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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天与地


    四周都是软的,没有天也没有地,柏言蜷着身子被一股温柔的力量包裹,如同一颗流浪许久的星球,终于悬浮在适合自己的宇宙。


    他觉得自己睡了很久,直到被一个熟悉的声音吵醒。这声音太熟了,他从前每天都会听到。


    “阎柏阎柏,侬听听看,像不像阎王伯伯?难听煞特了!要是真有诚意就叫他柏阎好了啊。个么柏阎就勿一样了呀,是书里厢那种侠客,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走路都带风的。以后长大了谈朋友,小姑娘一听名字就要心动的呀。”


    柏言睁了眼,周遭昏暗模糊,微微透一点红色光影。柏燕芬的声音隔着一层厚棉被传过来,闷闷的不大真实,但语调舒缓,节奏轻快,听上去不止心情不错,还是难得的温柔。柏言想开口,下一秒咕咚咕咚吞进去一肚子水。


    “侬讲呀,到底是要个阎王伯伯,还是要侠客柏阎?”柏燕芬像含了块桂花糕,软软糯糯的,嗲出了柏言的想象,“想清爽,侬现在讲的每一句话,都关系到侬以后夜里厢的待遇,床还是地板,侬自家掂掂分量。”


    一个男人笑起来:“名字么就是个叫法,阎柏柏阎我侪行个,不过侬就勿能往好里想想嘛!”


    “我哪能就没往好里向想?我还会害儿子伐?做侠客勿是蛮好!”柏燕芬一激动,嗓门大起来反而叫柏言习惯。


    男人先哄,哄了一阵才继续说:“我就是觉得呀,侠客有啥好当的啦?别人遇到坏人逃都来不及,侬倒好,要阿拉儿子专门寻过去搭伊打一架,刀光剑影的老危险个。只要三餐吃得好,夜里厢睏得着,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就可以了呀。侬讲对伐?”


    柏燕芬不开口,他笑笑:“难道侬希望伊以后总归碰着坏人啊?”


    “呸呸呸,阿拉儿子以后碰到个宁,全部是好宁!”柏燕芬晃了一下,一拳头捶在男人身上,“侬最坏,侬就是伊碰着过最坏个人,等伊出来直接捉侬就好唻!”


    男人说好,后面的话柏言就听不清了,他昏昏沉沉又睡过去。


    哐当一声巨响,玻璃碎了一地,柏言陡然惊醒,心脏咚咚咚要从身体里蹦出来。


    “我凭啥相信侬!讲好月初搭我领证现在都月底唻还要我等,等到啥辰光?等到儿子养出来?”柏燕芬边哭边骂,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柏言闭着眼,心里跟着难受。“侬只阿诈里!阿是从来没想过跟我结婚?!勿想结婚早讲清爽啊,拖我做啥?”


    啪,柏燕芬把户口本扔桌上:“我最后再问一遍,侬现在到底去不去?侬假使勿去,以后就覅再出现。”


    柏言没见过那个生物学上的父亲,但在看到柏燕芬的第一眼,他就被这女人脸上的笑灿烂到了心底。别人常夸他笑得好看,柏言觉得那是他们没见过柏燕芬那时笑起来的样子,那才叫春风化雨暖人心,他觉得自己就是记得。


    额角闷闷胀胀的,柏言下意识地伸手摸,一块婴儿巴掌大小的纱布贴得规规整整,手指按下去,疼痛立刻冒出头,像一颗埋在皮下深处的石子,铆足劲地往外钻。


    “线崩了得重新缝,不想吃苦的话就老实点。”


    柏言猛地睁眼,一个穿绣面马褂,满头金发的姑娘站在旁边瞅他。那眼神居高临下地,一双蓝眼珠子完全没了初见时的友善。姑娘手里攥一颗药丸,落柏言眼里,跟白雪公主里的那颗毒苹果没两样。


    “你会中文?”不仅仅是中文,还是带着江城味儿的普通话,柏言闭眼时以为遇到老乡。他一下子坐起,动作太快导致眼前一片黑,缓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而那颗药已举到了嘴边。


    “我弟弟呢?”柏言说,“我不管你们是良心发现不打算做这笔生意,还是觉得没意思要翻点花样,先把我弟跟我未婚……商先生放了,其他的我们慢慢谈。不就是闲得蛋疼么,我可以陪你们——唔!”


    那颗药就这么生生塞了进来,柏言根本来不及抿嘴,姑娘手上花头挺多,捏住柏言的下巴就给他灌水,像是能透视似的盯着他把药咽下去才算完。


    “咳咳咳。”柏言呛得两眼飙泪,迷蒙的视野里晃过墙角心头一跳。


    那里架着一副一人高的蟒袍,腰带、披风统统齐活,还配一顶紫金盔,仿佛无需人穿戴自己就能下地演一出。再看这间房的装修,处处透着让人喘不过气的讲究,就身下这张黑檀木的床,床沿刻一溜深浅相间的水波纹,一浪逐一浪,床尾两根方柱上各攀一朵缠枝莲,半开半合。


    柏言心中一阵怪异,他还没问出来,旁边的姑娘似有读心术,说这是会长的房间。


    “蛋疼是什么意思?”姑娘掏出手机搜索,看半天没看明白,她弯腰看柏言的伤口,“还疼的话再吃一颗,这个止疼药我们会长参与研发,效果很好的。”


    柏言一听,恨不得抠喉咙。他瞪着金发姑娘:“跟你说不明白,你们会长在哪儿,我要见他。”


    不等姑娘回答,他掀开被子下床,发现自己全身换了装,衣服风格跟他不搭,跟这间房的主人倒挺适配。


    “你们撞了我之后,我在这儿躺了几天?”柏言问。不安感从心头涌起,在背上生出一层汗。这个变态会长一时兴起保不齐干出点脏事。不过这种时候柏言首先考虑的不是自己,而是在想怎么跟商旻区交代。


    姑娘皱了皱眉,接着一字一顿道:“我们救了你之后,你在这里躺了三天。”


    三天太长了,无法从下半身的感受上判断,柏言又问:“谁给我换的衣服?还……洗了澡?”


    “会长。”姑娘不耐烦地将手机揣兜里,“他现在有事没空跟你见,晚一点我去问问。你快点躺回去,你的脑子现在跟豆腐一样不经晃。知道你醒过来他应该挺高……”


    柏言朝姑娘脖子一记手刀,姑娘就这么栽到了地上。他又往那衣兜里摸,果然找到一张金属小卡。姑娘说话时手老往兜里伸,柏言就琢磨这里应该藏着重要的东西。


    卧室门一把推开,冷风长了眼地往柏言衣服里钻,他裹紧睡衣在院子里晃过一圈,碰上不少穿马褂的。这些人大都看他两眼就移开了目光,没一个上来搭话,也没有一个搭理柏言的问话。


    他从后院一路跑到前院,商旻区跟会长轮着喊,等站到正堂的关公像前还没寻到影。柏言盯着长案上那飘着青烟的三柱香,脑子里蹦出来一个地方。


    “嗡——”


    不锈钢门朝一边开了,柏言将小卡收好大步跨进去,冷气从冻柜缝里溢出来,柏言本能地打了个寒颤。


    “厨师服、厨师帽,左转更衣室里有。”声音从里间传出来,虽然隔着玻璃,虽然背对着,柏言还是一下子认出,这人就是集市上那个魔术师小丑,也是电话里逼他结婚的那位。


    他很想立刻踹上去,想想商旻区和他弟还在他手上,咬咬牙照吩咐换了一套。


    操作台上摆了一排苹果派,大小相同,纹路相同,标准得像一个模子出来的,而那人正拿一把刷子仔仔细细地给每一块刷蛋液。


    “派要有派的样子,馅有魂,酥皮得有骨,才撑得起来。否则啊,软趴趴地往炉里一送就塌了。”


    “我弟弟在哪儿?”柏言懒得听他废话开门见山道。这句他问过不知道多少遍,此刻才感到落到了实处。“还有商旻区,知道他的身份还扣着不放,你们究竟收了谁的好处?居然敢做这样的事。”


    仿佛听不见柏言的话,那人手里的动作没停,直到一个个苹果派被刷得金黄透亮,排队进了烤箱才开口。


    “两个只能活一个你救谁?”


    烘焙室的灯将这张脸彻底照亮,柏言没来由得紧张,即便没有夸张的装扮,被那双眼盯着依然令他心里发毛。


    “开门做生意没必要跟钱过不去,不管谁许了你好处我双倍给你。”柏言攥着手指,“如果单纯想耍人玩儿就耍我,我弟没离开过家人,三天不见一定害怕极了,他那么小不该承受这些。”


    会长若有所思地“嗯”一声,像是真听进去了。半晌后他点点头:“合理,你给我双倍价钱,我放了你弟。”


    柏言还没来得及纠正,这人又道:“但你哪里有这么多钱?卖了你妈给你的那套房子?还是讲这几年跟着姓商的捞了不少?”


    柏言心头一惊,那双黑眼珠子直直盯着他,几乎将他前后几十年看穿。可他却隔着层雾,在那眼里不管如何努力,都寻不到一丝值得推敲的痕迹。


    “用不着你操心,说个数,钱我不会少你一分。”柏言说,“不止我弟,商旻区我也要。”


    他好久没听到商旻区的消息,心里想念得紧便忍不住打探,即使嘴上笨拙了些:“联江商会是这地方最大的商会,相信会长会尽可能顾及客人的习惯。商先生从小讲究惯了,在吃上面有几条规矩。过烫的不吃,过冷的也不吃,出餐超过半小时的不会进嘴,看不出形状的肉也不会碰。麻烦会长留意一下,我一定尽快将钱凑齐,绝不过分打扰。”


    有些是真的,有些是胡诌的,柏言就想知道商旻区这几天过得怎么样。可这只老狐狸明显不想让他得逞,不光没接茬,话题还转得莫名其妙。


    他问:“手腕上的伤怎么来的?”


    柏言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人问的是他右手手腕内侧一道并不明显的划痕。想到自己被扒光还被看了个精光,柏言忍着不适回:“上课睡着了没注意,钢笔尖戳上面了。”


    “左肩膀那里呢?”他又问。


    “骑自行车没看路一头撞上电线杆,整个人从车上翻出去,在一块石墩上磕的。”柏言答。


    那回比较严重,柏燕芬知道后怪商旻区没看着。柏言回不关他的事,但事实还就跟商旻区有关。


    没看路是真的,他一双眼全看商旻区了。那天这家伙跟老爷子参加一个晚宴,一套白色礼服照亮整条弄堂,也晃了他的眼。这么痴痴看了一会儿柏言就飞出去了,在空中时他还在思考,自己怎么就盯着商旻区了。那晚,柏言被柏燕芬骂了两个钟头,商旻区自然也没有去成那个宴会。


    “大腿内侧。”


    眼前人开口,粗暴打断了柏言美好的回忆,想到这地方有多隐蔽,那股恶心劲儿愈发上涌。


    “澡盆上划出来的。”那双眼里露出怀疑,柏言不管他继续说,“小时候我妈给我洗澡用那种木板箍的大盆,肥皂水打滑我一只脚刚跨进去就劈叉了。”


    现在讲起来柏言还能忆起当时的疼,一根没长眼的木刺在他腿根上拉出十公分的口子,盆里的水都红了,柏言眼泪哗哗地淌。更倒霉的是,柏燕芬想拉儿子,一时着急给他拉盆里去了。之后柏言宁愿站天井里洗澡也不要盆浴,那盆便被柏燕芬立到了院里头,磕着碰着不舒服了都让柏言上去踹两脚。


    会长突然笑出来,“哈”一声清脆响亮,柏言现在就想来两脚。而这张嘴里说出来的话更加让柏言脑火,这人说:“卡着蛋了吗?”


    柏言攥攥拳头:“比你的好用。”


    “哦,是伐?”会长嘴角的笑还没下去,表情突然严肃起来,“后腰呢?那里又是怎么回事?”


    柏言气得发懵,一句不关你的事脱口而出,喘了几口气才回神,那里根本就没有伤。


    “有完没完?老花了看不清爽?我那里有个鬼的疤。”柏言看出来了,这人压根就不想谈,那还聊屁聊。他上前一把揪住会长的领子,“不好意思啊,我好像没有自己想的那么有耐心。要么告诉我他们在哪儿,要么别想活着出去。”


    小孩哭闹声突然炸起来,柏言回头,一个束马尾辫的人从门口走进来,那人怀里抱着的正是他弟。


    “Finn!”


    柏言本能地大叫,不知道有没有听懂,小家伙哭得更响了。


    “新的纸尿裤他不喜欢,我让奥莉去其他区看看。这里需要帮忙吗?”那人目光落到柏言脸上,明明是东方面孔,讲起中文却没有很流利,“奥莉,刚刚被你打晕的那个女孩。”


    “他叫Finn?”会长饶有兴致地看着柏言,眼里笑得瘆人,“噶肉麻啊,看来他才是你妈妈的宝贝。”


    苹果派的香甜从烤箱里飘出来,安抚了小家伙的神经。他哭了一阵后渐渐平复,小嘴撅着仍然委屈得不行。柏言心头大松口气,手上却越发使劲。他把会长摁到操作台上,问他商旻区在哪儿。


    “敢动他一根手指我要你的命。”塔盘撞得哐当作响,鸡蛋液洒了一地,柏言卡住这个男人的咽喉,想把答案从这张嘴里挤出来。


    男人脸胀得通红,手臂一挥让抱小孩那人退出去。他扬起嘴角用口型回答,两个只能活一个。


    一瞬间,一切都静了,连心跳都听不见。柏言捏着拳头,没想到自己有想杀人的这一天。他瞪着一双眼睛咬到牙关出血,那拳头举半天终是落下了。


    “为什么!为什么!”


    烤箱里滋滋冒油,柏言一拳拳砸出了幻觉,他觉得自己回到了弄堂里,与柏燕芬一起打一床老棉被。棉花成团缠在一块儿怎么都打不松,柏言拉一张椅子叫柏燕芬坐下他自己来。


    棉絮飞满天像下一场雪,柏燕芬靠在椅子上微笑着闭了眼。她说,小言啊,稍微弄弄好唻,覅把自家累着噢。又说,小言啊,天越来越冷唻,打好了叫我起来。


    混着血的棉絮沾上柏言的眼睫,搅浑了他的视线。他拳头悬在半空问商旻区究竟在哪儿。那人肿着一副面孔仍旧能笑出来。


    “不要想啦,?就是有缘无分,趁早死脱迭条心还能好过一点。实在要见么只能梦里向唻。”


    嘭!嘭!嘭!苹果派一个个爆裂,在烤箱里炸出最艳的花,柏言扬起胳膊再一次抡下来。


    “小言!”


    毫不夸张,柏言的心猛然落下去,紧接着以一个前所未有的力度跳回来。他朝门口望去,模糊的视野里终于出现那个熟悉的身影。柏言张嘴,发现自己失去了语言功能。他迅速松开身下人往那儿奔去。


    他不信命,但相信因果报应。比如他上一辈子没有如商旻区的愿这一辈子就要全数奉还,比如他刚才打翻的鸡蛋液这一刻成了无情的牵绊。在空中旋转一百八十度时柏言自然而然想起那次自行车事件,慨叹白色礼服的商旻区是真真好看。


    一声闷响,预想中的脑壳痛没有出现,会长跟他一块儿摔下来,一只手死死托着他的脑袋。


    雪白的厨师服散得不成样子好几处染血,柏言的目光很快被他身上一处纹身灼伤。那纹身累月经年模糊褪色,可从轮廓上柏言还是认出来是一张照片。


    他唇齿哆嗦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问他,你究竟是谁?


