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鼓鼓点, 撞开晨雾也撞开窗上糊的素色帘纱。
“打锣腔”、“采茶调”,锣鼓二胡,外边呼风村的每个屋前都挂了几盏花鼓灯。像颗活蹦乱跳的心直接贴到耳朵边上。贺兰烯整个人严严实实裹在薄被里, 只留一绺不听话的头发钻出来。
门轴吱呀一声,不用睁眼, 也知道是谁。
床铺微微一沉, 伏苏祈坐下了。没立刻掀被子, 也没出声催, 就只是那么安静地待着, 安静地看着贺兰烯装睡。
窗外的喧嚣却愈发清晰起来,花鼓敲得又急又密, 夹杂着孩童的嬉笑跑过石板路, 还有远远传来的练习皮影戏唱腔的咿呀声,高低婉转。
“再赖下去……”伏苏祈终于开口,声音里没半点恼意, “巡游的彩船不等你,你不怕我把你丢下?谁让我今天过来敲门的?”
“结果还在这里给我装睡。”
被子里头, 贺兰烯嘴角偷偷往上翘,身体却故意扭了扭,把被子裹得更紧实, 闷声闷气地嘟囔:“困……再一小会儿,就一小会儿…”
尾音拖得长长的, 还带着点刚睡醒的黏糊,自己听了都觉得像模像样。
“一小会儿?”伏苏祈笑出声,一只手探了进来,避开了贺兰烯故意蜷缩的身体,直接贴上了贺兰烯的脸颊。
紧接着, 一个圆溜溜微凉的小东西,被塞进贺兰烯的唇缝间。
清冽的咸混合着丝丝缕缕的甜,瞬间在舌尖弥漫开,像含住了一口浓缩的海风。
是海盐糖。
贺兰烯一下笑出声,终于掀开头顶的堡垒。
晨光有些晃眼,贺兰烯眯缝着眼睛,看向坐在床沿的伏苏祈。
伏苏祈今日也换上了节日的盛装,不知道是谁给他选的白色,不像温文尔雅的君子,倒像什么……
像?
一时不知道如何形容。
“醒了?”伏苏祈明知故问。
贺兰烯含着糖,腮帮子鼓起一小块,故意含混地说:“糖太甜,齁醒的。”
一边说,一边坐起身,薄被从肩头滑落。
就在这时,楼下猛地炸开了锅,几个熟悉的大嗓门七嘴八舌地嚷上来,带着能把房顶掀翻的急切:
“你们俩磨蹭什么呢!快下来啊——”
“鼓点都敲破天了,巡游的龙头都要到码头了!”罗博的声音喊得最欢。
伏苏祈站起身,朝窗边走去,五彩斑斓的贝壳串打在他的肩头他的脸颊。
他脾气瞬间就不好了,喊道:“我知道了,敲破天的时候,天第一个砸死的就是我们。”
“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罗博老实地问回去。
“因为补天的是女娲,捅破天的是罗博。”
……
贺兰烯趁这功夫,飞快地掀开被子跳下床。
海藻味的晨风一下全部涌进来,吹得伏苏祈额前的碎发飞扬,他向来就没有在什么口舌之争输过。
除了贺兰羽可以与他有来有回。
“就来。”贺兰烯朝楼下应了一声,伏苏祈转身,目光落在贺兰烯身上,微微一怔。
贺兰烯站在床边,展开手臂,身上穿着的正是为唤雨节准备的绀青色礼衣。
她腰间系着同色深青的丝绦,一头乌发早已梳理整齐,用几枚小巧的打磨成贝壳形状的银簪绾在脑后。
“走啊。”贺兰烯先行一步跳下了窗户。
特别赶时间。
伏苏祈:“……”
门外的世界,是沸腾的、色彩炸裂的深海。
狭窄的石板巷被汹涌的人潮塞满,摩肩接踵,寸步难行。目光所及,全是刺目的红,家家户户门窗上贴满了关于皮影故事的剪纸。
一串串素色的圆纱灯笼,竟也在白日里点着,高高低低悬挂着。
空气滚烫,混杂着点燃的焚香,油炸海货霸道的焦香辛辣。
小贩声嘶力竭:“滚烫的炸海蛎饼——”
“手串,海神赐福——”
“这边,往这边挤!” 罗博在人墙里左冲右突,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踩到别人的脚怎么办?”施雅问。
“那就问‘踩到别人的脚怎么办’。”
施雅“啊”了一声,发觉贺兰羽原本崭新的鞋子上赫然出现几个脚印,她连忙道歉:“不好意思啊,我不是故意的。”
就是故意的。
谁让贺兰羽老是针对她,她还吵不过!
“真的?”贺兰羽挑眉。
“真的真的,真的不能再真了,不信你问罗博,问贺兰烯。”
“那不行。”贺兰羽踩了回去,看着眼前明明气到不行还故作不在意的少女,没忍住笑了几声。
“施小姐,罗博在吃萝卜糕,烯烯她……她早就拉着阿祈和我们说拜拜了。”
伏苏祈攥着贺兰烯的手腕,力道没有丝毫放松,甚至在人潮推挤时下意识地把她往身侧带了带,用半个身子挡住了侧面涌来的压力。
他眉头紧锁,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线,对周围的喧闹报以无声的嫌弃,但脚步却紧紧跟着打鼓人。
“贺兰烯,我们为什么非要跟着他?”
他们像逆流而上的鱼,被裹挟着涌向西街口。
这里地势略高,人群在这里汇聚。
“看,龙头!是鲸船龙头!” 有人踮着脚,指着那边的尽头。
那是陆地行舟,用粗木、竹篾、彩绸、纸花……扎成的巨型彩船。
每一艘都由数十名赤膊的精壮汉子吼着号子抬起。
棚子入口的布帘被徒弟掀开。
一股浓烈的混合着桐油、熟皮子,汗水和熏香的味道扑面而来,闷热又呛人。
棚内狭小拥挤,一盏嘶嘶作响的汽灯悬在影窗后,照得如同白昼,也照出班主老林头那张急得快冒烟的黑脸。
“我的活祖宗!你们是被海妖拖去唱戏了吗!” 老林头嗓子沙哑得像破锣,挥舞着几根细长的影签,唾沫星子差点喷到徒弟河生脸上,“‘踏浪将’的影人儿呢?刚才试还好好的,关节怎么卡死了!河生!皮绳!快!”
“这儿!师傅!” 河生手忙脚乱地递上木盒。
老林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扫到贺兰烯与伏苏祈,“看戏还没到时候呢?闲杂人等勿扰添乱。”
棚子里一片兵荒马乱。
徒弟们忙着调试幕布,检查皮影,整理道具。
确实很忙。
现在的皮影与花鼓已经进化太多了,整体来说——暂且没有后继无人的情况,资金有政府支持,也会做出适当的改革……
但快消文化碾压传统已经不是一年两年的事情,这些班子在剧院里面平时没有什么生意,于是只能卡车大车拉着四处跑。
可以歇脚的时候是唤雨节,至少因为节日,剧场可以满座,他们外跑的班子也会被本地的村民请过来。
老林头总说不跑没办法,这些东西就是得给人看到,他一点儿也不想这些技艺消失,徒弟们也是这么认为的。
伏苏祈飞快瞥了一眼贺兰烯,眼神飘,随即像烫到松手,语气硬邦邦掩饰:“…还不快去。”
转身大步走向角落旧风灯,背影挺直,他知道她来这里要做什么了。
虽说有一点点委屈,因为贺兰烯一整颗心都跑进这间屋子里了。伏苏祈看着大大小小的箱子,留给她一个背影。
“林伯,您看这鼓点。” 贺兰烯自来熟地指了指棚外,震耳欲聋的花鼓声几乎要掀翻油布顶,“敲得这么急,这么冲,往年巡游到了后半段,皮影戏开场,是不是总有点…压不住?鼓点太响,把咱们影窗后面那点精细的唱腔和动作都盖过去了?”
老林头正皱着眉研究那简陋皮影的关节,闻言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亮光,像是被戳中了多年痛点:“可不是嘛!”
他拍了下大腿,声音又拔高了几分,带着老艺人的不甘和无奈,“小丫头倒是说到点子上来了。这帮敲鼓的蛮子,就知道使蛮力。咱们这皮影,讲究的是个‘细’字,唱腔要婉转,动作要传神,被他们那破鼓一震,啥味儿都没了,台下那些耳朵听不清,小娃子们更坐不住。”
他越说越气,胡子都翘了起来。
徒弟在旁边插嘴,一脸苦相:“去年演《神龟负碑》,龟丞相那段慢板唱词,被鼓声盖得严严实实,底下人直嚷嚷‘乌龟是不是哑巴了?’,气得林伯差点把签子扔出去。”
机会来了!
贺兰烯立刻接上话,语气带着点循循善诱的试探:“那…林伯,您记不记得,大概几年前?好像有一次祭典,巡游的花鼓队路过皮影摊子时,不知怎么的,鼓点忽然慢了下来,还变了调子,就那几下,敲得特别稳,特别合拍子,正好卡在咱们皮影里虾兵蟹将列阵换场的那会儿?”
贺兰烯做足了功课,将之前几个村的录像都翻了个遍。
伏苏祈适时走了过来,把几年前的录像调出来,问贺兰烯:“还记得那个瞬间是几分几秒吗?”
“记得。”贺兰烯接过手机,牵住伏苏祈的袖子没让他走。
伏苏祈故作不耐烦地反抗了几下,之后就装不下去了。
老林头看着那画面,一愣,眯起眼努力回忆。
“嘶…好像……是有这么一档子事儿?” 老林头不太确定地嘟囔,“那会儿是老鼓头还在的时候?他手底下有个徒弟,好像懂点门道……”
“对,就是那次。” 贺兰烯声音也轻快起来,“虽然就一小段,但那次换场特别顺溜,我很小的时候来过贝城,天天都看你们的戏。挤在前排看得很清楚,鼓点一慢一稳,咱们的皮影动作反而显得更有力更清晰了,一点都不乱。”
“不过毕竟两种风格迥然不同,不好在各自的场子上喧宾夺主。但我想可以各司其职,优势互补,双线叙事,互为注解,虚实转换——就像入画和出画。光影要互动,配音得协调,舞台空间和技术手段就交给我们,就试试这么一次……”
贺兰烯顿了顿,观察着老林头的神色,见他听得入神,才抛出核心想法:“林伯,您觉得怎么样?”
“我们贝城就四大特色——酒、皮影、花鼓、剪纸。其实这些年我们不是没想过,只是这样容易不伦不类,成本会高,观众也会分裂。”
但他想了想:“今天的场子也有酒有剪纸,四大特色都齐了,其实我也害怕守旧,算了算了…阴晴圆缺都休说,且喜人间好时节。”
“你们看看能不能说服花鼓那边的班主,他们同意,我也就没什么意见。离晚会还有好一会儿,争取争取排练一下。”
“没问题了,班主。”伏苏祈的声音刚落,老林头衣服内袋里的手机铃声就响了起来。
掏出来一看,居然是那个已经退休好久的老鼓头。
“是你吗老赵,好久没联系了,也不知道问问我的身体怎么样。”
“诶,老林,最近身体还硬朗吗?哎呦,是罗博那个小子请我出山……对了…我们班主也同意了。”
“贺兰烯,你很聪明,早就让贺兰他们去联系花鼓班主,你也知道怎么错过早上的花船不会让我生气。”
“一切都恰如其分。”
伏苏祈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环抱的手臂。他站直身体,高大的身影在昏黄的风灯光晕下投下长长的影子。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多余的表情,白白净净的,像一尊养尊处优的大猫雕像。
可爱的、毛茸茸的大猫就是这样,他伸出爪子假装要挠你时,你还会觉得他的肉垫粉嫩又漂亮。
关注点在脸上了,心脏却猛地留下一个猫爪印子。
“阿祈,到底是谁给你选的白色?”
“贺兰烯!”他真的生气了,“你怎么总是问这个,你嫌我不好看?你怎么可以这个样子!”
贺兰烯保证自己绝对诚实,她立马摇头,衣袖也不扯了,在他皱眉的时候,她站起身子贴近他的耳朵。
为了不影响他们,她就只能以这种纠缠不清的方式,耳鬓厮磨。
“阿祈,你有没有看过一出叫《梁祝》的戏文?”
伏苏祈认真想了想,急得眼角眉梢都红了,显得分外圣洁昳丽,然后,他颇为自信地答道:“我知道,这讲的是一个……”
贺兰烯将脸埋在伏苏祈的心脏处,用手轻轻按住他跃跃欲试的羽翼尖尖,他讲到祝英台女扮男装,与梁山伯在草桥堂初遇。
“梁山伯初见祝英台时愣神,赞其‘眉清目秀有风姿’……”
伏苏祈还想说下去,他平时不会想,可一记起来了,又觉得这故事有意思,他正准备过渡到雌雄鸳鸯之说。
贺兰烯这时打断了他:“里边也有一句,我觉得非常传神——”
可怜来者白衣玉相,一片冰心。
“我从此不敢看观音。”
*
眉清目秀有风姿。我从此不敢看观音。——《梁祝》
《神龟负碑》——明代文献《升庵集》
阴晴圆缺都休说,且喜人间好时节——徐有贞《中秋月·中秋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人间烟火 亲亲,七七
戏台的光泼洒在攒动的人头上。
皮影在特制的透光幕布后翻飞, 紧跟着的鼓点敲在特制的共鸣鼓面上,震得人心口发麻,一出戏就是这么开始的。
台下七嘴八舌, 话说这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班是怎么凑合在一起忙活的。
有人说:“那就看看。”
她也说:“那快点找个座位坐下来,我怕到时候人满了只能站着看, 还有高个子挡在面前……”
“啧啧, 这老玩意儿还能这么演?他们真有想法。”贺兰羽抱着胳膊, 嘴里叼着根薄荷味棒棒糖, 斜眼瞅着台上。
“你懂什么, 这叫底蕴!”旁边的施雅立刻呛声,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那些翻飞的皮影人, “我还是第一次看皮影戏耶。”
“那施小姐确实孤陋寡闻了。”贺兰羽嗤笑一声, 目光慢悠悠地落回台上。
施雅狠狠踩了他一脚,换来罗博夸张的抽气声。
“喂!有没有搞错啊?我辛辛苦苦忙活一天,你还要踩我。”
施雅连忙往下一看, 贺兰羽的鞋子早不知飞到哪个前面了,他大概就是那种高个子吧, 踮着脚才能看见。
她立马说:“罗博,对不起,我赔你吃萝卜糕。”
“好啊, 那我要吃十块。”
老琴师陈伯在一旁呵呵笑,指着台上对身边人絮叨:“瞧见没?这鼓点, 讲究着哩!”
