眼睛眨巴眨巴,拼命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


    慕容菲刹住脚步,前方是死胡同,堆满了废弃的采矿机械和金属构件,锈迹斑斑。


    通道里弥漫的灰尘在从缝隙透进来的微弱光线下飞舞。


    那个鬼祟的女孩,不见了。


    慕容菲的目光飞速扫过每一个可能藏身的角落,扭曲的管道下方、半塌的机械后面……


    她对自己的追踪能力有绝对自信,那女孩的速度和敏捷虽然超出预期,但绝不可能在她眼皮底下凭空消失。


    除非…


    慕容菲屏住呼吸,腕式照明光束射在管道前方那个小巧的脚印和那点暗红的碎屑上。


    追踪目标消失了,但直觉告诉她,危险并未远离。


    突然,一种不同于灰尘沉降的摩擦声,从管道侧上方处传来。


    她强行按捺住攻击的本能。


    就在她凝神戒备的瞬间,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探了出来。那女孩看起来年纪不大,二十岁出头的样子,她似乎很害怕,紧张地咬着下唇。


    慕容菲的照明光束打在她脸上。


    女孩明显瑟缩了一下,却没有立刻缩回去。


    她的目光在慕容菲身上飞快地扫过,带着一种确认,尤其仔细地看了看慕容菲身后,仿佛在确定只有她一人。


    确认完毕。


    女孩一寸寸地从齿轮后面挪了出来,她穿着不合身的宽大旧校服,是珀礼院男款。


    袖子上沾满了油污,更显得身形瘦小。


    她抬起头,脸上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慕容小姐,也许……您认得我?”


    慕容菲没有动,这伪装太刻意了。


    更让她警觉的是,女孩看她的眼神深处,藏着一抹惊喜?


    慕容菲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冷冷道:“你是要自己钻出来,还是要我帮你?”


    女孩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慕容小姐不必着急!”


    她连忙摆手,“我…我只是有一份很重要的东西要交给您!”


    “请您千万相信我,这关系到…关系到您在乎的人。”


    “相信你?” 慕容菲嗤笑一声,“凭什么,你是谁,为什么会对贺兰烯露出那种杀意?你不是任何一个学院的学生,这点眼力我还是有的。”


    “谁带你进来的?目的是什么?现在,立刻,如实交代。看在你主动出现的份上,我可以考虑对你从宽处理,算你自首。”


    女孩脸上那副柔软无害的表情几乎要维持不住,眼底掠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被一种偏执的急切取代。


    “慕容小姐。” 她急促地喘息了一下,“您心胸宽广,喜欢的人被别人抢了去也毫不在乎,这份气度令人敬佩,但是!”


    她的语气陡然一转,“您知道那个横插一脚的人,她到底是什么身份吗?您知道她身上藏着什么足以致命的秘密吗?”


    “挑拨离间。” 慕容菲耐心耗尽,不想再跟这个满口谎言、心怀叵测的女孩浪费口舌。


    她右手微抬,准备强行拿下对方。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那女孩脸上所有的伪装瞬间褪去。她没有试图逃跑或反抗,而是猛地抬起头,盯住慕容菲的眼睛。


    她的嘴唇无声地、缓慢地,做出了几个口型。


    作者有话说:


    我看看哪位姐妹可以猜出这个女孩是谁?在评论区留下答案吧


    第76章 生日预热 你可是贺兰


    贺兰烯是被眼皮缝隙里漏进来的、过分灿烂的阳光晃醒的。


    她皱着眉, 习惯性地想抬手挡光,意识却像沉在深海的生物残骸,慢悠悠地往上浮。


    然后, 她睁开了眼。


    不是梦。


    她的卧室此刻站满了人。


    准确地说,是站满了年轻的女孩。


    她们像色彩斑斓的鸟雀, 散布在床尾、窗边、梳妆台旁, 甚至门口。统一穿着剪裁精良的烟灰色制服裙, 头发一丝不苟地挽起, 双手交叠在身前, 脸上带着训练有素的的微笑。


    眼神却锐利地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尤其是她这个还窝在被子里的主人。


    贺兰烯懵了。


    她抓紧了被沿, 视线茫然地从一张张陌生的、精致的面孔上滑过。


    什么情况?入室抢劫, 组团参观?


    可是为什么?


    贺兰羽吊儿郎当地走了进来。


    他扯松领带,除了校服以外,贺兰烯真的很难看见自己的哥哥穿正装。


    他斜倚墙边, 指尖转着墨镜,皮鞋不耐烦地轻点地面


    “醒了?我足足在客厅等了你一个小时, 实在等不下去了。”


    贺兰羽的声音明显带着一丝抓狂,“速度啊,妹妹, 速度起来,十五分钟洗漱, 她们会领你去隔壁。”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那群女孩。


    离床最近的两个立刻上前一步,脸上笑容弧度都没变。


    “哥哥…” 贺兰烯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这是在干什么?”


    “阿祈的生日预热。” 贺兰羽解释道, “不过今晚他不在,明晚才是重头,现在,去洗脸。”


    他转身,毫不拖泥带水地走了出去,留下贺兰烯和一屋子沉默微笑的助手。


    十五分钟后,贺兰烯被两个女孩几乎是架着,送到了主卧隔壁一个她平时很少踏足的光线极好的大房间。


    温热柔软的毛巾擦过脸颊,总算让她清醒了大半。


    贺兰羽已经在房间中央的丝绒沙发上坐着了,长腿交叠,似乎在处理邮件。


    见贺兰烯顶着半干的头发、素着一张脸被送进来,他合上个人终端,站起身。


    “走吧。”


    “去哪?”


    “车上说。” 贺兰羽率先往外走,步履生风。


    加长的黑色轿车内部宽敞得像个小会客室。


    车子平稳启动,贺兰羽从车载冰箱里拿出一瓶苏打水递给贺兰烯,又接连拧开了几瓶她平时爱喝的牛奶。


    “时间紧,路上问清楚。” 他侧过头,“礼服偏好?鱼尾?A字?大拖尾还是利落点?”


    贺兰烯小口喝着冰凉的苏打水,气泡在舌尖炸开,稍微冲淡了早起的混沌。


    “都行吧。” 她没什么概念。


    伏苏祈送她的高定礼服塞满了三个衣帽间,她甚至没拆过。


    贺兰羽显然对这个答案不满意,眉头又皱了起来:“面料呢?重磅真丝、塔夫绸,还是喜欢轻盈一点的纱,蕾丝点缀,刺绣密度?”


    “呃……舒服就行?” 贺兰烯努力回想那些衣服的触感,脑子里却只闪过一片模糊的光泽。


    “宝石呢?” 贺兰羽追问,语速快得像在报菜名,“钻石切割,祖母绿,鸽血红,还是喜欢大溪地黑珍珠,南洋金珠,或者帕拉伊巴碧玺那种霓虹蓝?但有一说一,档次太低的我不推荐。”


    贺兰烯差点被水呛到。


    宝石?她抽屉里伏苏祈塞的各色珠宝盒堆得跟小山似的,最新一颗十几克拉的枕形切割蓝钻还躺在书房保险箱里没拆封。


    “哥哥,”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你知道的,这些…我真不缺,也没什么特别的偏好,看着顺眼就行。”


    贺兰羽盯着她看了几秒,似乎在确认她是不是在敷衍。


    最终,他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问道:“我送你的那些都没戴过是吧?”