    男人这回笑得含蓄,手指轻揉柏言的脑袋。


    欢迎小商归来~


    第52章 不要脸


    柏言问过柏燕芬为什么给他取这个名字,柏燕芬讲,希望他做一个言而有信的人,不要跟他投胎掉的父亲一样满嘴跑火车,最后把自己跑没了。后来阿公阿婆说漏嘴,说这个名字是柏燕芬与他的父亲一起定的,取的两人的姓。


    起初柏言将目标锁定在言上,发现姓这个的太少又将范围扩大,严、闫、颜他都查过,要么年龄碰不上,要么长相跟自己出入太大。直到婚后商旻区亲口告诉他,没有符合身份特征的男性,DNA数据库里对比过也没有,柏言才肯信,他爸确实如柏燕芬所讲已经人间蒸发了。


    现在这人的相貌被揍得辨认不清,刚进门那几眼又记不得了,但胸口这块纹身太特别。柏言不得不承认,画像上这五官这神态,就是他的迷你版。


    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耳边,商旻区弯腰要拉他起来,柏言想都没想兜过去一拳,力气当然不大,稍稍缓解心中的郁结罢了。商旻区纹丝不动站在一旁,只有西服裤腿摆了摆。


    “柏阎。”仿的柏燕芬的字迹,过去太久颜色已经泛青。柏言抹掉上面的血,把领口往旁拽了拽,一行数字即刻露出来,他深吸一口气半天没吱声。这是一个具体到分秒的时间,是他出生后一个月。


    “被小偷摸脱了。”


    柏燕芬翻箱倒柜找不见,居然真是被偷走了,这张传说中最为宝贵的照片,柏言没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看到。他从胖脚丫子摸到脸,想这人回去的那一天有没有像这样偷偷摸他一遍。


    那个被打晕的奥莉说得不错,柏言觉得自己现在的脑子比豆腐还脆弱,稍微动一动就晃荡得不行。他有很多话想问,没想到最先出口的是:“你没死我妈知道吗?”


    说完柏言就抿了嘴。知不知道的又怎么样,物是人非不说,这么多年过去,两人经历的看重的早就不同,怎么可能还惦记彼此,更不可能走到一块儿。可能吗?真的不能了吗?柏言不免俗地思考起这个问题,接着脑子里奏起Finn大嗓门的哭嚎。他望着这双黑眼珠子叹气,说白了,连见面的必要都没有。


    老狐狸倒是笑得出来,当着他的面讲了句颇有自知之明的话。他说:“你妈妈应该不想知道。”


    庭院走廊,柏言披着商旻区的外套,被商旻区牵着往前,他脑子里走马灯似的翻着页。小丑、厨师、联江商会,还有柏燕芬喝醉了骂天骂地的画面。


    “我爸在啊……”


    “我爸绑了你和我弟……”


    “我爸逼我结婚……”


    “我爸……”


    柏言脚下一趔趄,被商旻区稳稳托住,他讷讷地转头:“阎什么?”


    “阎岸。”商旻区把人搂怀里,几天不见柏言明显瘦了一圈,隔着衣服摸上去都硌得慌。他为自己的决定感到后悔,应该有更周密的计划的。


    柏言点点头:“回头是岸的岸?”


    商旻区想了下:“乘风逐岸的岸。”


    “嘁,难听。”说是这么说,但柏言的脸上终于生动起来,他呼出一口气,“我妈应该不介意我把他揍了,她在的话搞不好还要上去补两脚。不过儿子打爷,天打雷劈,这雷劈下来得你顶。”


    想到自己这几天受的罪,柏言猛地挣开商旻区,往他背上推了一把:“知不知道我有多着急,冉冉说你不见了我都快疯了。我以为这边的人发现你的身份想搞笔大的,我祈祷他们只图钱不图人,我甚至猜是不是你爸你妈哪边的对家趁机下黑手。没想到啊没想到,搅浑水的人是你!”


    柏言越说声音越大,路过的都朝这边看过来,不同于刚才的冷漠,这回眼里都带了笑。他眼珠子从这些人脸上一一涮过去,要不是露着天,这氛围友好得跟在超市没有区别。


    “我还跟阎王八蛋岸说,出两倍的钱把你们赎出来。”柏言哼哼,“我待会儿重新跟他谈,我出三倍的钱带我弟走,让他千万别放了你。”


    “不需要三倍,你肯叫他一声爸,什么人他都能给你弄过来。”


    这个季节的风夹着寒冷的湿气,柏言鼻尖通红,一双眼像蒙了层雾。虽然场合不对,还有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可商旻区就是忍不住。他定定看了柏言一会儿,思念的话等不及出口,全融在一个绵长温暖的吻里。


    这次的事确实是意外,不过刀既然递到了手中,商旻区没有道理不顺水推舟,配合演一出戏。而这场戏早在超市那会儿就露了端倪。


    亲密挑战不算什么,这样的活动在大型超市里很常见,但那一百八十个派在不提供送货服务的情况下明显没想让他们轻易离开。商旻区完全相信,即便他们没去集市,那几位魔术师小丑也会以别的形式闪亮登场。


    柏言猜得不无道理,原先商旻区也以为这波人是冲商正平或者区舒怡来的。可小丑出现后一切都变得不寻常。那人的眼神太直接,从头到尾扒在柏言脸上是一点都不舍得移开,以至于商旻区嗅到危险的同时心里还生出了别的滋味。


    他下意识地把柏言护到身后,可惜这家伙好奇心过重丁点不配合。他想拽柏言离开,人又对着弟弟含沙射影。而小丑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也让他改了主意。


    不管是国内还是国外,商旻区不认为有人能当着他的面翻出花儿来,即便翻出来,他也会亲自将这朵花掰折了。


    “我不会让Finn出事的。”商旻区贴着柏言,温柔地啄他的唇,“不过他是你爸我确实没想到。”


    柏言被催眠后,几名小丑蹿出来将他们围住,但仅仅是围住并没有动粗。不多会儿,一辆保姆车在他跟前刹住,为首的那位对他做了个请的手势。商旻区将柏言搂怀里,不打算上去也不打算跟柏言分开。


    “你爸那晚就报了自己家门,且保证不会伤你分毫,说这件事按照他的路子解决可以万无一失。”


    那时阎岸没有表明自己与柏言的关系,只说是联江商会的人,除了向商旻区展示证明身份的商会金徽,还告诉商旻区,他们会全程保护柏言,并愿意提供实时监控。


    “金徽只属于会长,那上面刻着编号和名字缩写。Yan我一眼想到了你,再结合他的行为我不得不怀疑他与你有很深的关系。抱着这样的想法我再去观察他,竟然发现你们有不少相似之处,这让我很吃惊。一个消失了十多年的人一下子出现,还是以这样的方式空降到我们跟前,真是不可思议。”


    商旻区讲得慢条斯理,柏言听了只想回呛,有你跟你爸像吗?琢磨他们之间不兴提商正平,话到嘴边又改口:“画成那样子你还看得出来?”


    商旻区边吻边笑,语气更加温柔:“脸型像,五官当时看不太出来,不过那眼神是实实在在的,跟你不痛快时一个样。”


    “我不痛快什么样?你不说他客客气气的?怎么就不痛快了?”柏言后仰,眯眼盯商旻区。


    商旻区也看他:“就现在这样,表面客气,有商有量,实则想一脚把我踹天上去。”


    庭院里几只鸟慌乱扑棱起翅膀,这回是柏言没忍住,笑得比商旻区的声音还大:“那得问你了啊,好端端的怎么就长了一张欠揍的脸。”


    这种时候不需要反驳,只要继续吻他就够了。商旻区实践得很好,没要多久柏言气势就软下来。


    “不管怎么样你该告诉我啊,发个消息也好。你什么都不说,我跟个傻子似的给我妈打电话,还给陈叔打……”柏言抱着商旻区,眼皮眨巴两下,“陈叔也是你安排的?”


    陈叔是商旻区安排的,不过商旻区再怎么聪明也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陈叔出去是为了别的事情,而那个项目确实在保密阶段。


    “陈叔年纪不小了不可能一直跟着我们,他的家人都在江城,多参与一些本地重要项目有好处,市区过去一个半小时,不远。”时隔四十多天,商旻区正式拒绝了柏言的提议,他拇指蹭着柏言的脸颊继续说,“阿姨也留下来,那栋楼交给她看再合适不过。至于你担心的吃饭问题完全不是个问题。我会学着做,实在胜任不了吃一辈子糊塌饭我也愿意。我希望我们的家大多时候只有我和你,不管在厨房、客厅还是开满芙蓉葵的院子,我想看到的只有你。”


    商旻区讲完这么一通不忘问:“你呢?你不这样想吗?”


    树枝上的鸟又安生下来,支着脖子叽叽喳喳,柏言愣愣地点了头。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商旻区黏糊起来比柏燕芬有过之而无不及,这样的天气,柏言很想来一杯酸味十足的冰镇气泡水。


    柏言觉得自己的脑子当真出了毛病,找人的时候他以为已经把这里逛遍了,没想到现在跟着商旻区七拐八拐居然还别有洞天。阎岸有事要出趟门,柏言不清楚他顶着那张肿脸怎么见人。


    “你爸爸有手段,上车后我的信号就被屏蔽了,电话打不出去,信息也发不了。他嘴上说为了不打草惊蛇,让计划看起来更为逼真,实则是藏了私心。”商旻区拉了下柏言的手腕,叫他注意脚下的槛,然后名正言顺地牵着没放,“可以理解。惦记了十多年的儿子还没相认,旁边跟着的竟然是个男人,即便这个男人看起来没那么混蛋,或多或少还是不放心吧。”


    柏言噗嗤一笑,没想到商旻区不要脸起来这样可爱。他随手拨开一枝挡路的山茶:“逼我结婚,两个里头选一个,搞出这么多花样是为了考验我们?”


    柏言试着站在一位父亲的角度去理解,在纯种变态和关心则乱里,他偏心地认为是后者。


    商旻区“嗯”一声,而后又严谨地纠正他:“不是我们,是我。逼你在我跟Finn之间做选择是考验我,逼你跟别人结婚除了应付冉冉那边,实际上还是为了考验我。他一直在激我,想看我急了之后会做出怎样不理智的行为。”


    “你不理智了吗?他得逞了吗?”柏言大笑,恍然明白过来阎岸为何抓着他身上的疤不放,合着还是对商旻区不放心。但他相信商旻区一定没有中计,不然这人不会这么轻易站到他跟前。


    哪知商旻区沉默了,柏言望过去,那张脸上难得露出一丝赧然。


    “不太理智,不过应该不在考验范围之内。”商旻区说,“他说过保你周全不会让你伤到一分,可你竟然出了这么严重的车祸。抱歉,我没有办法冷静。”


    似是仍然感到后怕,商旻区抓着柏言的手用力了些:“你脸上衣服上都是血,医生进进出出一拨又一拨,幸好没有大碍,否则我不止动手那么简单。”


    商旻区说话时语气略显急促,柏言完全能感受到他当时的紧张。他想说点话来安慰,想到自己当时的害怕不比商旻区少,就觉得不管怎么说都太苍白。


    “好啊商旻区,你居然敢打我爸?”柏言一本正经地逗他,“你这形象在他那儿完全崩了啊,儿子打爷天打雷劈,算上我那份你这要劈上加劈,以后不打算见了啊?”


    商旻区不说话,安静了老半天把衬衫一撩:“他也没有落下风。”


    柏言看过去,拳头大小,深紫泛着黄,不是揍的就是踹的。他摸的时候是心疼的,摸了一会儿后心思就歪了。这块淤青不偏不倚压在一块腹肌上,柏言沿着轮廓描摹,描着描着就偏了航,滑到肌肉沟壑里去了。他咽咽口水:“那个爱爱日程表停摆好久了啊,要不要找个地方补上?”


    柏言偏离轨道的反应,商旻区咂摸了一下颇为满意。他整理好衣服对柏言强调:“那时候他不清楚我已经猜到了你们的关系,我觉得就当我刚刚知道的比较好。”


    书房在整栋宅子的最里头,穿过几重月洞门才摸到了地方。商旻区掏出一张金属卡按上面,门自动朝里边开了。柏言摸摸裤兜,觉得自己有必要跟那位奥莉姑娘讲声抱歉。


    “这几天我都在这里整理资料,冉冉父亲的,冉冉表哥的,包括那位舅舅也挖出来点东西。”商旻区打开笔记本推到柏言跟前,“冉家这些年在这边动作不小,从联江商会入手不难摸到他们的壳。虽然单拎出来都是边角料,但拼一起也能让他们脱层皮。”


    柏言用豆腐脑袋想了想觉得是件特大的好事,又怕自己过于乐观,于是小心谨慎地问:“那个舅舅能升说明本身没有硬伤,你确定这些东西对他有用?”


    “爬到那个位置,他是干净的,他周围的人就不干净。不需要对他有用,对他们家有点作用就行。”商旻区说,“这些年跟他们吃的每一顿饭我都有记录,即便不构成直接证据,传出去造成的影响绝对不是他们愿意承担的。”


    书房里暖气够够的,柏言一方面激动,一方面又为商旻区捏把汗。他想与商旻区并肩作战,又不知道自己的价值在哪儿:“什么时候交出去?以什么方式上交?”


    角落里的落地钟“铛”一声敲响,商旻区看着柏言突然笑了:“我不上交,也不交给别人,我交给商正平。”


    他把笔记本推旁边抱住柏言:“要谢谢你爸,如果不是他帮忙,这个计划要再等一两年。没有人可以把我们分开,商正平不行,谁都不行。他们以为自己有这个本事,那就试试看付不付得起这样的代价。”


    事情太多了,柏言在商旻区怀里只感到晕乎乎的,他称之为幸福的晕眩。谁说没有价值,他的价值不就在这儿。


    “听到冉冉说你不见了我后悔得不得了,阎岸这人太狡猾,我想二楼注册大厅里等的人会不会是你。被撞的那刻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要是你真在那儿等着而我又错过,我得怎么回来找你啊。”柏言靠在商旻区的肩头,讲话软乎乎的,似乎已经经历了一场硬仗,“我就觉得我们还有好多事情没来得及做,我不想就这么没了。”


    他头抬起来看商旻区,眼睛亮亮的,细看能看到一点水光:“我们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终于不用再浪费在其他人身上了。”


    商旻区说是,低头吻他额头那处伤口:“不过那天我确实在注册大厅,我不介意你结婚再离婚,但我不想给别人这个机会。”


    柏言愣住了:“你?我爸那会儿就同意了?”


    商旻区温柔地看他:“没有。冉冉让他随意挑个对象,他选了自己最中意的徒弟,期望你们能弄假成真。”


    柏言脑子里搜罗半天闪过一双锐利的凤眼:“那个扎马尾的?”