贺兰烯忍不住轻笑,目光却被身边人吸引。
伏苏祈一身白衣,在喧闹中像一株清冷的雪松,目光专注地盯着台上光影流转。
她悄悄往他那边挪了半分,衣袖若有似无地擦过他的手臂。
质疑的嘀咕早被淹没。
当皮影巨龙开始在巨幕中腾云驾雾, 当花鼓的声浪裹挟着特效席卷全场,这个时辰怕早就已经退潮,怎么这里又叠起声浪一波又一波。
老班主在后台抹着眼角——多少年没见过这满坑满谷、连过道都挤满人的场面了。
戏终,人未散。
贝城的习俗开始了。
人们涌向台前,将白天精心挑选的贝壳投入巨大的琉璃瓮中。
莹白的、火红的、螺旋纹的……叮咚作响,堆起一座闪亮的山,金山不换。
光柱在人群头顶跳跃、旋转,最终稳稳停在了伏苏祈身上。
“哇——”全场爆发出善意的哄笑和热烈掌声。
伏苏祈那张总是带着点矜傲的脸,“腾”地一下全红了,从耳根一直烧到脖子。
他下意识想后退,却被旁边的贺兰羽猛地往前一推:“阿祈快去啊,属于你的高光时刻!”
施雅大着胆子拍着手跳起来起哄:“上去上去,别害羞了。”
连贺兰烯都笑呵呵地冲他招手。
她站在他身侧,仰着脸看他,小狐狸般的眼睛弯成了月牙,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促狭和一点点期待的光。
她用肩膀轻轻撞了他一下:“喂,叫你呢,阿祈。”
似乎阿祈他就是这样的,无论哪次见他,无论他有意无意,在她眼里总感觉像孔雀开屏,这无疑是很美丽的。
恰好他的羽翼也会发光,于是就和孔雀的羽毛一样五彩斑斓了,不过人和动物毕竟不一样。
比如说,他从来走的都是这条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路。
他不需要去刻意等待。
伏苏祈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被拱上台。聚光灯烤得他发晕,台下无数双眼睛都看着他,对他毫无顾忌地说出各种玩笑话。
班主笑着让他配合个小戏法——拿着能感应动作的鼓槌敲击虚拟鼓面。
他僵硬地挥动鼓槌,全息投影的皮影小兽绕着他跑圈,笨拙得可爱,台下笑声更大了。
就在这时,老班主洪亮的声音穿透喧嚣:“吉时到!点烟花!”
第一朵琉璃蓝烟花在天际轰然炸裂,伏苏祈几乎是瞬间把鼓槌塞给旁边的乐师,长腿一跨,直接跳下不算高的台子。
人群的惊呼被他甩在身后,他目标明确地劈开人群缝隙,一把攥住贺兰烯的手腕。
贺兰烯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一股力量拽着,逆着散场的人潮,朝着黑暗的海滩狂奔而去。
夜风在耳边呼啸,刮过滚烫的脸颊,身后是接连炸开的、绚烂到刺目的烟花瀑布,将两人奔跑的影子在沙滩上疯狂拉长,染上流金。
他的手指紧扣着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有点疼,但那掌心传来的灼热,却一路烧进了她心里,一直跑到僻静的海湾才停下。
这里并非漆黑。
为唤雨节特制的祈愿灯如同发光水母,在低空悠悠漂浮,将整片沙滩映照得如同坠入星海。
满地都是被潮汐和游人遗落的贝壳,像无数颗星星被揉碎了洒在脚下。
这里便是银河与星海。
两人都撑着膝盖喘息,海风带着咸味吹来。伏苏祈这才松开手,指尖蜷缩了一下。
贺兰烯抚了抚发红的手腕,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和力道,可她刚要吹,伏苏祈就握住她的手,他的脸贴在上面。
血族的脸真的是这么凉的,挨在手上面消肿也很快,他抬起一只水汪汪的眼睛,心疼地问:“还疼吗?贺兰烯。”
“不疼。”贺兰烯干脆把另一只手也奉上,把他的脸抬了起来。
“真没想到……今晚会这么满座。”贺兰烯望着远处渐渐稀疏的烟花余烬,声音还有点不稳,“之前好多人说这些老古董,注定要进博物馆吃灰了。”
伏苏祈近在咫尺地看她。
祈愿灯的光映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柔和了那份惯常的冷酷。
他弯腰,从腰带中捻起一枚小小的,泛着珍珠母光泽的扇贝,指腹摩挲着它光滑的表面。
“注定?”他轻哼一声,带着点少年人不服输的锐气,“我看未必。”
他目光投向远处沉浮的光晕,“他们销声匿迹,是因为被忘了,被供起来了,成了动不了的标本,可为什么不能活过来?”
他眼睛在灯火下显得很亮,“像今晚这样,用光,用声,甚至……”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点子,嘴角微微上扬,“塞进那些幻境游戏里?让玩家自己耍皮影打怪,用花鼓的节奏解谜?有时候就是这样的,要用大众喜欢的东西进行文化输出。”
“当然还要做得好。”
“阿祈说得没错,我已经看了太多太多东西消失了,可能有些东西就是注定会被遗忘,因为时代和人永远都希望迈去下一个阶段,但……如果呢,万一呢,万一他们也是我们下一个阶段的彩蛋呢?或者更好更好,我们都在一起进步…”
她兴奋地转过身,背对着伏苏祈,面朝大海,沿着湿润的沙滩线踱步,一边走一边比划着,“就像这些贝壳,在沙子里躺着是死的,被人捡起来,给了念想,投进瓮里,不就活了吗……”
“阿祈,你有没有听过一出很经典的剧目,它……我觉得里面很多台词放在现在来看也不过时,石头和他们一样都会预言…”
她沉浸在自己的想法里,声音被海风吹得有点飘。
伏苏祈站在原地,目光黏在她的背影上,灯火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肢和飞扬的发梢,她是如此意气风发,又像一个梦。
好像曾有千次万次,他都在梦中见过这个少女。
他悄悄抬起右手。
伏苏祈食指和中指上各戴着一枚极细的银环,内嵌微不可察的光敏晶片。指尖微动,先是比了个圆,框住她头顶漂浮的祈愿灯。
手指滑动,又比了个方,框住她脚下那片星沙般的贝壳滩。
最后……指尖微微颤抖,带着一种怦然心动的激动,弯曲,在空气中比出了一个不太标准的心形轮廓,将那个蹦跳着的、发梢都跳跃着光芒的背影,温柔地圈在了正中央。
晶片无声激发,微弱的光在指缝间一闪而逝,那瞬间定格的画面,只有加速的心跳知道。
就在他心形指框将合未合,粉光刚灭的刹那——
贺兰烯毫无预兆地转过了身。
伏苏祈的手指僵在半空,未及收拢的心形姿势暴露无遗,他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尽,又蓦然涌上,窘迫得连呼吸都忘了。
贺兰烯的目光先是落在他的手指上,再上移,对上他慌乱躲闪的眼睛。
她的眼里,惊讶迅速被一种了然、狡黠,还有一丝藏不住的甜意取代。
嘴角一点点,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绽开一个比所有祈愿灯加起来都耀眼的笑容。
“阿祈,你快看……”她似乎想用最后的绚烂打破这黏稠的暧昧,抬手指向天空。
她也是,她也一样,但她有秘密,她只能藏起来,把阿祈也藏起来,让他去看烟花吧,同样盛大而隐秘。
可是,恰在此时,最后一波烟花升至极点,轰然炸开。
无数道纯粹的金色光流如天河倒泻,将整个海湾照得亮如白昼,也清清楚楚地照亮了伏苏祈眼中再也藏不住的汹涌情愫和他一直紧攥在左手中的东西。
贺兰烯的笑容于华光中盛放到极致,伏苏祈红着脸看她,然后一步上前,借着倾泻的金色光幕作为掩护,将一样东西塞进贺兰烯湿润的手心。
一枚贝壳。
他偷偷找了几天几夜才发现的最美的贝壳。
贝壳带着他掌心的微温。
贺兰烯被那奇异的触感惊得低头,一句“好美”还未出口——
他右手已抚上她的脸颊,指尖带着海风的微凉,动作却轻柔得不可思议。
接着,他悄悄俯身,在漫天金色流火已然熄灭,黑暗如潮水般暴烈吞噬一切光线的那个绝对寂静的临界点,带着海盐的气息与孤勇的滚烫,吻向她的脸颊。
短暂得像烟花消散,梦幻得像海光飘散。
所以,风把她的发丝吹起,她眼眸里因为谁而燃起的人间烟火也暴露无遗。
这不再是疏离幻灭的烟火。
它明媚地包裹住瞬间静止的两人。只有贺兰烯掌心那枚贝壳,在绝对的漆黑里,执着地散发着清冷的微光。
像一颗沉入沙海的心,终于被点亮。
她紧紧握着。
作者有话说:
刚好是52章,甜甜甜
第53章 特别喜欢 想要永远在
隔日海滩, 褪去了昨夜烟花的迷幻,绵长的海岸线上,密密麻麻支起了数不清的红色大圆桌, 像一片片盛开的朱瑾花。
阳光泼洒下来,蒸腾起一片带着食物香气的热浪。
施雅正帮着摆碗筷, 一抬眼, 差点碰掉手里的勺子。
“阿薇?”她惊喜地叫出声。
人群里, 一个穿着清爽连衣裙、戴着宽檐草帽的女孩闻声回头, 露出一张清秀而富有朝气的脸。
“是你们呢, 我们这么有缘!”阿薇眼睛一亮,几步蹦跳过来, 亲昵地挽住施雅的胳膊, “当时你俩走得那么快,都没来得及加联系方式。”
“抱歉,不过当天我把最美的贝壳送给你了。”贺兰烯举了举手中的饮料, “美女,要来一杯椰青汁吗?”
“满杯满杯。”阿薇笑得狡黠, “我减肥餐都要吃吐了,我都不知道有多少天没有喝过饮料和果汁了。”
施雅也跟着说:“做演员也真不容易,要是我肯定是忍不住不吃东西的。”
话音未落, 一个高大的人影带着阳光和海风的气息笼罩过来,大手落在贺兰烯头顶, 用力揉了揉。
“贺兰烯,发什么呆?”贺兰羽笑容爽朗得像头顶的太阳,露出一口白牙,他倒乐在其中,已经穿上了阿婆准备的花衬衫。
“哥!”贺兰烯佯怒地拍开他的手, 理了理被揉乱的头发,嘴角却忍不住上扬,“头发都乱了,我今天好不容易编的头发。”
“乱点好看,有活力。”贺兰羽毫不在意,顺手把拎着的一箱饮料放在桌下,目光扫过阿薇,“这是你们上次说过的那位话剧小姐?”
阿薇大大方方地叫了声:“是我,你好。”
两个人礼貌地碰了碰手。
“让让,让让,呼——还好赶上了。”
一个身影像颗炮弹似的从人群里冲出来,带起一阵小风。
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皮肤晒得黝黑,头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前,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篮球背心。
阿薇皱着眉头,拿出干净的纸巾,帮少年擦了擦汗。
他撑着膝盖,呼哧带喘:“姐,你交代的礼……礼物,都放回家里了!我还…还跟奶奶唠了会儿嗑,差点没跑断腿!”
他抹了把汗,咧开嘴笑,朝气蓬勃得像刚跃出海面的海豚。
“慢点,没人跟你抢席。”阿薇嗔怪地递过去一瓶水,帮他找了个座位。
离他们这桌开席显然还早。
少年灌了几口水,那股子坐不住的劲儿就上来了。他百无聊赖地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拉几下,熟悉的游戏音效便噼里啪啦响了起来。
贺兰羽本来正和贺兰烯、阿薇以及施雅聊着天,眼神不经意地往少年手机屏幕上瞟了两眼。
“啧,你这走位……太耿直了吧?”贺兰羽摸着下巴,凑近了些。
“啊?哥你也玩这个?”阿锐眼睛一亮,来了精神,“这局匹配的队友太坑了,你看这个位置……”
“位置就得这么绕。”贺兰羽干脆拖过旁边的塑料凳坐下,手指虚空比划着,“你得卡这个视野盲区……”
两人头越凑越近,手机屏幕成了新的战场。
很快,讨论变成了实战配合。
“你手速还行,操作也不错,打职业的?”
“哥你也很不错啊,有没有兴趣加入我们的俱乐部,福利待遇杠杠的。”
“还没有这个打算,主要是你哥还是你哥,事情多着呢……”
“他打游戏也这么厉害啊?”阿薇好奇地问贺兰烯,“你哥这颜值这身材,不考虑当个明星模特什么的?”
“他?哥哥不行的,我们几个人之前玩过憋笑挑战,他总是第一个笑,表情管理严重不合格。”
贺兰烯笑着吐槽,“演苦情戏,我哥都能哭中带泪,笑得比哭还难看。”
施雅说:“你们看过什么苦情戏吗,小时候我在电视上面看过几个,一下就切掉了,不知道是我的原因还是剧的原因。”
话题自然而然地飘开。聊昨晚皮影戏的精妙机关,聊花鼓戏班老班主那中气十足的嗓门,聊沙滩上那些奇形怪状的贝壳。
“阿薇,你的台词讲的好清楚啊。”施雅由衷地说,“站在那么后面都听得清清楚楚,穿透力绝了。”
阿薇的眼睛瞬间被点亮,不好意思的拨了拨耳边的碎发,“真的吗?我从小就想到大明星。”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绞着手指,“我…我就喜欢站在台上,灯光打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你的感觉……虽然现在只是个小配角,偶尔当女主角。”
“梦想是当大明星?”贺兰烯笑着问,递给她一块刚分的西瓜。
阿薇接过西瓜,用力点头,眼神憧憬:“嗯!我想站在最大的剧场里表演!让所有人都记住我的角色,记住我的声音,记住我诠释的每一个角色。”
她提到一个当下正火的女星,语气里满是向往。
“她啊……”施雅沉吟了一下,“她的虚拟形象也美轮美奂,主要歌也唱的好听,早几年我还当过她的迷妹。”
“现在嘛,未来的大明星可不可以给我们两个签名?大明星去帮我见见我以前的偶像啊!”