    贺兰烯当然不敢承认,弱弱地说:“戴过,哥哥送的很漂亮哦!”


    “那还差不多。”贺兰羽满意转头。


    车子最终驶入一个安保森严、绿植掩映的私人区域,停在一栋低层建筑前。门口没有任何招牌,只有两个穿着同样烟灰色制服,身姿挺拔的侍者拉开对开大门。


    门内透出的光,让贺兰烯下意识地眯了下眼。


    然后,她彻底愣住了。


    这哪里是什么衣帽间?


    这分明是一个殿堂。


    挑高近数百米的空间,通体是柔和洁净的象牙白。无数盏嵌入天花板的射灯投下温暖而毫无阴影的光线,将空间照耀得如同艺术馆的展厅。


    左侧,是望不到头的开放式衣架。上面悬挂着的好似不是衣服,而是一件件艺术品,右侧,则是层层叠叠的玻璃陈列柜,一个格子一个格子的装着首饰。


    正前方还有让人足以眼花缭乱的鞋履。


    贺兰烯站在门口,感觉自己像不小心闯入了另一个次元的凡人。


    贺兰羽似乎对妹妹的震惊很骄傲。


    “还凑合。” 他淡淡评价,率先走了进去,皮鞋踩在厚实柔软的地毯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她们……” 他回身,指了指跟着进来、迅速在门口列成两排的姑娘们,“是团队,审美在线,效率也好,你可以自己挑,也可以让她们配。”


    他走到中央一组丝绒沙发前坐下,姿态闲适。


    “阿祈今晚场面的行头,肩比这阵仗只大不小。”


    他随手拿起旁边一本厚重的杂志翻着,催促道道:“抓紧时间,试。”


    接下来的时间,对贺兰烯来说像一场被按了快进的,光怪陆离的梦。


    她被两个女孩轻柔地引导着,走向那片“艺术品”。


    接着,她像个提线木偶,被套进一件又一件价值连城的华服里。


    第一套是浓郁的勃艮第红丝绒长裙,巨大的裙摆让她感觉自己像个移动的酒桶,醉醺醺的。


    贺兰羽从抬眼,只吐出一个字:“重。”


    第二套是缀满碎钻的吊带裙,贺兰烯看着镜子里那个闪得几乎看不清五官的自己,嘴角抽了抽。贺兰羽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两秒,眉头都没动:“像一条狡猾的深海鱼。”


    贺兰烯:“……”


    第n套被捧了出来,香槟金。


    剪裁是简洁流畅的修身款,V领开得恰到好处,露出纤细的锁骨和一小片光洁的肩背。


    没有繁复的装饰,只在腰间用一根同色系软缎束出盈盈一握的腰线。


    贺兰烯换上,走到巨大的落地镜前。


    镜中的女孩,素颜,长发微乱,但那一身香槟金却出乎意料地贴合了她的气质。


    不张扬,却自带光华。


    贺兰羽翻动杂志的手指停下了。


    他抬起头,目光从发顶到裙摆,细细审视了一遍。


    没有立刻评价。


    贺兰烯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尴尬地动了动脚趾。脚下是一双还没换上的、配套的香槟金缎面尖头细跟鞋。


    几秒钟的沉默后,贺兰羽合上了厚厚的杂志,发出一声轻响。


    “就它。” 他站起身,语气是拍板定案的干脆,“鞋子配那双。”


    他指向旁边展示台上一双设计简洁,只在鞋跟处镶嵌了一颗钻石的水晶鞋。


    “头发简单盘起,妆面干净,珠宝……” 他扫了一眼旁边的玻璃柜,“这里的珠宝还是太掉价了一些,我安排人去家里取。”


    他走到贺兰烯面前,又打量了她两眼,称赞道:“我妹妹就是天生丽质,随便打扮都这么好看。”


    “再去挑几套你穿着顺眼的。” 他指了指庞大的衣架群,“邮轮上几天,总不能只穿这一身,她们……”


    他再次示意那群静默如背景板的女孩,“以后就是你的造型团队,在邮轮上,想换随时叫她们。”


    贺兰烯看着镜子里那个被香槟金包裹、似乎确实“像个样子”的自己,再看着这衣帽殿堂,以及那群随时待命的专业姑娘,终于忍不住问出了憋了一早上的问题:“哥哥,就一个生日宴,是不是有点太夸张了?”


    贺兰羽正低头整理自己的袖口,闻言动作一顿,抬眼看她。


    “排场就是态度,你可是贺兰烯,当然要万众瞩目。”


    他补充道,“何况,阿祈乐意。”


    贺兰烯张了张嘴,最终把话咽了回去。


    行吧。


    即使贺兰烯做好了足够的心理建设,当那艘庞然大物真正映入眼帘时,她还是感觉到了震撼。


    港口码头喧嚣鼎沸,眼前,那艘深蓝色邮轮,如一座庞大冰山,静静地停泊在蔚蓝的海湾里。


    与其说是邮轮,不如说是一座漂浮在海上的蓝色宫殿。


    “这是阿祈用自己的钱买的。” 贺兰羽站在她身侧,望着那巨轮,“算是他送给自己的成年礼之一,另一艘‘七七号’,是他十八岁那年他姨妈送的。”


    贺兰烯的目光从邮轮那令人惊叹的轮廓上收回,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咸腥味的海风。


    她换上了相对休闲的米白色亚麻套装,但身后跟着的阵容依旧引人侧目,贺兰羽自带的精英助理团,外加她新得的、统一着装的六人造型团队。


    一行十几人,浩浩荡荡,目标明确地走向VIP登船通道。


    几乎每一步,都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


    “贺兰小姐?” 一个略带惊讶的悦耳女声响起。


    贺兰烯循声看去。


    通道旁,站着几位衣着考究、气质独特的男女。


    她看着贺兰烯,深褐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真诚的笑意。


    “真的是你耶,来的这么早嘛!” 女士快步上前几步,说道:“之前下课的时候我就说过我们会见面吧,哇哦,你的妆容好漂亮。”


    贺兰烯立刻认出了对方。


    她回以礼貌的微笑:“谢谢!你今天也很漂亮哦。”


    “期待今晚的游戏。”她优雅地侧身让开通道。


    贺兰烯点头致谢,继续前行。


    没走多远,又听到熟悉的咋呼声。


    “烯烯!这边这边!”


    翟梦和乔理理朝她的方向奔来。


    她们显然已经登船安顿好了,跑下来看热闹。


    “我的天,烯烯。” 翟梦挤到近前,上下打量着贺兰烯和她身后存在感极强的随行团,啧啧感叹,“知道你今天排场大,亲眼看到还是被震到了!你这是把半个高定秀场后台搬来了吗?”


    乔理理也说:“是啊,那几位女孩好有气质,不知道她们会不会晕船?”