    商旻区点头:“不过我说服了那个人。我让他想清楚,要是真去结这个婚,想要的东西就再不可能了。”


    第53章 菊花的用处


    “阎岑弋。”柏言举着相框出神。


    这间书房大得离谱,靠墙那张长桌两个人躺上面绰绰有余。商旻区整理资料的工夫,柏言沿书架绕了一圈。他想看老狐狸把那张满月照藏哪儿了,没找到不说,居然在长桌一角发现了一张其他小孩的照片。


    照片上的小孩有七八岁的样子,穿一件印着夸张logo的T恤,看起来像是某品牌的赠品。小孩从头到脚脏兮兮没一处干净,只一双眼透着亮,眼尾上吊的劲儿跟现在没有两样。柏言哼一声认出来,这就是那位他失散多年的父亲最中意的徒弟。


    柏言把相框往桌上一搁,眯眼又看了一会儿。还是有不一样的地方的,这颗脑袋上的毛比睫毛长不了多少,额头靠上的位置留着一道疤,脸上的表情比现在还阴鸷,就那张撅着的小嘴符合这个年纪该有的童真。


    “阎岑、阎岸,有山有水,山水相望,有讲究呃。”酸味飘到商旻区那儿了柏言都未察觉,他屁股挪了下往桌上一坐,想这老王八蛋对他是习惯性惦记,对这小子才是实打实地喜欢。


    身后传来一声笑,柏言扭过头瞪商旻区:“还徒弟,明明是自己的种,搞不好比我合法合规多了。快点,东西弄完就走,这地方风水太差,多待一秒我难受。”


    商旻区手上的活儿没停:“阎岑弋。”


    “有区别?”柏言翻了个白眼,“生怕别人不知道这是他儿子,刚才我就该把他右边也扒开看看,没准上面还有纹身。我跟那什么岑一左一右两大护法,这不要脸的老东西把我当门神是伐。”


    商旻区一阵低笑:“阎岑弋比你大,你爸爸在江城那会儿他已经可以分清苹果派和柠檬派了。要真是你爸爸的孩子,怎么会撮合你们去结婚。”


    柏言愣了几秒,发现自己是气糊涂了,但他是不可能承认的:“老家伙神出鬼没也许很早就来这儿撒过种子。再说了,同性恋又不能生孩子,肥水不流外人田内部消化也不是不可能。亲上加亲,铁板一块的一家人,他高兴死了。”


    商旻区抬眼扫过来,不计较他口不择言耐心解释:“阎岑弋确实不只是阎岸的徒弟,他叫阎岸干爹,是阎岸在超市后巷垃圾站捡回来的。”


    “超市?”柏言眼皮眨了下,随即又拿起那个相框,果然在阎岑弋身后看到了一排垃圾桶。再琢磨他T恤上的图案,惊觉就是他们去过的那一家,只不过字体变样,标志也换了新的。


    “阎岸来这边第三年碰到的这个小孩,当时他是这家超市的员工,负责面包西点这一块。”商旻区看出柏言想知道阎岸的一切,招招手让他过来。


    “这样你就能边干活边讲了?”柏言被商旻区搂怀里,他面前是密密麻麻看不懂的文字,屁股下面是商旻区的大腿,脖子后头还有商旻区绵长温热的呼吸。商旻区说能事半功倍,他倒有点心猿意马了。


    “阎岸从部队出来进了体制,工作当年认识的你妈妈,也是那一年他替一个做生意的战友担保。这种事情在那个年代不稀奇,但那个战友被合伙人卷走钱,连累你爸爸被高利贷追。我猜阎岸不肯跟你妈妈结婚是因为这件事,他想先找到那位战友把债清了再跟你们过日子。”


    “等等。”柏言突然打断,“那他还是个害人肧,先买票再上车这么简单的道理不懂?合着我就是个意外啊?”


    商旻区安慰他:“也不能这样讲,两厢情愿的事不好说是哪一方单独的责任。如果是意外那也是感情最好时产生的意外,他们是奔着结婚去的。”


    商旻区才不觉得是意外,他觉得是命中注定,注定柏言那时候出生,就像他七岁那年注定转学到江城。


    “那也没结成啊?这么多年老东西都不光明正大回来一趟,真有心我妈就不用一个人苦哈哈地熬了。”柏言目光落到一行小字上,“子女雇佣计划……什么意思?”


    商旻区瞥一眼:“专门为某些人设立的招聘计划,以一份光鲜亮丽的履历,换取审批和资源分配上的通行证。”


    “冉冉在这上面?”柏言下意识地问,眼珠子溜了几行果然看到了名字。他迅速往下翻了翻,没找到那三个字。


    “没有我。”商旻区笑了,贴着他的耳朵根吻了一下,“商正平心思缜密,做事滴水不漏,宁愿让儿子攀这门亲,也不会以这样的方式获取好处。”


    柏言长“哦”一声:“证据都给他了,他按着不动怎么办?”


    “不重要,这些资料一旦到手,他首先会做的就是解除我与冉冉的婚约。”商旻区说,“至于具体怎么处理是他需要考虑的事情与我们无关,不过我想他会好好利用的。”


    “怎么利用?”柏言问。之前的商正平攀到了常人难以企及的高度,他心中隐隐有个猜测。果然下一秒,商旻区给了答案。


    商旻区说:“看他想爬到哪个位置。”


    柏言呼出一口气:“你倒是挺了解他的。不是父子的话,你俩没准能成为很有默契的合作对象。”


    商旻区一点没有犹豫地给予否定,说:“不可能。”


    他的注意力从屏幕上移开,抱着柏言让他转过来面对自己,一双眼由下至上很诚恳地看着:“抛开成见,你与阎岸应该能成为关系不错的父子。”


    “抛不开。”柏言也相当利落地回他,“管他什么理由,凭他抛弃我妈这一条就不可能。有苦衷那是之前的事,现在呢?混得人模狗样风生水起的,怎么就没想回去找我妈?在大洋彼岸过上好日子魂都飘了。我妈那么爱美的人为了赚点外快,大冬天给外贸厂剪毛衣线头剪得两只手都是冻疮,天稍微冷一点都痒,凭什么原谅他。”


    商旻区摸摸他的脑勺:“他回不来。先前消失的那几个月他一直躲在国内找那个战友,你出生那会儿终于被他逮到了人。两人起冲突时高利贷找上门,结果那人出意外,脏水全泼他一个人身上。跑路来这边实属迫不得已,走之前他拿走你的照片是想等风头过了回来的。”


    柏言听得一愣一愣,看着商旻区的眼睛说:“编故事呢?”


    “在这边他先给一个华人餐馆刷了一年的盘子,一个老师傅看他勤快收他做徒弟教他做西点。苹果派是他学的第一道甜品也是他的出师之作。被老师傅推荐到超市工作时他才知道,这位面善的老人实则是联江商会的成员且地位还不低。”商旻区从柏言的脑勺慢慢摸到背上,“这个组织不算白也不算黑,但做到会长这个位置,背后的丝丝缕缕早就扯不清了。他不能回去,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国内的不希望他回,这边的不放心他走,他回去反而对你们是个威胁。”


    商旻区把人按下来亲了一会儿:“不是不想回,是不能回。”


    房间里越来越热,柏言觉得自己快透不过气了,是商旻区吻的,也是信息量太大撑的。他憋半天从商旻区身上起来,撑在他肩膀上道:“阎岸花了多少钱,让你替他说这些。”


    商旻区笑:“他没花钱我花了,这些资料不白给,得给其他人一个交代。”


    柏言“嗷”一声大叫:“老东西居然还收钱,以为他金盆洗手做点好事没想到还是笔买卖。”


    他气得额头那块纱布都卷了边,不看别的,看在商旻区是他儿媳上这钱也该免。


    咚咚咚,敲门声忽然响起,节奏冰冷,不情不愿的,柏言抬头,看到相框里那男孩的成年版立在门口。


    “爸爸回来了,在餐厅等你们。”阎岑弋说话时面无表情,目光落在柏言脸上又似乎落在后边。


    “我弟呢?”柏言问。


    阎岑弋说在睡觉。下一秒他抬腿走进来,从柏言与商旻区身边过去,停在办公桌最里边。那个木相框被他双手扶着转过一个角度,刚刚好对准柏言他们坐着的这张太师椅。


    “寸头更适合你。”柏言脱口而出。他心里本来就不痛快,阎岑弋这一动作,心里的不痛快立马翻倍。还爸爸,两人身上流一样的血吗?柏言朝商旻区瞪去一眼,说好的干爹,怎么就变味儿了。


    “恐怕要晚一些,阎先生提供的资料还有部分没有整理完,不介意的话等我们一下。”


    商旻区客客气气地赶人,阎岑弋倒没半分不舒服,走到柏言身边时只说,留长发是阎岸的意思,说他喜欢。


    柏言望着那个闪出去的背影琢磨半天终是服气,院子里的白茶开得再艳也要被这位比下去。他用力拍商旻区,说没想到还有跟他茶味一样浓的。商旻区盯着屏幕一本正经地回他,自己身上的不是茶味,是这几天想他想出来的甜味。


    “弄完了你为什么要他们等?”柏言问。


    阎岑弋走后没多会儿商旻区就关了电脑,他没急着离开,抱着柏言在书房里啃了十多分钟才出来。现在柏言面颊绯红眼里存着泪,有商旻区的功劳,脚下这条鹅卵石道也出力不少。


    着急忙慌从卧室里溜出来时柏言就穿了一双拖鞋,现在这层鞋底压根不管用,不论他变换怎样的角度,脚掌心都酥酥麻麻地疼。柏言轻轻碰了下商旻区,话还没出口,商旻区就乖乖在他跟前蹲下了。


    “联江商会在这儿练轻功呢,全世界形状最怪的石头都给他挖过来了。”柏言被商旻区背起来舒服得叹气。他不白让商旻区做苦力,结结实实在他脖子上嘬了一口,然后老老实实抹干净口水,“嘿嘿,是心形的。”


    商旻区给他指了一个方向:“确实练,不过他们一般在那里练。”然后回答起柏言的问题,言简意赅就四个字,“我是甲方。”


    柏言反应了一会儿,接着咯咯咯直笑:“谢谢甲方金主替我出头,我啊确实不想跟那小子一块儿走。”


    商旻区却停下脚步,头一抬:“我以为你也想跟我多待会儿。”


    小道安安静静的,柏言笑得两条腿来回晃,他望着那间门窗紧闭的练功房,脑子里忽然冒出来一个问题:“你跟老东西打架,到底谁赢了啊?别说你们势均力敌难分高下。”


    商旻区想了会儿:“阎岸与我都没有动真格,真打起来的话不好说,不过有个人确实比较厉害,如果在训练场上,我会希望碰上这样的对手。”


    柏言不吭声,他脑子不清爽但依然立马意会到了答案。道两旁的白茶开得碍眼,柏言盯着最高调的那株说:“现在是文明社会,用蛮力讲话是行不通的。”


    餐厅不中不洋,倒是大气敞亮。里头摆一张超大木雕圆桌,靠外一侧架一张西式长桌。柏言与商旻区到时,阎岸已经在主位落座,他旁边坐着阎岑弋,正背对着门口给他处理伤口。这家伙不知道打哪儿换了衣裳,黑色长衫罩身上,这个角度看去那腰比女人还细。


    柏言觉得自己刚才武断了,不是行不通是要讲场合,他现在就想上去切磋一下。


    “他想要什么东西?”柏言在商旻区耳边小声问,“就你说的,如果他答应跟我走过场就别想得到了。”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他先捉住这小子的弱点,再攻其不备。商正平他都不怵,区区一个中文说不溜的还办不了了?


    酒都往桌上摆了商旻区还没吱声,杵在门口不是办法,柏言拽了一把:“侬搭我还要七瞒八瞒介见外唻。”


    没想到老东西对江城话敏感,站这儿半天没事,这句出来阎岸立马朝门口看过来。当小丑当会长派头挺足,现在换了身份倒腼腆起来。


    柏言看到那双手蜷了一下愣是没举起来,犹豫半天就憋出两个字,吃饭。


    一张圆桌他们只坐一角,柏言倒是想往对面坐,阎岸直接叫人撤走除了他旁边的所有椅子。现下他真跟护法似的与阎岑弋一左一右围在阎岸身边。自在还是商旻区自在,客套完以后就自顾自吃起来,柏言偷瞟他,总觉得这人脸皮下藏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他动动筷子,想戳破了瞧瞧。


    “你妈——”


    “我妈结婚了。”


    阎岸刚开口,柏言下意识地呛道,他知道自己反应过激了,但就是不想让阎岸存没用的念头。


    “我妈去年才结,对象挺不错的,比她小八岁正值壮年,人长得帅,讲话斯斯文文,待人也客气有礼。他们是先结婚后有的宝宝,现在正在度蜜月。”柏言夹了块鱼到碗里,漫不经心地挑刺。柏燕芬走之前说是度假,他觉得说蜜月没错,至于先结婚后生崽也是实话,要是阎岸觉得刺耳,那是他心里有鬼。


    上菜的老阿姨又端上来好大一盘,油油亮亮的,是柏燕芬常做的红烧肉。柏言下意识地伸筷,与对面那双撞了个正着。柏言抬眼,阎岑弋也看他,原本普普通通的一块肉这下两人都不想放弃了。“嗒嗒嗒”过招似的两双筷子搅一块儿,你进我更进,在阎岸吱声前各扯走一半。


    柏言的那块放到了商旻区碗里,而阎岑弋比较过分,直接夹到了阎岸嘴边。


    “燕芬结婚我晓得的。”阎岸拿起勺子,阎岑弋心不甘情不愿地松了筷子。“以前的事讲再多也是我对不起她,我只想叫你放心,他们在这边一天,我不会让他们过一天苦日子。这么多年还能在一个城市,我们还是有缘的。”


    柏言不知道他口中的缘分是什么样的缘分,但他发现那边的阎岑弋脸色不大好。他心头舒坦,紧接着反省起自己来。


    老实讲,阎岑弋除了看上去让人不爽,跟他并没有实际上的冲突,之所以针锋相对,无非是那点曾经不存在以后也未必长久的父子情作祟。抛开这些,这家伙头几年比他苦多了,要是在江城大街碰上,柏言多少给他两块钱。


    “知道你有本事,不过我妈现在也不差。不打扰就行了,要有事你帮一帮也应该。”难得心平气和,柏言举起酒杯冲阎岸道,“这次是意外,你帮了我们,我谢谢你,以后别接这样的活儿了。”


    柏言仰头一口闷了。商旻区说他们既不白也不黑,如果目标人物里没有他,联江商会是不是就把这票干了。柏言又给自己倒上:“希望有天你可以安安稳稳地靠岸,哪怕平凡,过得踏实就行。”


    酒杯举到一半,柏言听到阎岑弋讲,他们早干净了。柏言顿了一下,接着依旧一口气喝光。


    “还有,”柏言脸色泛红,话听着更像是发自肺腑,他揽住商旻区说,“我跟我旁边这位是要结婚的,八辈子都不可能分开的那种。这个岑,我不管他喜欢男的还是女的,总之跟我凑不上对。”


    “男的女的反正不喜欢你。”阎岑弋说。


    柏言炸了,他想化干戈为玉帛,奈何对方给脸不要脸,那还客气什么。


    他笑笑:“这位大哥姐还是大姐哥,其实我对你的性别持怀疑态度。虽然你挺高的吧,但这身段跟女的没区别。说你是女的吧,这劲劲儿的,比我妈,不是,比我见过的所有女性都矫情。你说,你是不是被一并开除了男籍和女籍,所以刻苦钻研潜心研究,开辟了属于自己的性籍?”


    余光里,商旻区拿筷子的手抖了一下,柏言知道他在强忍笑意。而阎岸两只眼睛愣愣的,像在琢磨眼前人是不是自己朝思暮想挂念多年的亲儿子。阎岑弋的表情就比较精彩了,红一阵白一阵,跟霓虹灯似地晃在柏言眼里。


    “误会。”阎岸终于回神,想起来自己应当做这个和事佬,拍拍两边儿子的肩膀说,“你们都很好,是爸爸做得不对,糊涂了乱点鸳鸯谱。小岑是货真价实的男子汉,感情方面,男的女的他讲自己不在意的。”


    看得出来阎岸想缓和气氛,但他似乎用力过猛,说完这通后顺嘴提了一句:“商先生人品不错,小言跟你在一起我放心的。既然说到结婚,那我们就摊开来讲。商家在当地有头有脸,我们也不是普通人家,你嫁过来该有的都会有,只会比别人好不会比别人差。聘礼你尽管提要求,不用跟我客气。”


    餐厅里安静了,商旻区的筷子也不抖了,柏言抿嘴偏过头来,用眼神安抚商旻区顺便疯狂暗示。私底下怎么来他不在乎,但在刚刚重逢的老子面前,他希望商旻区能顺从长辈的意愿,不要不给这个面子。


    商旻区规规矩矩没出声当默认,偏偏这时候就是有挑事的冒头。


    “爸爸的意思是不管是聘礼还是嫁妆,他都会尽心尽力准备。”


    柏言眯眼看过去,阎岑弋的嘴角难得带上了笑。


    “到底谁压谁?”阎岸语气冷下来,见柏言不开口,他把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摔,“那地方是用来屙屎的!”