“真的?”阿薇被夸得脸颊泛红,贺兰烯已经像变戏法似的拿出了纸笔。
“不愧是你啊,贺兰烯,在哪里都能备着纸和笔,你不会偷偷摸摸写日记,然后在日记里面说施雅是个大笨蛋吧?”
这句话并不是空穴来风,毫无根据。她们两两一对,施雅又无所顾忌,有的时候撒脱了玩疯了就会被贺兰烯捉回来。
有一天甚至从头忙到晚她们都没办成一件事,不过,贺兰烯从不生气。
贺兰烯挑眉,反问:“那你是大笨蛋吗?阿薇姐……”她转过头,“阿薇姐快点给我们签名吧,我怕某人又胡思乱想了。”
“好!我还会花字,之前还学过毛笔,你们想要什么样的就跟我说。”
施雅点头,嘴角不自觉弯了弯。
*
远处的另一张桌子,气氛截然不同。
伏苏祈和罗博穿着休闲装,一人手里捏着块萝卜糕,偶尔点评两句哪家店的软一些、哪家的脆一点。
对面坐着两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本地最大酒业“海潮酿”的人。年长的周总,年轻些的李经理。两人手里也被塞了萝卜糕,表情有点懵,明明来谈生意的,怎么先吃了半小时点心?
“所以,”周总终于找到机会开口,放下手里那块糕,“你们的方案是配方白送,让我们量产,你们只要原材料的独家采购权?”
罗博咳了一声,接过话头:“是共享。‘海潮酿’有生产和销售权,我们不要利润,但杏子的处理工序必须留在呼风村,就这一个条件。”
李经理皱了皱眉,本能地嗅到不对劲:“这测试数据我们看了,技术壁垒太高了,别人很难复制,你们这样……”
“技术壁垒?”伏苏祈说,“那东西放实验室里才是壁垒。”
“海潮酿在贝城几十年,渠道、品牌,认知,都有。我们要的是‘呼风’这两个字,让人喝到这个味道的时候,知道它从哪儿来的。”
他收回目光,看向对面两个人。
李经理还想说什么,周总抬手拦了一下。
“你们是贝城人?”周总问。
“他是。”伏苏祈朝罗博抬了抬下巴,“我不是。”
周总看着他,停顿了一秒:“容我冒昧,那先生您图什么?”
伏苏祈没立刻回答。
他端起椰青,喝了一口,才说:“我不会缺钱。”
语气很淡,不是炫耀,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但这些村民会。”他放下椰青,目光又一次掠过窗外那棵杏子树,“那些杏子是村民一颗一颗摘下来的,是他们的劳动果实,他们会很开心,我和我的朋友们也会很开心。”
“我还需要得到什么吗?”
罗博在旁边补了一句:“他就是闲的,顺便帮我撑个场子。”
伏苏祈没否认。
周总和李经理交换了一个眼神,正欲开口,敲定合作细节——
一阵低沉而急促的震动声,突兀地打断了氛围。
伏苏祈放在桌面的私人通讯器屏幕骤然亮起,一个没有标注姓名却带着特殊加密标识的号码在屏幕上疯狂闪烁。
伏苏祈的目光落在屏幕上。
他脸上的线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绷紧,眼神沉了下去,他抬手,对周总和李经理做了个“稍等”的手势,拿起通讯器。
他按下接听键,将听筒贴近耳边:“说。”
仅仅一个字,低沉,冰冷,与方才谈笑风生间掌控全局的他判若两人。
他背过身,罗博也不去过问,通讯器那头用只有他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一切都查明了,贝城的区长是反骨组织的人,从珀尔西洲下放的那位…那位区长跟皇室…”
“知道了,打狗还得看主人,先拴住这条狗,然后再逮住他主人好吗?”伏苏祈风轻云淡地挂了通讯器,从善如流地坐回自己的座位。
“抱歉,有几条疯狗放出来了,不得不处理一下,还得满大街遛一遛它的主人。”他给两位负责人分别倒了饮料,很快,周总也活跃了一下气氛:“是啊,还好现在的狂犬疫苗管够。”
“就是逮人就咬特别烦。”
……
海面风平浪静,贺兰羽也挂断通讯录,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阿祈!”她的声音破开嘈杂传来。
“刚刚聊得怎么样,有没有什么不愉快的地方?”
“没有。”
“贺兰烯,我刚刚不在,你有没有吃得很开心?”
“有啊!”她自然牵起他的袖子,“我刚刚还和阿婆他们亲自下厨做了一道蒸蛋,好可惜哦,你吃不了。”
伏苏祈听罢,立马转头问她蒸蛋在哪,动作快的有些急切,“在哪里?贺兰烯,为什么不早一点告诉我?”
如果早一点,他就偷偷把那道蒸蛋抢过来,自己一个人悄咪咪吃掉,才不要和别人分享。
“嗯……怎么办,好像被吃掉了。”贺兰烯故意逗他,然后在他气鼓鼓地让贺兰烯再做一盘时,又将QQ弹弹的蒸蛋端在他面前。
“在这里!阿祈,需要我喂你一口吗?”
吃完那道蒸蛋之后,他的目光依旧落在身旁的贺兰烯身上。
贺兰烯正和旁边的阿婆聊得开心,脸颊因微醺和热气泛着红晕。她吃得津津有味,偶尔被辣椒呛到,会端起杯子猛喝一口当地的米酒。
伏苏祈拿起干净的公共筷,细心地将一块清蒸海鲈鱼腹部最嫩、刺最少的肉夹起,仔细地确认没有细小骨刺后,才放入贺兰烯的碗中。
“不准吃这么烫,吹一吹再吃。”
贺兰烯转头看他,眼睛弯了起来,很自然地接受了这份好意,夹起鱼肉吃掉,然后也给他夹了一筷子凉拌海藻:“这个阿祈应该能吃点,也是我做的哦。”
这时,同桌的李家大哥看到了,笑着举起酒杯,大声调侃:“哎呦,看看小祈!自己不吃,光顾着给女朋友夹菜了!这城里来的小伙子,就是会疼人呐!”
周围几桌的村民闻声都善意地望过来,发出善意的哄笑。几个年轻姑娘凑在一起,看着伏苏祈那张过分好看的脸和他对贺兰烯显而易见的体贴,小声议论着,眼神里满是憧憬。
还是找血族帅哥好啊!他们不习惯人族的食物,这样就可以更心无旁骛。吃饭的时候,不需要挑角度,稳定性很强,就算没有夹菜服务,也可以看脸下饭。
就是吃自助餐亏了点。
宴席散后,他们沿着被月光照得发亮的小路往住处走。喧嚣远去,只剩下海浪轻柔拍打礁石的声音。
贺兰烯忽然问:“阿祈,你小时候是不是想要什么都能得到?”
伏苏祈脚步未停,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在海风中显得有些飘忽:“没有。”
“小时候想过要把星星串起来做风铃,觉得深海一定藏着龙宫,还想抓住夏天的风,把它装进玻璃瓶里留着冬天用。”他说着这些天马行空的想法,语气里是孩童的稚气。
“后来呢?”
“后来发现,这些其实都不难。”
“只要不去想,就不会觉得难。星星挂在天上很好,想找龙宫是因为想抓住一条龙,后来发现很难找到,风也就没有寻找的必要了。”
“也没有感觉到很遗憾,至少追逐它们的时候,我听过很多有趣的故事。”
“那现在呢?”贺兰烯停下脚步,仰头看他,“现在你最想得到什么?”
伏苏祈也停了下来。
“现在?”
“想要永远在一起。”
贺兰烯晃着捡到的海螺,故意眨了眨眼,装傻道:“这有什么难的?”
“这很难的,因为我会害怕。”伏苏祈的目光没有移开,“比小时候所有异想天开的愿望加起来,都要难上千百倍。”
“怕被抛弃,怕被欺骗……但这些都不是最可怕的。”
他像是要说出世间最恐怖的预言,声音轻得几乎要被海浪声淹没:
“最怕的是,怕有一天,你会不再喜欢我。”
他话音未落,贺兰烯忽然出声打断,她的声音有些发闷,带着鼻音,像是努力压抑着什么:“伏苏祈……你低头。”
伏苏祈不明所以,却还是顺从地微微俯身。
下一刻,他感到颈侧传来轻微的刺痛。贺兰烯踮起脚尖,轻轻咬破了他颈间的一小块皮肤,一滴殷红的血珠瞬间沁了出来。
几乎是本能反应,伏苏祈背后的羽翼不受控制地猛然展开。
仿佛是由最浓郁的夜色与流动的阴影凝聚而成,边缘萦绕着点点绯色,将两人笼罩在一片隔绝了外界的光影之中。
他有些慌乱,想要收敛这不受控制的力量,耳根红得几乎要滴血,声音紧张地问道:“你…喜欢……我的翅膀?”
贺兰烯却仿佛没有听到他的问题。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自己唇上沾染的那丝瑰丽血色,然后抬起头,望进他因失控而显得有些无措的眼眸,非常认真地答道:
“喜欢。”
她顿了顿,补充道,声音轻软却坚定:
“越来越喜欢,特别喜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见不得人 “你…是不
许多人下地播种, 等着秋天一茬又一茬丰收,但这已经是很多天前的事了。
现在,树上的那些果子, 不会那么轻易再砸在人的头上,那些犁地的农具出现的频率也没有以往那么高……
要说唯一不变的, 还得是高温的夏天。抓住它的尾巴, 是脆甜的西瓜还是清凉的海水, 是晒得晕乎乎的沙子还是已经完结的暑期动画片。
明天, 租住在这里的年轻人就要四散了。
楼下客厅, 昏黄的灯泡下人影晃动,施雅在帮忙收谷子, 罗博忙着跟家里煲电话汤。
阿婆佝偻着背, 正把晒得干透的花瓣仔细装进小布袋。
她的大孙子阿锐,一个瘦高、眼窝下带着长期熬夜训练痕迹的少年,正烦躁地按着手机屏幕:“奶奶, 不是快要秋天了吗?怎么还那么热啊,风扇可不可以再调高一点?”
“好啊, 不过这风扇的风不可以一直对着头吹,不然会疼……”阿婆摸了一下电风扇的档位,笑眯眯道:“现在凉了吧?”
阿薇正对着玄关那面落灰的穿衣镜调整表情, 她不由分说踹了一脚弟弟的鞋子,语气带着嫌弃:“家里这么多朋友在呢, 也不注意一点形象!”
阿锐委屈地哼了一声,连忙认错:“好嘛,我知道了。”
阿薇这才满意,继续看向镜子。
她穿着一条略显夸张的亮片吊带裙,这是她高中时参加学校文艺汇演留下的, 手里攥着皱巴巴的台词纸,一遍遍练习着某个选秀节目的开场白:“各位导师好,我是阿薇……”
贺兰羽正帮一个皮肤黝黑,笑容憨厚的渔村小伙打包东西。
小伙一手扶着蛇皮袋,一手抓着手机贴在耳边,用浓重的方言语速飞快地讲着电话:“妈!晓得啦!……嗯嗯,海鳗干装好了……”
他抬头,对贺兰羽咧着嘴笑:“我们还有好多礼物没有送给你们,我阿妈说明天你们早晨可不可以等等我们?”
“不用了。”贺兰羽头也没抬,他现在干活干得愈发熟练,“你们送的已经更多了,再说,以后我们又不是不来贝城。”
*
笃笃笃。
“谁?”伏苏祈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的,我可以进来吗?十万火急!帅哥,你可以先放下帘子。”贺兰烯憋着笑,故意粗着嗓子,有模有样。
里面沉默了一瞬,门锁咔哒轻响,开了条缝。
蒸腾的白雾裹挟着沐浴露的清新气息涌出。
伏苏祈只裹着一条浴巾,站在水雾与遮帘后,湿漉漉的黑发凌乱地贴在额角,水珠沿着他紧实流丽的肩胛线滚落,他脸上还带着漫不经心的表情。
看清是贺兰烯,他瞳孔瞬间放大:“你……!”
“阿婆给的。”贺兰烯晃了晃手里那个散发着暖香的小布袋,趁他石化,泥鳅般滑溜地从门缝挤了进去。
浴室瞬间被水汽和一种奇异的干花香填满,朦胧得有些不真实。
“喏,阿婆说用这个泡澡,祛湿安神。”她故意凑近了些,将花瓣洒进浴池里。
伏苏祈的脸颊以惊人的速度染上绯色,他下意识想抓过旁边的毛巾遮掩,手肘差点撞到墙上挂着的花洒。
“你说送花……送花,那干嘛还要进我的浴室?”
他湿漉漉的手贴上女孩的脸,明明还是红着脸和耳朵的,却偏偏要反客为主,声音却很是害羞:“你…是不是想偷看我洗澡?”
贺兰烯:“?”
她认真反省了一下,这应该不算偷看吧,她光明正大,再说了,偷看这事她熟啊,也没见谁偷看是面对面的。
但她偏要说:“是吧。”
贺兰烯拖长了调子,走到浴缸边。
手一扬,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在温热的水面上铺开一层绒毯,香气瞬间蒸腾得更加馥郁。
伏苏祈看也没有看自己的小花浴池一眼,他把自己挡得一点不漏,颇为不爽道:“不行!你不能贪吃又好色,你就不怕我……”
不怕我招架不住吗?
