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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柏言的家属


    呜咽从柏言指缝里漏出来,许寻初的眼泪随柏言的动作乱飞。他没有挣扎,只看着柏言,两眼失神无力地看着。


    赵明洋见柏言还没有要松手的意思赶紧上去,许寻初嘴里的事实不一定是事实,他怕他好哥们儿先成了犯法的那个。


    “小赤佬,再瞎讲,把你从窗户扔出去。”赵明洋上去的那一刻柏言就泄了力,他顺势拉来一张椅子,把人按着坐下,然后继续警告许寻初,“你爸爸讲的那句做不得数,这种话听听也就是个气话,景区什么样我们比你清楚,他有毛病跟那位讲这种话。”


    “可是我妈妈……”


    “可是什么啊可是,你动动脑筋好吧,景区跟那位关系那么差,那位怎么可能听他的啊?”许寻初刚冒头就被赵明洋打断,他跑去厨房拿水,柏言却被许寻初的话击中。


    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太多,柏言都要忘了商旻区与商正平已不仅仅是对交恶的父子。他问许寻初什么时候听商正平说的。他期望许寻初讲出一个与商旻区完全无关的时间点,可偏偏他说就在上周。


    “上个星期二晚上我听到爸爸在书房里打电话。我没有说谎,那天发开学考的试卷,数学最后一道题我没得分,妈妈找了十道题让我练,练不完就不准睡觉。”许寻初吸了吸鼻子,讲讲又要哭,“我出来那会儿都两点了,这种时间打电话不会是随便打的。”


    柏言想起来了,那天在阎岸的书房,他意外闯入过一场电话会议。商旻区没有细说那场会议,而他也根本没想过对面的有可能是商正平。


    柏言愣神,许寻初立马问:“你知道是不是?他把我妈弄哪儿了?他是不是已经动手了?”


    柏言摇头,说自己不知道。


    “让你不要乱讲还讲。最后一次见你妈妈是什么时候,那晚之后就没见过?”赵明洋把矿泉水扔许寻初怀里,让他坐好。转身时发现柏言的脸色有点白,他拧开瓶盖递过去,碰到嘴了柏言才有反应。


    许寻初说:“那晚我妈妈不在,我妈一般不在爸爸那里过夜。”


    柏言知道许寻初说的是实话,他有点不敢往下听,许寻初的声音很清楚地往他耳朵里钻。


    “听到后我很害怕,我想给我妈打电话又怕是梦游,一晚上不敢睡。第二天在校门口看到我妈,我问她最近跟爸爸怎么样,我妈敲我脑门儿,说大人的事小孩少管,脸上笑嘻嘻的,跟平时没有两样。我就觉得也可能是自己听岔了。”


    许寻初把矿泉水抱紧了些,目光落到柏言跟前的地板上,“前天放学我妈没来,冯秘书来了,除了上学第一天,这是冯叔第二次来。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我问我妈去哪儿了,冯叔说出差,我翻手机,微信和电话都没有,怎么可能不跟我说一声就出去。冯叔还说上完这周不上了,爸爸给我办了出国,下个月就走。”


    许寻初往下掉眼泪:“我趁晚自习偷跑出来的,他们肯定查得到,说不定已经在找了。柏言哥哥,除了你我不知道还有谁可以帮我。爸爸现在铁了心要按我哥的意思办,我想不通为什么。你说过,我哥是个正常人,我们把他当人,他也会把我们当人。我妈再怎么样起码表面过得去,从没有当面得罪过他,不至于落到这个下场吧。我就算了,我本来就不该生出来,我妈在这个家里是个错误,我是错上加错。求求你跟我哥说说,我一定听话,他愿意让我去哪儿我就去哪儿,我滚得远远的,求他放我妈一马,我把我妈带走,我们以后绝对不会在他跟前出现。”


    许寻初一口气说完,柏言却喘不上气。许寻初想不通的地方他清楚,商旻区打算跟商正平谈判时他就在旁边,他甚至觉得自己在这当中也起了一定作用。但他还是不相信许女士的消失与商旻区有关。柏言搓了搓脸,就算有,也不可能真要许女士的命。


    “你别自己吓自己,情况没那么糟。”柏言讲了句废话,他不看许寻初,盯着他怀里的矿泉水瓶子说,“这事我问问,商正平那人你知道的,讲的每句话都有目的,也许他故意给你听到,算准你会跑到这边找商旻区的不痛快。至于出国,出去上学不是什么新鲜事,别几件事连一块儿想。前天到现在不过几十个钟头,你妈妈走得急顾不上说也正常。再等等,等等吧。”


    “是啊,你一声不吭跑了,你妈知道了比你还急,一会儿就打电话来骂你了。”赵明洋刷地抽出一张餐巾纸递过去,“擦擦,脸肿得跟景区是两模两样了。”


    许寻初抹了抹,忽然伸手掏兜,怕商正平的人找过来,他上了火车就把手机关了,去江大也是走着去。手机按半天不亮,他一抬头撞上柏言的视线,讪讪地说:“……没电了。”


    “嗐!”赵明洋松了口气,去卧室给他拿充电器。防盗门哗啦一下拉开,小老头拎着两袋粢饭团从外边进来。赵明洋诶一声冲他嚷嚷,“哪能买两份,我不是讲过小言也会来。”


    “不要紧,我在家吃过了,爷爷身体蛮好,刚在外面练完吧。”柏言跟小老头打招呼。他现在是一点胃口没有,想着回去要花不少时间,柏言起身对赵明洋交代,“吃完早饭送他去火车站,有事联系。”


    许寻初又慌,说自己不能走。


    柏言叹气:“你先回去,留在这儿没有任何好处,没准吃完早饭你妈妈的电话就来了。”他让赵明洋记下许寻初的号码,“我帮你问,有情况他会跟你讲。”


    赵明洋点头:“放心吧,小言讲话算数的。”他把一袋粢饭团塞到柏言手上,“爷爷小气我不小气,难得跑一趟,不吃这个说不过去吧。别让啊,我等会儿自己下去买。”


    小老头一只脚都迈进洗手间了,听到这话又退出来,他表示无辜,说自己要的是三份:“伊讲来带柏言,我就把东西给他了呀。”


    赵明洋动作一顿,立刻与柏言对视:“伊,哪个伊?”


    小老头摆摆手,把洗手间门一关:“不晓得,讲自己是柏言的家属,车子豪华得唻,反正我没见过。”


    猜猜商旻区还有几秒到场。


    第72章 未了心愿


    赵明洋趴窗沿上,一眼看到楼下停着的黑色轿车,阳光灼得他使劲眨了好几下,那辆车也没在他泪汪汪的眼里消失。


    “景区来了。”赵明洋回头,许寻初的粢饭团啪一声掉地上,柏言没动,眼睛盯着防盗门看。他急得蹿火,跑过来推许寻初,又让柏言关门,小老头从洗手间探出来也被他按回去。“别管什么动静都别出来,等我叫你啊。”


    卧室门关上,商旻区的脚从外边迈进来,柏言的手还搭在门把上。商旻区往这边走,柏言一直看着他,看他渐渐停下来,停在那块粢饭团前。


    “小老头讲我的饭团被人劫了,我一猜就是你,正好,打车钱省了。”柏言笑笑要往商旻区那儿走,商旻区却一抬脚迈过来了。


    商旻区的目光没有正经落在柏言脸上,甚至看柏言手里捏的那块饭团都多过看他。柏言不知道商旻区是不想看,还是心思根本不在他这儿。


    握着门把的手紧了紧,柏言绞尽脑汁想找补几句,商旻区没有给他足够的时间,包住他的手把门推开了。


    印象里,赵明洋家里总是热热闹闹的,小老头高音量公放手机,赵明洋那张嘴嘚吧嘚说个不停,邻居打门口路过,爷孙俩也要拉着人聊两句,赵明洋父母在家那更是鸡飞狗跳,一刻不安宁。像这样安静的时候几乎没有。


    商旻区推门的那几秒,柏言的心跟着跳空,他觉得之前嫌这儿聒噪是自己矫情了。他恨不得小老头突然蹦出来,赵明洋的父母从单位回来,几人围着商旻区天南海北地聊。从商旻区七岁问候到十八岁,从卖粢饭团的伯伯第一天摆摊起,把商旻区讲迷糊了,讲转向了,商旻区就能老老实实跟他回去。


    也是这几秒,柏言眼珠子乱飞,把赵明洋的卧室搜刮了个遍。别别扭扭斜在书桌前的椅子,两只朝不同角度落地的拖鞋,被风吹起一个大包的纱帘,赵明洋满头大汗裹被子里,见到他们咻一下收进去的大脚丫子。


    “还没走啊?”赵明洋满头大汗,一半是急的,一半是吓的,他缩缩脖子,把自己埋得更深,冲商旻区挤出一个比哭稍微好看一点的笑,“抱歉啊,早操那会儿有点晕,辅导员让我联系家人,我下意识就打给了柏言。我这脑子,我妈离学校不过两公里,抱歉抱歉,实在抱歉。”


    商旻区没有说话,一时间空气又不转了,柏言掐了自己一把,走过去替赵明洋掖被子:“实在不行多请几天,别一回去又吃不消,再来两回黑名单见吧。”


    柏言脸上的笑还没挂住忽地一僵,即便从十多年后蹿回来,他依然是无神主义,那大白天躲床底摸他脚踝的只可能是那个人了。


    他看赵明洋,赵明洋也看他,两人憋着一口气,谁都不敢用力喘。


    “不舒服不要硬撑,这种事情别想着自己能抗,医生怎么说,要不要再去做个检查?”