    阎岑弋(yì)。虽然小言老东西老东西的叫,但阎岸其实三十多不到四十岁。


    第54章 小变态


    “让不让人吃饭了?”柏言一声嚎。这辈子要是有谁可以在他面前大小声,那人只可能是柏燕芬。而面前这位在他人生重要的前十多年里销声匿迹,因一起绑架意外出现,什么都没付出就要当他老子,有什么资格指手画脚管东管西。


    柏言放下筷子很认真地讲:“阎先生,我能坐在这里纯粹是我妈教得好,而我旁边这位因为骨子里的教养,才客客气气地听你在这儿屎尿屁地讲。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的,不瞒您说,倒立转圈儿那也是我们自己的事。谁压谁你管得着么?”


    阎岸看着他,眉头一瞬间皱得很紧。没见到柏言前他没一天是不想念的,在这边赚到的每一块钱他都会想象自己掰开了变着法儿地花到柏言身上。现在好不容易见着了,他自然而然代入到父亲的角色,把人仔仔细细从头发丝观察到脚指头。想这小婴孩怎么就长成这般大,想把这身子上的每一寸变化都刻进脑子里,想如何做才能让自己这十八年真的没有缺席。


    他看了半晌,两条眉毛渐渐松了,心头的不解转而成了无奈,这十八年他无论如何都跨越不了了。


    “你妈妈怀你的时候除了我做的红烧肉其他什么都不想吃,每天一大碗,肥的瘦的都要进到肚子里。”阎岸把勺子里的那块肉放到嘴里,扒了一口米饭,“我跟她讲这样下去不得了,宝宝太胖妈妈最后是要遭罪的。她说儿子想吃有什么办法。当天下午她把皮尺找出来,发现腰围比我还多两厘米,头都要给她敲破了。不过生气归生气,之后的每一顿她照旧一口不少。”


    阎岸说:“满月那天夜里我回去了,你躺在燕芬怀里乖得不得了,肉手肉脚胖乎乎的,嘴上还留着奶水印子。我偷偷摸你,你闭着眼睛笑,虽然没有长开,但一眼就知道是我的小孩,跟我一只模子里刻出来的半分不走样。燕芬倒是瘦了不少,脸比刚认识那会儿小了一圈。”


    柏言说:“那是因为我没睁眼,弄堂里的阿姨伯伯都说我长得像我妈。”


    阎岸看着他:“这双眼睛确实像你妈妈,两颗黑葡萄一样,亮亮的很漂亮。”


    他看了一会儿又说:“小言啊,你恨我我理解的,我对不起你们。”


    餐厅里除了阎岸没人动筷子,他一口肉一口米饭很快吃个底朝天。阎岑弋给他倒茶,他润润嗓子:“许久不做饭手生了,咸了淡了你们将就一下。不过步骤我还是记得很清楚,小言你回燕芬那边后可以露一手,小囡比爷娘来噻,一定比我当年做得还要合你妈妈口味。”


    “我妈早就会自己做了。”柏言心里闷得慌,那口气非但没出成功反倒更堵了。他恨阎岸多嘴,当年的事也不想从这人嘴里听到,这顿饭原本可以安安生生吃完的,现在光坐着都难受。柏言抄起酒瓶给自己倒,发觉商旻区盯他,不光没悠着,顺手给在座的都倒了,到阎岑弋那里时,剩的那一点全给他了。


    “我妈不光会做,做得比你好多了,这位商先生可以作证,他从小就吃我们家的饭。红烧肉、糖醋小排在拿手菜里那都算垫底的。这次蜜月前,我妈特意给他包了两抽屉的馄饨,那才叫真本事。”柏言咕咚咕咚灌自己,灌完冲阎岸道,“没吃过吧?机会错过不再有。”


    柏燕芬真正开始做饭是阿公阿婆走之后,那之前她唯一擅长的是往泡面里加两个蛋。


    那天柏言背着小书包从学校回来,刚走到弄堂口就看到好大的烟从他家的方向冒出来。他撒腿就跑,边跑边祈祷柏燕芬念着自己,不会因为父母不在了就想不开。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回家,柏燕芬笑嘻嘻地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盘不管母子情如何深厚柏言都不愿称为食物的东西。他“妈妈妈”地还未叫完整,嘴里就被塞进来一块。


    阎岸的红烧肉柏言没尝,单从颜色上就能看出,与柏燕芬后来做的一模一样,连块儿都切得差不多大。这道菜的味道他早就知道了。


    “喝啊。”柏言一嗓子,阎岸和商旻区整整齐齐端起来,阎岑弋犹豫了一下也抿了一口。


    “别讲以前了,没意思,讲来讲去就那一年,你跟我妈真正在一起的时间还没有我在我妈的肚子里长。”柏言抬起下巴张望,阎岸敲敲桌子,新的酒很快送上来。这回不是年轻人爱喝的那种,是两坛上了年头的老黄酒。


    “不聊以前,也不聊以后,这次算我们父子第一次正式见面。你不认我没关系,我认你这个儿子就行。今天我们喝个痛快,以后的事以后再讲。”阎岸叫人拿来两只陶瓷小碗,直接将一坛酒拎到自己跟前,“我的酒量还可以,你妈妈的也不差,我相信一坛黄酒对你来说不算什么。”


    柏言愣了,他没想到是这种喝法。坦白讲,他的酒量确实不错,但那是五六年之后的事情,现在这副身子还没练出来,即便有强大的基因顶着,撑死了也就一斤的量。


    柏言摸摸坛子上的花纹心里没底。不过就同学会的经验来讲,就算喝得颠三倒四云里雾里也不至于做出丢脸的事。他瞥阎岑弋,这人一双眼珠子全黏在阎岸脸上,父子情比他们逼真。柏言想,只要在这位面前保持住了,其他的都不是问题。


    “当着你的面喝应该不算食言。”柏言冲商旻区眨巴眼睛征求意见,仿佛刚才喝到肚子里的那几杯是白开水。商旻区不开口,他就这样看着,一根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拨拉坛口的流苏,如同之前拨拉商旻区的领带。


    商旻区认输,舀来一大块鱼肉挑完刺放到柏言碗里:“先吃点垫垫肚子。”


    柏言得令,雀跃地想当着人的面狠狠亲上一口。


    阎岸不聊他与柏燕芬,柏言兴致高了讲起自己与商旻区来。从七岁讲到现在,半坛黄酒下肚,他看人都顺眼多了。


    “你把我跟你干儿子凑对的时候就没想过谁压谁的问题?”柏言仰起脖子又是一碗。放下碗他还没听到阎岸的回答。这人表情又拧巴起来,摆明了陷入两难。这让柏言产生了一种错觉,觉得自己问的不是体位而是他们掉海里阎岸救谁。柏言嗤笑,“没想过啊,那现在想,我跟他,你愿意接受谁压谁。”


    餐厅里一时又没了声,阎岸抓着碗沿,看看柏言再看看阎岑弋,这个问题他确实没想过。光接受柏言的性取向就花了不短的时间,在绑到商旻区后他不是没有撕票的冲动。作为父亲,他觉得这世上没有哪个男人有资格跟他儿子睡到一起。这事放在阎岑弋身上也一个道理。所以除了阎岑弋,他实则接受不了其他任何人。


    可即便是阎岑弋,阎岸想到的顶多也是两人规规矩矩躺一起,多余的画面压根没在脑子里出现过。现在柏言要他选,手心手背他还真选不出来。


    “爸爸年纪大了,考虑问题不够全面,就是自私地认为你们两个都很好,如果走到一起会更好。你问的这个我没有想过,那个画面……”阎岸搓了把脸,说:“我实在想不出来。”


    柏言一下子笑出声,阎岸也笑,别说想具体的,就两人脱光了滚一起他汗毛都要竖起来,进一步的他想都不敢想。


    不过男人与男人的事他也不是完全不懂,部队那几年他撞见过互帮互助的场面,只是作为直了半辈子并且会一直直下去的男性,阎岸本能地排斥这方面的事情。


    他觉得挺冤的,自己不算多偏见,老天爷偏偏惩罚似的让他俩儿子都是gay。


    “这种时候装年纪大,我是不是得敬老放你一马啊?”柏言举起碗,脑袋一转冲阎岑弋笑了,“这些年没白伺候,他谁都没选已经是选啦。”


    “抱歉,没兴趣。”阎岑弋这回礼貌了,没说“对你”两个字。


    柏言点点头,把酒喝下去前说:“一样。”


    这顿酒喝得有惊无险,好几次徘徊在翻脸的边缘都被酒劲压下去了。阎岸本想再开两坛,商旻区提到柏言刚出车祸还没好透才叫他作罢。


    父子俩起身时步子一个比一个稳,阎岸是不是强撑不知道,柏言与他们分开后一下子趴到了商旻区身上。


    “背我,像过来时那样。”柏言在商旻区怀里说。


    被人背的滋味其实一般,但柏言就喜欢赖商旻区背上。他觉得阎岸提的那个问题不是不可以重新考虑,这姿势他就觉着不错。


    “阎岑弋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啊?”花园小路,柏言挂在商旻区身上数地上的花瓣,数到两位数时商旻区终于开了金口,他一惊差点从商旻区背上摔下来。


    “你你你再讲一遍,他他他他想要谁?”黄酒还是厉害,柏言恶心得五脏六腑挤一块儿往上顶,可就是吐不出来。


    商旻区脚下不急不缓,嘴上清清楚楚又讲了一遍:“阎岑弋喜欢你爸爸,不是儿子对父亲那种喜欢,他想要他。”


    柏言的心一下子跳得厉害,耳朵嗡嗡嗡作响,像被火车碾过。他张着嘴老半天才缓过来,接着破口大骂:“这个不要脸的罔顾人伦的臭东西,居然敢觊觎自己老子,雷劈不死他!”好多细节涌到柏言脑子里,一些想不通的地方瞬间明朗,“变态,小赤佬,白眼狼!老东西瞎了眼把他捡回来还对他那么好,被人惦记屁股都不知道,白活三十多年。”


    “不一定。”


    商旻区语气相当平静,柏言听着心里更加冒火。他下意识地想,要是许寻初对商正平存不该有的想法,商旻区就不会像现在这般淡定。再一想,这三位是什么父子关系,这种事情压根不可能挑起商旻区的情绪,顶多觉得恶心。


    “什么不一定,我看板上钉钉。你没看到阎岑弋看阎岸的眼神?那是狼看到肉,猫闻到腥,背地里指不定幻想过多少回了,就等着找机会下手。”柏言忽然没了声,一两秒后他猛拍商旻区的肩膀,“快快快,去我爸房间,这个坏东西想趁人之危借我爸喝醉了行凶。一晚上没喝几口,我爸喝他也不劝,快点快点快点,晚了我爸屁股不保。”


    商旻区脚下一顿,没忍住笑了出来。如柏言的愿,他调转方向往阎岸的卧室走,但有一点他还是想讲明白。


    “阎岑弋不一定非要上你爸。”商旻区拍拍柏言的大腿安慰道,“阎岑弋也许想当你妈。”


    说真的,柏言不知道被雷劈什么滋味,但他觉得自己此刻的状态大概也差不太多了。


    “你故意的是不是?有区别吗?这,有什么区别啊!”柏言气得牙痒,他踹商旻区的小腿,“许寻初要当你妈你什么感受?啊?”


    没想到会起到反作用,商旻区不敢轻易回话,他认真想了想:“当我妈不可能,至于当商正平的谁,他妈妈比我在乎。只要不想着你,我无所谓。”


    “诶,怎么又转到我这儿了?”柏言抬头瞪商旻区后脑勺,“不许提他,不许把我跟他扯到一块儿。”


    商旻区哑然失笑:“谁先提的不论,你是不是过于敏感了。”


    柏言绷着嘴,他想揪商旻区脑袋上的毛。


    阎岸卧室的灯亮着,柏言几乎要把房门拍烂了,五分钟过去里面才传出脚步声。


    “你知不知道你那个——”柏言眼睛眯起来,忍半天才没一拳头挥过去。门里站着阎岑弋,上下已换了一身,看上去要睡下了。柏言后退两步装模作样打量,“是会长的卧室吧?你这样在这里合适吗?”


    阎岑弋要关门,他一巴掌拍门上:“阎岸!阎岸!”


    武力值比不过,嗓门上碾压没问题。柏言范儿起得足,声音绕梁在院子里回响。效果很好,阎岸很快从里头跑出来,赤脚披一件睡袍,头发上还滴着水。


    柏言不说话,阎岸目光在他与商旻区脸上转一圈,前者气鼓鼓的,后者脸上挂着歉意的笑,觉着两人吵嘴的可能性大,让阎岑弋去倒茶。


    进去后柏言直接奔里间,床单干干净净,浴室里有很大的雾气,想到两人都换了衣服,柏言没控制住,站盥洗室门口喊:“你们刚才在干什么?”


    阎岑弋答得也很响亮:“帮爸爸洗澡。”


    “你!”无耻无耻,柏言冲到客厅推了一把阎岸,“装老装上瘾了,三十多岁手脚齐全需要人帮你洗澡?吃饭的时候也没见你要喂啊。”


    刚才那股恶心劲儿又涌上来,柏言一阵干呕,阎岸赶紧给他喂茶:“小岑开玩笑呢,他怕我喝多了陪我一会儿,顺便帮我放洗澡水。”


    柏言抿了一口,酸味冲天,老东西上的是解酒茶:“我没醉!我没有耍酒疯!”


    “没有没有。”阎岸顺他的背,扭头朝阎岑弋使眼色,让阎岑弋把商旻区支去隔壁。等二人走后,他才拉柏言坐下来,“外人哪能靠得住。跟爸爸讲,是不是他欺负你了。”


    想想不放心,阎岸撩起柏言的衣服查看,没想到幅度大了,自个儿睡衣向两边散开,柏言眼珠子下移,又捂脸嚎起来:“内裤!内裤!”