    贺兰烯无奈地扶额:“我提前问过了,她们都不晕,但感觉还是会很辛苦,我一定得给她们发奖金。”


    贺兰羽对这类寒暄显然兴趣缺缺,只是抬腕看了看表,对贺兰烯道:“你朋友到了就好,阿祈今天的宴会在另一艘邮轮上,时间差不多了,我得过去。”


    他顿了一下,看向贺兰烯,交代道:


    “今晚你们随便玩,邮轮所有区域,所有项目,所有消费,记在阿祈账上,敞开了玩。”


    说完,他摸了摸贺兰烯的头,便带着自己的助理,朝着通往“七七号”邮轮顶层的专属电梯走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欢乐派对 而他的侧脸


    光芒碎落在锃亮的糕点塔上。


    邮轮宽阔的主甲板层, 今夜只为一个人亮起。


    少年正兴致缺缺。


    伏苏珩正温声同说着什么,后者懒散地倚着栏杆,闻言只抬了下眼皮算是回应。


    他们于是看向自己的妻子。


    不远处, 霍司珑指着海面不知说了什么,笑得眉眼弯弯, 惹得霍司琅也忍俊不禁。


    “阿祈!”


    母亲的声音传到伏苏祈的耳朵, 所有长辈都慈爱且赞赏地看着他, 再过不久, 他们会送上珍贵的礼物, 还有最好的生日祝福。


    姨妈疼爱他,亲手为他整理了一下领带, 语带歉意:“七七, 小夜他今天有事抽不开身,不要觉得遗憾好吗?”


    “姨妈把他的礼物也带过来了,你肯定会喜欢。”


    伏苏祈当然知道霍司夜不来这里的原因, 这是他第一次缺席他的生日宴会。


    老实说,他确实有些不开心, 没让他哥亲眼看到那个场面。不过他也是心疼霍司夜的,今天也安排人去给他送去了礼物。


    他没穿礼服,嫌不舒服, 唇角微扬着,不像是愉悦的笑, 略显得有些傲慢与疏离。


    有些小董事在角落里面问,这衣服什么牌子,怎么从来没见过?总不能一夕之间,就变成孤陋寡闻的穷光蛋。


    他问董事:“这很重要吗?”


    他是今天的主角。


    满室光华落在他身上,那件简单的衣服也被衬得高贵起来。衣服是死的, 人是活的,他太耀眼,死物自然也跟着沾光。


    伏苏祈站在堆积如山的礼盒前,目光掠过那些别出心裁的礼物、没有惊喜,没有波澜,甚至连厌烦都算不上。


    他指尖漫不经心地敲了一下礼盒的边缘,目光投向远处。


    直到父亲拍上他的肩,训斥他没礼貌时,伏苏祈才从无聊且烦闷的情绪中回过神来。


    “伏苏珩!你干嘛拍七七,把你的爪子给我挪开。”霍司琅瞪了一眼自己的妹夫。


    伏苏祈抬手唤侍者端来一盒羽钉,笑得很好听,眼睛也很有神地看着自己的姨妈:“姨妈……这是我给你的赔礼。”


    一盒他参与设计的羽钉,材质不算顶级,但胜在别具一格。


    霍司琅当然没生气,她摸了摸阿祈的脸,又瞪了一眼伏苏珩,“我妹说,你不准她进厨房了?你是要限制她的自由吗?”


    伏苏珩天生一副观之可亲、风流爱人的样子,笑起来与伏苏祈有三分相似,很好的平息了霍司琅的怒火。


    他望着不远处正笑得开心的妻子,无奈开口:“姐,你误会了,珑珑炸了好多个厨房,我只是怕她受伤。”


    “她最近对这个很感兴趣,说要做给未来的…吃,我怎么劝她都不听,可把我心疼坏了。”他还是没有把那几个字说出口。


    伏苏祈却猛地抬头,露出了一个喜出望外的表情:“父亲,你们都知道我要做什么吗?”


    伏苏珩不满地哼了一声,不愿打消儿子的兴致,也狠不下心把那些话说出口。


    只得继续那个话题:“姐,可不可以先让我去学,然后我教珑珑,你看这样可以吗?”


    “还算有觉悟。”霍司琅挑眉,又与伏苏祈说了几句体己话,转身走到丈夫身边,那高冷了快一晚上的男人马上把她拥入怀中。


    又被她的翅膀圈住,挡住了脸。


    “七七,我今晚可没有给你准备礼物,是不是很生气?”


    “哦?”伏苏祈早已习惯父亲的两副面孔,人前温润如玉,人后嬉皮笑脸。


    尤其喜欢惹他生气,看他抓狂,然后把他逗得张牙舞爪的时候,又跑到母亲身边说儿子跟自己龇牙咧嘴,不服管教,实在是胆大包天。


    伏苏祈在后来也学会了应对父亲的种种办法,比如借刀“杀”人——他毫不在意地勾了勾手,说道:“那又怎么样?您这些年送来的礼物没一样是我喜欢的。”


    “而且,我转头就可以跟姨妈姨父他们把你刚刚跟我说过的话如实相告。我还可以跟母亲说你虐待我、讽刺我,故意气我,父亲,你想让我这样做吗?”


    伏苏珩:“…”轮到他暗戳戳的张牙舞爪的时候了,伏苏祈却一副得意张扬的样子转身就走。


    偏偏他妻姐觉得非常欣慰:“喔,还是你有本事,能把七七哄得服服帖帖,不愧是我当初看好的妹夫。”


    伏苏珩笑了笑,趁此机会邀功,不待此时,更待何时?于是乎,马上屁颠屁颠走到爱妻身边。


    ……


    “啧,阿祈,该亮宝了!快来看看我们给你送的什么礼物!”贺兰羽晃着酒杯,笑得像只没心没肺的狐狸,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核心圈的人都听见。


    百里停止了通讯。


    拆礼的过程,像一场无声的竞赛。


    某董事献宝般打开丝绒盒,露出一副高价竞拍的名画一角。


    伏苏祈指尖在画框边缘一掠,颔首:“劳您费心。”


    铂金陀飞轮腕表在灯光下流淌冷光,公子哥满脸紧张。


    伏苏祈瞥了一眼,随手放下:“替我多谢伯父。”


    限量跑车、孤本古籍,核心专利转让书……一件件价值连城的“心意”被拆开、展示,惊叹声此起彼伏。


    伏苏祈始终维持着得体的姿态,唇角微扬,眼神却像夜色下的深海,再重的珍宝投下去,也只能激起一丝波澜。


    *


    “贺兰烯!你的呢?快!” 翟梦压低声音,手却急不可耐地扯贺兰烯袖子。


    乔理理和其他几个朋友也围了过来,目光聚焦在她身后那个朴素的硬纸盒上。


    贺兰烯将盒子递出去。


    他什么都不缺,这东西,是贺兰烯能想到的、也想送的——他独一无二的存在本身。


    翟梦一把接过,利落地拆开封绳掀开盒盖。


    “哇哦!”


    几颗脑袋瞬间凑近,低低的惊呼炸开。


    盒内,静卧着一个巴掌大的雕像和一个牛皮纸封面的小册子。


    乔理理小心翼翼地捧起人像。


    那神韵抓得极准,是他们未曾见过的伏苏祈。


    她拿起小册子翻开,是画,一整本一整册都是画。


    纸张上,炭笔和彩铅的线条鲜活流淌,没有任何文字标注。


    第一帧:他侧身独立,一只手插在裤袋,另一只手正拿着一个喷壶,给一株随风摇曳的红色山茶花浇水。


    ……


    第四帧:光线柔和的休息室。


    他陷在宽大的沙发里,闭着眼,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长长的睫毛和紧抿的唇线上投下细碎的光影,而他完美无瑕的侧脸上,卧着一只手。


    戴着他的戒指。


    “我的天…贺兰烯!”翟梦翻页的手指都在抖,指着第三帧的镜子,“你连这个都…绝了!这比什么名表跑车狠一万倍,直击灵魂啊!”