    商旻区开口,两人瞬间松气,柏言差点跟赵明洋滚一块儿去。他谢天谢地不知道在心里谢了多少神明,等赵明洋胡诌完就把人拉出去了。


    “来也不讲一声,给我惊喜啊?”车上,柏言啃被商旻区劫走的饭团,温温热热的,还有商旻区衣服上的香气。


    商旻区说自己顺路,柏言才不信,又问他事情忙完没有。


    商旻区说没有,柏言一愣,朝他看过来:“一会儿还要去啊?那你们把我放路口好唻,我打车很方便。”


    柏言嚼了两口,看到商旻区的嘴动了动,他舔掉唇角的一颗米粒,很配合地靠过去。


    商旻区说:“省钱。”


    柏言不知道自己要不要笑,商旻区的表情实在看不出是幽默还是讽刺。他琢磨了一会儿,决定把陈叔拉进来。


    “小先生一回来就知道剥削侬,还是他不在的时候比较舒服吧。早六晚十二,你可以告他去唻。”柏言觉得自己这个才叫开玩笑,他咬了口粢饭,没想到等来的是陈叔叹气。


    陈叔边叹边说:“小言啊,我倒宁愿天天看到你们,算算也有十多年了,我是真舍不得。”


    柏言不明白,转头看商旻区,商旻区却闭着眼仰靠在后座上。


    陈叔声音矮了很多,他对柏言讲,到那边后要注意安全,遇事切勿冲动,两人好言好语商量着来,实在解决不了的可以给他打电话。虽然他不一定能帮上,但毕竟年纪在这儿,思考的会全面一些。


    柏言云里雾里,只一个劲地说好,等下车商旻区终于开口。商旻区告诉他,他们明天就走。


    “明天?”柏言怔愣,惊吓不至于,就是挺意外的。行程这些向来由商旻区定,不管去哪儿柏言都是被拎着就走,可他隐约记着出发的日子至少在一个星期之后。陈叔方向一转,车在背后一个急转很快驶出去。柏言追上商旻区,揪住他的袖子问,“学校有事?房子有问题?怎么这么急啊,我——”


    柏言还没说完,就被商旻区抱起来,粗暴得他以为自己又要被抗到肩上。阿姨从偏厅跑过来跟商旻区交代,餐厅的师傅半个小时后到,问商旻区是否让他们到了就准备。


    商旻区嗯一声抱着柏言上楼,柏言瞪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你答应过我不会当着别人的面这样抱。”


    商旻区又嗯一声,说:“你也答应过我很多事。”


    浴室的门一下开了,柏言没想到自己成了被扔进浴缸的那一个。骂人的话还未出口,商旻区拿起旁边的花洒兜头浇过来。


    “……有病啊!”柏言呛了一嘴的水,趴到浴缸边猛咳,脑门上的水流刷一下冲到他脚踝。


    “学校没事,房子也没事,我着急,我想走。”商旻区说,“你喜欢那家粤菜我把人请来了,你想跟赵明洋道别这两天也够了,你还有什么心愿未了,现在通通讲出来。”


    商旻区看了眼手表,很认真地对柏言说:“还有二十三个钟头五十四秒,只要你讲,我都能让你如愿。”


    中秋快乐呀!吃好喝好啥都好!


    第73章 我想你了,商旻区


    餐厅里满满一桌那家店的招牌,柏言瞟一圈不知道往哪处下筷。他喜欢的是煲仔饭、叉烧、咕咾肉,还有晚八点以后打折的虾饺,并非这个螺那个鲍,不知打哪儿修炼成精的海味,张嘴就顶他在酒吧唱半个月。


    商旻区拆完蟹,将肉拨到柏言碗里,手指根根擦完,柏言还不动筷。


    “不想吃,还是不想跟我吃。”商旻区说。


    柏言猛地一抬眼皮,随后头埋下去,吭哧吭哧全呼噜嘴里。


    厅里放着那家店的曲子,商旻区很努力地还原,柏言咽下嘴里的食物冲他笑:“觉得闹可以换掉啊,砰砰啪,砰砰啪,啦了啦了啦,跟这里太不搭了吧。”


    后来那几年,商旻区不止一次陪他去这家餐厅,他们会选人少的时间段躲进最里头的那间包厢。商旻区就端端正正地坐一旁,看柏言把所有盘子扫光,包括店里的最后一份虾饺。而柏言在商旻区最后一段时光才听他讲,那儿的音乐太吵,实在不太吃得下。


    “可以换你喜欢的嘛,或者我给你现编。”柏言眼睛弯成了月牙,他随口哼了两句,音乐声确实大,他用力嚎了,都听不太清自己的声音。一个饱嗝顶上来,柏言笑到岔气,商旻区给他冲完澡又抱着他补了一觉,早上的粢饭团在肚子里,根本来不及消化。


    商旻区看着他,一点不觉得好笑,他朝阿姨示意了一下,餐厅里终于清净。商旻区说:“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问题,哪个问题,柏言抹了把眼睛看商旻区,牛唇不对马嘴地讲:“我想你了。我想你了,商旻区。”


    几个钟头过去,脚踝那地方仍旧发烫发痒,柏言伸出来,本能地在商旻区小腿上蹭了蹭。他觉得商旻区在惩罚这方面也有天赋,水温控制得刚刚好,不至于把他真烫着,又让他一时半刻忘不了。他认认真真蹭了会儿,决定把两个问题一块儿答了。


    柏言说:“想吃啊,就想跟你吃,三百六十五天,百八十年肯定是吃不够的。”如商旻区一样,他也郑重其事看了眼手表,“十九个小时三十二秒,应该还来得及讲。”


    三十二秒是他胡说的,反正多几秒少几秒,也左右不了商旻区听到他话后的情绪。


    “我没什么未了的心愿,但你非要问我,我就讲讲好唻。”柏言依旧看着商旻区,眼里还带着笑,“我特想跟你出去,特别特别想,比你想得还要想,所以不管我下面讲什么,你都不可以怀疑我的决心。”


    商旻区说好。


    “那天在我爸的书房,你跟谁开会,开的什么会?”


    商旻区说:“商正平,我把冉家的资料发给他,他让我提条件。”


    柏言点点头:“你提了两个,那两个是什么意思。”


    “许寻初母子,我让他处理掉。”


    纵使有准备,商旻区这样明明白白讲出来,柏言还是不能接受。他想起许寻初说商旻区要让他妈从这世上消失,也想起自己曾告诫商旻区,不要轻易沾上污点。他记得商旻区答应了的,可他也答应过商旻区很多事,但那些都是小事。


    “合规合法。”柏言重复商旻区那天的话,觉得荒谬可笑,他问,“许女士现在在哪儿?”


    等待的几秒不可怕,他怕商旻区不假思索给出一个他承受不起的答案。他忽然觉得重来的这次完全脱轨也好过照搬上回的轨迹,这样的话之前的许寻初与商旻区也许就没有关系,那许寻初母亲的消失跟那个商旻区也就毫无关系。


    商旻区说不知道。


    “怎么可能不知道?”柏言的心怦怦跳,不想承认,但这一刻他确实松了一口气。柏言抓住商旻区的手问,“商正平照你的意思办,事成之后总要跟你交代一句吧。他怎么说的?你告诉我好不好,人命关天,我只想知道她是不是还——”


    “是不是还活着。”商旻区睫毛轻颤,像是笑了下,“然后告诉许寻初,让他安安生生,等着商正平送他出去。”


    柏言望着他,对着他漆黑的眸子说是。


    “不至于这样的,你觉得他们恶心,把他们赶走就好了啊,就他们的本事,蹦跶不回你跟前。”柏言紧紧抓着商旻区,“人都是自私的,我也自私,如果他们跟你没关系,是死是活我根本不在乎。我只希望你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事。你明明可以不管的,那些脏事都是商正平做的,他给你造成的阴影我补,你缺的那些都我来,你有我啊。”


    “我有你。”商旻区摸柏言的脸,柏言在他手心里猛点头,“许寻初母亲在哪儿我确实不知道,你也听到了,合规合法,你担心的事情不会发生。至于商正平怎么处理不归我管,人是藏起来还是躲起来我不在乎,在我眼前消失就算消失。”


    “真……真的?”柏言痴愣愣地,“那她怎么不说一声,对自己儿子也不——嗷!”