    十分钟后,阎岸西装笔挺、皮鞋锃亮地重新坐到柏言跟前,他给柏言沏了杯茶,这回是甜的,能安神助眠。


    “小言,你遇到不开心的事情可以跟我讲,感情方面我虽然经历得少,但我毕竟比你多活二十年,看事情的角度自然会多一些。”阎岸小心试探,他认定柏言受了刺激,不然不会跑过来。被叫名字的那一刻他既紧张又满足,头一回被儿子需要他想表现得尽可能得好。


    “你……这么多年一直一个人?”柏言问。


    他想一巴掌拍死那个岑,这种事情太难以启齿了,没有真凭实据的情况下叫阎岸防着自己干儿子,还是因为那种事,阎岸肯定认为他疯了。


    阎岸愣了下,紧接着就笑起来,他端起茶杯没什么不好意思地承认:“我还想跟你妈过嘛,要是找了别人不就没这个可能了。”


    柏言眼里一亮转瞬又暗下去:“那你不早点出现。”


    “怪我。”阎岸叹气,有些情绪他从未在人前露过,在柏言面前他不想藏了。“实话跟你讲,我发现燕芬来这边后激动得两夜没睡,我想去找她,想求她原谅我。”


    “我妈已经结婚了。”这话柏言第二次讲。第一回是故意回呛,这回是出于不解。


    阎岸不在意地笑笑:“管她什么身份,我想要的人不可能弄不过来。”


    “土匪。”柏言骂他,又说他瞎讲。


    “没骗你,什么都安排好了就差临门一脚。”阎岸说,“我看过他们,燕芬跟那小子在一起时好开心,笑得比跟我那会儿还灿烂。我是真的喜欢她啊,我不能那么自私。回来我谁也不见,在这屋子里闷了两天。小岑以为我病了找医生到家里来,又以为我中邪,我谁都不想讲,这种事只能自己慢慢磨。”


    “磨好了吗?”柏言问。


    他其实不觉得柏燕芬与安东尼在一起就比当初与阎岸那会儿开心,不然柏燕芬不会那么努力还原那一道菜,还一做就是十多年。


    这个问题阎岸想得有些久,好一会儿后他才答:“没有。”


    哐当一声,隔壁传来东西碎掉的声音。阎岸皱眉跑过去看,回来后笑着摆手:“没事,小岑不小心打碎一只茶杯。”


    不小心还是没忍住,柏言心里翻了个白眼。他招招手让阎岸凑过来,然后小声在他耳边说:“如果被一个男人喜欢上,你会怎么想?”


    阎岸没反应过来,以为柏言讲的自己的情况,声音比他还小:“其他人惦记你被小商知道了,你们因为这个吵起来的?他不相信你?”


    柏言啧一声:“我讲侬呀,假使有个男的看中侬,侬哪能办?”


    这回听懂了,不过阎岸觉得不太可能,这个问题它就不存在,但儿子问的他必须好好答。阎岸说:“假使是真的,那我要派人好好看看这个男人了。”


    “看他干什么?”柏言不太满意,叫他考虑清楚。


    “我看他哪根筋不对帮他掰掰正啊,哪个脑子灵光的男的敢打我的主意。”阎岸接住柏言甩过来的一掌,嘴角抽抽笑起来,“对吧,出于人道主义我送他去医院看看嘛。”


    柏言顺手揪住阎岸的下巴,把人往灯下送了送。他不知道联江商会到底沾手什么医药产业,上过药后这副面孔已恢复得七七八八,站人堆里绝对算出众的。


    “小心点吧,没准就有人喜欢挑难的啃。”柏言松了手,发现阎岸垂眼看着他笑,他移开目光,“我没有关心你,我就多余跟你说这些,你好自为之吧。”


    柏言起身要走,被阎岸一把拽进怀里,黄酒的劲儿终于爬上来,他竟然觉得阎岸这十八年一直陪着自己从未离开,以至于一时陷在这样的回忆或者幻觉里放弃了推开。


    “谢谢啊。”阎岸抱着他说,“燕芬确实教得很好,你跟她一样善良、心软。谢谢你小言,爸爸太高兴了,让爸爸再抱一会儿。”


    柏言愣愣地趴在阎岸的肩头忘了反驳。他被柏燕芬抱过,被阿公阿婆抱过,被商旻区抱过,依然贪恋现在这个怀抱。原来心里缺的那一块再努力也无法被其他人填满。


    “要是那个人不止惦记你,还惦记你的身子。”柏言没忍住还是要说出来,“我的意思是他想跟你做那种事,并且可能趁你不备就做了,怎么办?”


    箍着他的那双手更加紧了,柏言深吸一口气心里渐渐平静下来,平静得都快睡着了。他换个姿势趴得更为舒坦,直到眯眼那一刻阎岸才答了他的问题,是深思熟虑后的答案,他说:“这样啊,那我就杀了他。”


    柏言提到倒立转圈时,商旻区默默思考这个可能。


    第55章 不是梦


    商旻区与阎岑弋从隔壁回来时客厅的灯都灭了,只有卧室门缝里露出微微昏黄的光。阎岑弋朝商旻区看了一眼走过去推门,刚开一点儿,就见阎岸倚床头冲他比划,示意他别出声。


    房间里很暗,只开一盏边柜上的小灯,这灯是阎岸跟他一块儿买的。被捡回来那会儿,他们住超市附近的地下室,为了节约电费,阎岑弋从不开屋里的大灯,不管阎岸几点回来都是黑乎乎的,被踩到他也忍,阎岸看不过去,让他挑了这盏灯。


    现在这灯为别人亮着,躺阎岸旁边的也不是他。阎岑弋攥着门把不松手,阎岸看看柏言,替他掖好被子下了床。


    “小言睡着了,今晚还在我这边。”阎岸拉开椅子坐下,让阎岑弋与商旻区也坐。


    他身上的衣服还没换下来,湿漉漉的头发早干透了,有几丝垂下来,看上去比白天还潇洒精神。而这张脸上的高兴劲儿是一点压不住,眼里的笑从眼尾几根浅纹里爬出,带着勾子戳阎岑弋的心,连血带肉地往外扯。


    “爸爸想让柏言留下来。”阎岑弋话里的留下来在座的都清楚,指的不仅仅是今晚。他拿起杯子喝茶,凉透的茶水挠得喉咙发涩。“他们还要上学,恐怕——”


    “音乐嘛,小言有天赋在哪里上不是上,我们这边也可以。”阎岸明明白白道出自己的想法,可以说从见到柏言的第一眼开始,他就没打算让人离开。本来还担心柏言无论如何都不会同意,但晚上这一番交心下来,他觉得只要自己再努努力,柏言一定会松口。何况柏燕芬还在这边,一家人整整齐齐,虽然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整齐。


    阎岸说:“商先生,我正想跟你商量这件事。你看啊,你的父母都在国内,他们应该无所谓你们在哪里上这个学。而我跟柏言的妈妈都在这边,从柏言的角度出发,留在这里是最合适的。重新申请是需要时间,不过你放心,这些都交给我,我保证耽误不了你们多久,能顺利赶上的。”


    阎岑弋坐不住,干脆起来沏茶,转身时发现卧室门露了条缝,而柏言就趴在门缝上朝这边看。那双眼溜过来时翻了个大白眼,翻得他想把手里的茶壶也摔了。


    柏言本来是迷糊了,听到他爸要杀人立马清醒。他确实为阎岑弋的思想和行为感到龌龊,也恨不得这家伙被雷劈死,但那只是想想,并不是真的要他的命。


    以他对这对父子的了解,一个是真敢做,一个是真敢杀,情况比预想的还要糟糕,他哪能坐视不理。只好霸着这间卧室,霸着阎岸身边的位置,在想到解决办法之前,多占一天算一天。


    “阎先生的心情我理解,不过到那边上学是我与小言早就计划好的,不只是上学,我们很有可能就在那边不回来了。”商旻区依旧慢条斯理,阎岸的眉头一点点皱起,这在他的意料之外。商旻区说,“当然,我们会经常过来看看,在阿姨或者您这里小住都可以。小言的理想是成为唱作人,没有比现在这所学校更适合他的。”


    “不回来是什么意思?”阎岸盯着商旻区,后悔自己过早认了这门婚事。他问,“这是你的意思还是小言的意思?”


    柏言也想知道。他以为解决了冉冉的事情,他与商旻区就不用顾忌商正平,也就不用一直躲外边。商旻区从没有说过出去是为了避开谁,可柏言就觉得是躲。


    “是我的意思,不过小言也同意,他答应我了。”


    商旻区说这话时看了眼卧室的方向,柏言清楚这话也是在对他讲。


    阎岸刚要开口,被阎岑弋倒茶的动作打断,他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说:“你们的事我不强迫,时间挺晚了,商先生喝口茶早点回去休息,小岑替我送送。”


    柏言一个跃步跳上床,连滚带爬膝盖磕床沿上痛得他直抽抽。阎岸进来时他刚好拉上被子,身子躺得笔直,呼吸全憋在喉咙口。好在阎岸看了会儿并没有久留,外边响起脚步和关门声时,阎岸转身去换衣服。


    再回来,柏言只迅速瞥到睡衣的一角,与他身上这件颜色材质一样,都是带暗纹的墨色缎面。


    “真打算跟姓商的去那边不回来?”


    床垫下陷,柏言感到阎岸躺下来了,他不清楚是什么姿势,也摸不准这人是知道他装睡还是随口诈诈。


    柏言不打算开口,实则他自己也没想好。商旻区不改主意的话他愿意履行承诺,可如果有商量的余地,他其实想过几年再回来,不是回这边是回江城。他有朋友在那儿,还有曾经奋斗过的事业。


    忽然钻进来一丝冷风,老东西居然掀了被子,柏言闭着眼全身绷得很紧,直到睡衣下摆被撩开,他一个弹跳从床上坐起来。


    “我看看撞得严不严重。”阎岸拽了拽,把柏言的腿搁到自己腿上,仔细瞧膝盖那处,微微破了点皮,冒着几颗细小的血珠。“姓商个表面看看是蛮好,几趟接触下来我觉着伊城府蛮深个,要不要再考虑考虑?”


    柏言还瞪着,也是这时他才发现阎岸手里还攥着一袋冰和一条毛巾。阎岸用毛巾裹住冰块压他膝盖上,疼到不疼,冷得他一激灵。


    “呒没点心机城府待在那种家庭里,早让人家啃得一点不剩了。”柏言想把腿收回来,老东西力气还蛮大,他一用力,踹在阎岸手心里,“什么时候看出来的?我看你城府也蛮深。”


    阎岸低着头笑,一双眼看过来时含着不太真诚的歉意:“你在这里三天我守了三天,真的睡着了,迭张小嘴像小猪一样会哼哼。今天啊太安静了,连呼吸听起来都不大放松,你说我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柏言又是一脚,不意外地又被阎岸抓牢。柏燕芬曾笑他睡相不好,说他结了婚要被老婆嫌弃的。柏言从不放在心上,与商旻区一起后,也没被对方提过这方面的事情。现在阎岸这么一讲,柏言脸烧得比胃里的酒烫,他当歌手没有偶像包袱,在商旻区面前还是有的。


    “你是猪,你是老猪。”柏言反击,听到阎岸笑得更大声,发觉自己的话正中老东西下怀。但老东西笑着笑着又严肃起来。


    “有件事我问你,你一定要讲实话,不要怕,不管发生什么爸爸都有办法。”阎岸说,“你以前有没有受过伤?很严重的那种。或者说,从小到大你有没有觉得你的体质比一般人差?”


    柏言出车祸不假,但严重程度远远不足以让他昏迷上三天,与其说昏迷,他的状态更像睡着了。阎岸仔仔细细检查过,各方面都没有问题,只有大脑影像有点异常,像是长期缺氧引起的,也像重伤所致。


    此事他问过商旻区,对方没讲出个所以然,只说一年前柏言在学校操场摔过一跤,江城的专家怀疑柏言大脑神经元异常放电,导致某些行为不受控制,不过问题不大,注意休养就行。


    阎岸不完全相信,他要听柏言亲口讲,本来打算柏言醒来后就问,这一打一闹拖到了现在。


    柏言不说话,眼珠子倒是转得勤快,阎岸心里更急了:“你清楚自己的状况是不是?怎么会这样?你妈妈晓不晓得?她哪能放心你一个人出去?”


    柏言“啊”一声:“关我妈什么事,我身体好得很,商旻区跟你讲的?唉呀,没问题的啊,运动会哪次我没参加,长跑短跑回回年级第一。那个专家说我电量不足,我看他是眼镜度数太高。”


    “什么电量?”阎岸抓着柏言,手上没注意,疼得柏言嗷嗷叫。他干脆把冰袋扔一旁,隔着毛巾轻轻按。柏言的情况他从来没有在其他人身上见过,太怪了,这也是他不愿意柏言离开的原因,他不放心。


    “说我电量只有正常人的七八成,叫我注意节能省着点用。还医生呢,神头鬼脑个,你不是也信吧?”柏言不以为然,“没大事的,不就多睡了会儿,再讲,这次都怪你。”


    他稍微坐直身体:“装神弄鬼把我耍得团团转,一个晚上没睡加上神经高度紧张还开那么远的车,身体主动补个觉多正常。还有我额头上这一块,脑子晃成豆腐块不用恢复的?”


    提起这个,柏言想起来问:“你搞的什么医药行当?那个药丸靠谱吗?副作用嗜睡?”


    他讲得轻松,还有意换话题,阎岸听着心里的紧张没消减半分。联江商会涉及的产业多了,医药只是其中一项,主要负责药材进出口和部分专利药品协助研制。给柏言用的止痛药是阎岸亲自参与调配的,效果是市面上的大通货不能比的,他很清楚副作用里没有嗜睡。


    “留下来好不好,我有最专业的医疗团队,一定可以治好你。”阎岸将柏言的睡衣拉拉好,把他的腿放到被子里,“起码让我把你治好了,在你彻底恢复之前不要离开。”


    语气几乎是恳求,眼神里透着担忧和害怕,柏言没法儿拒绝。他不觉得自己的身体有问题,也不想让商旻区失望,可他就是张不开嘴说“不”。


    “待太久我妈要怀疑的,本来就没什么事儿,我不想让她跟着瞎操心。”柏言说,“一直留在这里不现实,多住几天的话你让我考虑考虑,我想想怎么跟我妈讲。还有Finn,他不可能一直在这儿,我得把他送回去。”


    这一晚柏言根本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闭的眼,他稍稍松了一道口子,阎岸仿佛抓到了整片曙光,激动地在屋里来回转,拉着他讲自己来这边后的经历,辉煌的狼狈的都讲,柏言真怕他半夜披上蟒袍唱一场。


    醒来时旁边已经空了,窗帘拉得很密辨不清时间,而床单上依旧没有褶子,这让柏言恍惚,觉着昨晚上睡这里的只有他一个。他下地溜了一圈,在隔壁屋找着了人。


    “没睡啊?”柏言打了个哈欠。


    这间房不大,书法、字画挂了满屋,墙角放着两张藤椅与圆形茶几,柏言想商旻区昨晚应该就坐在这里。


    “睡了啊,睡得挺好,不过这个点习惯了,不写点弄点不舒服。”阎岸微微弓着腰,姿势摆得板正,横竖间还挺潇洒。


    平时这个点他通常在练功房,柏言在这儿,他就像老鹰护雏鹰,半步不想离开。柏言走到旁边时,他最后一笔刚好落下。


    “了知不是梦,忽忽心未稳。好啦,我说了考虑考虑,肉麻伐?”柏言啧一声,戳戳阎岸的胳膊问,“昨天晚上我哼哼了吗?”


    他特别希望那三天夜里是创伤后遗症,而他在商旻区跟前依旧完美。可惜阎岸毫不犹豫地点了头,还学着哼了两声。


    “靠。”柏言沮丧地走到藤椅前一屁股坐下,左思右想又存着侥幸,“声音大吗?会把人弄醒吗?”


    阎岸只答:“可爱。”


    “可爱什么啊,我又不走这个路线。”柏言抓了把头发,脑袋上的毛支楞得更加奔放。他头一抬,“你那个医药公司有治这毛病的药吗?给……给我搞点。”


    阎岸站那儿笑就是不开口。其实柏言晚上的动静不大,说可爱真不是父爱滤镜作祟,而那种药也有,但他就是见不得儿子上杆子迎合别人。那小子凭什么?


    “没有。”阎岸回得斩钉截铁,而后笑着说,“不过有种药效果是一样的。”


    柏言眼睛亮了,问哪种。


    “安眠药,安神助眠,每晚给他来一颗,保管他不受打扰,一夜好梦到天亮。”阎岸被柏言的表情逗乐,笑得双肩直抖,“放心,最新一代的副作用很小,没——”


    房门嘭一声被推开,奥莉抱着Finn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柏言一下子站起来,心跳到嗓子眼。


    “我弟弟怎么了?”