    乔理理接过小册子翻看,不住点头:“对对对!学长要是收到这个,他肯定…”


    话音未落,旁边插进一个带笑的声音,是高她们两届的学姐。


    她端着酒杯,目光在朴素的盒子上溜了一圈,又落回贺兰烯脸上:“行了,都淡定点。送什么都好,反正啊…”


    她拖长了调子,抿了口酒,语气轻飘飘地,“过了今晚这最后的单身趴……”


    乔理理和翟梦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睛猛地瞪大,惊恐地看向学姐,又飞快地瞟向贺兰烯。


    学姐也立刻意识到失言,红唇微张,眼神闪过一丝慌乱,似乎想找补:“呃,我是说…”


    但贺兰烯没听清她后面的话。


    她的视线,忽然被甲板外骤然亮起的海面牢牢攫住。


    大片大片幽蓝色的光点无声无息地浮现出来。


    它们随着波浪起伏、流转、聚集、散开…是发光水母!成千上万,浮游翩跹。


    粼粼波光映上甲板,也映在每个人骤然被奇景吸引的脸上。


    贺兰烯的视力极佳,她望见远处有一个血族在向她招手。


    一定是一个血族,有着翅膀的轮廓。


    他是百里。


    “她看见我了。”


    “我妹又不是瞎子,你跟我妹招手干什么?不怕阿祈看见也过来陪你招手?这画面也太蠢太傻了吧!”贺兰羽说着,却口嫌体正直的也朝那边招了招手。


    贺兰烯见到了与深海、黑夜截然不同的蓝,微微笑了。


    百里撇了撇嘴:“区别对待啊?”


    “干嘛这么说,烯烯人很好的,你和贺兰挨这么近,她总不能指一次招一次手吧?”翟辞的话音突然插进来。


    百里顺着他的视线往前看,哦,他是继承者所以视力也很好,更别说这海面已经被水母占领,全都是光,全都是自然的灯。


    所以这种缠绵悱恻的氛围也很刺眼。


    翟辞目光温柔的不像话,望着贺兰烯身边的一位少女,眼神黏上去就再也没下来过。


    百里发出干呕的声音,立马揽过贺兰羽的肩,“走了,不看了,我们也去安排一下单身趴!趁着现在还有时间。”


    趁着他们现在对他的祝福还没尽完。


    等到伏苏祈从繁花簇拥、辉煌盛大里走出来后,他就可以步入朋友们为他准备的欢乐派对。


    这绝对很热闹,一点儿也不逊色,肯定是这样的。百里都要感动了…


    “百里,这就是你神神秘秘跟我说的特别礼物?这也太逊了吧!”


    “什么啊,明明很好玩。”


    两人的声音愈来愈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为她而来 只能是我伏


    那轮太阳大概是从海下面钻出来的, 她还在头脑风暴,套房就被攻陷了。


    造型师带着足以武装小团队的化妆箱、挂满当季高定的移动衣架,将贺兰烯团团围住。


    翟梦和乔理理像两只兴奋的麻雀, 在她身后叽叽喳喳。


    “烯烯,试试这条!”


    “耳环用这对翡翠的吧, 超级配!”


    “小姐, 您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随时和我们说。”


    贺兰烯像个精致的人偶, 被她们摆弄着。她之前为生日礼物熬夜, 这几天又在研究“青铜因”, 很快就要成功了,时间越来越紧迫, 她不能耽误进度。


    所以即使是这个时候, 她手中的笔也仍未停下。


    镜子里的人影逐渐变得陌生而又熟悉。华服加身,妆容完美。朋友们的体贴驱散了早起的一丝倦意,也让那点因伏苏祈迟迟未露面而生的微妙不安, 暂时沉潜下去。


    时间在香氛、卷发棒的热气和笑闹声中悄然滑过。


    窗外的海天之色,由清透的晨蓝渐渐沉淀为浓郁的金橙。太阳像一颗汁水饱满的橙子, 把海水也染透了,远远望去,整片海像一大杯冰镇过的鲜榨果汁, 清冽、甘甜,晃着粼粼的光。


    黄昏的海风一阵阵拂过敞开的露台门, 造型师终于满意地退开一步,宣布大功告成。


    镜中的人,美貌依旧,却被华服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明艳。


    “他……还没过来?”贺兰烯声音很轻。


    翟梦立刻接口:“哎呀,这种日子, 学长哪能这么早露面?”


    贺兰烯望着窗外的海面,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浮上来,几乎是不假思索道:“你们说……”


    她顿了顿,指尖停在耳坠上,“如果我突然向他求婚,会怎么样?”??????


    翟梦眼睛瞪得溜圆,乔理理手里的首饰盒差点没拿稳,几个造型师交换着眼神,屏住了呼吸。


    很显然,她们被“求婚”这两个字吓到了,根本没有分清主语。


    “烯烯!”翟梦第一个反应过来,“你……你肯定是累糊涂了!这种话怎么能乱说!”


    乔理理也赶紧附和,强笑着:“对对对,你一定是太紧张了,先回房间休息一下,定定神,离晚宴还有点时间呢!”


    她不由分说,和翟梦一左一右“架”起贺兰烯,半推半送地往主卧方向走,“快去休息一会儿,养精蓄锐,晚上才是重头戏。”


    她们的反应大得反常。


    可看着她们几乎要哭出来的紧张神情,贺兰烯终究没再追问。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房间里很安静,贺兰烯走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试图用未完成的论文数据将那个突兀的念头压下去。


    然而指尖落在键盘上,却再无动作。


    其实她真的考虑过。


    她从小生活的地方没有海。后来来到珀尔东洲,所有人、所有书,所有故事都说这里有全世界最漂亮的海。可贺兰烯因为学业繁忙,一直没能好好看一看。


    那个时候她就觉得,伏苏祈和这片海一样。她好像要很努力、很勤奋、很坚定,还得有足够的时间和运气,才能走到他面前。可即便走到了,也只是触摸到他的冰山一角。


    那可是一整片海,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装进眼睛的小水沟。


    而现在,她终于第一次见到这片海。


    那么,如果要求婚的话——


    她应该准备一座很大很大的房子,里面堆金积玉。那些宝石要一颗颗码好,珍珠要成串地挂起来,金子要堆成小山,全都要簇拥着他一个人。


    她还要让他坐在那堆财宝中间,然后郑重其事地走过去,一根一根,给他的十根手指都戴上宝石戒指。


    贺兰烯相信自己一定会感动地流下泪水。


    ……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沉下来。


    邮轮早已驶入一片远离常规航线的,据说拥有特殊许可的海域。


    晚餐送来了,精致的餐点摆在桌上,贺兰烯却毫无胃口。


    刀叉拿起又放下,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紧闭的房门,贺兰烯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她拉开房门。预想中灯火通明,侍者穿梭的景象并未出现。