    脸上的肉被商旻区捏紧,柏言痛得鼻子发酸。


    “别人一句顶我十句,一点风吹草动,你就疑神疑鬼不相信我,你到底在紧张什么?”商旻区垂眸,眼神淡淡的,柏言有时真分不清,他是醒着还是睡着。商旻区说,“这事我交给商正平,那就是他的事不是我的事,如果你继续把这当成你的事,那我也可以亲自来办。”


    商旻区说完这句没再讲话,柏言还想问他早上去赵明洋那边是接人还是抓人,忍了忍终是没开口。


    与柏燕芬当年潇潇洒洒拎个小包出国不同,阿姨专门雇了一个团队给他们收拾。除了随行的一个行李箱,其余东西全部寄送。


    “床品、枕头,外面那些小先生用不惯的。”阿姨将熨好的睡衣归置到防尘袋里,眼睛红红的,“缺什么,哪里不如意要跟我讲,我这边都给你们寄过去。行李箱最下边我压了一个收纳袋,里面是我这么多年做菜的心得,除了正餐,煮个咖啡啊,做个小点心啊,不复杂的,你试几次就会了。”


    柏言立马想起一口提神三个晚上睡不踏实的商家人的特供,他绷着嘴点了下头,心思全在院子里。


    陈叔又把车开过来了,商旻区没说去哪儿,也没让他乖乖待着,穿上外套就走了。柏言心头如蚁咬,劝自己半天还是没憋住。那辆车不疾不徐开出院子,他看了阿姨一眼,转身跑去盥洗室打电话。


    赵明洋的声音刚响起来,他立马就问,人有没有送走。


    “送了啊,上午就走了啊,我看着他进去的。”应是刚跑完圈,赵明洋听着有些喘,缓了一会儿才继续道,“就等着你联系我呢。景区呢?没把你怎么样吧。”


    柏言总算放下心,说自己好着呢。


    “明天我就走了啊,你自己多保重,跟董欣颜好好的,我找机会回来看你们。”


    赵明洋吓一跳,好一会儿没出声,柏言不慌不忙靠在洗手台边等他消化。耳边一震,他拿到跟前扫了眼,是条短信。


    “你把我号码告诉他了?”


    赵明洋啊一声,反应了一下才讲:“不告诉他,他不肯进去啊。不过你放心,小赤佬跟我保证了,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轻易联系你。”


    一句话的工夫,柏言手心里全是汗几乎抓不牢,许寻初发来的是条定位,地点在横嵩,陈叔两周前参与保密项目的那处。


    第74章 如愿


    红色超跑在市郊高速上狂奔,收到那条信息后柏言尝试联系许寻初,可手机怎么都打不通,这种情况他不信许寻初老老实实上了火车。等阿姨睡了,柏言从阳台翻出来,城区去横嵩再快也要一个多钟头,柏言没有打车,摸了车库里那辆跑车出来。


    风在耳边呼呼吹,闻到海水的咸腥柏言才顾得上紧张。许寻初没头没尾丢个定位,柏言不知道他是暗示自己在这儿还是想说他母亲在这儿,总之这一趟柏言怎么着都得过来。


    出了隧道,车很快冲上横嵩码头,导航的终点就指向这处,柏言猛踩油门,在港口大道上没开多久,产业园的金属标牌就出现在眼前。


    吱——


    车头泄愤般啃地,柏言跳下车往前冲。远处工地的灯层层铺开,把那片天照得发白。轰隆隆的噪音铺天盖地压过来,而栈道上几人的身影将他的目光吸引去。


    柏言的长短跑完全是在柏燕芬的锅铲下练出来的,柏燕芬刚出天井,他已经在弄堂口没了影。现在柏言好希望柏燕芬依然追在后头,他觉得自己的速度不够快,那几人的影子根本没在视野里变大多少。


    忽然,尖锐的刺痛在小腿上炸开,柏言一口气卡在嗓子眼,钢筋还是铁皮,柏言脚下没停。最后几百米,他牙都要咬碎了。


    “商旻区!”


    栈道上几人朝他看过来,柏言直直扑向当中那个。他期望商旻区像西郊公墓那次将他抱起来,这样的话,他的态度兴许会好一些。


    “他是不是在这儿?”柏言张嘴就是这句。


    浪一下撞上栈道木桩,闷响从脚底震到柏言心里。他看着商旻区的眼睛觉得浑身冰冷,只有顺着小腿往下淌的血是热的。


    商旻区对他的出现并不表现出意外,那双眼里毫无波澜,看了他一会儿平静地甩出四个字,无可奉告。


    “为什么啊?他都已经愿意离开了,为什么不放他走?!”压抑了太久太久,柏言大吼出来,商旻区不该是这样的,他心里的商旻区不是这样的。


    “商先生,方案没有问题的话,后边的就按照这个来?”设计师把平板往包里一塞,礼貌地笑了笑。听到商旻区“嗯”一声,他顺势先走了。其余几位对数据的对数据,接电话的接电话,各找各的借口也溜了。没多会儿,栈道上就剩他们两个。


    “你不该来这儿。”商旻区说。


    虽然依旧没有给出明确答复,但落柏言耳里也算情绪上的正面回应。


    精神高度紧绷,又耗费那么多体力,柏言觉得脑袋晕乎乎的,与商旻区被海风裹着,他的身体随思绪飘远。


    他看到商旻区在车里向他求婚,一句话分三次讲,紧张得像七岁那年背着书包站在他课桌前,问能不能坐他旁边。


    而自己当时和七岁那年一样,支支吾吾,半推半就答应下来。


    眼前一晃,商旻区端坐在办公室休息间那张床的床沿,小心安静地等他对这回不讲武德诈骗式强行占有的发难。


    发难没有,柏言觉得自己对商旻区总是宽容的,不过那次让他心平气和的主要原因在于,商旻区虽然经验不足,但那双眼看过来时,那种要霸占要独吞的渴望,让他陡然发现自己在下边也可以被满足。


    婚礼上,商旻区冲他笑得放肆,是为数不多灿烂在柏言记忆里的笑。


    现在这双眼依然看着,柏言却难受得紧。


    商旻区当他面掏了手机,对那头讲的什么柏言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他眼里是模糊的,耳朵像泡在水里,没要多会儿,陈叔就将许寻初带了过来。没有五花大绑,也没有蒙眼封唇,许寻初看过来一眼迅速低下头,比柏言想得要冷静得多。


    “我说过,如果你继续把这件事当成你的事,我也可以亲自来办。”


    商旻区的话断断续续钻进柏言的耳朵,柏言听不大清,只能凭本能阻止。他抱住商旻区,把商旻区搂得死紧,让他现在就改机票,讲自己一时半刻都等不及出去。


    “这么在乎?”商旻区垂在身侧的手攥成拳头,他低头在柏言耳边讲,“从这里下去,是死是活看他自己。”


    柏言猛地对上商旻区的眼睛:“只要我讲都能如愿,中午我还没有说完。我现在告诉你,我的愿望是你放了他,还有他妈妈,你跟我在一起一天就得一天干净,我不要每天提心吊胆地。你让他走,去哪儿都行,他保证不会再出现。”


    商旻区不说话,柏言又冲旁边吼:“你保证啊!”


    “我、我保证。”许寻初抖抖索索走过来,声音小得柏言几乎听不见。他说,“今晚过后我保证不再出现。哥,你放过我吧,以前我跟我妈对不起你,以后我们躲得远远的,绝对不会再回来。”


    柏言把头埋进商旻区的颈窝:“好不好,当没有这个人行吗?”


    栈道上一时没了声,柏言觉得工地上的噪音也没有了,他的心跳得很沉,每一下都在等商旻区的答复。


    “你信他。”商旻区却在他耳边笑了,不是疑问,是肯定的语气。


    柏言呼吸一紧,抱着商旻区说自己信:“不信他没关系,你相信我啊。他说了不回来就不会——”


    疾风蹿过,迷蒙的视野里晃过一道光,柏言全身绷紧,来不及发出一个音,商旻区猛然将他裹进怀里。


    时间停滞,工地、海浪一切瞬间遥远,只有他们两个挨得近,近得柏言只听得到一颗心在跳。


    “小先生!”


    陈叔的叫喊好一会儿才传进来,十多年来,柏言还是头一次听到陈叔这样歇斯底里。他也想叫,可喉咙根本不听使唤。


    一滴温热的东西落他头顶,接着第二滴,第三滴,顺着他脑勺往下滑。柏言眨了下眼,听到哐当一响,一物件重重砸在他脚边。是截钢筋,不长不短刚好可以藏在袖子里。那钢筋在地上滚了滚,沾着商旻区的血毫不留情地滚到他脚边。


    第75章 第一次抱的人


    手术室的灯霍一下亮了,将柏言惨白的脸照得通红,与他脖子、衣服上一样红。他没见过这么多血,几辈子都没见过。


    陈叔开的车,柏言抱着商旻区坐后面,医药箱里的纱布一包接一包地拆,商旻区的血还是不断流出来,将西服染透,在黑皮座上积出一滩。


    柏言抱着商旻区止不住地抖,这红太刺眼,与曾经停他租屋楼下,现在扔工地上的跑车一样刺眼。商旻区的家人说得不错,那车确实晦气,柏言甚至怀疑,如果今晚自己没有开那辆车过来,情况会不会不一样。


    而商旻区像是猜准了他的心思,躺他怀里叫他不要乱想。


    “记不记得你第一次抱我的时候对我说了什么。”


    商旻区声音轻轻的,是柏言想象中的温柔。可柏言现在宁愿商旻区跳起来披头盖脸骂他一顿,或者叫陈叔停车把他扔下去。


    柏言点点头又摇头,他的脑子根本转不起来,别说第一次抱的时候,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场景都混沌得像团在一起又搅散的雾,只有依稀的轮廓,拼凑不出完整的画面。


    商旻区笑了,抓着柏言零零碎碎说了很久,车窗外的景逐渐熟悉,他的声音慢慢矮下去,但那只抓着柏言的手直到进手术室才松开。


    指示灯依然亮着,柏言抱着商旻区的外套目不转睛,他不知道这盏灯还要亮多久。手腕那地方还能感受到商旻区的力度和温度,他想商旻区是在怪他吧,怪他今晚仍旧没有戴表。


    “小先生收到消息才知道姓许的来了江城,他本来不打算管的,姓许的千方百计找你,他不放心就叫我盯一下。”陈叔靠在墙上,嗓子哑得不成样子,“我看到他进了高铁以为真走了,我脑子坏掉了,我就该直接把他从你同学家里带走,等你们上飞机再放他出来。”


    陈叔的话像刀,刀刀划在柏言的心口,可柏言感觉不到疼。


    “晚上我们前脚刚到,工地上的保安就过来汇报,讲一个学生鬼鬼祟祟蹲在门口,赶他走也不走。我那时就预感不好,我问小先生要不要报警,小先生说不用,让我把人看好。”陈叔懊悔地猛敲自己的头,“我哪晓得他会摸一根钢筋藏起来,我对不起小先生,对不起商老先生。”


    护士见惯情绪崩溃的家属,端来两杯热水,让他们坐下来等。柏言刚挪一步发现自己两条腿都是软的,他问护士商旻区还要多久能出来。


    “具体时间不好说,你先坐下来喝口水,别着急,医生会尽全力的。”护士上下打量,表情微微皱起,“你腿上的口子不小,在这里干等不是办法呀,去急诊那边处理一下吧,要不要我叫人推你过去?”