    奥莉摇头,平复了一下说:“商先生与岑在练功房对练,岑让我们都去,说打伤了不负责。”


    阎岸挺意外的,除了自己,阎岑弋一般不跟人练。商会里多少人排队想过招他都不接,怎么跟个外来小子比上了。他一时没想明白,不过有人比他还不明白。


    奥莉通知完就溜了生怕错过好戏。阎岸走到柏言跟前,双手按他肩膀上:“小岑我了解,他做事向来有数,不会有事的。再说姓商的也不是没有基础,比起来有看头的,你这么担心做什么,对他没有信心?”


    柏言依旧愣愣的,商旻区好像是说过希望遇到阎岑弋这样的对手,但他没想到这两人真切磋上了。切磋,那是不是得有肢体上的接触。这两天,他们是不是过于接触了。


    柏言深吸一口气,哪哪儿都不得劲。那边打没打起来不知道,他身体里多种情绪先打成了一团,并且说不上来哪种占上风。


    他眼珠子转过一个角度望着阎岸,了解吗?了解个屁啊了解。


    阎岸写的是宋代诗人陈师道的《示三子》,“了知不是梦,忽忽心未稳。”表达久别重逢后明知道不是梦,内心依旧恍惚不踏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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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6章 连本带利要回来


    “丑话说前头,要是阎岑弋耍阴招把我未婚夫伤了,我谁的面子都不讲,不会让他好过。”柏言含着满嘴泡泡,上上下下地用力抡胳膊,阎岸透过镜子看他,真怕他刷出一嘴血来。那双眼珠子与他对上,明晃晃带着责备,仿佛那俩人一时兴起闹到了一块儿,全因他没有二十四小时跟后头盯着。而未婚夫几个字透着亲疏远近,也让他心里滋滋不爽。


    柏言低头把嘴里的吐干净,抬起来时还瞟他:“那个岑很厉害?跆拳道?散打?”


    阎岸哼笑:“我的儿子哪有不厉害的。小岑不像姓商的从小有专业的教练带,他的本事都是自己一拳一拳挨出来的。我跟你讲,野路子未必比正统训练出来的差。”他走过去揽上柏言的肩膀,低头凑到他耳边说,“学校要择优,谈朋友也是,什么未婚夫不未婚夫的,我们不讲这一套。一天不结婚,就有一天的选择权,才十八岁,急啥啦。”


    柏言盯着他,下意识地转了下手腕,表盘里的指针滴滴答答走得欢快,商旻区与他老子的关系一时半会儿是好不了了。他叹口气,用力打开水龙头,眼睛眯成一条缝:“不结婚就可以选,你当初就是这样想的是吧?”


    柏言不肯把早饭吃了,阎岸只好叫人送到练功房去。那地方从不让食物进场,他想了个法子,将练功房一侧的窗户全都敞开,又拉来十几张椅子、长凳,摆上高几,临时看台就这么搭好,上点茶果点心也就不违和了。


    “紧张什么,下边铺了地胶,摔下来没事。”阎岸递过去一块酥饼,柏言注意力全在里边张嘴就咬,下牙磕上阎岸的拇指眉头就皱了一下,给他灌茶,他也乖乖地喝。那种久违的做父亲的感觉又回来了,阎岸心头沾着蜜,目光落回去时发现阎岑弋咬着绷带看自己。


    那双眼垂着,眼里没有多余的情绪,白布条一圈圈地绕,缠上手指缠上手腕,在手背处加厚,在虎口处拉到底,这些都是他教过的。不管是学功夫还是学做人,阎岑弋都做得很好。阎岸忽然想,如果当初没带他回来,这人会是什么样。


    答案很快从脑子里蹦出来,就算没跟他回来,阎岑弋也会坚韧如岩石缝里的杂草,烧不灭,压不倒,依旧会活出人样,并且活得很好。


    “商旻区怎么没缠?这破布条搞自己人特供。”柏言直起身张望,“开头就不公平后边怎么打。裁判呢?要不我进去吧。”


    他说着就要起来被阎岸一只手按下,阎岸说没这规矩,继续给他喂酥饼。


    “对练而已,缠不缠是个人习惯关系不大,就像姓商的穿着正装西裤照样上。两人随意过过招,不用那么当真。不过你要是实在觉得不公平,我给他拿副拳套,再弄只头盔,还缺什么一并提了,开始以后我就不管了啊。”


    大腿上落下一拳,阎岸边笑边讲:“裁判嘛没有,你也不要去添乱。小岑不要紧,你往那边一站,商旻区难免分心,到时候又要说我们胜之不武。”


    “没比呢,怎么就认为阎岑弋会赢。”柏言喷出一嘴的酥皮,比刚才还急,“没有裁判哪好知道结果?比到什么地步算分出胜负?”


    阎岸说:“比到谁先受不了,受不了的那个自然会认输。”


    柏言一愣,一双眼睁得大大地瞪阎岸,这俩人哪个像会认输的。阎岸还没反应过来,他刷一下站起来跑到那边,趴到窗沿上用眼神问商旻区,这场是非练不可吗?商旻区笑了下,脱下自己的外套走过来给柏言披上,伸手摸他的头。意思很明确,非练不可。


    柏言又看向阎岑弋,这家伙一个眼神不给,专心致志拢自己的头发。他身上那件长袍侧衩一路开到腰,里面的束腿裤将线条绷得很紧,小腿还缠一截布条。柏言磨了磨牙,野路子,花头搞挺多。


    没有行礼,也没有交流,两人点了下头就开始了。阎岑弋先出的招,一条腿扫过来直击商旻区的耳侧。柏言坐在椅子上心脏跟着狂跳。


    他看过比赛也玩过游戏,但凡经验少一点,这一下直接趴下绝无还手之力。阎岑弋上来就这么整,明显没打算让商旻区站着出这间房。不过商旻区比他想得要厉害得多。


    商旻区脚下一转侧身躲过,顺势抓住阎岑弋的小腿往旁边拽,阎岑弋重心不稳身子微晃,他半分没犹豫,一拳结结实实挥过去。


    柏言看得心惊肉跳,拿起茶杯猛灌。这一回合没吃亏,不代表下一回合也这么幸运。他胳膊肘用力捅阎岸:“商旻区的身体不能出岔子,一点磕碰都不能有,你仔仔细细看牢点。你的儿子你清楚,万一他上头了收不住,你去把他弄出来。”


    阎岸听着好笑,先不讲商旻区功夫如何,就体格上看也不像不抗揍的。刚才那一下他还没着急,这小子先嚷嚷起来,说到底还是自己人与外人分得太清。


    他想了想,顺着柏言的话讲:“没问题,不过姓商的这么弱不禁风怎么跟你过一辈子。别瞪我,爸爸在为你考虑。你看啊,你们留下来,你的毛病我给你解决,他的身体我也一起调理,对大家都是好事。”


    柏言知道他存的什么心思,可内心仍旧动摇,比之前都摇得厉害。商旻区的怪病一直压在心里,像定时炸弹指不定哪天就爆,正规医院查不出,没准阎岸这边的邪路子能走得通。他嘴唇动了动,想找个合适的说法把商旻区的事情讲了,耳边忽然“轰”一下炸开,院子里沸腾一片,当中属奥莉叫得最凶。


    “岑厉害!岑超级无敌三百六十度汽水加冰冬天泡火锅的棒!”


    打哪儿学的中文,柏言转头,Finn正在她怀里乱蹬,再看屋里俩人,居然没了影。他猛地站起来,瞬间倒抽一口气。


    方才是听到“嘭”一声响,但他没意识到是二人倒地。现在阎岑弋骑在商旻区身上,双腿箍紧,一拳拳往下抡。商旻区抬手格挡,这一拳抡在他手臂上。第二拳偏了方向,堪堪擦过面颊。第三拳落下去时,商旻区抬腿一勾猛地翻身,二人位置瞬间对调。


    “诶诶诶赢了。”柏言推他爸,想赶紧结束,阎岸轻轻松松一句早着呢,又把他拽下来。他怒了,“真要断胳膊断腿才罢休?”


    阎岸不紧不慢地喝茶:“姓商的在下边时你怎么不喊?”


    柏言抿嘴不说话,阎岸瞥他:“你要是从小跟着我,我早揍你了。今天我不来这边,你是不是打算进去两个打一个?”他沉沉叹口气,“喜欢一个人不是这样的,勿怕人家笑煞脱。”


    笑?都两辈子了还怕人笑?柏言“嘁”一声大大方方地讲:“两个打一个不会,不过商旻区是我的人,我肯定要护他周全。你如果不拦着我确实要进去。阎岑弋挺能打,我也不差,我跟他过招,我不以多欺少,我把商旻区护后头。”


    阎岸举着茶杯顿住,他瞅那块纱布,瞅柏言的脑袋,觉着这脑子里绝对有根筋搭错了。


    “岑!”


    奥莉又一嗓子,叫得柏言从椅子上弹起来,这声不太对,他不等阎岸自己先冲过去。


    阎岑弋躺在地上额头脖子全是汗,他一手臂箍着商旻区,另一条别在沙袋底座边上,形状扭曲,角度已经不对了。商旻区想从他身上起来,这人死绞着不放,溢着血的嘴角挂着笑,说还没结束。


    一阵慌乱的脚步,奥莉与其他人都跑过来了,阎岸不知道从哪个门进来的,在柏言面前晃过,站在二人身边一言不发地看着。半晌后才开口,就两个字,够了。


    柏言早想结束,撑起上半身从窗台跳进去。他跑到商旻区跟前拉他起来,没看阎岑弋,朝他老子交代了一句就拽着人走了。


    外套落在椅子上他顾不上,练功房里的那位要怎么处置他不在乎,柏言憋了一路,等到了商旻区的卧室才把人摔门上问,为什么要跟这疯子对练。


    商旻区看着他,头发有一丝乱,领带也歪向一边,与平时正经斯文的样子不太一样。那张嘴动了动忽然笑了,没有回答柏言的问题,而是一下子吻上来,又重又狠,根本不给柏言反应的机会。


    “那三天我不计较,昨晚你不该留下来。”商旻区按住柏言的脑袋,掐着他的腰,把人完完全全钳制在自己怀里。柏言脑子蒙蒙的,胸腔怦怦作响,他怀疑商旻区没练够,随便捡了个借口拿自己当对手。


    “唔,唔——那是我爸!”柏言挣扎半天终于争取到喘气的机会,他趴到商旻区的肩头笑他什么味儿的醋都吃。


    商旻区也笑,说出来的话却叫柏言笑不出来。商旻区说,如果不是你爸,我早弄他了。


    “……什么意思。”柏言觉得今天的商旻区不正常,瞥到腕上的表他有点明白过来,抬起头赶忙解释,“我爸他好不容易见着亲儿子,一时转不过弯思想还停在十几年前,我在他眼里跟小孩没有区别。加上管生不管养的那点愧疚,他恨不得把全世界都给我,自然对……对什么都挑了点。你别放在心上好不好?”


    “全世界?”商旻区说。


    柏言怔愣一秒立马反应过来:“我已经有你了,你就是我的全世界。”这样近距离地看着,商旻区脸上破皮的地方特明显,柏言心疼之余气势又上来,“问你呢,啊?为什么非得跟他练?这两天没少交流吧?我爸拉着我的时候你俩在干什么?别忘了,他可能是你小丈母娘。”


    最后一句柏言讲得特小声,为了压商旻区一头他什么话都来,讲完恨不得抽自己嘴巴。


    “我赖我爸那儿是怕阎岑弋闹事,我爸冲动起来真要杀他,你又为什么啊?”柏言说着自己的委屈就放大了。阎岑弋还晓得把自己包严实,这人赤手就上,场面虽然血腥,但身子是实打实贴得紧。他心里难受极了,这种感觉他从前没在商旻区身上体会过,现在领教了。


    柏言眼皮垂下去,要从商旻区怀里出来,商旻区依旧没给机会,不光不给,还把他扛了起来。


    “毛病啊?没道理就动手,七岁就认识侬,没看出来侬是迭种人!”柏言的肚子压在商旻区肩上,压得他想吐,“不跟你开玩笑,再这样我不客气了。”


    商旻区脚下没停,踹开里间的门把柏言扔到床上。柏言头昏脑涨,额上的纱布翘起两角,完全不顶用了。


    “我跟他打是交易,他提的我配合。”商旻区扯开领带,从上至下解衬衫上的纽扣。虽然一晚上没睡,刚刚又练了一场,可他现在就想这么干,一刻都等不了。他捉住柏言的脚踝将人拉过来,“欠了多少你心里清楚,我要你连本带利地还。”


    第57章 无奸不商


    商旻区讲的连本带利一点没含糊,从早上到傍晚,柏言被吃成了渣渣。期间奥莉敲门催吃饭,商旻区根本不管,牢牢把柏言钉在床上。柏言自个儿捂的嘴,万一漏出不该漏的,他套上衣服就飞国内。


    柏言趴床头,阳光斜斜探进来舔他的腰,将腰上那几道红痕舔成蜜色。他盯着没拉严的窗帘骂出一个脏字,商旻区非常自觉地从后头贴上来,要将这个字落实。柏言闭了闭眼,想一脚把人踹下去。


    “无奸不商,利滚利的,你按高利贷算呢?”柏言向后甩出一掌,这一掌全靠惯性,毫不意外地被商旻区捉在手心里。那手温存意味颇浓地捏了会儿,随后拉着柏言按到胸膛上,再一路往下,味儿就变了。柏言被烫得一缩,胳膊甩断了也要抽出来。“细水长流,别以为年纪轻就可以瞎搞,以后干不动我找别人。”


    柏言用力吸了一口气,两眼泛花,不过脑子还算灵活。他拍拍商旻区当即就改了口:“我不找别人我还找你,到时候你屁股翘起来乖乖趴好换我干你。”


    商旻区闷在他肩窝里笑,柏言觉得这笑略微刺耳,挪了挪屁股咬牙平躺下来,冲商旻区勾勾手指:“坐上来。”


    商旻区目光落下去,那地方安详得像睡着了,不知道自己能坐哪儿。不过他依然配合,只是姿势半对,捞起柏言一条腿架到肩膀上。登时,床上的人如砧板上的鱼,一顿龇牙咧嘴乱踹。


    “滚啊。”来硬的没用,柏言只好想办法转移商旻区的注意力。他撑起上半身说,“什么交易,谁准你跟他交易,还配合,怎么不配合我啊。”


    柏言试着收腿,商旻区的手臂跟铁铸似的钳着不让。这时候他才留意到那胳膊上紫了好大一块,还隐隐透着红,只要稍微用点力就能划出不少血来。


    “在我这儿一点亏不吃,在他那儿大方。”柏言连名带姓地喊商旻区,表情非常严肃,“有件事我没跟你讲以为你心里清楚,现在看来你压根没数。这身子不是你的是我的,我不允许它受伤,一丁点都不可以,不管什么原因,不管谁弄的,都不行,你也不行。”


    这话听着不像单纯的吃醋,商旻区有些意外,他手上没松,力道减了不少。


    “联江商会那家医药公司有特殊原料出口的路子,一堆核心专利也攥在他们手里。”


    “你想跟他们合作?”柏言愣了,继而有些恍惚,觉得面前的商旻区不是十八岁而是二十八岁。


    商旻区大学时期他没有参与,但他发现自己跟商旻区在一起后,居然也没想着去了解。以至于他根本不知道商旻区什么时候开始搞的事业,事业初期又做过哪些项目。


    “那家公司归阎岑弋管,我跟他谈的胜算要比跟你爸的大。”商旻区讲得坦坦荡荡,没有打算隐瞒,“他提了两个条件,其一,要我带你走,越快越好,万万不可以留在这里上学。其二——”


    “你答应了?”柏言没想到自己是当中一环,有种被拿到牌桌上卖的感觉,心里顿时不是滋味。商旻区不开口,他更不舒服了,“凭什么?跟我商量了吗你就答应。我不同意。”


    商旻区讲了句在阎岸卧室讲过的话。他说,你答应过我,还说,即便阎岑弋不提出来,也不会让柏言留在这儿。


    “你说过不会后悔。”


    一瞬间,柏言所有的话全堵在嗓子眼,平时不觉得,此刻那个吊坠仿佛有千斤重,压得他脖子痛。


    “我没有后悔,你听了我跟我爸的谈话就该知道,我只答应他多住几天,学校的事我没有松口。”柏言望着商旻区,恍然明白这件事压根就没有商量的余地。无论如何,商旻区都要带他走,并且不打算回国。他努力藏起情绪,嘁一声笑出来,“我就是见不得阎岑弋得逞,他赶我走我偏不走,不就是觉着我碍眼,妨碍他打我爸的主意。我在这里一天,他就别想下手。”


    商旻区问:“真这么介意?”