    一长长的走廊空无一人,铺着厚实地毯,吸走了所有声音,所有相邻的套房房门紧闭,一丝人声也无。


    整艘邮轮仿佛被施了沉睡魔咒,只有贺兰烯自己的心跳声,她快步穿过寂静的走廊,冲向通往主甲板的玻璃门。


    用力推开——


    瞬间,夺目的光芒与清冽的海风一同汹涌而入,撞了贺兰烯满怀。


    脚下的甲板消失了。


    不,是延伸了出去。


    一条由散发着柔蓝微光的特殊玻璃材质构成的通道,从邮轮的主甲板边缘凭空延伸出去,悬垂于幽暗深邃的海面之上。


    通道的尽头,连接着一片悬浮于空中的花园。无数叫不出名字的奇花异草在看不见的土壤里蓬勃生长,恣意绽放。


    柔和的光源似乎来自植物本身和那透明的通道,将这片悬空的花园映照得如同仙境,流光溢彩。


    ……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挤压着伏苏祈的耳膜,抽走他肺里最后一缕温热。


    伏苏祈逆着层层暗流,向深处那道微弱的光游去,那里固定着一枚“逆涌天光”。十年前因对海洋生态造成伤害而被全球紧急叫停的禁术产物。


    十年间,无数研发技术人员耗费心血,用最温和的六代和光素取代了剧毒化学物质,才终于让它得以重见天日,以无害的姿态拥抱海洋。


    今夜,是它的全球首秀。


    他没有犹豫,握住点火棒,插入,旋转,启动。


    幽蓝的光自核心漫开,伏苏祈没时间看它盛放,转身向上,朝水面那圈越来越亮的微光奋力游去。


    海风灌进来,他跨上岸,浑身湿透,水珠顺着颈线往下淌。


    “快快快!还有十分钟!”百里急得跳脚,抓起烘干机往他头上胡乱招呼。


    贺兰羽直接把礼服塞进他怀里,两枚亚历山大变石袖扣拍在他湿漉漉的手腕上:“别擦了,就这么上,湿一点好,显得可怜,赚贺兰烯的同情分。”


    伏苏祈一把扯下浴巾。


    他低下头,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很淡,唇角微微勾起,还有一点从水底上带来的,已经温润香甜的水汽。


    “好啊。”


    他说。然后低头,把手里那枚用来拆袖扣的金属撬片翻过来,对准自己的颧骨,比划了一下。


    百里眼疾手快一把抢走:“你疯了?求婚就给我好看一点啊!”转头冲贺兰羽吼,“你什么馊主意!”


    贺兰羽张了张嘴,震惊地没说出话来。


    他看着伏苏祈,刚从海底爬上来,浑身湿得不成样子,还想往自己脸上划一刀,忽然觉得爱情这玩意儿太吓人了。


    疯了吧。


    他贺兰羽这辈子都不可能像伏苏祈这样,英年早婚。


    绝不。


    绝不可能。


    ……应该吧。


    伏苏祈套上礼服,扣子一颗颗系紧,从喉结往下,到锁骨,到腰线。湿透的黑发被他随手往后一捋,露出那张脸。


    他眉眼生得极好看。


    睫毛被水露濡湿,一绺一绺贴着眼睑,垂眸时,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冷而凌厉,抬眸时却是盈盈顾盼,含情动人,


    发梢还在滴水,有几缕不听话地滑下来,搭在眉尾。


    他没管,或者说,压根不在意。


    伏苏祈没有回头,推开通往主甲板的门。


    他开始奔跑,一步,一步,越来越快。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更乱,把他的衣摆扬得更高。他跑过灯光,跑过人群,跑向那片即将被他点燃的天光——


    环绕着整个悬空花园和透明光桥的,所有嵌入结构内部的灯带,埋藏在奇异花木根部的光源,甚至悬浮在通道下方的微型光球在这一刻,功率全开。


    仿佛没有源头的光芒,刹那间从每一个角落、每一寸空间奔涌而出。


    那些奇花异草在毫无保留的光线下显露出惊人的细节和色彩,剔透的光桥折射出令人目眩的虹彩。


    所有人脸上那屏息凝神的期待、紧张,祝福,在这一刻无所遁形。


    贺兰烯心头一跳,蓦然回首。


    他就这样在万丈光芒、冠盖如云里,为她而来。


    *


    从璞东洲回来后的一个平凡日子。


    阳光很好,海是蓝的,百里瘫在沙发上打游戏,贺兰羽窝在另一头翻一本不知道从哪摸出来的杂志。


    然后伏苏祈开口了,游戏音效停了,杂志翻页的声音也停了。


    百里手里的游戏机砸在脸上,他疼得龇牙咧嘴,却顾不上揉,一骨碌爬起来:“求婚?伏苏祈你脑子被鲨鱼啃了?咱才二十一!外面花园里多少花骨朵等着你挑,你就这么急着把自己钉死在一棵树上?”


    贺兰羽把杂志往下拉了拉,露出一双眼睛,眼神里带着点匪夷所思的调侃:“怎么,对自己那么没有信心?”


    伏苏祈靠在露台门边,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挑?”他笑了一声,不冷不热道,“挑什么?”


    百里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接话,就听见他又说——


    “你们要搞清楚一件事。”


    伏苏祈从门边走过来,走到沙发前,垂眼看着这两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家伙。


    “在我眼里,我的喜欢才是真的喜欢。”


    他问,“知道爱情是什么吗?”


    百里,贺兰羽:“……”


    “哦,你们不懂。”


    百里被这句话堵得一口气没上来。


    他坐直了身子,游戏机往茶几上一摔,“我不懂?我谈过的恋爱比你吃过的——”


    “你那是过家家。”伏苏祈打断他,“好幼稚啊,牛牛。”


    百里噎住了,贺兰羽在旁边笑得肩膀直抖,杂志彻底不翻了,往腿上一摊,好整以暇地看戏。


    “我三岁就知道,”伏苏祈说,“我父亲秘库里锁的最多是我母亲的设计稿和她的画。”


    百里竖起耳朵。


    “我母亲画废的第一张设计稿,很……丑。”


    百里忍不住插嘴:“就因为是珑姨画的?”


    “因为那是我母亲给他设计的第一件衣服。”伏苏祈回过头,看他一眼,“她那时候还不是设计师,画出来的东西她自己都不好意思给人看。”


    “十岁那年,我撞见他俩在琴房。”


    “我母亲弹钢琴,弹得磕磕巴巴的,错音漏了一地。我父亲靠在钢琴边,闭着眼听,你们知道的,我和他学的钢琴。”


    “但他当时的表情……”他似乎在想一个合适的词,最后轻轻吐出两个字,“……朝圣。”


    “朝圣?”贺兰羽的声音从沙发那边传来,“我去,伯父背地里这么闷骚。”


    “父亲二十六岁确认的挚爱。”他说,“这么多年了,他看母亲的眼神,还跟当年在钢琴边上一模一样。”


    “我与他还是有一些相像。我怕外头花花世界迷了她的眼,怕那些心思龌龊的人,仗着几分温柔小意就敢不知天高地厚地来勾引她,怕她觉得和我在一起太累,受委屈,想丢下我,而我那时会因看到她难过的眼神而变得软弱、退缩……可若真到那一步,我宁愿让贺兰烯怕我,离不开我,也不愿承受失去她的代价。”


    他笑得甜蜜动人:“好在我们现在很相爱。我爱她,她爱我,名正言顺让我们相爱一辈子——”


    “有什么不好?”