    柏言摇头,他不想走,他不敢走。


    “我等……我等他出来。”柏言反复就这一句。


    护士看他一眼没再劝,拿了块纱布过来让他自己先按着。


    柏言攥着纱布忽然哇一下大哭起来,他身子一点点蜷起,蹲到椅子跟前,脸埋进商旻区的外套嚎啕大哭。陈叔带许寻初过来时手里就拎着医药箱。


    这一个小时是柏言人生当中最漫长的一个小时,指示灯灭了他眨了好几下眼,等商旻区从里头出来,他才认定不是幻觉。


    柏言扑过去,见商旻区眼睛仍闭着,浑身血液冲到头顶:“怎么没醒?怎么还没醒?”


    商旻区手上身上连着一堆管子,柏言真想给他全拔了。


    “手术顺利,病人先送监护室。”医生拍拍柏言的肩膀,让他不用担心,“还是幸运的,偏了一点,没伤到关键位置。硬膜外血肿量也不大,做的微创引流,血已经清干净了。”


    柏言愣愣地点头,心里仍需要一个保障,他问:“他什么时候能醒?麻药过了就可以对吗?”


    陈叔也凑上来,眼里的泪打转,嘴里连连道谢。


    医生看看走廊,没见到除他们以外的家属,继续跟柏言交代:“一般情况麻药过了会慢慢醒过来,快的话上午就能醒,慢的话一到两天也有。接下来这段时间是关键期,先看他恢复得怎么样。”


    柏言的心稍微落下去一些,见护士推商旻区进电梯,他赶忙跟上去。


    “只能在外边陪着啊,里边不能进,探视时间到了我通知你。”


    密闭的电梯里,护士的话格外清晰,柏言一眨不眨盯着商旻区,脑子里想的是七层监护室的窗户好不好爬。


    叮——


    门开了,护士又推商旻区出去,柏言还在盘算,忽然眼前一花,没了意识。


    黑暗里,一个人影晃在跟前,柏言伸手抓,那影子又像隔着万里。紧接着两道声音在耳边响起,柏言心头一紧,听出是商旻区的声音。


    一个跟他说从前,一个跟他讲现在,他两个都想听清,两个都听不太清。


    “为什么还要来?”


    “你不该来。”


    最后,两道声音都在怨他。


    柏言嘴张得老大,想说自己错了,再来一次他不会轻信任何人。可不管怎么使劲,喉咙被一股力量卡着,怎么都发不出来。他越努力,那力道越重,连呼吸都费劲。


    汗珠大颗大颗往下滚,柏言双颊涨红,额角青筋凸起,就在胸口那口气耗尽之时,喉头一松终于泄出一个音。


    阳光从外边透进来,将柏言的眼皮照得暖暖的。他眯了眯眼,看到护士正冲着他笑。


    “十七层那个病人跟你什么关系呀,困着了还要叫他的名字。”小护士调了调输液管的滴速,将柏言手腕上的束缚带解开,“醒了就不要东抓西抓了,不然我还要把你绑起来。”


    柏言张了张嘴,那护士又弯下腰来:“真狠呀,这个印没有七八天下不去,别再弄了啊,难受你叫我。”


    柏言下意识地摸脖子:“我自己弄的?”


    “不然呢?”护士觉着好笑,要拿镜子给他看,“第一个晚上掐了自己一回,第二个晚上两——躺下啊!”


    柏言猛地从床上坐起,顾不上晕,问护士自己昏了几天。护士说三天,他掀了被子就要下床。


    “我朋友在监护室,我要去看看。”


    手背上一阵刺痛,输液管里反出猩红,柏言上手要拔,护士急急忙忙过来按住。


    “再发神经给你转去精神科。”护士将针头调好,瞪过来一眼,“十七层呀,人家前天就去特需了。”


    柏言身子一顿,嘴里打起磕绊:“商、商旻区没事了?”


    “没事了啊。”护士掏出束缚带,想想又放回去,“你把精神头养好一点,再熟的关系也讲究个样子吧。”


    柏言摸摸脸,是有些扎手。


    护士训了几句往门口走,嘴角还是忍不住上翘,转身问柏言:“是男男朋友对伐?梦里喊名字,不是债主就是喜欢的人,不讲不要紧,我知道的。”


    男男朋友,柏言觉得这个词不够准确,他与商旻区是货真价实的爱人,是领过证结过婚的那种。


    一瓶水挂完,柏言终于逮着机会摸上十七层。护士的话还是起到了作用,上来前他特意收拾了一遍,凭这张干干净净的脸,他顺利混进了特需病房区。


    最里头那间柏言熟,商旻区以前就住这间。他半刻没停地往里,到门口时门开了,里头站着一人,柏言刚要张嘴,啪一声,一记耳光甩他脸上。


    揪可爱小话痨送装扮,恭喜“书中自由”,微博或者评论区告诉我都可以,不指定的话,完结之后我将随机送出。


    第76章 爬床护工


    靠营养液吊了三天,这一巴掌柏言差点又躺下。他扒着门框稳了稳,冲区舒怡勉强叫了声阿姨。


    区舒怡瞪着他不说话,脸色不一般的难看。柏言道歉的话反复讲,心里特急。他就想进去看一眼,不止一眼,他要留下来,作为商旻区的伴侣,他有权力和义务照顾商旻区。


    这活儿之前就是他的,陪床这方面他很有经验。


    “阿姨,我能……”


    “你不能。”


    区舒怡拒绝得明明白白,不光拒绝,话一出口就停不下来。她戳柏言的胸口骂他,没一个字脏的,连一块儿就是让柏言头抬不起来。


    柏言抓着门框不松手,如果耳光能让区舒怡尽快解气,他很乐意将自己的另一边脸送过去。


    “舒怡,王部长的夫人在楼下等,抓紧。”


    商正平从里间出来,在区舒怡肩膀上拍了拍,区舒怡条件反射地往旁边让。她推开柏言往走廊那头走,高跟鞋几乎要将地板戳出洞。


    商正平站着没动,一股烟草味不客气地钻过来,钻进柏言的鼻腔,让他胸口憋闷,胃里更是翻腾得厉害。柏言不想搭理商正平,他怕自己一张嘴有伤风化。可没见着商旻区,他也不甘就这么走,于是眼皮垂着僵在门口。


    过了一会儿,他听到商正平说,进来坐坐。


    里间的门推开一条缝,商正平没有让开,柏言只能隔着十几米看床上的人。商旻区闭着眼,安安静静躺着,头发比平时蓬松,脑袋左侧贴着一块纱布,光看脸就能看出瘦了一圈。


    “怎么还没醒?护士说他没事了啊。”


    柏言想往里,商正平把门关上了。


    客厅沙发,商正平拿出一根烟捏手里,他没点,就这么捏着看柏言,唇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


    柏言双手下意识地攥成拳头:“不必绕弯子,有什么话直说。”


    商正平那抹笑更深了:“练了那么多年的散打、拳击,结果被一个初中生暗算到,有意思啊。”


    柏言不想费劲重复当时的情况,他知道陈叔一定已经解释过了,商正平明里暗里就想膈应。


    “你不让我进去没关系,我哪儿也不去,我就在这儿等。”柏言咬了下嘴里的肉,尽量让自己冷静,“十七层待不了,我就去楼下门口守着,一天不行就一个月,总有机会见着。”


    他想起一事,抬眼看过来:“许寻初来江城是你通知的商旻区,他妈妈根本没有失踪是不是?”


    陈叔的话在柏言脑子里翻来覆去,他总觉得有哪一环衔接不上,现在看到商正平他明白了,这人就是这当中一环。柏言觉得刚才那一巴掌不够,他很想抽自己。


    商正平笑了笑没答,架起一条腿靠到沙发上:“还没跟陈震碰头吧?”