    柏言说:“我爸直的,强掰不会有好结果,阎岑弋应该感谢我救命之恩。”


    商旻区叹气:“你以为阎岸狠的下心?”他把柏言的腿放下来,俯身趴到柏言身上,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阎岑弋敢赌,不是有信心会赢,他不怕死。”


    柏言愣愣地想反驳,商旻区堵他的唇,认真亲了会儿说:“弯不弯的如何,不离不弃、绝对忠诚,阎岑弋对阎岸这方面,你觉得有人能比得过?”


    房间里很安静,柏言被吻得晕乎乎的,居然觉得有点道理。这种时候争下去占不了上风,他昂起下巴问商旻区:“其二让你跟他比一场?为什么?对他有什么好处?”


    商旻区掀起眼皮,漆黑的眸子与他的吻一样灼人:“不是所有人天生就拥有很多爱,阎岑弋需要自己争取,父亲的,爱人的,他都要争。你占着阎岸身边不放,他就想办法把这位置抢回去。打一场,受点伤,让阎岸生气,让阎岸不痛快,是要他在意。”


    “疯子。”柏言不能苟同,这哪里是一点伤,分明折了整条手臂。他哼哼,“生气是肯定的,别的就不一定有了。我爸能看不出来?治好了罚一顿没跑。”


    商旻区动作忽然停住,少了那点温热柏言不习惯了。


    “你装睡阎岸也看出来了,罚你了吗?连揭穿都没有。你觉得没有可比性,阎岑弋不这么认为。阎岸是聪明人,稍微一想就明白了。这伤不白受,不过效果有多少,今晚过了才知道。”


    今晚?柏言没想明白就被商旻区啄起来,他脖子抻老长:“别留印子,我爸看到了——嗷!”


    商旻区叼住那处就是一口。


    晚饭的时候柏言套了件高领,阎岸以为他冷把温度调高两度。柏言还没吃饭就灌下去两大杯凉茶,除了热,他屁股也不太得劲。他想来点止痛药,看了阎岸半天终是没好意思开口。


    阎岑弋没露面,柏言猜他在床上躺着静思己过,可进来十多分钟阎岸也没让人上菜,柏言稍微换了个姿势催促,“好饿啊,能快点吗?”


    一块酥饼扛不住商旻区的折腾,柏言确实饿得厉害,主要是坐不住。要不是怕他爸多想,他真想这顿饭就在商旻区那间客房里解决。


    阎岸点了头,上来的却是几盘小点,柏言纳闷,讲起话来就比较直接。他说:“阎岑弋还能出来?”


    阎岸笑笑没答,商旻区拍拍他让他起来。


    商旻区将外套叠成豆腐块垫到柏言屁股下边,无视柏言瞪过来的目光,说这样坐着舒服。


    柏言回头观察他老子,好在这人压根没想到那处,脸上的笑不减,还有心情调侃他们腻歪。


    “再等等。”


    阎岸话音刚落,门口就响起脚步声,柏言以为是阎岑弋,头低着不紧不慢地攥手里的糕点。阎岸却腾一下站起来,动静之大吓了他一跳。紧接着,商旻区也起了身,柏言嗅到了一丝不寻常,还没抬头,熟悉的声音隔着十几米炸到他耳边。


    “侬还认得商会呃人啦?我的儿子这么来噻嘛。”


    柏言猛地站起来,就听到他妈嚎出下一句。


    “阎、怎么……你这只鬼还没翘辫子?!”柏燕芬一下子冲过来,拔掉一边高跟往阎岸脑袋上砸,几乎是一瞬间的事,柏言怀疑他妈跑出了吉尼斯纪录。


    安东尼上来拉时柏言才回神,他忍着疼拼命将柏燕芬与阎岸隔开。


    “妈,妈,冷静,冷静。”柏言额头冒汗,下边像吊着只榴莲。他瞪商旻区,这家伙不慌不忙地,还扮着绅士。


    “你早知道了是不是?讲啥想我了来看我,实际上是看伊对伐?”


    柏燕芬怎么想都觉得这是一场有计划有预谋的联合作案,她大口喘气,一只手敲向柏言。


    “阿姨,我们来之前并不知情,遇到阎先生纯粹是个意外。”商旻区终于出声,胳膊一扬把柏言护到怀里。“您被请过来小言也不知道,但这一天他想了很久,也许都不敢想,只在梦里实现过。”


    柏燕芬再气也不能敲商旻区的脑袋,她把手放下去,卸了劲的同时暴哭起来。


    柏言也湿了眼睛,商旻区说得一点没错,这一天他等太久了。


    “芬,动手不能解决问题,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安东尼完全状况外,他与柏燕芬在外面玩得好好的,一帮人突然出现,说柏言安排了惊喜,把他们接到了这边。凭着几句捕捉到的江城普通话,安东尼试探,“这位是小言的父亲?”


    阎岸说是,柏燕芬头摇得跟拨浪鼓一般,她边哭边讲:“小言没有爸爸,他生下来就是我一个人的儿子。这个人欠我五百万,我以为打水漂了,没想到在这里碰到。”


    柏燕芬讲完朝阎岸吼:“还钱!”


    十分钟后,餐厅里的音量才稍微降下来。柏燕芬不想靠着阎岸,圆桌那头的椅子终于摆回来,那盘红烧肉特意放在柏燕芬跟前。


    “当年的事讲起来太长,总之是我辜负了你。”阎岸站起来,先灌下去一杯,“你现在这样幸福我很欣慰,好人好报,我晓得侬勿会差个。”


    “晓得什么?你欠我的永远补不过来。”柏燕芬中气十足,声音传过来带着混响。她说,“现在发达了要当英雄,晚了。”


    阎岸不反驳,笑着给自己满上:“第二杯我还要敬你,把儿子教得这么好不容易。”


    他胳膊刚抬起来,门口晃进来一人。柏言看过去,阎岑弋居然没被关禁闭。


    “几天没休息好不要这么喝。”阎岑弋走到阎岸旁边夺他的酒杯。他头发没扎起来,刚好挡住脸上的伤,不过手臂上的夹板一时半刻是摘不掉了。


    没规矩,爸爸也不叫了,柏言心里嘀咕,他妈的声音要比他响亮得多。


    “哦,有人了啊。”柏燕芬讲。


    第58章 小白脸


    柏燕芬的性子就是这样,想到哪里讲到哪里不一定经脑子,何况又气又懵还恍惚着。柏言这点随她,都是直来直去的主。阎岸不觉得冒犯也不把这当成找茬,他比较意外的是阎岑弋。


    阎岑弋在对练当中故意放水搭上了一条胳膊,阎岸为此发了好大一通火。他遣走其他人,把阎岑弋关在练功房里训,阎岑弋最后只讲了一句话。


    他说:“如果受伤的是柏言,爸爸已经带他去处理了吧。”


    阎岸这一天都在反省,若非有重要的事情,他会跟阎岑弋好好聊一聊。晚饭他让人送去了阎岑弋的房间,没想到这小子愿意过来。上午他要包扎,人还赌气不肯呢。


    主动递过来的台阶说什么都得下,但这酒是阎岸自己敬出去的,也是非喝不可。


    阎岸看着阎岑弋,唇角一动笑起来:“儿子心疼我。不过敬出去的酒没有收回来的道理,这杯得喝,后边的我也得陪。难得大家坐到一起,今晚就算了,以后听你的。”


    阎岑弋做好了被骂的准备,再不济也要被说上几句,可阎岸不光不生气,还说以后都听他的。餐厅里的暖气太足,阎岑弋望着阎岸微微晕眩,阎岸拽起他的手喝完这杯,不是幻觉的话,应该还搂了他肩膀一下。


    柏言没忍住啧了一声,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他老子真是有把自己往火坑里推的天赋。商旻区摸上来,在他腿上轻拍,柏言看都没看就把他的手往旁边拿开,想想不服气,在那腕上掐了一把。做什么,还不让人腹诽了?他又没打算说出来。


    “儿子?讲什么儿子?”


    这边各怀心思,那边有人懵掉了。柏燕芬愣愣地看阎岸,再看他旁边那个,问,这是你儿子?


    再一瞧,竟也能瞧出几分男相。


    阎岸点头,放下酒杯按着阎岑弋坐下说,是啊。


    “运气好,跟侬一样,有两个——”


    啪,柏燕芬把筷子摔了:“坐啥坐啦?人家父慈子孝,侬凑啥热闹,跟妈妈回家!”


    这话是对柏言讲的。


    十八年过去阎岸突然冒出来,说实在的,惊吓在柏燕芬心里占了八成,剩下的两成也是喜多过恨。毕竟是曾经想成为家人的男人,柏燕芬嘴上不留情,心里一直期盼他能好好的,哪怕躲在某处永远不露面。


    如今见着了,人不光好好的,还滋润得出乎她的预料,柏燕芬自然生出点不平衡。再一看旁边还有位年轻貌美的小囡,一出喜新厌旧、抛妻弃子的狗血剧就这么在脑子里上演。但这些都不足以让她第二次失态。比起新人相伴,柏燕芬更不能接受阎岸有个这么大的儿子。


    那她的小言算什么?


    柏燕芬气得连安东尼都顾不上,走过去拉柏言:“脑子进水了,妈妈教侬要善良,勿是迭个善良法。小区,你要帮外人啊?”


    柏言愣那儿不动,柏燕芬有资格计较的地方太多了,他一时搞不清楚是哪一处。


    “燕芬,你别激动,我哪句讲得不好我跟你道歉。”阎岸琢磨了一下说,“我运气不好,要是运气好,我就不会跟你还有小言分开这么久,我们是一家人。”


    柏燕芬不搭理,在柏言胳膊上拧了一把,让他起来。


    圆桌那头剩下的一位忽然站起来,阎岸望过去,这人还冲他点了下头。


    “芬,出来玩要开心,不开心的话我们现在就离开。”


    阎岸眉头一皱,好不容易把人请过来,他要讲的话还没起头,离什么开。


    安东尼不紧不慢走过去,抱住柏燕芬的肩膀,让柏燕芬靠到自己怀里:“不过我希望你借这个机会把心结放下,阎先生是小言的父亲,这个事实不会改变。当年的情况我不了解,但我相信不到万不得已,没有人愿意离开自己的爱人还有孩子。”


    原来是看出来了,阎岸盯着安东尼,觉着柏燕芬的眼光还可以。


    “安东尼先生讲得不错,燕芬你先坐,当年的事你愿意听我慢慢解释给你,不愿意你就当我混蛋,骂我打我都可以,就是不要再动气了,气坏了不值得。”


    柏燕芬胸口仍在起伏,余光里有双眼睛一直看着自己。她眼皮一抬对上阎岑弋:“样子是蛮好,就是不大像,有没有查过呀,确定是你儿子伐?”


    这双眼里的东西太锋利了,刺得她不痛快,这句完全是瞎讲,说出来她也没觉得多好过。


    “妈,妈。”柏言咳了一声,悄悄拽柏燕芬的袖子,“他们没有,没有那个。”


    “我跟阎岸没有血缘关系,我是他捡回来的。”阎岑弋明明白白讲出来。


    柏言觉察到商旻区轻轻笑了下,他转过去,这人的嘴角确实勾着。而阎岸刚松开的眉头瞬间皱起,比方才还要紧。他早跟阎岑弋强调过,不许他提自己是捡回来的,这小子不光提还直呼他大名。


    “我是他捡回来的,从垃圾站捡回来的。我们在地下室住了七年,搬到这边的时间还没有在那边长。”阎岑弋说,“没有他我只会是下水道里的老鼠,冲到哪里烂到哪里。”


    “小岑。”


    阎岸厉声打断,阎岑弋看了一眼仍旧说下去:“在我心里他比任何人都重要,我不知道我的家人是谁,我只知道他在哪里,我的家就在哪里。柏女士,你说的没错,我不是他的儿子,我也不想只做他的儿子。他给了我一切,如果可以,我也想给他我的一切。”


    餐厅里一下子安静,除了商旻区,其余人脸上都是差不多的怔愣。阎岸嘴唇动了动,竟找不出一句话来回应。他觉得自己是感动的,可阎岑弋讲不只想当儿子,他不太明白。


    “情况差不多就是这样,这位中文不大好,这边待久了,讲话难免肉麻。叔叔,我不是说你啊,你跟我妈先坐回去,站着多累。”柏言额上的汗没下去,背上又生一层。如果知道阎岑弋晚上要唱这出,他铁定把他另一条胳膊也打折了。


    柏言瞥向商旻区,这家伙眼里仍含着笑,不过心里门清,态度也算端正,伸手过来拨他的手指,在他手背上一笔一划地认错。


    “哦,英雄父亲。”柏燕芬讲。


    这一晚有太多预料之外,这一下反而让她冷静。按她的性子,她下一句就该接“只不过是别人的英雄父亲”,被这么个小毛头盯着,她那句愣是没讲出来。不是怕,是没来由得心软。她想起自己与柏言挨的苦,也不自觉地想象阎岸要是没跑,只是捡回来一个小孩,她觉得自己是愿意让他挤一挤的。


    “夸张了,都是缘分。”阎岸见柏燕芬脸色缓和,冲柏言使眼色,让他把他妈扶回去。


    柏言提着一口气就要起来,商旻区先他一步,搭上柏燕芬的手臂,说:“妈,我扶你。”


    柏言脑子嗡一下炸了,柏燕芬也一样。他们互看对方,目光着急忙慌一顿乱撞,半天没撞出个所以然。


    柏言与商旻区的事,柏言不正儿八经讲,柏燕芬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不知道。现在商旻区一声捅破,母子俩绑一起掉进同一场尴尬。


    “芬,好事,抓住抓住,the moment,the moment.”安东尼成了这里最激动的人,但他不好表现太过,只在旁边小声提醒。“快点祝贺他们,祝贺。”


    柏燕芬扯起一边嘴角,努力了还是没能很自然地笑出来。她的目光从柏言脸上转向阎岸,阎岸立刻举起双手,表明自己在这件事上绝对无辜。


    “小区,你真是……哎呀,不好这样叫的呀。”柏燕芬挪了步子,再不找个椅子坐下,她怕商旻区讲出让自己脚软的话。


    “妈,如果我早点改口,是不是就听习惯了。”


    商旻区再次语出惊人,柏燕芬调头看儿子,亲儿子一门心思研究手里的糕点,半个眼神不肯给。柏燕芬心里骂出来,这时候缩起来,哪点像自己。


    “出国的事情办好了吧,有哪些要准备的你跟我讲。”柏燕芬坐下来,想破了头才想了这么一句,“其实都有的不用带那么多,现在哪里都买得到。”


    商旻区“嗯”一声,仍杵着不动。他说:“妈妈想我们可以随时过来。”


    柏燕芬要哭了,实际上她脸上还没干透。她看看跟堵墙一样站旁边的商旻区,想这家伙是不是就这样把她儿子弄到手的。


    “芬。”安东尼捧住柏燕芬的脸,让她看自己,“世上的幸福不止一种,你明白的。”


    柏燕芬看着他,在他手心里勉强点了个头。


    安东尼笑了,伸手替她将一缕头发别到耳后:“不哭了,再哭我要亲你了。”


    那头的阎岸鸡皮疙瘩掉一地,小白脸三个字脱口而出。用江城话讲的,但是太简单了,精准无误地落到安东尼耳中。


    “小白脸是什么意思?”安东尼偏头。


    缩了半天的柏言与柏燕芬异口同声。


    “夸你白。”


    柏言把点心往盘子里一摔:“商旻区!”