    贺兰羽沉默了一会儿,语气慢悠悠的:“万一呢?”


    “万一我妹不接你这烫手的山芋呢?”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伏苏祈勾起唇角。


    “那就下次。”他说。


    “下下次。”


    “下下下次。”


    百里忽然觉得自己有点不认识眼前这个人了,目不转睛的盯着他。


    “是我逼她,是我给她压力,是我过分。”伏苏祈拿起杯子,把最后一点酒液倒进嘴里,喉结滚动了一下,“我永远给她拒绝的权利。”


    他看着窗外那片海,天边已经烧起了晚霞,橙红紫金,一重一重地铺开。


    “但和她结婚、结契的权利,这辈子,只能是我伏苏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种种可能 我愿意让这


    紧接着。


    亿万点幽蓝光芒自深渊浮起, 整片海域化作生长的光芒穿透海水,将悬空花园染成不断变幻的蓝紫金红。


    光怪陆离的色彩流淌在贺兰烯的指尖、裙摆,眼睫上。


    契合度在识海中飙升——98%…99%……


    100%。


    生命警报解除的提示音本该是解脱, 心口却像被海妖的指甲狠狠挠过,留下空洞的疼。


    是贺兰烯亲手设计的这一切。


    故意让翟恬跟踪, 故意留线索给霍司夜, 故意让施书抓住蛛丝马迹。连那颗快要失效的记忆果, 都是贺兰烯埋下的倒计时炸弹。


    她想到年少时偶然翻到的一首诗:我偏爱电影, 我偏爱猫, 我偏爱华尔塔河沿岸的橡树。我偏爱狄更斯胜过陀思妥耶夫斯基。


    我偏爱我对人群的喜欢


    胜过我对人类的爱。


    ……


    那时只觉得读起来很美,未曾深究过这首诗的意义。


    直到此刻, 她才知道什么是《种种可能》。


    当初抱着目的接近他时, 贺兰烯何曾想过会沉溺于他的眼眸,会不知不觉记住关于他的种种可能。


    可她偏爱把一切,归咎于理性的想法。


    之前那句“求婚”……是真的。


    可是不行。贺兰烯一无所有时, 如何护得住这颗被无数人觊觎、保护的明珠?


    更何况横亘其间的,岂止欺骗。


    他停在贺兰烯面前一步之遥。


    颀长的身影将流动的光影割裂, 贺兰烯在思考如果现在坦白,趁他眼中只有她是不是能替他斩断未来知晓一切时的痛苦?


    让他少痛一点?让爱变成恨,让他对她深恶痛绝, 长痛不如短痛。这样…她也好放心的离开,毕竟这一切都是她自食恶果。


    可她已经默许他来到她的面前。


    伏苏祈抿紧了唇, 耳根在变幻的光影下透出一丝薄红。


    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与他平日气场不符的虔诚。


    跪了还没有两秒,就被贺兰烯心疼地拉了起来。她不需要伏苏祈为她单膝跪地,不需要他说出誓言,她也可以是开口的那个。


    “七七……”她对爱人的脸颊与温度爱不释手, 用温润的掌心与心脏与他整个身躯紧紧相拥。


    “你不想接受吗?对——”他难过得眼尾殷红,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还是感到翻来覆去的酸涩。


    那两个字还没说出,就被贺兰烯温柔打断:“不,阿祈,让我来对你说…”


    “阿祈,是你让我觉得,我的生命除了活着还有另外一种可能。”


    我偏爱牢记此一可能,存在的理由不假外求。


    伏苏祈的睫毛微微颤着,明明已经慌乱到连手脚都在发抖,还是要坚持看着她,把涌到嘴边的笑意硬生生咽回去。


    可还是没忍住,他不稳重地笑了,眉眼热烈似绚烂烟火。


    这是她心中那一束例外的光芒,也只偏爱降临在她身上。


    “贺兰烯,我愿意让这个理由延续一生。”


    ……


    就在这时,百里不知从哪里跳出来,手里竟举着一个微型高清直播球。


    翟辞和罗博也出现在那里,指尖在浮现的虚拟键盘上快得只剩残影。


    贺兰羽则抱着手臂靠在光桥入口的雕花柱上,对着直播球的方向,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全球直播已启动。”


    贺兰羽打开数据查看:“信号覆盖预设珀尔、璞洲地域地标屏幕,同步率99.3%。”


    伏苏祈仰头看着贺兰烯,努力维持着声音的平稳,但那轻轻的颤音和耳根更明显的绯红,出卖了他此刻内心的波澜:


    “贺兰烯。” 他开口,声音穿透了天与海的光芒与海风的呜咽,温和地落在贺兰烯的耳中,也通过直播球传遍世界:


    “这枚戒指里嵌的蓝钻,是我父亲当年准备求婚的原石。”


    “后来,父亲把它留给了我。” 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字一句:


    “它和我已经等不及了。”


    他的声音和画面,被直播球精准捕捉,同步放大在——


    巨大的十字路口屏幕上,流动的人潮瞬间凝固,无数手机镜头对准了天空。


    时代广场的广告墙被求婚画面覆盖,出来工作的血族们举着咖啡仰头呆立,发出惊呼。


    城市的霓虹黯然失色,只有光桥上的两人在发光,引得路人驻足仰望。


    “嘀嘀嘀——”


    刺耳的警报声开始狂闪,虚拟屏幕瞬间被数十个疯狂跳动的,标注着不同家族徽记的加密通讯请求挤爆。


    猩红的“最高权限介入”和“信号强制切断指令”警告迅速覆盖了直播数据流。


    他左手五指在虚空中猛地张开、收拢。一个更复杂的虚拟操作界面瞬间出现在窗口。


    “百里,物理端口!” 贺兰羽语速极快。


    “收到!”


    “翟辞,干扰源。”


    翟辞抬手打了个响指。


    悬空花园四周的微型悬浮音响发出尖锐的高频噪音,干扰波扩散开来。


    一个价值连城的紫砂壶正被狠狠砸在地上,碎片四溅。他须发皆张,对着镜头怒吼:“立刻停下,总部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以及更多模糊但愤怒的影像和咆哮。


    贺兰羽对着这满屏的雷霆震怒,竟扯出一个嚣张的笑。


    “各位大人。”他声音通过技术手段传递到每一个强制弹出的通讯窗口,冷静得可怕。


    “稍安勿躁。信号链路已物理隔离,你们的人……” 他瞥了一眼虚拟屏幕上某个疯狂攻击却被屏障挡住的进度条,轻蔑一笑,“……破译到明年也追不上源头。”


    百里的大脑袋挤进贺兰羽的镜头画面范围,笑容晃眼,对着他们暴怒的脸笑嘻嘻地挥手:“消消气,看烟花多好!回头给你们送喜糖啊!”


    贺兰羽走到直播球前。


    “你们是不是忘了点东西?”