    柏言愣住,挂完水他立马上来了,确实没顾上跟陈叔打招呼。他原以为会在这里见到陈叔,没想到只有商正平夫妇。


    “商旻区醒是醒了,各项指标也都正常,不过情绪不太稳定。医生刚给他推完镇静,你现在进去没用。”


    商正平说得轻飘飘的,柏言心口背上一层汗。他问商正平,不太稳定是什么意思。


    商正平笑笑:“里头那套监护仪是新的,他身上那些东西换过一拨,头上的引流管自己拔的,舒怡跟他根本对不上话。”


    柏言不相信,可他找不到商正平多此一举编假话的理由。


    “我啊,劝你过段时间再来。医生说了,这样的情况正常,我们能做的就是减少访客,尽量不要刺激他,慢慢就恢复了。”商正平拿烟敲沙发扶手,“但这个‘慢慢’究竟有多慢我就不知道了。你那学校快开学了吧,倒不如先出去上着,等商旻区的情况稳定,你不来找他,他也会去找你。”


    柏言抿着嘴不说话,他看向卧室的方向,只隔着一道门,他觉得商旻区就躺在自己身边。


    “我们也不可能长期在这儿,后面的事陈震会安排,你好好想想。”


    商正平起身,摆明要送客,柏言不动,目光丁点未移。


    “我不会刺激他,我能把他照顾好。”柏言说,“医院的护工没有我了解,陈叔也不可能二十四小时看着,这事必须我来,不同意我现在就进去把人带走。”


    柏言知道自己带不走,但商正平的脸皮比他的矜贵,他一个光脚的,怎么着都无所谓。


    头顶落下一声,商正平不知是笑了还是哼出来,说:“我儿子喜欢这样的啊。”


    儿子两个字令柏言作呕,他起身站到商正平跟前:“跟阿姨讲一声,你们有事就去忙,我的家人我自己照顾。”


    门开了,柏言听到商正平在后头说:“听不明白不怪你,我跟舒怡今晚就走,你要干什么我懒得管,跟陈震说去。不过做事情还是要谨慎一点好,害了我儿子一次,不能再来一次吧。”


    回到病房,柏言第一时间给陈叔打电话,手机偏偏没电,幸好这时候陈叔回来了。他不是一个人,旁边跟着一个个头小小,看上去只有四五岁的小姑娘。


    “怎么样了?还晕不晕。三天,把我吓得不轻。医院说你是精神高度紧张,受惊过度,也不给个准话,讲你什么时候能醒。刚才我接到通知立马调头。”听到柏言说没事,陈叔把保温桶放到桌上过来瞧,“好好好,没事就好,我老婆天天在家烧香,给你拜,给小先生拜。”


    保温桶的盖子一揭,那菜色看一眼就知道是公馆阿姨的手艺,还是柏言喜欢的那几道菜。柏言鼻子发酸,觉得自己对不起很多人。


    “他们说商旻区情绪失控。”柏言捧着汤碗,眼珠子无精打采落下去,发现小姑娘盯着他看。“这是小孙——”


    “我孙女,上午在学校闹脾气,摔饭盆,说自己腿疼,我只好把她接出来。喏,刚到医院门口就讲自己好了。”陈叔把小孙女拽到旁边,塞给她一只橘子,“调皮得不得了,叫她往东,她西边南边北边都去,就是不往东,不知道像谁。”


    “像爷爷。”小孙女气鼓鼓的,把橘子扔柏言床上,“你答应给我买棒头糖,你说话不算数。”


    陈叔冲柏言眨眼:“看看,就是这个样子。”他拍了下小孙女的头,从包里掏出一根,“讲好,吃完这个不准再要,今朝晚上八点前困着,明天好好上学我再奖励你。”


    小孙女翻翻眼皮,不甘不愿地拿过去。


    陈叔叹口气:“不要担心,医生讲,现在易激动易发脾气都是正常的,有个恢复的过程,只要对身体不造成影响,不落下功能性损伤就行。”见柏言不动,他眉毛皱起来,“快快快,把汤喝掉,阿姨天天做,天天让我带过来,就想你醒来就能吃到。”


    柏言乖乖喝了一口:“我晚上过去吧,其他人我不放心。”


    陈叔犹豫:“小言啊,不是不让你去,小先生问到过你的,之前你昏着,我们哪能说实话,就讲你妈妈那边有事把你叫过去了,今早我还是这样讲的。你现在突然出现,小先生肯定是高兴的,但这个激动的劲上上下下的对他脑子不好,他里面有伤口的。我们还是循序渐进,等他稳定一些好不好?”


    柏言等不了,他也不觉得商旻区会信这套说法,不过这话他不得不放在心上。纠结半天,他说自己有办法。


    晚上,陈叔将柏言带到十七层,千叮咛万嘱咐有事喊护士,不要硬撑。隔着口罩,柏言声音闷闷的,他保证自己绝对不会惹麻烦。


    除了口罩,柏言一身浅蓝色护工服包到脚,脸上架一副厚如啤酒瓶底的眼镜,头上还压一顶护工帽。与商正平和区舒怡打招呼,两位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不超过两秒。他很有信心,虽然在里间被商旻区盯过来时,他的心差点从嘴里跳出来。


    “商先生。”柏言头低低地,规规矩矩叫了一声,练了一下午的方言,讲出来南不南北不北的。


    商旻区不说话,一双眼仍盯着,盯得柏言心里发虚,眼眶发热。他走过去把床头调高一些:“我学过推拿,给你按一下好不好?”


    柏言确实学过,在与商旻区结婚后不久,给商旻区带来过不少情趣,也给商旻区减轻过不少痛苦。


    柏言小心翼翼地掀被子,忽地动作一顿,一根管子从商旻区睡衣下边露出来,长长的,一直连到床的那一侧。柏言缓缓吸进去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上去淡定。


    “我先帮你换一个。”他起身去拿尿袋,刚挪一步,商旻区的声音突然响起来,吓了他一大跳。


    “叫什么?”商旻区问。


    脑子里嗡嗡的,一颗心在胸口乱撞,柏言抓着床栏才没让自己失态。他很想把衣服脱了帽子摘了趴到商旻区身上用行动告诉他,这念头刚起,陈叔的话随即在耳边敲打。


    柏言将眼镜扶扶好,抬腿继续往那边走,边走边回商旻区:“小赵,叫我小赵就行。”


    第77章 草莓味的陪床


    话一出来,柏言恨不得打自己嘴巴,百家姓里随便挑个不比这强。他硬着头皮换尿袋,回来商旻区还在看他。柏言尽量躲着目光,摸上商旻区的腿认认真真捏起来。


    期间,商旻区一言不发,不管是翻身还是抬腿都没有抵触。柏言纳闷的同时还有点怕,怕商旻区的情绪在他看不到的地方一点点积压,然后猝不及防地炸。


    “商先生想看电视吗?我给您调个轻松的解解闷。”


    商旻区很少看电视,偶尔陪柏言看一两部电影最后也奔向别的主题。现下房间太静,心里太闹,柏言下意识地想整点动静,分散不了商旻区的注意力,分散分散他的也好。


    不开口当默许,柏言蹭蹭额上的汗去拿遥控器,屏幕里跳出一个综艺,嘉宾还是个熟脸,他觉得商旻区应该也有印象,是徐敏君当屏保的那位,冉冉生日会上倒立唱歌的顶流。


    怕商旻区被那次的不愉快影响,柏言动动手指换台,商旻区这时候出了声,叫他把手机拿过来。


    手机就在床旁边的柜子上放着,是商旻区伸手能够到的距离。柏言看了看,走过去毕恭毕敬将手机递过去。


    “打给通讯录第一个。”


    商旻区没接,柏言只好代劳,用商旻区的手指解锁翻到通讯录。第一个是他不意外,意外的是名字里只有柏没有言。


    柏言迅速抬了下眼皮,被商旻区的目光撞到后又落下去。


    “商先生,那边关机。”


    电话是不可能打通的,陈叔跑东跑西帮他整这身行头,他在医院帮陈叔带小孙女,现下手机安安静静躺屁股兜里,压根没顾上充电。


    商旻区抿着嘴,看不出喜怒,柏言猜他是生气的。


    “要不要发个信息?商先生的朋友开机后可以第一时间看到。”


    商旻区说:“他不是朋友。”


    柏言啊一声笑笑:“抱歉,我以为商先生这么晚着急联系的,会是商先生的朋友。”


    “不是朋友。”商旻区再次强调,表情淡淡的,“是我的爱人,不过跑了。”


    柏言差点没绷住,原来自己在商旻区这儿,不光是个食言的惯犯,还是个食言之后犯了大错不敢面对的逃犯。


    柏言看到商旻区给自己打了很多次电话发了很多条消息,最后一条是对他讲注意安全。


    “兴许是误会,商先生这么优秀,商先生的爱人怎么会跑。”


    柏言把手机放回去,听到商旻区问他,怎么个优秀法。


    “好看。”柏言脱口而出,接着就不知道如何往下接,商旻区对他的评价不作评价,看样子还在等下文。


    “商先生家境优渥,自个儿也很拼,年纪轻轻事业起步,陈哥讲你在码头那边有个很大的产业园。”柏言夸张比划了一下,站房间左看右看给自己找活儿。“十八岁活成了二十八岁,别人八十二岁都不一定能赶上,现在就这么优秀以后还得了。傻子才会跑吧。”


    柏言把被子掖了掖,走到沙发那儿整理靠枕:“您爱人应该是碰巧手机没电了,不是故意关机躲着您。您住院这么大的事他知道吗?”