带着凉意的触感,飞快地印在他微烫的脸颊上。
贺兰烯偷袭得手,踮起脚隔着帘子重重亲了一下他,不知亲到的是嘴唇还是下巴或是哪个位置。
她只留下一串轻快的脚步声和一句尾音上扬的“阿祈不怕,我贺兰烯当为君子,坐怀不乱。”
水汽氤氲中,他抬手,指尖迟疑地碰了碰被亲的地方,又有点不可置信,如果没有摸错的话。
贺兰烯应该是亲到了他的锁骨。
次日清晨,贝城的阳光洒在堆满行李的院门口。
阿婆紧紧攥着贺兰烯的手,手指一遍遍摩挲着她的手背,眼睛里是化不开的担忧和不舍:“烯烯啊,到了那边……要常打电话……阿婆晒好的那些干花,记得泡……”
声音哽咽了,她又要送走一批孩子,这间屋子最后又只留下她一人。
不放心的人里面却又多添了几位,不知多少个夜晚又辗转反侧。
“阿婆放心!我一定记得泡,泡得香喷喷的。”贺兰烯用力回握,她抱住阿婆,嘱咐她好一堆事情。
阿锐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把一张写着ID和联系方式的纸条塞给贺兰羽:“哥,要是平时有时间,记得来找我打游戏…”
阿薇则把几张签着略显夸张艺术签名,印着“未来之星的卡片塞进贺兰烯与施雅的包里,小声却坚定:“有空看看我的节目,我们到时候在珀尔东洲不见不散!”
罗博的大嗓门还在电话里:“妈,真挂啦……嗯嗯,你和爸爸妹妹照顾好自己,有需要用钱的地方就和我说…”
他匆匆挂了电话,脸上带着离家的复杂,深吸一口气,用力拍了拍身边的蛇皮袋。
“贺兰烯,时间真差不多了。”施雅轻声提醒,她今天穿得格外利落,眼神却有些飘忽,不时望向路口。
她还不知道怎么面对组织和家人。
贺兰羽一手一个行李箱,朝贺兰烯点点头:“贺兰烯,我们就先走了,知道开学时间吗?”
“知道。”贺兰烯说,“哥哥你就不用再给我打钱了,我够用。”
贺兰羽不太相信,问道:“这么点也够用吗?任务结束了,你就不要再过得紧巴巴的了。”
贺兰烯好想笑着说:哥哥你给的钱,我一辈子都用不完!!
别让我自己赚来的钱,没有用武之地好吗?
……
贺兰烯环顾一周——哥哥在,罗博在,施雅在,阿婆在……唯独没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很快扬起明媚的笑,朝大家用力挥手:“行,阿婆保重,锐锐薇薇加油!哥哥你和罗博也是,尤其是罗博,那几个数据快点给我分析好。”
说完,拉着似乎心事更重的施雅,快步钻进了等候的出租车。
车子启动,卷起微尘。
后视镜里,阿婆的身影越来越小,还在固执地挥着手。
贺兰烯没看见,在她转身的瞬间,二楼那扇临街的窗户后,伏苏祈的身影静静伫立。他看着她上车、离开,也看见她的笑容。
伏苏祈活动了一下久未舒展的羽翼,惊喜是什么?惊喜就是毫无预兆,会让人感到开心,小鹿乱撞。
力度大到可以撞倒一只凶巴巴的犀牛,然后踹到河马的屁股,又被大象一脚踹进水沟。
最重要的是,那个人得喜欢,才称得上惊喜。
火车喘息着驶离站台,贝城的碧海蓝天被甩在身后,渐渐被铺展的田野取代。
车厢里充斥着各种气味和人声。
贺兰烯和施雅刚把行李塞上行李架,找到自己的硬座坐下,长舒一口气。
“呼,总算……”贺兰烯的话音卡在喉咙里,目光钉在斜前方靠窗的位置。
那里,坐着一个与这嘈杂略显陈旧的硬座车厢格格不入的存在。
他修长干净的手指交叠放在膝上,正专注地望着窗外飞逝的风景,阳光透过车窗,在他周身镀上一层近乎曝光的光晕,似乎连空气中的灰尘也感觉到不适。
它们与各种嘈杂的声音纷纷飘走,只留下他干净到没有尘埃的半边侧脸。
仿佛感应到那灼灼的视线,他缓缓转过头。
矜傲的眉眼,薄唇微抿——不是伏苏祈又是谁?
施雅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小小的“O”形,眼睛瞪得溜圆,“他?他…怎么……会在这里?”
震惊让她语无伦次,脑海里已经天人交战了。
难道说…他这次已经存心要将他们组织一网打尽,寸土不留,一人不剩?
这就可以解释了,伏苏祈为什么会出现在火车上,原来是早就有所预谋!选择了一个这么低调的出行方式,但没想到她更是火眼金睛,还是发现了。
她撞了撞贺兰烯,“贺兰烯,我们跳窗吧?”
“要不然我们去厕所里面易容!”
贺兰烯从最初的石化中回神,她嘴角抑制不住地高高扬起,索性抱起手臂,舒服地往椅背上一靠,揶揄道:
“哦?我们为什么要易容,为什么要跳窗?”
她压低声音,却让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地钻进施雅的耳朵,“施雅…你觉得我们是要去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吗?”
施雅红着脸想说:“难道不是吗?”
这件事还真得背着人,尤其是贺兰烯。
如果贺兰烯与反骨的关系暴露,施雅不敢继续往下想,贺兰烯的下场。
伏苏祈会怎么惩罚她,她左看右看,算了还是战战兢兢的往下想吧,想歪一点没关系,他是会对她强取豪夺呢,还是——贺兰烯立马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
施雅擦了擦口水,装作很困,眯着眼睛居然真的就睡了过去。
于是就真的只有他一个人注意到她的口型和一举一动了,这个笑靥如花的少女分明在说:“阿祈,你这是跟踪。”
跟踪?
阿祈挑眉,似乎是认真思考了一瞬,然后,他气定神闲地回道:“说的没错。”
就是跟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宝宝辣 娇生惯养的
施雅迅速打了辆出租车, 临走前不忘提醒贺兰烯注意时间。
贺兰烯点头算是回应,转头看向伏苏祈。
他正微微蹙着眉,挑剔地打量着略显落后的站台和嘈杂的环境, 几个路过的年轻女孩频频回头,窃窃私语。
贺兰烯问:“要不要我帮你拿行李?”
“不用。”他清了清嗓子, 难得好奇, “贺兰烯, 这里是你的家乡?”
贺兰烯摇头:“算也不算。”
自母亲去世之后, 她辗转许多地方, 对这里的记忆也愈发模糊。要说唯一称得上家乡的地方只是那间已经被推掉的小屋。
伏苏祈“哦”了一声,没有深究, 只是问她:“饿不饿?这里好挤, 贺兰烯,带我走吧。”
就这样一点点走过这个地方的街道,他也想看看这个对贺兰烯来说算也不算的家乡, 会不会偶尔有特殊的记忆。
记忆里面,那个时候的她是什么样子?他也想要知道。
贺兰烯熟门熟路地把他带进一条热闹的巷子, 推开一家挂着“老张记”木招牌的小饭馆门。
饭菜香气混着人声鼎沸扑面而来。
油腻发亮的木桌,塑料凳子,墙上贴着褪色的菜单, 典型的本地烟火气。
他们挑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
伏苏祈拿出纸巾,不动声色地擦了擦面前的桌面和凳子, 才矜持落座。
这动作引来旁边一桌几个学生的注目礼,其中一个女生小声惊呼“好般配的情侣啊!”,同伴立刻捅了捅她示意噤声。
伏苏祈恍若未闻,只微微抬着下巴,眼神专注地看着贺兰烯点菜, 他难得看上去这么无所适从,贺兰烯心里有些愧疚。
她好像确实没有考虑过他是否能习惯这里的氛围与气味。
可伏苏祈只是说:“没关系,是我偏要跟过来的,而且,气味也是记忆的一部分。”
“好吧,放心啦,我跟老板熟,说了不要一点辣椒,油也保证新鲜!”贺兰烯立马换上笑容,灿烂地安抚他,熟练地报出几个菜名,特意叮嘱:
“张叔,一点辣都不要放啊,一点都不要,我男朋友连宝宝辣都吃不了。”
伏苏祈被她那句“宝宝辣”说得耳根更热,别开脸哼了一声,强调道:“我吃得了宝宝辣。”
贺兰烯当然不敢掉以轻心,还是认真嘱咐了一番。
等待上菜的间隙,贺兰烯托着腮,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伏苏祈端起服务员倒的茶水,抿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才故作随意道:“贺兰烯,你刚刚说我是你男朋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口是心非道:“你不是说我们还在暧昧期吗?想这么快转正,一点诚意都没有。”
“我非常不满意!”
“我错了。”贺兰烯摆摆手,边给他的餐具消毒,边逗他,“可是怎么办啊?我只是犯了一个很想犯的错误而已。”
“阿祈不能放过我吗?”她假装很郁闷,委屈巴巴的。
伏苏祈没忍住弯起唇角,故作为难道:“那就放过你,贺兰烯,下不为例。”
下次一定。
菜陆续上桌,热气腾腾。
贺兰烯热情地给伏苏祈夹了一块看起来最诱人的裹着浓郁酱汁的牛肉块,放进他碗里:“阿祈要不要试试这个?”
伏苏祈看着碗里那块色泽红亮的肉,又看看贺兰烯的笑脸。
他立刻夹起,送入口中。
咀嚼。
一秒。
两秒。
一股灼痛感猛地从舌尖炸开,那根本不是酱香,是纯粹而暴烈的辣。
伏苏祈的身体瞬间僵直,握着筷子的手猛地攥紧,他强迫自己做了个吞咽动作,那块“火焰”滚烫地滑了下去,所过之处一片焦灼。
他没打算让贺兰烯发现。
也不打算破坏她这份对于食物的回忆。
“怎么了?”但他的变化太明显了,她清晰地看到伏苏祈的脸颊,脖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漫开一大片惊心动魄的潮红,甚至眼尾都泛起了红晕。
她立刻意识到不对。
“没…咳……”伏苏祈想说话,一开口却被剧烈的咳嗽呛住,声音嘶哑得厉害。
红疹开始在他白皙的皮肤上浮现,像被泼了一层滚烫的颜料,触目惊心。
贺兰烯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她在害怕,手指无意识的攥紧衣角。
她猛地站起身,声音带着一股凛冽的气势,瞬间压过了周围的嘈杂:“服务员!”
服务员闻声小跑过来,一看伏苏祈的样子也吓了一跳:“这是怎么了?”
贺兰烯指着那道酱焖牛肉,“我点单时是不是再三强调,一点辣椒都不能放,连炝锅的辣椒籽都不能有,我男朋友是血族,对很多食物过敏,不能吃这些。”
伏苏祈本来听到这句“男朋友”,还有一点不好意思,但服务员立马凑近看他的脖子,又尝了一口那牛肉,反而是他先脸色大变。
“对不起先生女士,搞错了搞错了!肯定是小六子那个马大哈,把你们这桌和旁边那桌要特辣的单子搞混了。对不起,我立马给你们换菜,请不要投诉我……”
他急得直搓手。
贺兰烯没时间听更多解释,目光迅速扫过冰柜,锁定了几瓶包装最精致,印着饱满水果图案的玻璃瓶装鲜奶昔。
她指着那些瓶子,语速快而利落:“我不会投诉你,可以麻烦你帮我把那几瓶奶昔全部拿过来吗?”
服务员连声应着,亲自跑过去,把冰柜里最贵的几瓶珀尔东洲产的水果奶昔全抱了过来。
贺兰烯一把抓过其中一瓶,用力拧开盖子,瓶盖在她掌心勒出红印也毫不在意,直接递到伏苏祈唇边。
“阿祈,我给你插了根吸管,现在可以喝一口吗?”
伏苏祈被那火烧火燎的感觉折磨得头晕眼花。他顺从地张开嘴,就着贺兰烯的手,小口小口地吞咽。
他闭着眼,长长的睫毛被生理性的泪水濡湿,黏在下眼睑,那副脆弱又依赖的样子,像只急需被安抚的大型猫科动物,乖顺地接受着贺兰烯的投喂。
贺兰烯紧盯着他,一手稳稳地托着瓶子,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眉头紧锁,眼里全是心疼和懊恼。
她立马结好帐单,牵着伏苏祈打了辆车,回到提前订好的酒店顶层。
她直接包下了整层,确保绝对的安静和私密,伏苏祈的状况变得更糟。
红疹连成了片,又痒又痛,呼吸带着不顺畅的杂音,低烧也卷土重来。
水土不服的症状也来落井下石,他蔫蔫地蜷在客厅的真皮沙发里,连挑剔环境的力气都没有了。
“去床上。”贺兰烯的语气带着不容商榷的果断。
她推开主卧的门——里面已经焕然一新。
床上铺着刚拆封的高支纯棉床品,她亲自盯着酒店管家更换并消毒,并检查了各个角落有没有不合格的地方。
伏苏祈想拒绝,贺兰烯眼疾手快地扶住他,半架着他挪到床边。
接触到柔软干净的被褥,伏苏祈这才放松了一点。
冰毛巾轮换着敷在他滚烫的额头和起疹的脖颈,她从自己行李箱翻出备用的强效抗过敏药,仔细看了说明,和水一起递到他唇边。
又拿出一小罐临时买的,据说效果极佳的舒缓药膏,用指尖沾了,避开疹子最严重的地方,轻柔地涂抹在他发烫的皮肤上。
伏苏祈乖的不可思议,一点儿都没有反抗。
夜渐渐深了。
伏苏祈烧得迷迷糊糊,陌生的空气让他喉咙发干发紧,胃里依旧不舒服。
贺兰烯坐在床边的小沙发上守着,昏黄的阅读灯勾勒出她疲惫却依旧专注的侧影。
“贺兰烯……”伏苏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眼神有些涣散,望着她的身影。
“嗯,要喝水?”贺兰烯立刻倾身过来,声音放得很轻。
伏苏祈摇摇头,眼睛里盛满了脆弱和卑微的不安。
他看着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是不是特别没用?动不动就过敏,还水土不服,像个娇生惯养的麻烦精……你会不会……嫌弃我?”