    “继承者’ 三个字,本身就意味着——”


    他刻意停顿,海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底下锐利如鹰隼的眼神。


    “规则,由我们重写。”


    “此刻,即是不可抗力。”


    话音落下时,贺兰羽修长的手指在虚空中优雅而冷酷地一划,如同斩断乱麻。所有疯狂闪烁的通讯请求窗口、刺耳的警报,猩红的警告,被强制清空掐灭。


    *


    “姐姐…阿祈求婚了耶!”霍司珑指着那副赏心悦目的画面,吾家有儿初长成,她没想到七七居然瞒了她这么一件大事。


    “呜呜呜,为什么不告诉我嘛,我又不是专制严肃的大家长。”


    霍司琅沉默片刻,挂断通讯,唇边含笑:“阿祈也长大了,虽然年纪还小,但毕竟有自己的想法。不告诉你…可能是怕你太激动,不小心说出去。”


    “或者拉着烯烯那孩子没完没了试衣服,问她想要的求婚细节。”


    霍司珑觉得的确在理,不免觉得欣慰:“阿祈完成的很好啊!我就说为什么不在昨晚放烟花,原来是要留在这个时刻。”


    “他还知道求婚的时候,让烯烯穿戴的这么漂亮,就是自己…感觉洗了个头就上场了。”


    “烯烯不会嫌弃他吧?”


    “当然不。”霍司琅宠爱自己的妹妹,年少时,父亲的私生子数不胜数,只有妹妹坚定地站在她的身边。


    霍司珑明明从小只对设计雕塑这一类艺术感兴趣,最后却为了她,义无反顾地去往了试炼之地,陪她共同面对风雨,无怨无悔。


    “你霍司珑的儿子,绝不可能会普通。”她盯着伏苏祈的模样,越看越喜欢。她向来这样,爱屋及乌,但这一辈的继承者又岂能不让人刮目相看?


    对伏苏祈也是真的护犊情深。


    她也希望自己的孩子可以与阿祈兄弟孔怀、同气连枝。


    一个男声突兀地切入了所有混乱的频道:


    “都闹够了吗?”


    贺兰辉难得生出几分少年气性,白了一眼孟薄云,气冲冲道:“是我在闹吗?那群小子真是反了天了,贺兰羽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父亲?”


    “孟薄云,我儿子不比你儿子,从小就让你省心。我明天非要把这逆子捉了回主家,家法伺候。看看到底是我管教不严,还是他不成气候,连自己的妹妹都管不住,以后怎么管得住偌大一个贺兰家?”


    “我不觉得小羽比小夜差。当年你就三天两头拿他们几个人比来比去,要不是他们感情情比金坚,再好的情谊也要被你折腾没了。”


    孟薄云无奈,他出身不高,年轻时算得上是“寒门贵子”,反正贺兰辉是这么喊他的,一般来说都带着讽意。


    贺兰辉当年也是家中娇养长大,谁都不服,身边只有一个同样出生顶级世家的朋友,伏苏珩。


    伏苏珩欣赏他才华,贺兰辉就愈发不爽与他作对,直到孟薄云后来与霍司琅成婚,他才收敛了些。


    孟薄云年轻时也是一头倔驴,脾气绝对不算好,性格还冷淡怪癖,是后来有了孩子之后,经常要和他们参加无聊的聚会之后话才多的。


    这不,贺兰辉找着机会骂他话多:“就你会说话?”


    孟薄云:“……”


    伏苏珩看不下去了,迈着大长腿进来,瞅了一眼屏幕,没生气的苗头,只是脸色也说不上好看。


    贺兰辉当即想与他同仇敌忾,后者却说:“你们从哪里找的黑客?技术哪好了?不如让我们亲自上场。”


    孟薄云:“……”


    伏苏珩和以前还是没有什么变化,他勾过孟薄云的脖子,又想去揽贺兰辉的,主打就是一视同仁。


    贺兰辉气上加气,一把挥开他的手,忍不住道:“能不能管好你的儿子?你倒是不嫌丢脸,他们只会说我家丫头是倒贴的。”


    “有辱门风。”


    孟薄云道:“你可闭嘴吧。”


    “小夜明明同我说,是这小子缠着你家丫头。”


    “对哦。”伏苏珩指着屏幕,“稍安勿躁嘛,是我儿子要跪,再看一会儿也不迟啊,等下就把他们黑了。”


    “让他们知道,你老子还是你老子。”


    *


    我偏爱电影。我偏爱猫。我偏爱华尔塔河沿岸的橡树。我偏爱狄更斯胜过陀思妥耶夫斯基。我偏爱我对人群的喜欢胜过我对人类的爱……我偏爱牢记此一可能——存在的理由不假外求——辛波斯卡《种种可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永远爱你 能不能最爱


    标题:【核爆级大瓜】直播求婚!男主身份破译后我裂开了!!(爆贴热 9999+)


    楼主(瓜田核弹级猹):


    疯了疯了!!!全球同步!!!告诉我那些大屏幕什么时候被收买, 直播一场求婚。看不清脸但排场逆天![动图:不同城市地标大屏同步播放同一求婚画面.GIF] 谁干的???谁被求婚???


    1L(网管在哪里):我劁!真·全球瞩目!花的都是真金白银吧?哪个大佬玩这么大?!


    2L(尖叫鸡本鸡):啊啊啊!这不就是昨天爆贴那个神秘男吗?果然是他!他在求婚!女主呢?镜头拉近啊急死人!


    (楼层飞速刷屏:“黑客帝国求婚版”、“女主是谁”、“谁定制的霸总小说”、“海上烟火重制版首秀”……)


    188L(唇语十级学者):没想到有生之年可以看见海上烟花!现在已经进化到下一阶段了吧?


    189L(福尔摩斯·瓜 2.0):之前有小道消息说首秀是留给那位的…细思鼻孔!我们这个帖子还可以留多久时间?


    破译关键!


    【图:男主掏戒指时,袖口一闪而过的徽章特写,极其模糊但边缘独特.jpg]】+ 破译后的缩写 F.s.D-L + “烟花轨迹”线索!指向性太强了!就是那个家族!


    190L(历史课代表速归):珀尔东洲一区的含金量, 不用我多说!


    520L(谁偷了我的热裤不还回来):天啊,那些评论区我挤不下了, 好不容易才挤到这个帖子!大家快刷新, 看看我是不是520?


    1211L:(不吃鱼腥草浆糊)真是他!据说是伏苏总首席的唯一继承者!


    1533L(显微镜女孩 Pro Max):没人关注一下女主吗?谁敢看女主的履历, 权威到可怕好吗?


    我有女主戒指戴上的瞬间, 有特写!【动图】:


    2898L(深扒小分队突击):搞半天原来是门当户对, 女主姓贺兰,刚刚屏幕里一闪而过的那张侧脸是她哥!贺兰羽, 这位算得上是比较高调的, 名场面大家都认识吧?


    5864L(柠檬精成林):所以…用全球大屏的方式!海上烟花的首秀!悬空花园!还有比这更顶配的浪漫吗?!热搜前50全爆了!


    #求婚# #


    #F.s.D-L的破译 # #论什么叫明珠城# #现实版童话照进现实# …服务器撑住啊!


    8888L(蛋挞自由畅游版):趁还没封!大家赶快保存!


    电视机正放着午间新闻,突然画面一切,插播紧急快讯。


    阿婆手里那只盛着滚烫番薯粥的粗瓷碗, 直直掉在水泥地上,摔得粉碎。


    她浑然不觉, 眼睛瞪得极大,像是要确认那屏幕上被全球瞩目的少男少女,和记忆中那个挽着袖子, 沉默地帮她修补漏雨屋顶,还被她硬塞了干花瓣的温和年轻人, 是不是同一个人。


    旁边木桌,放假回来的孙子正用手机刷着论坛,屏幕上是#F.s.D-L真身破译#的爆贴和那张徽章对比图。


    阿薇直接跳了起来,惊喜交加:“啊啊啊啊啊啊,阿婆, 真是他们!”