    商旻区不答,柏言替他答:“不清楚,那就对了嘛,人说不定现在正赶过来呢。不用紧张,肯定没大事儿。”


    商旻区像忍了很久,问他哪里人。柏言支支吾吾说自己西北那搭的。


    “我们那地方可好了,沙漠、雪山还有牛肉面,牛肉面你知道吧,香得很!你好了我给你拉一个。”


    商旻区看着他:“我不紧张,晚一天算一天,他比我紧张。”


    柏言动作一停,偷偷瞥过来:“商先生幽默,您爱人来了您稀罕还来不及,哪会想起来计较。您看着就不是这样的人。”


    “我是哪样的?”商旻区问。


    商旻区脾气长没长柏言暂时没体会到,但这人的话是实打实得多了。靠枕被拍得啪啪响,柏言边拍边说:“好人,人美心善的大好人。”


    这夜,人美心善的大好人把他叫起来十多次,想喝水想翻身,温度低了温度高了,窗帘没拉严实,被子的一角不够规整,柏言屁股刚着沙发就被叫起,小赵小赵,他至少一年内不想听到这两个字。


    “小赵。”


    商旻区又一嗓子,声音低沉,轰得柏言耳膜发鼓。


    “在,在,我在。”柏言跳起来,想想抄起被子进去:“商先生,哪里需要调整?”


    商旻区的目光从柏言脸上滑到他怀里那团被子上,柏言主动讲:“不介意的话,我想躺这里,方便照顾您。”


    主要是方便他见缝插针眯一会儿,不是想偷懒,是怕自己一不留神露了馅儿。


    商旻区把眼睛闭上,嘴皮子动了动:“洗手间的水龙头没关好,吵。”


    柏言赶紧跑过去关,力气大得几乎要将水龙头拧下来。


    “严丝合缝,一滴水都漏不出来,商先生安心休息吧,明天医生会来评估,没问题的话就可以下床了。”


    柏言拉来两张椅子,勉强将腿搭上头。他不敢真睡,眼皮耷着想事情,刚想到明天要找机会跟学校那边打个招呼,商旻区又开口。


    商旻区说自己睡不着。


    柏言叹口气,从椅子上爬起来,商旻区的眼睛闭着,姿势一点没变。


    “要不数面吧,一碗牛肉面,两碗牛肉面,我们村里的睡不着就这样数,管用。”柏言完全胡诌,就为了给商旻区加强他西北人的印象,“您不习惯我给您数,好使。”


    咕噜——


    柏言还没张嘴,肚里一声响,三天就一顿正经饭,他此刻是真想来一碗热腾腾的面。


    “那位陈哥没安排你的饭?”商旻区睁了眼,昏暗里,柏言依然能看清那两条皱起来的眉毛。


    “安排了,哪儿能不安排。”柏言笑笑,起身给自己灌了杯水,“陈哥特大方,工资是外头的两倍,除了三餐还有夜宵,我来之前刚吃,就是吃得太饱了,现在胃里消化得起劲。”


    房间里很安静,商旻区的呼吸在监护仪的嘀嘀声下略显急促,柏言立刻警觉,凑到商旻区床头看他。


    “不舒服了是不是,我叫护士。”


    柏言刚要起身就被商旻区抓住,商旻区抓着他说自己确实不舒服,但不要护士,也不要医生。


    “放松放松,别紧张,跟着我呼吸,呼——吸——,伤口还是哪里,哪里疼?”柏言心里急得不行,慌乱中摸出裤兜里的东西,哗啦一下拆开杵到商旻区嘴边,“要不要吃棒头糖?甜的可以缓解。”


    “甜的可以缓解?”商旻区看着他,眼里多了层情绪。


    柏言点头:“可以,可以的。”


    这糖是陈叔家的小姑娘给的,是小姑娘趁陈叔不在从包里偷出来的,美其名曰见者有份,实则是想收买。


    哄商旻区和哄小孩又有什么区别,柏言希望有用,即便没有实际性的帮助,能让商旻区心情好一些也好。


    “草莓味的,甜甜的很好吃,你尝尝好不好?”柏言往前送了送,试探着在商旻区唇上点了点,见商旻区没有反感,耐心地哄他,“小朋友可喜欢了,你大不了多少,也会喜欢的。”


    商旻区终于张嘴,很给面子地尝了一口,然后宣判没用。


    “还有别的口味。”柏言着急忙慌掏兜,“橘子、葡萄,还有好多——”


    棒头糖掉了一地,柏言惊得连呼吸都忘了。商旻区扣住他的脖子吻他,炙热、蛮横,舔他口腔里的每一处,柏言觉得自己要化了。


    第78章 不干了


    好久没有尝到商旻区的味道,柏言很快就亲迷糊了。他趴在商旻区身上回吻,用力地吻,勾着商旻区的舌头不放,那一点点草莓的香味被他吸过去又还回来。


    就这么吻了一会儿,柏言忽然撑起身子,胸口剧烈起伏,鼻梁上的眼镜歪歪斜斜蒙着一层雾。


    “认出来了?”柏言喘着气瞪商旻区,严肃认真地瞪他,脑子里翻天覆地还有点不相信,“你最好是认出来了,否则——”


    商旻区说:“否则什么?”


    柏言的咬字终于回归正常,他说:“否则我真跑了。”


    商旻区摸着他笑:“傻子。”


    病房里亮了一盏小灯,柏言老老实实坐椅子上,眼镜摘了,帽子脱掉,头发被汗浸得一绺一绺地黏一块儿。身上那套护工服还穿着,现下没工夫换。他问商旻区什么时候看出来的,商旻区反问他,你说呢。


    “现在感觉怎么样?”不等商旻区答,柏言腾一下站起来摸商旻区的胸口,心跳平稳缓和,看起来情绪波动不大。


    商旻区又笑,学柏言串了味儿的西北方言:“监护仪上有着呢,摸啥摸哩。”


    柏言来不及捂他的嘴,使了点劲,顺手揪了两把:“就摸,我的我为什么不能摸,我想怎么摸怎么摸。”


    商旻区不反驳,抓着他的手腕摩挲:“想我吗?”


    换以前,柏言肯定不会轻易遂他的意,好话是没有的,不损两句算他没发挥好。现在他不忍心,他盯着商旻区脑袋上的纱布说想,还问他疼不疼。


    商旻区说不记得了,不过柏言如果早点开机他会好一些。


    “我睡了一觉。”柏言小声嘟囔,他偷偷看监护仪被商旻区逮了个正着。“哎哟真没事儿,真的,几天没休息好,那晚又开了那么久的车,就跟上回在我爸那儿一样睡了一觉,只是久了一点点。”


    商旻区嗯了一声,没有柏言想的那样激动,责怪的话也没有,只对他讲:“我后来想到了。”


    后来是什么时候,商旻区手机里躺着那么多条信息,最后一条发于今早。商旻区即便想到了,也远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样淡定。


    柏言揪心地吻了吻商旻区的鼻梁,然后在他旁边躺下来。姿势舒服了,头靠到商旻区的肩上才问,可以睡这儿吗?


    “冷了我抱你,热了你忍忍,睡不着我给你唱歌,想吃什么喝什么我亲自喂你,这样的服务还行吗,商先生?”柏言手脚并用缠上商旻区,听到商旻区说甚好,满足地在他颈窝里嗅了两口,“没有你我睡得一点都不好,我梦到你怪我,怪我过来,说我不该来,我找你,你就躲老远,我还掐自己呢。”


    柏言把脖子仰起来给商旻区看:“很明显吗?护士说这个印一时半会儿下不去。”


    商旻区没看,揉揉他脑袋把人按回去,说以后不会了。


    “下周出院我们就出发,一切按计划,不会耽误多少课程。”


    柏言一愣,说这么急干什么,即便耽误了,重修不是大问题。


    商旻区说他急。


    “再急也得等你彻底好了吧?”柏言没预兆地眼眶发酸,他也想跟商旻区去国外,之前就想,可商旻区现在下床都费劲,能跑能跳能开车抓他不知道要多久。柏言忍了忍还是将酝酿在心底许久的话说出来,“对不起,许寻初的事对不起。”


    商旻区不开口,房间里便陷入沉默,柏言想自己不该提那个人的名字,起码现在不是时候。


    良久,商旻区问他,哪一件啊。


    哪一件?柏言没想到商旻区想深入聊,怕把握不好分寸,他说每一件。


    商旻区笑着说,以后还会吗?


    柏言立马保证,绝对不会再有下一次。


    “相信我这一次好不好?再信一次,你看我表现。”柏言说着去捞手机,把商旻区通讯录里的备注改了,“柏言言而有信版。”


    商旻区搂住柏言:“我真的打算让他们消失,在你爸爸的书房,我让商正平处理掉他们,即便我说了合规合法。”


    柏言抬头看他。


    “那个女人我有动她的理由,至于许寻初,你们之间,我比你想得要在意。”


    “在意什么啊,他在我这儿什么都不是,我不喜欢他。”要不是在医院,柏言这一嗓子能把街坊邻居嚷醒,“你明明知道我对他没有想法,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商旻区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确定。”


    一口气堵嗓子眼,柏言不跟病人计较,好言好语道:“你要是因为这事给自己找不痛快那你亏大了,我只对你有企图,对别人根本没兴趣。之前的都是误会,说白了,我怕你犯法。”


    “要真犯呢。”


    “真犯我等你。”


    “等我?”


    “等你改造好出来。”


    商旻区哼出一声笑:“放心,我现在没这个打算。”


    商旻区回忆了一下,其实在阎岸书房那会儿,他就改了主意。商正平的合规合法跟他的完全两个意思,商旻区不点明就是留出空间,只不过没想到对面那个依旧不君子。


    “许寻初会判三年以上,那个女人求我出谅解书,我要不要给?”