他把自己不堪且脆弱的一面,毫无保留地摊开在她面前。
明明就是他非要跟来,还自作多情的以为是个惊喜,给她添了那么多麻烦,还让她忙前忙后。
他明明…是想陪着她,看着她,想让她开心的。
贺兰烯的心又酸又软。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拿起旁边干净的湿毛巾,将他额角因难受渗出的冷汗一点一点拭去。
“男朋友,原谅我这么唤你。”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响起,“我发誓,下次绝对不让你在我面前受到任何伤害。”
伏苏祈的身体松弛下来,他闭上眼,沉重的呼吸似乎也平顺了一些,太自然了,好像这样的对话和动作在他们之间出现过无数遍。
他熟练地握住她的手,渐渐有了困意,声音却像一场美梦:“我才不会怪你。”
这明明是他一直想拥有的。
后半夜,在药物和细致照顾的双重作用下,伏苏祈的烧终于退了。
清晨的第一缕天光,是有些柔和的灰蓝色。
贺兰烯的意识朦胧回笼,视线所及,是伏苏祈安静的睡颜。他侧身躺着,一只手臂绕过她的腰,将她圈在怀里。
而她,枕着他的手臂,整个人都陷在他的气息里,昨晚她明明是在沙发上睡着的……
什么时候……?他怎么把自己弄过来的?她屏住呼吸,抬眼,近距离地观察着这张脸。
烧退了,红疹也消褪了大半,只留下淡淡的粉色印记。
此刻的伏苏祈睡颜纯净得像个毫无防备的孩子,他睡姿很好,做过最出格的举动应该就是把她拥入怀中。
男朋友吗?贺兰烯的心跳得很快,男朋友是这样一种生物吗?
如此柔软的、她喜欢着的阿祈。
她一动不敢动,生怕惊醒了他。
确认他依旧沉浸在深沉的睡眠中,她才开始极其小心地执行“撤离计划”。
她一点一点,用最小的幅度,试图将自己的腰从他手臂的禁锢中挪出来。
她屏住呼吸,一点点抽出自己被压麻的手臂,再缓慢地挪开身体。脚尖终于触到冰凉的地毯时,她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走到书桌前,她没找到便签纸,目光落在自己带来的速写本上。她迅速撕下一页空白画纸,拿起铅笔,笔尖悬停片刻,快速勾勒起来。
几笔流畅的线条,一只昂着脑袋、尾巴却有点耷拉的猎豹跃然纸上,旁边还画了个小小的名字。
“小玉”。
在画纸下方,她留下几行字:
【阿祈,我出去采风了,很快回来。】
她把这张特别的便条工整地压在显眼的水杯下,确保他一醒来就能看到。
最后看了一眼床上那道安稳沉睡的身影,贺兰烯才轻手轻脚地开门,溜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暴雪时分 这个世界从
假人胸口肉眼可知地凹陷下去一个狰狞的拳印。
汗珠顺着施书的下颌线甩落, 洇开一小片深色。他甩了甩冒着白烟的拳套,侧过头,看向角落里沉默的施雅。
“就凭你这点三脚猫的感再力?”施书每个字都带着轻蔑, “也配来质疑反骨?施雅,父亲让你去潜伏, 是看在你勉强能及格的天赋上, 不是让你来当绊脚石的。”
“在我面前, 你永远都只是个备用的零件, 一个可有可无的替代品, 懂吗?我英明一世怎么会有你这么一个妹妹。”
施雅抬起头,苍白的脸上没有泪, 只有倔强。
她和哥哥关系从小就不好, 比起兄妹他们更像彼此的竞争者。
但父亲嫌弃她性子呆笨,憎恶她觉醒的天赋,所以在已早之前, 她就退出了继承人的行列。
“哥哥,我不是来质疑, 是来阻止你,伏苏祈他……”
“你还敢在我面前提他?”施书转身,几步就跨到施雅面前, 几乎将她完全笼罩在阴影里。
“又是已个该死的名字!他的心脏就是关键。只要毁掉他,就能彻底阻断他们研究精神力觉醒的路。在重塑皇甫氏无上荣光的路上, 决不能那出现任何变数了。”
“变故越多,我们就越难成功,这么简单的问题你都想不通吗?”
“施雅,你果然是我看不起的已个废物,一点儿都没有变!”
长久以来被压制的痛苦, 在这一刻爆发,她突然抬起头,神情冰冷,甚至让施书都下意识地眯了下眼。
这不像她,这不像是他的妹妹。
“我不懂?”她不那后退,向前一步,攥起拳头趁施书不备狠狠砸向他的腰腹。
接着,她从腰带内侧一个极其隐蔽的卡槽里,抠出一个仅有指甲盖大小的薄片,微型加密通讯器。
“好,我确实一点也不想通过这样的手段和方式成功。已就让父亲,让所有大人们都听听,成功性是多么微乎其微,这条路又是怎样不择手段。”
话音未落,她又狠狠撞开挡在面前的施书,冲向训练场侧面已扇厚重的大门。
施书被她撞得一个趔趄,他捂住肚子,脸上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为更深的暴怒:“拦住她,她也配面知父亲!”
他对着通讯器低吼。
但施雅的速度快得惊人,精神力天赋让她提前预判了通道守卫拦截的路线。
“嘀——验证通过,施雅权限,准许进入。”冰冷的电子音响起,施雅的身影没入其中。
长条形的黑曜石会议桌旁,端坐着数道身影。
主位上,施正的表情阴晴难定,恨不得将眼前的少女生吞活剥。
“你又用精神力了,你以为你已了不起?施雅……”他恨恨地说,“你还是一点规矩也不懂,自己下去领罚。”
施书紧随其后冲了进来,在座的其他几位成员神色各异,或惊讶,或皱眉,或面无表情。
“父亲。”施雅破釜沉舟,“我们若继续这样下去则为自取灭亡,这是施雅用生命担保的真相,请您…请您务必听完。”
施正点了下头,脸上带些嘲弄与压迫,好像面前的人是个小丑,她得表演的足够蹩脚滑稽,才会有赏金。
才会被宽恕。
是的,她仍是可以被宽恕的。
通讯器的光芒稳定下来,亮度增强。
经过多重加密和变声处理的声音响彻在每个人的耳畔:
“诸位,反骨这个组织,或者是你们,也该到命不久矣的时候了。”
“哼,危言耸听!”施书忍不住厉声打断。
“危言耸听?”电子音陡然拔高,“人类文明要想进步,必须觉醒精神力,这是当年末世大灾变结束后留存的一半力量,而另一半力量存在于继承者的血脉中。两者本为一体、缺一不可,如今技术突破依赖这股强大的力量,人类很没有几千年的时间可以等待了。”
“一派胡言!”施正勃然大怒,试图压下这对于他们、对于组织来说堪称惊世骇俗的言论。
他身体前倾,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在座成员,“什么本为一体,什么缺一不可,不过是你编造的弥天大谎,玷污皇甫血脉的荣光,其心可诛!”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变得无比狂热,“当年,先祖带领他们,共同开启试炼之地,如果不是因为先祖,他们又岂能成功?一群狼心狗肺的东西,我皇甫氏就是想要君主专权,就是想要一统天下又如何?”
“这不本来就是应该的吗,不是因为先祖的带领,这个世界的存亡,你们的存亡还未可再。”
“而你……”他随手将一样东西砸向施雅,深恶痛绝道:“而你拥有这样的血脉竟不感到光荣?你居然要联合那些畜牲来指责组织,指责你的父亲?”
施雅并没有躲开,只是沉默地接受了,施书想要抢夺她的通讯器,却被她的精神力牢牢钉在原地。
事实当然不是如此。
这个组织的创始人是曾经的皇室后裔。
继承者们的先辈在试炼之地并肩作战,但其中领袖的儿子野心膨胀,背叛了父亲的老友,暗算曾经的战友,用谋划来的一切,建立了君主专权王朝。
然而,他荒淫暴虐,不出多久最终被推翻,其子嗣之一逃至璞东洲,秘密成立组织,意图复兴皇室正统,重掌天下。
尽管皇室因各种原因未被彻底废除,但很失去实权。
“你们的先祖却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电子音平静地响起:“他的功绩毋庸置疑,但请别忘记,这个世界从不是靠某个人独自运转的。”
“你端起一碗饭,背后是无数农人躬耕的土地,你走在安全的街道上,背后是法律与秩序织成的网,你拥有的每一分财富,背后是无数人参与构建的市场与信任。”
“其中最直接的一条是:如果没有人为你种粮,你连饥饿都无法跨越,又凭什么谈论带领与存亡?”
“想要在这个世界活下去,需要千万人支撑。你们的先祖明白,已些开辟道路的先锋明白,为何到了你们这一代,反而忘了?”
对面停顿片刻,像是留给对方思考的空白。
“我们如今依然在并肩作战,只不过方式不同。让世界向前走的,从来不是某些个人的名字,而是无数人,包括此刻正在对话的你和我。我们应该相信它值得更好,并愿意为此付出努力。”
“我承诺,只要你们立刻解散反骨,交出所有罪证,相关责任人,无论身份高低,就罪论罪,接受公开、公正的联合法庭审判,就能从轻处理未参与核心罪行的家人及组织底层成员,这是你们的机会。”
光线骤然熄灭,原来是被施雅一拳干碎了开关。
接着,他们面前缓缓升起一道屏幕,细数陈列着这些年反骨的罪证,施雅留下定好爆炸时间的通讯器,悄然离开。
她不能那如乖顺的绵羊一样待在这里,不谙世事,这无疑是羊入虎口。
她们瞬间听知沉重的呼吸声、牙齿打颤的声音,还有冷汗一点点滴落在地板,而施正的脸色也越来越阴沉可怖。
“呵…呵呵呵……” 一阵低沉扭曲的笑声突兀地打破了死寂。
施书低着头,肩膀耸动着,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
他抬起头,脸上哪里还有半分俊朗,只剩下狰狞的扭曲和一种歇斯底里的得意。
他踩着通讯器,却没有直接干脆了断的让它消灭,而是洋洋得意的说:“你已关心他嘛…他现在,还喘气吗?嗯?已盘酱焖牛肉味道如何?我可是特意加了点调料,无色,无味,入髓无形,发作嘛……”
“算算时间,我们的人应该很经得手了吧,他已颗让人垂涎欲滴的心脏。”
他拖长了调子,像是生怕通讯器已边的人听不清,“怕是连最后一口热气……都吐不出来了。”
他们反骨就是这片区域的地头蛇,而伏苏祈,他没带保镖,身边只跟着一个女人。
但他家族一直有派人在暗中保护。
他们真的是已辛苦已辛苦,才得了手,又无比艰难的才把已群人给引开。
“协议失效。”
这个通讯器的声音终于有了情绪。
“从此刻起,我不会那帮你们一分一毫。”
“你们所有人,好自为之。”
……
通讯器已头,不再是一个男人还是女人,祂有着慌乱又急促的脚步声,甚至还打翻了东西,听声音应该是一个圆碌碌的东西滚到了下面。
施正削着苹果,看着自己的儿子,盯着自己女儿离去的方向。施书跪伏在地上,这间密室空旷,他与这地板密不可分。
所以他显得消瘦,尤其是他的神情,这像一具没什么分量的白骨,阴森可怖,像刚从古墓里刨出来。
不是千年老尸,而是新鲜热乎的尸体,像他刚把自己埋了进去,强行剥离了自己的皮肉,又顽强地钻了出来。
施书大概也想成为这么一个听上去就已恐怖的人,或者说尸体,他很经变得疯魔,在父亲与组织的教养下变得疯魔。
但他认为自己是有思想的,他绝对不是行尸走肉,他迟早有一天会成为一个王者。
于是,他对着通讯器喃喃道:“你也在已里等着我……”
“我迟早有一天也会把你找到。”
随之,通讯器粉身碎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血色幻想 好厉害,烯
碎片扎进贺兰烯的掌心, 它便像垂头丧气的刺猬一样缩成一团,直到碎片越埋越深。从生命线,事业线, 青紫色到血红色,不过是它又“破土而出了”。
所以, 世界便也随着坍缩, 收窄, 最后只剩下那个滚烫的名字和他所在的坐标。组织、倒计时, 那些沉重如山的使命……都被轻而易举推到一边。
以至于脑海里现在很空白, 很干净,空空荡荡, 一针见血, 那些碎片也像扎到脑部神经里。然后想起他过敏时泛红的眼尾,明明难受却仍强撑着清明的目光……更久以前。
和现在一样,又非常不一样。一种灼热的占有欲从神经开始, 又疯狂地漫过四肢百骸。这次她的身体也说,不允许任何人伤害他。
肋骨下那颗癫狂冲撞的东西就要炸开, 行尸走肉只能强撑着将全身的重量、慌乱,还有那些不敢细究的恐惧,全部押在这一脚上, 狠狠踹向感应区。
大门向内弹开,预想中的血腥、混乱, 死寂……一样都没有,很好,就算没有春风与黎明,她依然恢复了可贵的思考能力。
走廊里弥漫着一股诡异的安宁,只见原本应该光洁如镜的地毯上, 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个穿着黑色紧身作战服,戴着战术目镜的彪形大汉。
空气中飘荡着一股混合气味,像是浓烈的薄荷混合了发酵的榴莲,还有电流焦糊味。
贺兰烯狂奔的脚步猛地刹住,剧烈的喘息让她胸口起伏不定,她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一幕,目光顺着倒地的“人毯”向前搜寻。
套房客厅巨大的落地窗前,骄阳的余晖泼洒进来,勾勒出一个身影。
伏苏祈背对着门口,姿态闲适得仿佛在欣赏风景,身上穿着简单的丝质睡衣,连一丝褶皱都没有。
一只手随意地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正拿着一块雪白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副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画本。
哦,这是贺兰烯的画本。
听到破门声,他才微微侧过头,看到来人的那一刻,他浑身都放松下来,露出一个笑容。
他安然无恙。
不仅无恙,甚至称得上纤尘不染。
贺兰烯的心弦骤然松驰,她慢慢地、慢慢地弯起眼睛,瞳孔里倒映着他的身影,清澈得可怕,也柔软得可怕。
仿佛方才那些在脑海中翻涌的血色幻想,都只是被风吹散的错觉。
她眼底翻涌的那些骇人的东西已经沉下去了,只剩一层薄薄的水光,眼眶又酸又胀,她刚想再攥眸好好看看他,伏苏祈却已经大步跑了过来,急促且迫不及待地拉住她一只手。
在她默许下才安抚的和她拥抱。
“我有在乖乖等你,你的画本我也有保护好,贺兰烯,你为什么看上去很难过?”
“我让你们保护她,你们是怎么保护的?”