    阿锐喉咙滚动了一下,手指停在贺兰羽的联系方式上,发出一个干涩到变调的气音:“我靠…羽哥真给我联系方式了!”


    *


    深蓝的海面夜空像被撕开个大口子,金的、银的、最扎眼是五颜六色,不要钱似的往外泼。


    海浪都跟着一闪一闪,活像撒了满海的碎钻和金箔片。


    “哇,烯烯真的苦尽甘来,我还一直以为她是倒追的。”翟梦尖叫着差点把果汁杯怼到旁边人脸上,裙子在烟火下乱闪,“理理,你到时候和我哥结婚,一定要请我当花童!”


    翟辞没听见,乔理理却听见了,羞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好不容易才结巴道:“花…花童?小梦你…居然不想当伴娘吗?”


    “这有什么的!我可以又当伴娘,又当花童,理理,好不好嘛?”


    乔理理:“……”


    纵使觉得有些奇怪,但还是耐心地说:“如果真到了那个时候,我帮你问问吧?”


    “好耶!”


    罗博正举着摄像头狂拍,镜头跟着天上炸开的烟花乱晃,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真是难得见队长这么呆…翟哥!我好兴奋啊!”


    “听出来了,到时候我求婚还找你,罗博,你的业务能力超棒!” 翟辞凑过来,胳膊肘捅捅罗博,“要不要客串一下花童?撒撒花就好了,给你包红包!”


    罗博:“…真的?不会有装嫩的嫌疑吗?”


    烟花的光在伏苏祈那张俊美逼人的脸上噼里啪啦地跳。


    “贺兰烯,该你了,你也要给我戴戒指。”


    他的语气理所当然,一点儿也不觉得这有问题:“新人就是要成双结对……快点嘛!”


    “我手上的这个戒指可以吗?”这颗红宝石还是之前紫山楼那晚她从伏苏祈的无名指上摘下来的,恐怕戒指都没想过会有物归原主的一天。


    还是无名指。


    “阿祈,你可以准备伸出手了。” 她晃了晃戴着钻戒的手,指尖在光下白得晃眼。


    伏苏祈看到那枚戒指也是心有灵犀,不光是一秒记了起来,又在下一秒把手往前一伸,实在迫不及待。


    贺兰烯眼底的笑意快漾出来了。


    她也不磨叽,在四周突然安静下来的注视和头顶烟花的爆响里,“咔哒”一声,稳稳当当套进他的无名指根。


    戒指戴好的瞬间,伏苏祈反手就握紧了她的手,十指紧扣,将那两枚戒指并排暴露在璀璨的光线下。


    他拉着她,猝不及防地转向旁边一直忠实地记录着这一切的镜头。


    “你们都看见了吗?” 他攥着贺兰烯的手又紧了紧,把她整个人往镜头前带了带,少年眼角眉梢都缀着热烈的爱意,“我身边这位,贺兰烯!”


    他顿了一下,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她是我的未婚妻。”


    “嗷——!” 周围瞬间炸锅。


    口哨声、鬼叫声,混着天上噼里啪啦的烟花,能把人耳朵震聋。


    就在这片能把人掀翻的鬼哭狼嚎里,伏苏祈突然一偏头。


    他嘴唇几乎蹭到她耳垂上,一张脸绯红又俊俏,声音又急又快,还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磕巴:


    “贺兰烯…烯烯,我还有话没对你讲完,这里好吵,你现在还能听到吗?”


    “可以,阿祈说呀,我肯定听得清。”她笑眯眯的,华服珠宝与她相得益彰,然后,她柔软的脸颊上露出一个小小的梨涡,耐心倾听。


    倾听他干净缱绻的声音:


    “想法不可控,今天想往西明天想往东,这是真的。人会累,会倦,新鲜感会褪,这也是真的。”


    “贺兰烯,你想不想问我,那我凭什么?”


    “凭我从来没打算靠想法来爱你。”


    她抬眼看他。


    “想法是脑子里的事,今天有明天没,太正常了。”他说,“但选择不是。”


    “我每天会有无数个念头,想把你关起来,想离你远一点,想再也不见你,想你最好别离开我的视线,这都由不得我。但我可以选。”


    “在每一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选不按它做。”


    “如果真的有一万个想法,我就确认一万次。不要觉得我做不到,这是我每天都在做的事。”


    “贺兰烯,‘永远’这个词太长了,我不能随便许诺,它得用一段很漫长的岁月去验证。


    但我能确定的是:我爱你的方式,就是让你一直是自己,我爱你的自由,爱你的方向。我们是相爱的对吗?所以你肯定也会看向我,会坚定的选择、思考……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的存在让你透不过气,请一定要告诉我……再给我一次机会就好。”


    贺兰烯先是一愣。


    下一秒,她那双总是清淡的眼睛里,“唰”地一下,亮了起来,明媚的像是这场盛大花火的温度。


    她没吭声,甚至没给他个眼神。


    电光石火间,她踮起脚,脖子一歪,柔软温热的嘴唇又快又准,啵地一下,结结实实印在他的嘴角上。


    是嘴角!一个带着偷袭得逞意味的、响亮的亲亲。


    伏苏祈咬紧的下唇洇出嫣红齿痕,眼尾此刻潋滟泛潮,配上这一副好相貌,堪称活色生香。


    他偏偏还要用颤抖的指尖捧住她的脸颊:“贺兰烯,要不要再来一次?”


    可这时,海风把贺兰烯的长发吹得糊了他一脸。


    贺兰烯温柔地拨开,说:“那就再来一次。”


    这一次,不再是嘴角。


    是货真价实,攻城略地,一点缝隙不留。


    头顶,最大最红的那朵烟花,嘭一声炸开,映亮了海面天际,映亮了相拥的剪影,也映亮了周围朋友们笑疯了、挤眉弄眼疯狂拍照的脸。


    前一秒还映着烟火余烬的深蓝夜幕,猛地被一道惨白的光撕裂。


    那光不是晨曦的暖金,而是足以把深夜照成晌午的强光。


    碎片,漫天都是飞舞的碎片。


    星星的碎屑,云的残骸,被那强光裹挟着、撕扯着,它们失去了形状,失去了重量,铺天盖地地倾泻下来。


    它们颠倒着,掉入深海,不分彼此。


    不分彼此,也就是说向上看也可以是深海。


    看着它的漩涡,想象里面会不会掉出一只利维坦,一只克拉肯。


    向下看,这也许是天穹。


    看着它的眼睛,想象里面会不会倒映出一串猎户座腰带、哈雷彗星。


    此刻,邮轮下是炸开的星云,头顶上是漆黑无比的海。


    一副独一无二的身躯,一颗不值一提的真心。


    “贺兰烯。”他声音很轻,一点儿都不怕被海风吹散了勇气,“你能不能最爱我,永远爱我?”


    少年说这话时耳尖通红,连睫毛都在颤。那一瞬间,贺兰烯几乎忘了自己接近他的初衷。


    “好。”她听见自己面不改色地说,“我永远爱你。”


    我永远爱你。


    永远爱你。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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