    许女士居然真的没有失踪,柏言一下子捏紧拳头,想到那截钢筋,他嗓子眼血腥气翻涌。


    “看你。”柏言咬了咬牙,尽量维持理智,可商旻区坚持让他给个明确答复。


    商旻区说:“我想知道你的意见。”


    “那就不给。”一口气吐出来,柏言往商旻区怀里靠了靠,把他抱紧,“任何事情都要付出代价,许寻初不是不会独立思考,处心积虑,步步为营,这一天是早晚的事。”


    商旻区像在思考:“改造好了出来——”


    “出来也跟我没关系!我不等他,我等你,不管多少年几辈子我都只等你。”柏言抬腿压上商旻区,碰到尿管又迅速撤回来。“你身体到底怎么样了,他们说你情绪不稳,房间里的东西都被你砸了,阿姨跟你也说不上……笑什么?”


    商旻区笑够才说:“情绪失控要看我对哪个,对你我不会。”他低头在柏言耳边轻轻说,“我有别的地方失控。”


    插着管子的商旻区跟拔了牙的老虎没区别,柏言不想搭理,琢磨了一会儿问:“装的?”


    商旻区否认:“也不能说装,看到他们我很难情绪稳定。”


    柏言埋在他身上简直要笑岔气:“要是有机会上那种家庭综艺,我肯定报名。”


    “我也不知道你去哪儿了,那一两天我甚至想过你是不是跑了。”商旻区说。


    柏言不笑了,说自己不可能跑,商旻区不说话,他忽然明白了商旻区的意思。


    商旻区怀疑他跟许寻初是一边的。


    柏言解释累了,也觉得解释没有用,他拉住商旻区的手放到自己腰上:“现在你知道了,我哪儿也没去,不过在你楼下的楼下的楼下睡了一觉,睡醒我就来了。”


    商旻区低低嗯一声,在柏言脑袋上亲了一口,有一下没一下地抚他的背。


    柏言舒服得眼皮渐渐阖上:“陈叔编得太假了,我妈找我,谁找我,我也不能这时候走啊。”


    他声音懒懒的,商旻区的笑声比他还慵懒:“不叫陈哥了?”


    “不是吧,陈叔的醋也吃。”柏言蹭了蹭商旻区的下巴,“不光想到了,后来也查到我在这儿了吧。”


    商旻区承认:“不难,不过我没料到你这么快上来。”


    这话柏言不乐意了:“不希望我这么早醒还是不希望我来找你?”


    商旻区说:“不希望你来找我。”


    柏言盯着他:“那我下去?”


    商旻区说不用,看都看到了没必要。


    柏言觉得自己的脑子确实不大好,商旻区这样讲他才明白过来。


    “哎哟,不影响不影响,多根管子算什么,你在我心里依旧完美。”柏言伸手摸了摸,带着商旻区体温的管子摸着一点不觉得恶心。


    商旻区同意:“看到你我就觉得没什么了,你这样都好意思,我也没那么不好意思了。”


    一分钟后洗手间的门摔得嘭一声响,任商旻区小赵小赵地喊,柏言也不答了,小赵不干了,小赵忙着洗澡。


    第79章 捡起曾经的梦


    柏言很久没有这样安安稳稳睡一觉了,商旻区身上是香的,商旻区怀里是暖的,如果不是走廊上的说话声音太大,他能抱着商旻区再睡三天三夜。


    腰上的手紧了些,柏言闭着眼哼哼:“医院呢,注意点行不行,也不怕把管子折了。”


    耳边传来几声笑,不像商旻区的,也不像一个人的。柏言猛地睁眼,发现说话声不是走廊上传过来的,笑声也不是,现下房间里围了一圈白大褂,一个小护士挤在当中冲他挥手。他眨了眨,是楼下病房那个,这人怎么上来了,还有这一群,怎么进来的?


    “商先生,尿管可以拔了,今天试着下床,第一次别着急,坐起来先缓几分钟,最好有人搀着。”为首的那位目光不移,一直落在商旻区这儿,“按照这个恢复情况,下周可以顺利出院,出院之后要特别注意,不要剧烈运动,也不要过度疲劳,保证充足……”


    剧烈运动四个字强调得有些刻意,后面的话柏言没听,他把脑袋蒙进被子,一点一点往下蹭,商旻区的话倒是听清了。商旻区说自己有人,一位非常敬业的护工会二十四小时待命。讲这话时,商旻区箍在他腰上的手用力捏了一把,柏言一个激灵,差点把被子踹了。


    “评估完了?”等房间彻底安静柏言才开口,听到商旻区说结束了,他一掀被子把头探出来,“不提醒一声,几点了啊?”他瞟了眼监护仪倒抽口气,“十五分钟前就来了?你、你太坏了。”


    柏言蜷了蜷身子,把被子裹严实。昨天从浴室出来,他从头光到脚,身上仅有的内裤穿的商旻区的。不知道那群医生看到他时心里是怎么想的,总之这家医院他是不会再来了。


    商旻区搂着他笑,低头亲吻他的脑勺,把他脑袋上翘起的一缕头发压下去:“夜里来过两拨,查房的护士早知道了,他们有心理准备。”


    柏言闭了闭眼,不想说话了。门口咚咚两声,护士推车进来,眼熟的那位也跟着,怀里抱着一叠他的衣服。放到床头时,柏言闻到一股洗衣液的清香。他跟小姑娘道谢,小姑娘悄悄对他竖大拇指。


    商旻区拔尿管的工夫,柏言溜进洗手间洗漱,回来时商旻区已靠在床头喝粥。保温桶是家里的,床头柜上的糖规规矩矩摆成了一排。


    “诶诶诶,我来。”柏言小跑过去,假模假式吹了两口,“工资不白拿,拿一天我干一天,我好好儿干。啊——”


    商旻区张嘴:“陈叔真给你开了?”


    柏言笑:“他要开,我也不能拿啊。”


    柏言扯了扯领口,露出脖子上挂的那串:“商先生全部家当在我这儿,我得安安心心干一辈子。”他抽了张纸巾给商旻区擦,“是铁饭碗吧商先生,算体制内吧。”


    商旻区没答,勾着他的脖子与他接吻。


    花园小道上,柏言扶商旻区慢慢走,阳光照得他眯眼,身上暖暖的,他心头更暖。他问商旻区,他们像不像公园里遛弯的老头,商旻区说像,说柏言特像。


    柏言哈一声:“是是是,你不老,你青春常驻。”


    喷泉里的水散着细碎的光,柏言眯眼盯了会儿忽地一僵,对面走廊里站着一人,那人被柱子挡去大半,可鲜红的裙摆仍令柏言一眼认出。他急忙搀商旻区调头,说手机差不多充好了,三四天不联系,怕柏燕芬跟阎岸着急。


    后来几天,那女人没再出现,柏言猜是陈叔把人弄走了,不论商旻区知不知道,柏言是不会再提与那个人相关的了。那天打开手机,除了阎岸与商旻区的,柏言还收到一条消息,只有三个字对不起,发送时间是码头那晚。柏言想也没想就删掉了,他希望许寻初这个人与这条消息一样,在他生活里消失得彻彻底底。


    “言啊,村里终于通上信号了?”手机那头赵明洋连啧几声,他心里柏言到国外十天有余,再没个信,他得跨海寻人了,幸好柏言的头像蹦跶起来。“还能想起我,不容易啊。”


    柏言看商旻区,不打算解释这些天的事,问赵明洋在酒吧干得怎么样。


    赵明洋说挺好,Zane大方,经常请吃夜宵,偶尔冷场,贝斯手会帮他把话捡起来,说酒吧里还传着商旻区与柏言的一段佳话。


    “少年老板千金买吻,驻场小歌手后门出逃,就差竖一标牌当景点了。”赵明洋长唉一声,“他们知道你把我带过来的,天天跟我打听,我挂个二维码当解说还能赚一笔。”


    柏言靠在商旻区肩上笑:“你就说小歌手欲擒故纵反钓老板,两人携手私奔,从此过上了幸福快乐的生活。”


    赵明洋也笑:“别讲童话了,你们呢,开学了吧?学校大不大?跟江大比呢?我跟欣颜商量了,我们打算明年暑假去看你,你家不方便我们就住酒店,我算了下,到明年我能攒不少,可以好好玩一段时间。”


    赵明洋乐呵呵地,“这个点要准备晚饭了吧?谁做啊?谁洗碗?言啊,别告诉我都你一个人干,你不能这么惯着啊。”


    一堆问题抛过来,柏言笑着不知道从哪个答起,商旻区将手机拿过去。


    商旻区说:“我们很好,课程后天开始,小言的学校没有很大氛围不错,你们过来小言会很开心,我们随时欢迎。家里确实不方便,我们的房子只有一间卧室,不过隔壁那栋我正在考虑买下来,所以住宿方面不用操心。想住酒店也可以,离我们稍微有点远,开车大概要十五分钟。”商旻区搂着柏言,认认真真地答,“我会学着做饭,比起一个人做,我更喜欢跟小言一起。洗碗不是问题,你们来了都我洗。”


    柏言凑上去:“录了吗?到时候拿出来听听。”


    柏言大笑,好一会儿才听到赵明洋出声:“言啊,再见吧,我牙不知道酸哪儿去了,我找找。”


    飞机滑上跑道,舷窗外的景有段时间看不到了,柏言给商旻区拉好毯子,在毯子下牵住他的手。


    一周的康复训练,商旻区行动上跟常人无异,在柏言眼里仍是需要照顾的小朋友。他行李箱里有整整一包棒头糖,出院那会儿陈叔家的小孙女包成花送给他们的。柏言觉得这些糖吃完之前,商旻区在他这儿的年纪不会超过七岁。


    “真要把隔壁买下来?”第一朵云蹭过来时柏言问。商旻区不讲漂亮话的,但他没有听商旻区提起过。


    商旻区说临河这一条街的房子他都考虑过,隔壁这栋年底前可以交付,不过这个想法也是最近才有的。


    “没必要吧?平时空着,打扫起来还麻烦,不是纯浪费么。”柏言攥攥商旻区的手,眼睛眯起来,“还是说这是你给自己留的后路,离家出走的时候派派用场?想都不要想啊我跟你讲,这么多年的阳台不是白爬的,我能被一道门拦着?”