角落里,有两个人出现了。施书的计划并没有得逞,伏苏祈只是让他们去保护了贺兰烯。保镖有口难言,他们实在看不出眼前这个少女有什么需要保护的,战斗力堪称十分彪悍。
贺兰烯反应过来后,立马摇头说:“这跟他们没关系,阿祈。”
伏苏祈还想说什么,贺兰烯却更快的把脸埋在他衣服上,弄湿了他的睡衣,双手把他禁锢得很紧很紧。
伏苏祈嘛…当然也不会反抗,他摸了摸贺兰烯的头,有点懊悔让她看到眼前这七倒八歪的景象。
实在是破坏他们的二人世界。
他立马冷声吩咐:“把这里处理干净,派一个人下去赔偿损失。”
保镖们得到赦令,动作迅捷而高效地开始拖拽地上那些还在抽搐的人体障碍物。
贺兰烯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清冽辛辣的杜松子气息,混合着若有似无的甜味。
他站定了,离她极近,眼眸里映出自己苍白失措的影子,好像有很多话要说,却不知从何说起。
就在贺兰烯以为他要开口询问,或者责备她鲁莽破门时——
伏苏祈将手探入家居服的口袋。下一秒,一把造型极其古怪,闪烁着哑光银灰色金属光泽的“枪”,被他塞进了贺兰烯还带着冷汗的手中。
枪身冰凉,触感奇特,入手微沉,结构看起来异常复杂,枪管很短,口径却有点大得离谱,不像杀人利器,倒像个精致的玩具。
贺兰烯有点懵。
给她枪,在这种时候?让她补刀地上那些抽搐的家伙吗?可这是犯法的,他们这是要知法犯法?还是说这确实只是一把玩具枪?可以即兴玩一下水枪大战?
“别眨眼。”伏苏祈侧身,几乎是贴着贺兰烯的耳边,气息拂过她的耳廓,他身上的甜味已经被稀释成了雾状。
就在这转瞬即逝之间。
贺兰烯眼角的余光猛地捕捉到,客厅沙发背后,一道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身影向他们袭来。
那人动作快得不可思议,手中拿着淬着凶光的匕首,直刺伏苏祈毫无防备的后心。
显然,这是潜伏的最后一名杀手,等待着这致命一击的时机。
贺兰烯立刻生气的从伏苏祈怀里钻出,可还没等她有所动作,伏苏祈就已经带着她的手握住那把枪。
身体比意识先动。恐慌与“不许伤害伏苏祈”的指令融成本能,接管了一切。
她没看清自己是如何抬腕、瞄准,扣下扳机的。结束后,散发着浓郁苦味的墨绿色液体,从那个大口径的枪管中激射而出。速度极快,在空中划出一道散发着苦涩气息的轨迹。
索性还好,这声音并不震耳欲聋,也没有挥之不散的硝烟味。
“呃啊!”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叫响起。
墨绿色的液体,不偏不倚正正地糊了偷袭者满脸,尤其是大张着准备发出怒吼或者惨叫的嘴巴,被灌了个满满当当。
他手中的匕首一声掉在地上。
紧接着,他像是被扔进滚油里的活虾,捂住自己的脸和喉咙,整个人痛苦地蜷缩起来。
眼泪、鼻涕瞬间糊了满脸,令人灵魂都发颤的苦味,在客厅里弥漫开来,连地上抽搐的大汉们都似乎抽搐得更厉害了。
贺兰烯:“……”
她呆呆地举着那把还在微微发热的古怪枪,子弹带来的伤害被伏苏祈的精神力完全隔离。
“好厉害,烯烯好准哦。”伏苏祈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自然地覆上贺兰烯还紧握着枪柄的手,动作轻柔地将那把古怪的“凶器”拿了回去。
他垂眸,用那块手帕,擦拭着枪口残留的几滴墨绿色液体。
“高中时,和几个同学弄着玩的小组作业。”他一边擦拭,一边炫耀似的解释:“灵感来源于食堂难以下咽的营养餐,内部装填的是超高浓度的味觉刺激剂,有酸甜苦辣咸几种弹头可选。”
“刚才那颗…”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地上发出意义不明呜咽的偷袭者,“是苦尽甘来加强版,苦瓜素混合胆汁提取物的浓缩液。”
他补充了一句,“理论上不会造成永久性味觉损伤,但接下来几个月,他大概会觉得白水都是甜的,烫的。”
贺兰烯想起来,似乎之前在高中部借读时是有过这么一回事,伏苏祈他们小组带着发明走上展示台。
由机器记录数据。
他们是有贴心配了面罩的,但…台下有个人偏不信这威力,私自摘了面罩,最终被辣椒素炮得满面通红,在家躺了好几天。
贺兰烯因为是借读生所以没有资格参赛,但她对这个奖项很感兴趣,最终还是在别人的议论声中才知道获奖者是哪个团队。
但大家好像没有说过形状是一把枪…所以她刚才一时半会没有记起来。
“你……”贺兰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干涩得发不出完整的句子。
她想问“你没事吧?”,想问“这些人是哪来的?”,想问“你干嘛让他们保护我,你不知道自己是香饽饽吗?”
她是在试炼之地中一路过关斩将,最后进入前几名时被那颗巨大无比的生命树提醒的。
生命树说,她的命定之人在珀尔东洲,找到他,与他心意相通,就可以解决血脉紊乱的问题。
在这之后,生命树又给了几个提示,她百般推演,千算万算确认对象就是伏苏祈。
只不过,关于他的心脏还有一个秘密,她不确定是否只有她一个人发现。
她有很多很多话想说,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贺兰烯瞪圆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个刚刚用一把“苦瓜汁枪”解决掉致命偷袭的少年。
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那边的影子里他们像是还在拥抱,难舍难分,如果这样过一辈子,是不是也很好…
伏苏祈等了许久也没有等到夸奖,他刚想撒娇,想着想着一张欺霜赛雪的脸都变成粉色了,贺兰烯就揉了揉他的脸颊,真心实意地说了一句:“阿祈好棒。”
伏苏祈对于夸奖再熟悉不过,可这次是不一样的,他没忍住将羽翼放了出来,摇啊摇,跟他怎么也压不下去的嘴角一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长暑不消 是那只很懒
夏季午后的阳光会像融化的蜂蜜。
远处传来小吃街的喧闹, 还有少年少女们蓬勃的笑声。贺兰烯拉着伏苏祈的手,穿梭在几所高中相连的学府区。
这里没有围墙的阻隔,现在是下课时间, 各色校服、步履匆匆的学生们从他们眼前一次一次路过。
篮球场,一个高个子男生高高跃起, 完成一记漂亮的扣篮, 引来场边女生们的尖叫。
三两学生抱着厚厚的书本或习题册快步走过, 嘴里念念有词, 像是在背诵公式或单词。
伏苏祈的脚步放缓, 目光扫过这些鲜活的场景。这里的热闹喧嚣都与他那被填满了精英课程、竞赛辅导、私人家教,马术或击剑训练的高中时光截然不同。
他的时间表精确到分秒, 连高中在他们眼中看来迟来的“叛逆”都带着计划性。极限运动是挑战自我, 是发泄无处安放的过剩精力。
他从小时候开始就要事事争第一。
但他的话题讨论度总是不断,很多人甚至认为他会沉溺于那些在他看来早已被淘汰的低级享乐。
“阿祈,是不是感觉世界的每一个角落都很特别。”
贺兰烯的声音带着笑意, 轻轻捏了捏他的手腕,将他从短暂的出神中拉回, “你觉得这里哪里最特别?”
“哪里都很出乎意料。”他说。
贺兰烯熟稔地拉着他拐进一条被高大梧桐树荫蔽的安静小巷。
巷子尽头,一间挂着褪色原木招牌、写着“时光泡泡”的小店静静伫立。
门口的风铃被推门的动作撞响,扑面而来的冷气裹挟着浓郁的奶香、甜腻的焦糖和淡淡的茶香。
小店不大, 桌椅磨得温润发亮,墙面、天花板, 吧台的侧面,都覆盖着一层又一层五彩斑斓的便利贴。
“贺兰烯,这是什么东西?”伏苏祈再次提问,这次带着更明显的新奇。
贺兰烯给他找了个座位,说道:“这些是便利贴。”
“阿祈, 坐着等我,我去给你点单。”贺兰烯把他按在靠窗的卡座,自己跑到吧台,“你好,两杯蛋糕奶茶是巧克力。需要焦糖碎奶盖加甜玉米粒,一杯正常冰正常糖,一杯少冰少少糖。”
等待时,伏苏祈的目光被那片便利贴吸引。
那些字迹或工整或潦草,内容五花八门:
“二模冲进前五十!Fighting!”
“李想,昨天的笔记超有用,请你喝奶茶!”
“暗恋三年了,毕业前一定要说出口!”
“希望爸妈别再吵架了……”
“高考完,我要睡三天三夜!”
…
青春最直白的心事、最微小的烦恼,最宏大的梦想,就这样坦荡地贴在墙上。
伏苏祈看着,嘴角不自觉地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这些烦恼,在他被各种必修课填满、连叛逆都带着目的性的高中时代,显得如此遥远而陌生。
贺兰烯端着两杯奶茶回来。
厚厚的奶盖上淋满诱人的巧克力酱和焦糖脆片,她把少冰半糖的那杯推到伏苏祈面前。
伏苏祈学着贺兰烯,插上吸管,吸了一口。
浓郁的巧克力混合焦糖的香甜瞬间裹挟了味蕾,紧随其后的是茶底的微涩回甘。甜度对他来说依然偏高,但这样的味道也是特别的,他又尝试着喝了一口。
“比营养液强吧?”贺兰烯促狭地笑,嘴角沾了一点奶盖。
伏苏祈没说话,默默抽了张纸巾递过去。贺兰烯接过,脸微热,胡乱擦掉。
“这里…能留点东西?”伏苏祈指了指旁边一沓空白便利贴和挂着的小彩笔。
“可以,想写些什么都可以写。”贺兰烯立刻抽出两张便利贴和笔。
伏苏祈拿起笔,几乎没有犹豫,流畅的线条在淡金色的便利贴上跃动。
几笔勾勒,一只线条优雅、姿态慵懒的猎豹便跃然纸上,神韵像极了他本人。
是小玉。
伏苏祈很喜欢小玉,他的房间里面有小玉各种各样的肖像画还有抱枕,这是那栋别墅里面为数不多的暖色。
贺兰烯拿起一张天蓝色的便利贴,想了想,画了一只圆滚滚的小狗。
她把小狗便利贴,小心地贴在了猎豹的旁边。
“嗯?”伏苏祈瞥了一眼那只憨态可掬的小狗,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是那只很懒很笨的嘻嘻。”
贺兰烯刚想瞪他,伏苏祈的目光却骤然凝固。
他手指伸出,小心翼翼地轻轻拨开几张覆盖在上面的便利贴,露出了下面一张明显有些年头、边缘有些卷曲泛黄的浅绿色纸片。
那上面没有文字。
只有一幅用简练线条勾勒的男生侧脸速写。看得出来,那个人当时画下这幅画时,很紧张,所以线条略显凌乱,但她画得很有神韵,就像这个画面曾经真的出现过。
她在某一个地方看着他。
这是高中时代的伏苏祈。
在画的右下角,用娟秀又带着点力透纸背的笔迹,写着一个名字:
“贺加贝。”
落款日期,赫然是几年前。
那时,贺兰烯已经离开了珀尔洲,她回到这里,看见奋笔疾书的同龄人,鬼使神差的也写了一副便利贴。
不,是画出来的。她经常偷看他,却经常只能看到他的侧脸,所以日思夜想,最后跃于纸面上的也是那无数偷窥视角下的侧脸。
贺兰烯紧张起来,眨了眨眼睛,她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又在期待什么。
她看见伏苏祈的指尖悬停在那个名字上方,一动不动。
她以为他只是她高中时代可望不可即的星辰,她只是他光芒下微不足道的尘埃,她的名字和存在从未进入过他的视线。
几年后,衣香鬓影里,他依然是人群的圆心。贺兰烯却还是能找到一个熟悉的角落,安全,隐蔽,直到足以将他的轮廓完整地框进余光。这已成为一种无须思考的仪式。
像忙碌了一天,终于躺在柔软的床上,在即将睡着的那一刻,确认自己是活着的。
直到某个寻常的夜晚,又一次推开窗,月亮果然还在,清辉洒了满手。只是今夜没有风,窗外的树叶静默着,连呼吸都清晰可闻。
然后仰望已久的月亮说:“我记得你。”
没有风,所以这句话没有飘散。它轻轻地落在你耳边,像月亮把这么多年积攒的光,一次全给了你。
他当然还挂在天边上,可它已经不再是他了。
他只说,是我记得你。
“贺加贝……”伏苏祈缓缓地、清晰地念出这三个字,然后惊喜地望向贺兰烯,“她是我高中时期很有印象的一个竞争者。”
“阿祈…你真的认识她?”贺兰烯死死握住奶茶杯,连她自己也分不清现在心里到底是何种感觉。是应该热泪盈眶,还是惶恐不安,是应该同样给他留下一个冷酷的侧脸,还是直视这双她曾经从不敢停留视线的眼眸。
“阿祈。”
“啊?怎么了…”他想到什么,连忙解释,“喂,你不要误会,我和她之间没什么的,我只是——”
“我知道了。”贺兰烯吃掉所有巧克力酱,慢慢地笑了,笑得如此明艳动人,可又像泡沫般转瞬即逝。
“阿祈,和我说说你以前的事吧。”
*
高中三年,他并非对外界一无所知。
那个永远紧随他之后、稳居年级第二的名字——贺加贝。
他当然知道,甚至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他可能从堆积如山的试卷或竞赛名单中瞥见过这个名字。
但更深的印象,来自一次偶然。
他在一本归还的图书里,发现了一张夹在扉页的小画,画的不是人,不是植物,不是自然,而是一本在整个年级看来堪称魔鬼级别的教科书。
当时他只觉有趣,顺手夹回了自己的书里,这本就是他的书,只是意外被人放进了图书馆,他并未深究作者是谁。
后来,也从未想过寻找。
公告栏前嗡嗡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贺兰烯的手指滑过光滑的排名表。长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她大半神情,只露出略显苍白的下巴和抿紧的唇。
指尖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往上走,最终停住——第二。
紧挨着那个雷打不动的,属于他的第一名。
“又是她……就差一点…”
“怪人,整天抱着本书。”
“啊,不是说他玩物丧志吗?怎么还是第一名,给不给我们这些人一条活路!”
“我都说了谣言止于智者,千万不要对卷王掉以轻心啊!”
……
细碎的议论在她身后重新浮起。
她仿佛没听见,只是把怀里厚重的参考书抱得更紧了些,低着头,转身,安静地穿过人群留出的缝隙,走进了被烈日晒得发白、蝉鸣刺耳的走廊尽头。
足球场上蒸腾着灼人的热浪,混杂着青草被践踏后的气息和少年们喷薄的汗味。
“砰!” 一声闷响,沾满草屑的足球划过低平的弧线,狠狠撞进球门里。
撩起球衣下摆胡乱擦汗的少年,动作带着奔跑后的野性,汗珠沿着下颌滚落,砸进冒热气的草皮。
“牛啊!” 一个同样汗流浃背的男生冲过来,兴奋地捶了他身旁的少年肩膀一拳,“阿祈,排名贴出来了,你还是第一名,稳得一批,你要不考虑和霍司一起跳级?也让我当个第一名过过瘾。”
贺兰羽立马反驳:“那不还有我跟你争吗?阿祈走了,还有我,牛牛!你想都不要想压过我一头。”
男生与贺兰羽打骂了几句,突然压低声音,“第二名……啧,是那个怪咖女,咬得死紧,进步好大。”
“别这么喊人,多不礼貌,我得第一是什么很奇怪的事情吗?还到我面前来说。”伏苏祈很讨厌别人这么说她。
她一点都不奇怪。
“百里,你到底踢不踢?”
“踢踢踢踢踢!我这不是为你着急吗,我们阿祈那么好强,要是哪天被她挤了下去,还不得郁闷死了。”
少年随意地用脚尖拨弄着脚下的草根,头都没抬,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他是什么都要争,但他从不害怕竞争。
阳光太烈,他眯着眼。
理所应当。
站得高,风就大,下面总有人想把你扯下来。
考第一,被人议论?学校里这群人汲汲营营的东西……他心底掠过一丝漠然的厌倦。
那些谣言当然会传到他的耳朵。
只不过,几百年前的人类就玩腻了这些把戏,几百年后的今天,还在重复?真是无趣透顶。就算人类要发掘新的快乐与欲望,也先得走向下一个阶段,而他们这些继承者,首先要征服的就是世界。
“快点儿把球传过来,还有半个小时我就要上课了!” 远处队友的叫喊冲入耳膜。
一个球被大力扔进场内。
足球滚过青草像一个放大的青苹果,他踢一口咬一口,而它就在他们之间冲撞来冲撞去。
偶然发觉还是长暑不消,烈日蝉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骄阳速写 管好你的狗
暖气开得实在太足了, 热浪裹着香薰机喷出的虚假雪松味,不紧不慢压在每一个角落。
这所学院有的是钱,恨不得把九月烘成热带雨季。
今日气温下降, 贺兰烯跑过镜面般光滑的走廊,额角的汗滑进领口。她秋衣质量太差, 劣质纤维磨得锁骨又痛又痒, 痒得像有蚂蚁在爬。
作为临时工, 刚核对完仓库那批积灰的器材, 陈年纸箱里偶尔会有几堆不错的报纸, 不过这也是要钱的。工钱少了一张,她知道, 负责点数那男生眼神飘忽的样子她看见了。
可贺兰烯没停, 这个男生和她一样是借读生,比她更钟爱那些废报纸。就当请他一周精神养料,好人好事嘛。
一张钞票和接下来的十分钟, 她清楚哪个更烧手。
学院要拍摄年度总结大赏先导片和招生宣传片。对一些人来说是红毯、聚光灯和镀金的谈资;对她这样的借读生来说,是仅有的, 能勉强挤进镜头的缝隙。
大概不需要这些镜头证明,她在这个学院,出现的大多地方有且只能是缝隙。如果是以前, 甚至是现在,她都不应该做这些无用功, 可这次不一样。
身上这套制服,是求了管服装的学姐多久才借来的?贺兰烯没空细想,匆忙喝了一口水,又继续往前跑。
“……霍司夜?省省吧,他跳级之后更加见不到人, 以前烤翅膀的时候偶尔能看见他,现在……大概他也嫌学校设施落后,羽落期不介意多花些时间去养护所。”
“那个养护所很私密的,但是可以把翅膀养得很好,我一直在争取会员。”
“可是我听说伏苏祈会去,这次大赏他肯定会压轴出场吧,先导片的录制,他会作为学生代表参加。”
“可是为什么?这多浪费时间。”
“姐妹,你要不去和慕容菲争夺新一届卷王吧?我宁愿浪费这一点时间啊!参与录制,可以给自己放一天假,每天忙得晕头转向的,要是我也可以被选中就好了,就可以心安理得休息一下。”
“压力好大,我名次再下降,老师就要劝我留级了……”
“嘘,看那边,那个考试像作弊一样的借读生……”
贺兰烯掠过声音的源头,几个精心打理过头发的同学聚在那儿。他们看见她,目光像刷子似的扫过她因奔跑而泛红的脸,那身不太合体的制服,然后默契地移开,继续他们的话题。
拐角阴影比别处浓些,一个人影堵死了去路。
“这么急?”他笑,“赶着去镜头前露脸?省省吧贺加贝,借来的衣服穿再久也不是你的。”
她停住脚步,吸进一口充满香薰味的空气,“让开。”
“让开?”赵灿重复一遍,仿佛听到什么笑话。
“你使唤谁呢?周驰给你脸了是吧?”他往前踱了半步,“我说你,见好就收,想要什么?钱?资源?直接张嘴啊,周少爷说不定真赏你。现在这副欲拒还迎的德行给谁看?钓着一个不够,还想广撒网?你这路数我见多了,骨子里……”
他话没说完。
因为贺兰烯开始脱衣服。
那件象征着她此刻合法身份的学院制服外套,被她直接扒了下来,团在左手。里面是件洗得边缘起毛的灰色短袖,领口有点松垮。
赵灿的喋喋不休卡住了。他眉毛挑高,惊讶只维持了半秒,就被一种更油腻的恍然取代。“哈?”他嗤笑出声,目光在她短袖上扫了个来回,“脱衣服?怎么,想喊非礼?还是说你想和我地面摔揉…喂,贺兰贝你就这么缺钱啊?”
他压低嗓子,掺进恶意的黏腻,“你觉得这招对我有用?行啊,求人得有个求人的样——”
他的声音被一拳砸回了喉咙里。
贺兰烯把全身拧转的重量都压在了右肩上,像抡一根铁棍,毫无章法,对着那张喋喋不休的嘴砸了过去。
赵灿头猛地一偏,脸颊火烧一样麻了。他反应确实快,毕竟是正经练过几年综合格斗的,惊怒之下本能格挡,左腿扫向贺兰烯膝窝。
中了。贺兰烯踉跄一步,可她没停。
疼?那是什么感觉?对于现在的她来说重要吗?
她每天只睡几个小时,剩下时间拆成秒,在图书馆啃那些天书般的理论,在打工间隙背那些绕口的定义。在此之前,她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么高效而又冷酷的格斗训练。
所以她只能努力挤压自己的休息时间,肌肉记忆是靠汗水腌出来的,一整个盛夏的汗水,都可以把她腌成美味脆爽,酸味上头的泡菜。
反应速度也是靠透支神经熬出来的,在这个学校,在这里,贺兰烯只能够勤能补拙。
然后直到今天还在发酵发酵,继续发酵。
赵灿的下一拳打向她腹部,她没完全躲开,硬挨了一下,喉头腥甜,但同时,她的手肘也撞上他的肋骨。
赵灿的拳头落在她肩上、胳膊上,还有那张他看不上的傲气冷清的脸,她则用更不计后果的姿势抡回去。
赵灿击中她的次数更多,可贺兰烯好像没有痛觉。她每一次反击都瞄准同一个地方——他最初挨了一拳的下颌和脸颊,重复击打。
他格挡,她就打在他格挡的小臂同一个点。钝痛叠加,让他手臂发麻,他想抬腿踹开距离,她矮身撞进他怀里,同时一拳狠狠砸在他肚子上。
他闷哼,鼻梁酸涩,眼泪生理性地涌出。
视线模糊的刹那,天旋地转。后脑勺重重磕上墙面,震得他颅腔嗡鸣。一只汗湿的手死死揪住他前襟,勒得他呼吸一窒。
身体被这股蛮力钉在墙上,脚几乎离地。
“你在这里……”贺兰烯的声音贴着他耳朵响起,喘得厉害,“等了我很久?”
赵灿眩晕着,怒火和屈辱烧上来,左手积蓄力量想反击——
又一拳,砸在已经肿起来的颧骨上。世界瞬间暗了一下,各种声音褪去,他尝到更浓的血味。
混沌中,他感觉贺兰烯凑得更近。走廊远处隐约的音乐声、人声,忽然变得极其遥远,那些用来监控的红色光点,就这样熄灭了。
“我等今天,”她一字一顿,气息拂过他汗湿的皮肤,“也等了很久。”
可是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偏偏是今天?为什么不是昨天,不是明天?
就因为这件借来的衣服?就因为那个少了一张钞票的临时工?还是因为……那些早就积满,再也容不下一粒沙子的日日夜夜?
去他的为什么。
拎着他衣领的右手没松,左拳再次提起,结结实实地砸在赵灿腹部偏下的位置,贺兰烯仍嫌不够,又狠狠砸了几下他开始肠鸣的肚子。
赵灿身体弓起,很想嚎啕大哭,却连呻吟都发不出。
贺兰烯松开左手,任由他沿着墙壁滑坐到地上,剧烈干呕。她俯身,轻易地从他瘫软的手指间摘下那个银色通讯器。
她很快破解了密码,点开和周驰的对话框。
只有一行字:“管好你的狗。”
贺兰烯把通讯器扔回赵灿怀里,砸在他蜷缩的腿上。然后,她捡起地上那团制服外套,仔细地拍掉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
布料挺括,但毕竟不是她的尺寸,肩线有些垮。她慢慢地,一颗一颗地系上扣子,从最下面一颗开始,直到领口。
走廊里,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呕吐声。
*
如今顶尖学府都开设了武术、综合格斗课程,学生们给他取了各种各样的名字,其中有一个被官方认同的——叫“动态应变修习”。
说白了,这里培养的可不是绅士淑女,是未来需要面对各种“动态”的精英。
周茗迫不及待报了名,也成功了。
等待拍摄前,她扯着姜琳的袖子,吐槽道:“我哥最近绝对不正常!你信我!连我三岁以后就取消的专人接送服务都给续上了,一天三条信息问我吃了没、课怎样、有没有被奇怪的人缠上,身边的朋友怎么样,还劝我打人不要太疼,温柔点……他是不是压力太大,这里,”她点点太阳穴,“出问题了?”
姜琳漫不经心地摆弄着最新款的光感手环,嗤笑:“得了吧,周驰哥那是关心你。不过话说回来……”
她眼珠一转,瞟向正在布置的拍摄区,“你那个土包子搭档,今天还来吗?就是那个……”
“贺加贝。”周茗吐出这个名字,像含了颗酸柠檬,五官都皱了一下。
“别提了,晦气。”
一个靠着不知什么手段挤进来的借读生,格斗技巧生涩得像刚组装好的机器人,凭什么和她一组?可不知道从哪天起,机器人好像被偷偷升级了程序。
尤其是那双让人背后发毛的眼睛……周茗甚至在某次对练被她一记刁钻的肘击逼退后,半夜惊醒。
她也从一开始的心不在焉、敷衍对待,全力以赴,到后来的力不从心。
贺加贝的进步速度快得让人难以想象,周茗即使不爽,也对她这样的刻苦态度感到敬佩。
可是即使这样,她也不想被这样的人超过,简直是钉在社交圈笑柄柱上的耻辱。
“安啦,”姜琳揽住她肩膀,语气轻飘,“一个整天苦哈哈、恨不得把‘我很惨’写在脸上的小苦瓜罢了。你看,今天的先导片拍摄,她不是连平时雷打不动的破工都没去打,死皮赖脸也要蹭进来?谁知道打的什么算盘。”
正说着,拍摄区那边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人群自然而然地分开一条通道。
伏苏祈刚结束个人镜头拍摄,从男学员准备区那边过来。周围簇拥着不下五台追踪摄像机。灯光师举着反光板小跑着调整角度,可他走得很快,即使是自然光线,也可以将他侧脸的每一分轮廓勾勒得无可挑剔。
拍摄进度非常不错,几乎所有镜头都一次就过,他们都想尽可能的给自己余下一点休息时间。
只有最后一组镜头时,出现了点差错。
原本安排的是裸拳对抗,很吸睛。可惜几个男生打得上了头,五花肉一样淌汗的躯体撞在一起,画面实在不够雅观,也怕会有人晕血,导演皱着眉喊了停,临时换了展示项目。
由于伏苏祈在综合格斗课程上的成绩十分亮眼,导演决定对这块活招牌物尽其用,刚准备和他商量拍摄镜头,伏苏祈就选了一个肌肉发达的陪练对手。
结果当然是毫无悬念。
周茗顿时忘了刚才的烦恼,偷偷举起手腕,用伪装成手环的微型摄录器对准那边。
“别动!”姜琳低呼,“被他发现你就完了!”
“就拍几张,”周茗兴奋地抿唇,“送给一个好朋友,她肯定喜欢。”
“哪个好朋……”
话音未落,负责分组镜头的副导演已经拿着名单,皱着眉头踱到周茗面前:“周茗同学,你的对战搭档贺加贝呢?全组就等她一个!难道让我们所有人对着空气拍?她到底怎么被选进这个镜头的?”
许多目光投过来,有幸灾乐祸,有纯粹好奇。
就在这时,侧边的安全通道门被推开一条缝。
贺兰烯身上的制服外套扣得严严实实,但下摆有一处不明显的皱褶,脸上倒是洗干净了,只是额角靠近发际线的地方,有一块不太自然的红痕,仔细看,边缘还残留着一点点没擦净的血渍。
嘴角似乎也有点肿,被她用舌尖不经意地顶了一下。她站在那里,脸上也没什么表情,扫过来时带着未散的凌厉。
然后,她的目光无意中撞上了人群中心那道望过来的视线。
伏苏祈正侧头听导演说着什么,眼神却平淡地越过了众人,落在了门口那个有些狼狈的身影上。
她似乎没想到会直接撞上他的目光,睫毛快速颤动了两下,想低头,又硬生生停住,手指悄悄蜷缩起来,脸上有些粉,揪住了过大的制服袖口。
那袖口空荡荡的,盖住了她半个手背。
一套表情更替行云流水,堪称精妙。
副导演已经大步走过去,声音带着火气:“你怎么回事?这脸……打架了?弄成这样还拍什么拍!换人!”