    商旻区温柔地看他:“你爸爸过来,过年期间住酒店不合适,不管是家人还是朋友,这样总归方便一些。”


    柏言差点把这事给忘了,阎岸看他不会只看这一次,以后没准还有柏燕芬。柏言缓缓点了下头,没想到商旻区心细到这种地步,默默把他的年龄往上拔高了一岁。


    飞机飞了十多个钟头,柏言盯商旻区盯了十多个钟头,直到踏出舱门柏言才真切感受到,这一回他是真的跟商旻区过来了。


    遗憾一点点捡。


    第80章 白白软软的棉花糖


    柏言从教室出来,耳边荡着教授演示的那段和弦,挺常见的一段,妙在最低音换了个位置,柏言笑着把包往肩上一背,要是他改,未必会选这处,但效果肯定也不差。


    “言,chorus前面那段有点怪,我们改过几版都定不下来,拜托拜托帮帮忙。”一个男生从旁边挤过来,背上挎一把吉他。


    这人叫Ethan,是个混血,跟柏言做过一次小组作业,坚信柏言是音乐方面的天才。只是天才每天定点来定点走,很难被他逮着机会。


    柏言笑着要开口,他又抢在前头解释:“不需要重新设计,听我们演一遍给点意见就行,拜托拜托,不超过半个小时。”


    大厅正门口涌进来大波学生,柏言与Ethan往旁边让开,Ethan很有眼力见儿地上前给柏言推侧门,这回被柏言抢了先。


    柏言做了个请的手势:“真的很抱歉,现在有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办,没办法留下来。要不下周吧,下周找天中午去琴房,我——”


    “下周来不及,组里有两人请假,等他们回来就得录,还得空出时间排练。”Ethan眉头皱起来,上回的成绩很好,这次要是翻车他受不了。他走两步又转身,吉他包结结实实卡门框上,“言,这样行不行,明天晚上你抽点时间过来,不用应付他们,进来直奔房间,我保证耽误不了多久。”


    明晚有个聚会,就在Ethan家办,来的都是音乐学院的学生。这事Ethan之前跟柏言提过,柏言说自己考虑考虑,实则就是委婉拒绝了,并非他有意端着,实在是不舍得把周末时光用在别处。


    与商旻区同校同桌十二年,如今分处两校,白天见不着,晚上几个钟头根本不够他温存的,休息日当然要二十四小时腻歪。


    柏言纠结,Ethan一脸认真钉门上的样子又叫他想笑。他上前帮忙,吉他包后头伸出一只手搭他手背上,就这么一推,Ethan挣脱了出来。


    “可以吗,言?求求了。”Ethan盯着柏言,柏言的目光却落在他身后。他回头,一个穿着考究身材高大的年轻人站在门口,相貌英俊,眼尾唇角露着浅浅的笑。这人他没见过,看起来跟柏言很熟,因为柏言也在笑,笑得比楼里来来去去的任何一位都要灿烂。


    “什么时候来的啊?”柏言走过去,轻轻拉了一下商旻区的手。开学到现在快一个月,商旻区的课程很满,跟他前后脚到家就不错了,像这样来接还是头一次。


    商旻区将柏言抓牢,不疾不徐地用江城话回:“伊叫侬直冲房间的时候。”


    柏言笑眯眯地在他手心里一掐,给Ethan介绍,说商旻区是他的男朋友,他本想用未婚夫一词,面对刚熟悉没多久的同学,到底还是收敛了。


    Ethan的表情管理很好,要不是多眨了两下眼皮,柏言不会发现他眼里的惊讶。同性伴侣在这里并不少见,柏言猜Ethan惊讶的是之前没有看出他的性取向。不过惊讶归惊讶,Ethan的小脑袋瓜子马上转起来,不等柏言答复,他转而游说起商旻区。


    “我敢打赌明晚的party会是这座城市里最精彩的,比任何一场演出都要厉害。商先生,我现在正式邀请您一起过来,不用做什么,喝喝酒聊聊天,随意就好。”


    柏言想笑,他看向商旻区,决定把当坏人的机会让给商旻区。哪想商旻区一点没犹豫就答应了,不光答应,还允诺明晚准时到场。


    “商同学心情不错嘛,为什么答应啊?”车上,柏言捧着商旻区的脸啄他的唇,“我猜猜,小考不难?算法跑通了?实验出结果了?”


    商旻区看着他:“怕你不合群,帮你把同学关系搞搞好。”


    柏言嘁一声,松开商旻区系安全带,他的心飞在十公里之外,没工夫掰扯。


    街道边铺着厚厚的落叶,商旻区方向盘一打,轮胎轧过卷起几片艳红,与天边烧着的晚霞一个色。


    柏言口中很重要的事情不是借口,甚至早在开学那会儿,他们就已经在为这件事做准备。


    “没问题吧?真的选中我们了?会不会半路杀出一个?”柏言盯着前面叹出一声,“早知道下午课不上了,上什么课啊,我都能给他们上了。我就该过去,到那边守着,这一天除了一个电话,什么都没有,万一他们反悔怎么办?”


    商旻区笑:“是应该事先签合同。”


    柏言狠狠点头,又听商旻区道:“不光合同,还应该登记备案,录我的指纹,按你的手印,找媒体曝光一轮,这样才板上钉钉,万无一失。”


    柏言头偏过去:“毛病啊,不信你一点不紧张。”


    商旻区伸过来摸柏言的腿:“紧张啊,我怕你以后心思不在我这儿。”他掌心热热的,下一秒强调,“不全在我这儿。”


    柏言张了张嘴,没找着反驳的话。他靠过去看窗外,好一会儿后闷出来一句:“你俩以后不会打起来吧。”


    到地方时天已经黑透,商旻区刚把车停稳,柏言就冲上去。门拍得砰砰响,房主是位上了年纪的女士,出来时脸上挂着笑。


    柏言上气不接下气地打招呼,目光定在对方怀里。小东西白白软软像团棉花糖,蜷在臂弯里乖得不得了。柏言弯下腰屏着呼吸,生怕一口气将它吹散了。


    这只西高地商旻区在国内就预定好了,飞机落地了才告诉柏言。那刻起柏言就开始等待,这份预支的惊喜把他刺挠得不行。


    “商旻区!商旻区!”柏言压着声叫。商旻区磨磨唧唧地在后头扮绅士,他听到脚步一把将人拽过来,“好小啊,比Finn还小。它在看我,它是不是在看我。嗨,你好可爱啊。”


    小东西瞅过来时柏言心都要化了,他现在可以百分之百地确定,商旻区要是跟它打起来,自己会拉偏架。


    “才两个月,刚开始会不适应,哼哼唧唧躲起来不要硬抱,让它自己缓缓,熟悉一下环境。晚上叫的话多半是想上厕所,或者是想挨着人,把它的小床挪到你们旁边就好。”女士将狗崽小心翼翼抱到柏言怀里,“那就交给你们了,有问题给我打电话。”


    柏言点点头,后面零零碎碎的客套话他没听,小东西拿湿漉漉的鼻尖蹭他,他腿都是软的,等坐回车里,头件事就是让小东西认自己的名。


    “小讴。”


    “小讴。”


    “它有反应!”


    车驶进沿河小道,小东西终于应一声,柏言高兴傻了,说智商情商遗传自己,商旻区看过来时他大方补充:“皮肤像你。”


    夏季过去,院子里依然有几株芙蓉葵倔强地开着,柏言抱着西高地进去,恍若踏在梦里。他忍不住对商旻区讲,这样的生活他期待了很多年很多年。商旻区笑着脱下外套,卷起袖子去厨房。


    “油爆虾呀,小商先生越来越厉害了,多放一勺糖,再来点醋,油油亮亮的好吃。”柏言倚在门边顺小讴的毛,兴奋劲缓下来他饿得不行。


    商旻区学霸的头衔一点不虚,短短几周,烧菜甩他几条街,要不是糊塌饭兜着,柏言没有底气站这里发号施令。


    商旻区说好,又问柏言要不要为明天的聚会准备一道。


    柏言说,不用,不是potluck。


    他走过去趴到商旻区的背上:“这段时间辛苦了,明天中午我来,晚上么就像Ethan讲的,吃好喝好就行。”


    商旻区细细挑着虾线,目光随动作移动:“想帮我放松啊,现在就可以。”


    厨房门露一条缝,小东西把鼻子贴上头猛嗅。商旻区这道菜做得格外久,久到柏言腮帮子和膝盖都不是自己的了。他头一偏,拽着商旻区大口喘气,说小讴拉了要去看看。商旻区哪会吃这套,摘了手套按住他,让他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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