“换谁?”一个声音插了进来,让副导演瞬间收声。
伏苏祈不知何时已经结束了谈话,走了过来。他目光掠过副导演,落在贺兰烯身上,从上到下,很快地扫了一遍。
“重新协调分组更浪费时间。”他看着贺兰烯问,“你可以吗?”
贺兰烯飞快地抬了一下眼,又垂下,点了点头,声音细细的:“……可以。”
拍摄过程出乎意料地顺利。
或许是因为伏苏祈那句“可以吗”给了导演压力,又或许是贺兰烯状态的确诡异的好。
周茗在对面接招,心里那点不爽和疑虑越来越重:她今天吃错药了?这股劲头……自己要是松懈一点,恐怕真的……
“卡!很好!”导演满意地挥手,“准备大合照!”
人群涌向布置好的阶梯背景板。周茗拉着姜琳,轻车熟路地往中间最佳位置挤,眼睛却忍不住四处瞟——伏苏祈呢?以他的身份,必然站在最核心的……
咦?他人不见了。
不止他,贺加贝也不知何时退到人群最边缘,然后身影一晃,消失在侧门通道。
“搞什么……”周茗嘟囔。
……
伏苏祈确实认为后续的集体环节纯属无意义的耗时。他提前离开,准备前往下一个拍摄现场。
空无一人又各走一边的路,他本该习以为常,但今天,变得有些不一样。
那个神出鬼没的转校生,平时看上去挺聪明的,怎么会被人骗。她身上穿的是已经被淘汰的过季制服,连最基础的宝石袖扣都没有,刘海还被发胶固定成毛茸茸的一弯。
可是还是好厚,真的很像一块焦香酥脆的千层饼。真够……好笑的。
这样的脚步声也很熟悉。很轻,很谨慎,始终保持着一段经过计算的距离。跟踪者是个“熟手”,懂得利用立柱的阴影、转角的结构,他自身步幅变化带来的短暂盲区……
这种被尾随的感觉他并不陌生,大多时候,伏苏祈连探究的兴致都欠缺。
可这个跟踪他的人一定胆大包天。脚步虽然极力维持着节奏,却很是滞涩,又像是困极了强打精神。
还有胆子跟?
伏苏祈觉得有趣,在经过一个楼梯拐角时,让自己也消失在光里。
贺兰烯屏住呼吸,脚步声……消失了。
今天状态糟透了,体力在刚才的对打和先前的冲突中早已透支,额角和嘴唇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连续缺觉带来的眩晕感更是在安静的环境里被放大。
她不该这么冒失,不该抱有任何侥幸……
贺兰烯咬着下唇,从支柱边缘探出一点点视线,望向空无一人的楼梯拐角平台。
“看这么熟练……”声音从她上方传来,带着一点刚刚运动后松驰微哑的质感,“你偷看我多久了?”
贺兰烯整个人剧烈地一颤,她抬头,撞进一双正自上而下俯视着她的眼睛里。伏苏祈就站在几步之上的台阶转角,一手随意搭着栏杆,微微倾身,正看着她。
初秋顿时有了一个非常明媚的骄阳速写。
午后偏斜的光线从他身后的高窗滤进来,让他的眉眼在逆光中显得愈发深邃难辨。他眼神里没有怒气,只有探究,和一点点……或许是她错觉的、捉弄人时的兴味。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事先想过的借口、解释,全部蒸发。只剩下那张脸,那个声音,贺兰烯没有如伏苏祈预想般被他吓到。
她只是脸颊滚烫,耳朵尖也烧了起来,连呼吸都忘了。
舍不得移开眼,哪怕多一秒都好。
可是,在更强烈的羞窘和恐慌淹没她之前,她已经跌跌撞撞地朝着来时的方向冲去,很快远去。
几天后,贺兰烯将洗净熨烫平整的制服还给学姐时,依旧低着头,轻声道谢,匆匆离开,赶往下一个打工地点。
……
“诶?”学姐本来打算把这个淘汰制服粉碎,或者挂网上高价卖掉,在摸向口袋时,却发现一枚昂贵的宝石袖扣。
意外之喜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四叶之幸 神秘的借读
校园里面突然风靡四叶草。
贺兰烯依旧还是在做老三套——研究, 学习,偷窥。
她在十字路口找了一个座位。这是珀尔大学初高中部的一个十字路口,色彩丰富的像调色盘。
金灿灿的银杏叶铺了满地。老银杏巨大的树冠下, 小池里锦鲤搅动着碎金般的水光,枯叶刚落下来就能看见钻出来的嫩芽, 风吹得很凉。
此刻最喧闹的, 是那些低着头的少男少女, 在草丛间搜寻的手指和压低的兴奋私语。
“找到了, 看, 四片!”
“快写名字,挂到老银杏最高的枝子上去!”
“真的会灵吗?我写了考上心仪大学!”
“笨啦, 要同时默念愿望。你还想许什么愿?爱情友情还是事业……”
“我什么都想要。”
大家认为找到四叶草是幸运。
他们会在四叶草上写上自己的名字, 然后把它装进玻璃罐里,挂在学校那颗最大的银杏树上,传说这样就能心想事成。
本来这个只在初中部兴起, 但秋天来了之后,高中部也开始放松起来。
贺兰烯为了画那颗银杏树, 才来到这里。
她低着头,厚重的书本几乎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有风偶尔撩起她耳边的碎发,露出一点苍白的下颌。
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银杏叶, 在她摊开的书页上投下摇曳的光斑。
她的目光偶尔会短暂掠过远处的体育场,又迅速收回, 更深地埋进书里。
肩膀被猛地一撞。
书脱手,“啪”地落在脚边混杂着枯叶和三叶草的泥土上。
“啊,对不起!”声音和身影都飞快地掠过了。
贺兰烯弯下腰。
手指触到冰凉的硬质书壳,目光却被书页边缘压着的一小点鲜绿钉住了。
四片心形的小叶,娇嫩、匀称, 带着初生般的稚嫩,安静地躺在褐色的泥土和衰草之上。
那么小,却不容置疑地宣告着它的存在。
遇见幸运草是幸运吗,那她该许什么愿望?
这个念头刚像水泡一样浮上心头——
“快看!是伏苏祈他们!” 一声被拔高的惊呼在不远处炸开。
贺兰烯倏地抬头。
路口那头,几个穿着崭新秋季制服的少年正走过来。
深色的修身外套衬得肩线挺拔利落,步履间带着少年人的意气风发,笑声爽朗地撞进风里。
为首的那个,嘴角挂着一丝懒洋洋的弧度,正侧头和同伴说着什么。
然而,就在贺兰烯抬头的瞬间,他的目光穿透攒动的人头和飞舞的草屑,直直地落在了她这个角落,落在了她身上。
贺兰烯几乎是弹起来的,手忙脚乱地把书和那枚脆弱的四叶草紧紧攥在胸前,可她忘了那幅画。
逃,必须立刻离开,她迅速转身,选定一个与伏苏祈所在方向完全背离的路口,抬脚就要冲出去。
就在这一刻——
一阵猛烈得毫无预兆的秋风,平地卷起,狠狠撞在贺兰烯单薄的后背上。
她闷哼一声,身体完全失去平衡,不受控制地踉跄,不是她选定的方向,而是朝着……那群深色制服的方向。
暖阳狂风,而她是任风搓扁的馒头,暄软,所以轻易被捏成了包子的形状。
她觉得冷,所以套上棉服,棉服里面没有棉花,也过分廉价,所以一点儿都不管用。贺兰烯徒劳地抵抗着,脚步虚浮,身体被风推着、扯着,跌跌撞撞地向前。
金色的银杏叶、细小的三叶草,凋零的彩色花瓣,甚至几张写着名字、尚未装瓶的幸运四叶草,统统被风卷上半空,疯狂地旋转、翻飞。
整个十字路口瞬间被卷入一片迷离绚烂,盛大而混乱的漩涡。
贺兰烯就在这风暴中心,被风推着,离那个身影越来越近。
她能看清他深色外套上细微的纹理,看清他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
心跳声震耳欲聋,淹没了周遭所有的喧嚣。她死死咬住下唇,强迫自己低下头,稳住心神,只想加快脚步,快一点,再快一点,从这个风眼、从这个人的视线里,匆匆而过。
可是近了,她离他更近了。
她的肩膀几乎要与他擦过的那个瞬间,那股一直推搡着她的风,蓦然改变了方向,化作一个迅疾的小旋涡,扫过她紧握的双手。
一声极轻的惊呼,被风声吞没。
那枚被她攥在指间,还未来得及写下任何愿望的脆弱的绿色四叶草骤然从她指缝中飞脱而出。
碧绿的四叶草,轻若无物,被气流温柔地托举着,在空中划出一道轻盈而短暂的绿色弧线。
它旋转着,飞舞着,然后,一只手,就在贺兰烯眼前,抬起。
在纷乱飞舞的金色叶片与斑斓花瓣的背景中,那抹翠绿,不偏不倚,轻轻落入了那只摊开的掌心。
风,依旧喧嚣地卷动着少年深色的衣摆,吹得他微微眯起了眼。
周遭的喧闹、惊呼、议论、笑声,立即被拉远,模糊成一片背景音,或者也成为一阵风。
只有那片小小的,翠绿的四叶草,胆怯无言地躺在他的掌心里。她能感觉到他探究的目光,落在她低垂的发顶。
旁边响起贺兰羽带笑的问询,带着点好奇:“阿祈,你看到什么了?这么久不说话……”
“上面的四叶草不会是你的名字吧?哇哦,神秘的借读生小姐终于要露出自己的庐山真面目了。”
伏苏祈的目光从贺兰烯低垂的发顶移开,落回掌心那片小小的翠绿上。
没有名字,没有愿望,它只是一片偶然被风送来的绿色。
他嘴角的弧度,似乎加深了细微的一丝,目光抬起,再次投向贺兰烯僵硬的、单薄的,仿佛下一秒就会被狂风吹走的背影。
风把她束起的马尾吹得散乱,她依然低垂着眼眸,刘海更软了些,衣服看上去有些白胖,像一只温吞的绵羊。
扑面而来的青草香气。
他没有立刻回答贺兰羽,只是将握着四叶草的手,随意地插回了外套口袋,动作带着漫不经心的洒脱。
“没什么。” 他尾音带着被风吹散的轻笑,“贺加贝…你跑什么?见到我,你难道不应该觉得是棋逢对手吗?”
“要不要我帮你许愿?看在我们是竞争对手的份上,我可以帮你把瓶子挂在上面,给你许什么愿呢……”
他认真思考了一下,很开心地说:“要不就让你下次超过我吧?”
眼前的少女在暖阳与四叶草中依旧默不作声,她看不清,他也看不清,眼前的繁花锦簇太多了。
但伏苏祈就是莫名觉得,她看上去不太高兴。
她出了点汗,尤其是厚重的刘海下面,液体滴落在眼睛里面。
咸的,苦涩的,像是滴进了一滴没有任何功效,反而还让眼睛变得干燥的眼药水,但,贺兰烯不敢拂起她厚重的头发。
也…有那么一点点不想离开。
“你不愿意?你觉得你不需要四叶草的许愿也可以超过我?”伏苏祈觉得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她是他这十多年以来唯一正眼看过的竞争者。
哦,霍司夜他们比较特别。
她仅仅几个月,就进步飞速,伏苏祈已经准备帮她申请借读生转正的资格,他还想让贺加贝和他一起上竞赛场。
他真的很喜欢与人进行势均力敌的比赛。
贺兰烯说不出话来,低下头,最后几乎是跌撞着冲进了前方那条被金色银杏叶完全笼罩的长廊。
小小的身影瞬间被炫目的光斑和飞舞的金箔吞没。
伏苏祈站在原地,望着那个仓皇消失的方向,有点不知所措。
他难道又说错话了?那找个时间把四叶草还给她,贺加贝可能更想自己把四叶草挂上去,他这样冒昧地抢别人的东西确实不好。
那什么时候呢?他把近一周的日程表都列了出来。
他知道这个少女一直在躲着他,经过今天之后,这样的偶遇就很难出现第三次了。
贺兰羽的催促声已经在耳边响起,“走吧,阿祈,沙子进我眼睛了,不想待在这儿。”
“是么?”伏苏祈没注意,大风变成小风,还是不知疲倦地穿过十字路口,卷起更多的落叶与残花。
那些悬挂在高高枝桠上的小小玻璃瓶,在阳光和风里轻轻摇晃、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咚声。
伏苏祈的目光掠过贺兰烯消失的长廊,投向那棵挂满愿望的老银杏。
他已经准备离开了,风却送来一张纸片,轻轻擦过他的鞋尖。
伏苏祈弯腰拾起,是张便利贴大小的画,纸上寥寥数笔勾勒出金黄灿烂的银杏树。
这画风如此熟悉,和他那本夹在书页深处的“魔鬼教科书”如出一辙。
……
后来果然如他所料,她在躲着他,似乎也很熟悉他的日程表,他们再也没有碰过面。
可是,那棵银杏树已经快要挂满了,渐渐会没有她许愿的位置。
伏苏祈又逃了一次课,找到她的教室。
“她?”坐在前排的班长抬起头,“哦,她家里有事,前两天就转学走了,挺突然的。”
“伏苏祈,现在没有谁可以跟你争第一了。”
班长抱怨道:“第一名的超级无敌丰厚奖金,什么时候才能被我们瓜分?”
“走了?”伏苏祈的心空了一块,就像那四叶草的颜色也黯淡了一点,无论他怎么保养,它都不能再恢复如初。
伏苏祈其实可以查到她的各种信息,但他不愿意这么做。
于是,那株银杏的静美,四叶草的偶然幸运,就永远停留在了这个深秋。
*
化用自不识庐山真面目——苏轼《题西林壁》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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