    柏燕芬终于得救。


    第59章 他们要结婚


    “我生下来也这么小吗?抱在怀里软趴趴的,还没有隔壁王阿姨家的橘猫沉。”柏言压着声音问。


    这顿饭勉强吃了一个钟头,期间基本是阎岸找话题安东尼捧场,安东尼很在行,不过偶尔也有捧错的时候。比如聊到Finn,安东尼会下意识地讲起Finn出生那天自己在医院如何慌乱,柏燕芬如何勇敢,那天的天气如何美好,他又是如何兴奋自如地切换到父亲这一角色当中。


    阎岸会笑着应和,也会去看柏言,而柏言压根不抬头。他今晚的筷子动得特勤快,目光从头到尾专注于饭菜,商旻区与他讲话他也没挪一下。他是真饿了,也是真的不想与任何人的眼神撞上。直到阎岸讲明天继续下厨,他才意识到自己吃多了,就原本摆在柏燕芬跟前的那盘红烧肉,此刻大部分都在他肚子里。


    柏言与柏燕芬倚在卧室门口,两人的目光都落在婴儿床里。这间房布置得相当温馨,蓝白软包,床头挂一圈云朵和月亮。小家伙与紧挨着的小象都闭着眼,小小的身体随呼吸轻轻起伏,他们的心一下一下跟着静下来。


    柏燕芬嘁地一笑:“你比弟弟胖多唻,生下来有八斤,晓得八斤什么概念。弟弟呼噜呼噜吃一个月也没你重。那胳膊像藕节子,一段一段的,洗澡都要给你翻开来洗。”


    柏燕芬回忆起这些总是笑盈盈的,仿佛未婚生子在那个年代没有让她承受任何压力,而她后来的那些抱怨也只是气过头顺嘴讲的。


    柏言转向柏燕芬,眼前人皮肤白皙,轮廓分明,眉眼间甚至还冒着年轻时的心气。他搂住柏燕芬晃了晃,起码在这点上老天对他妈妈还算可以。


    “我知道我小时候什么样子,哪有你讲的这么夸张。”柏言说。


    柏燕芬讲:“有呀,生你的时候我叫得产房外面都听得到,医生一剪子你才冒头,你阿公阿婆眼泪嗒嗒的,讲我生了只煤气罐。”柏言咯咯笑,柏燕芬用肩膀推搡他,“弟弟比你晓得疼人,安东尼跑出去买花,回来我都在喂奶唻。”


    “妈。”柏言叫了声,他觉得自己暗示得挺明显的,没想到柏燕芬没听出来。“那张满月照没丢,在我爸这儿。”


    柏燕芬果然愣住,半天才给出反应。她先是“哦”了一声,然后慢慢开口:“就讲,哪个小偷眼睛瞎掉了会偷我屋里东西,别的还一样不少,就把你照片拿走。”


    她讲完随即瞪过来一眼:“爸爸爸爸,这样叫合法伐?”


    柏言哈一下笑出来:“不合法,不如景区叫你合法。”


    床里的小家伙蹬腿,小嘴也撅起来。柏燕芬顾不上骂,急忙拉着柏言退到客厅。


    “你的事你以前不讲现在也不用跟我讲,小区家里什么情况你比我清楚,做事之前考虑好。”房门开了,柏燕芬抬头,跟进来的奥莉打招呼。小姑娘捧着一叠烘好的小衣服忽略柏言,只冲柏燕芬笑了下。柏燕芬目送她进去有些纳闷,“从前蛮招小姑娘喜欢个,现在怎么……”


    她猛地收住声,回头翻了个白眼:“坏事做多了味道变了,以前多清爽。”


    柏言下意识地扯开领子闻,出来前是洗过澡,但商旻区弄的太多,没清理干净也是有可能。他头埋进去猛嗅,除了有点若有似无的商旻区身上那股熏香,其他什么都没有。再一想自己劈过那姑娘一掌,恍然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我之前——”柏言刚要解释,就见柏燕芬五官皱起来,目光落在他脖子上,一脸嫌弃。


    商旻区那一口到底没白咬,柏言牙痒,不过仍打算挣扎一下。他说:“这边蚊子好大一只还不分季节。”


    敲门声响起,柏言积极去开门,商旻区因为一通电话去了书房,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柏言开门的同时握紧拳头,想着面对面来一下不算偷袭。可没料到来人会是阎岑弋,爱护老弱病残,他那拳终是没甩出去。


    “柏女士,安东尼先生睡着了,爸爸叫你过去一趟。”


    阎岑弋讲话时一点表情没有,要不是脑子里装着不该有的想法,柏言真怀疑他是哪处跑出来的人工智能。


    “哎哟,叫他不要喝那么多不听,那个鬼的酒量哪是他好比的。”柏燕芬急急忙忙出去,走到门口又喊柏言,“你来呀,我一个人怎么搬得动。”


    饭桌上阎岸一杯安东尼陪一杯,喝的还是三十年的花雕。安东尼的白脸愣是给喝成了红脸,下桌后意犹未尽要去参观阎岸的酒窖。阎岸看柏燕芬的眼色,改邀他品茶下棋,柏言猜他是下睡着了。


    三人到时屋里只有阎岸一个,柏燕芬望一圈,棋盘摆回了边柜,桌上整整齐齐,一壶茶不疾不徐冒着热气,她调头就走被阎岑弋拦住。


    “爸爸有话要讲。”


    柏燕芬瞪他,觉得自己还是太客气了。


    “安东尼酒量一般,不过酒品蛮好,困着了还能笑,我已经叫宁送伊回房间了。燕芬你坐下来,我有事要跟你商量。”


    柏言料想阎岸要提让他留下来这事,费心费力把人接过来不就为这个。商旻区既已做了决定,柏言也只能依着,于是他坐到阎岸对面,打算正式拒绝。


    哪想屁股刚着凳,阎岸就叫他起来,说想跟柏燕芬单独聊。


    房间外,月亮安安静静挂树梢,柏言与阎岑弋两人鬼鬼祟祟扒墙头。窗帘拉得密不透风,柏言耳朵贴窗户上才能捕捉到一点。


    他爸讲了老长一段,他妈似乎有些激动,柏言皱眉叹气戳阎岑弋:“你练过,讲讲他们在聊什么。”


    阎岑弋没动,一会儿后站直身子,目光直愣愣落到地上。柏言没了耐心,用力往旁推了一把,这一把差点让自己栽下去。他回头,阎岑弋已经往道上去了。


    要偷听的是他,现在跑的也是他,柏言骂骂咧咧追上去:“毛病啊,不说就不说呗,跑什么?我惹你了?”


    虽然短暂了一点,但这十多分钟的和谐共处,让柏言以为他们之间生出了点“革命情谊”,谁知道这人转脸无情,招呼不打就走。柏言心里的火蹭蹭蹭往上冒,觉着自己确实过于善良了。


    “他们要结婚。”阎岑弋说。


    院子里净得柏言能听到叶子掉地上的声音,还有自己一下子撞上来的心跳。他们,哪个他们,柏言嘴唇动了动,除了屋里那两位,还能有哪个他们。


    “阎岸要跟我妈……结婚?”柏言不敢相信,他睫毛颤了颤,盯着阎岑弋的眼睛,想从这双眼里看到一丝破绽,可这人哪是会说笑的。


    “不可能。”柏言摇头,房檐下一只鸟“咻”一下探出来张望,他想起阎岸曾计划将柏燕芬抢回来,顿时又不那么坚定了。


    结婚,重归于好,一家人团圆,老实讲他期盼过,但那是很小的时候,自柏燕芬相亲开始他就换想法了。现在阎岑弋讲他们决定在一起,柏言心里翻腾,想笑又觉得荒谬,安东尼怎么办,Finn怎么办,以后几个人一起生活?还有面前这位。


    柏言用力搓了搓脸:“你那功夫是不是得练练?结婚,结什么婚,结棍吧,跟我爸这么久江城话都听不明白。结棍啊,意思是很厉害。”


    阎岑弋眨了一下眼睛,嘴里跟着念了一遍,目光随即又暗下去:“是结婚。爸爸问柏女士怎么做才能让她放下心结不再恨他,柏女士说不可能,有本事回到十八年前跟她结婚。”


    这话确实像柏燕芬说出来的,柏言心头一跳一跳,害怕是真的,又隐隐有一丝期待。


    “我爸怎么说?”一时情急,柏言当着阎岑弋的面就这么叫了出来,他管不了那么多了,抓着阎岑弋的胳膊问,“他怎么说的啊?怎么说的?”


    阎岑弋抿着嘴,牙齿咬得死紧,直到那双眼微微泛红才松开:“他说好,说这是他欠的早就该办了,还说婚礼不光要办,要办得风风光光。”阎岑弋看着柏言一字一句道,“阎岸要柏女士做这里最漂亮的新娘。”


    房檐下那只鸟扯一嗓子又把脑袋缩回去,柏言回神,阎岑弋已没了影。他怔怔地往前挪步子,等走到书房门口才想起来掐自己。


    商旻区摘下耳机问他怎么回事,柏言吊着一口气这才缓缓吸进去。


    “我爸要和我妈结婚。”柏言走过去,一屁股坐到商旻区腿上,“你敢信,我爸和我妈,阎岸跟柏燕芬女士,他们居然要结婚。”


    商旻区当然不信,他摸了摸柏言的额头,体温略高但不到发烧的程度。


    “应该是误会,等我一下,我这——”


    柏言忽然在他脸上咬了一口:“疼吗?”


    商旻区如实说不疼。


    “不应该啊。”柏言搂上来还想再咬,一声笑从耳机里传出来,声音很轻,吓了他一大跳。


    “没事。”商旻区摸他的背安抚,“等我一下,马上结束。”


    柏言不敢动,前后一合计反应过来商旻区在与人视频会议。


    从前他幻想过这样的场景,想商旻区西装革履一本正经地坐屏幕前,他悄悄摸过去,从背后捉弄,或者蹲到跟前干点更不要脸的事。但都只是想想,从没有实施过,更不可能像这样明目张胆。现下他真想找个缝钻进去,商旻区的口袋不够大,衣服也罩不住两个人,柏言嘴里的肉要咬破了,硬着头皮还是起了身。商旻区将耳机重新戴上,他背对着一点点挪到墙角,在安全区域内慢慢移动。


    屏幕里商正平徐徐抽着烟,反光的镜片映着商旻区的影子:“我应该谢他,不是他我哪会知道你这么优秀。礼尚往来,你提条件。”


    商旻区说:“那两个。”


    商正平哼笑,往烟灰缸里弹了弹,吐出一大口烟:“得合规合法。”


    几句话的工夫,柏言已贴墙站到了对面。商旻区看着他,眼神温柔下来。他说:“那就让它合规合法。”


    第60章 喜欢啊


    脚下的鹅卵石不硌了,也不嫌茶花挡道了,柏言拉着商旻区走得飞起。商旻区关心他屁股,他嗤一声说找天让他试试就知道了。


    “开什么会呢?跟你的项目有关?”柏言问。


    一只鸟从头顶飞过,柏言怀疑就是刚才那只,小东西啾啾啾地讲鸟语,偷听到的兴许比阎岑弋还要多。商旻区说阎岸不可能跟柏燕芬结婚,即便阎岸有这个心思,柏燕芬也不会答应。柏言不确定,他要听他妈讲。


    “可以这么理解。”商旻区答柏言的问题,他说,“处理了一些事情,解决了一些麻烦。”


    柏言白过来一眼,比鸟语还鸟语,要不是之前关心的太少,他才懒得问。


    两人踏进院子,阎岸与柏燕芬从月洞门那头出来,柏燕芬春风得意走前头,阎岸稍稍落后。


    “这么晚了不困觉,在这里散步做啥啦?”柏燕芬瞥柏言,旁边的商旻区要张嘴,她一声哈欠打得绵长,“小区啊,冰箱里的馄饨还有伐,走之前我再包点给你们冻结实,十个多钟头坏不了。”


    商旻区配合地只说了声好。


    阎岸在后头赶忙道:“这件事再讲,学校哪里都有,儿子跟你十多年,也好跟我处处了。”


    除了结婚,阎岸果然还是提了留下来的事情,柏言看向商旻区下定决心表态,却被柏燕芬抢了先。


    柏燕芬没回头,只微微转过一个角度,眼睛斜向后:“处什么处?人家两个早就定好了你横插一杠。留在这边干什么,给你养老?”


    柏燕芬翻了个白眼,不给阎岸反驳的机会,声音扬高八度:“偶尔聚聚好了,实在有心你飞过去看他们呀,以前不方便,现在总可以吧。我跟你讲,小言的事情都是他自己做主,我从来不多讲。你要当爸爸继续当你干儿子的爸爸,我看他蛮享受。”


    柏言看看柏燕芬,再看阎岸,信了商旻区的话。这两位哪有一点要结婚的样子,不说腻歪,连暧昧拉丝都没有。


    柏言把柏燕芬拉到旁边,冲商旻区使眼色。等两人走出去后,他小声说:“刚才在房间里,你们没聊结婚?”


    柏燕芬当他改主意要留下来,正打算敲他的头,听到这话手里的动作一顿,转而摸向自己。她拢拢头发:“人不做做鬼听壁脚,聊了啊,怎么了?我不管你你也不好管我。”


    柏言一愣,然后又问:“他提的?你拒绝了?”


    柏燕芬说:“我答应了啊,为什么要拒绝,本来就是他欠我的。我跟他讲要办早点办,你们走之前还能喝我的喜酒。侬啥表情,又不花你的钱。对唻,卖房子的钱还在身上吧,我算过的,节约点可以用到毕业,之后你努努力了。不要老想依赖小区,平等相处才能细水长流,懂伐?”


    柏言一下子没了声,他点点头又摇头:“我爸长得是不错,看着也年轻,可是十八年都过去了,你确定你们不是一时冲动?”


    还有安东尼,柏言不敢想这位醒来之后发现老婆跑了会是怎样的反应。


    咚一声闷响,柏言搓搓额头,柏燕芬一点没留力气,敲在他刚揭了纱布的地方。


    “脑筋坏脱了,我讲结婚是我跟你安东尼叔叔,那个鬼说给我补一场婚礼,要盛大,要豪华,我做什么不要。去年急急忙忙领证,后来怀你弟弟,安东尼本来就有这个打算。现在么好了,钱不用出,什么都不用操心,我当然接受呀,你说对吧。”


    原来是这样,柏言恍恍惚惚有点明白过来,随即想到真正跑了的那位,呼出老长一口气。


    “你爸爸还讲婚礼当天要给我——”


    “小言。”


    阎岸忽然从外边进来,没到跟前就叫柏言的名字,商旻区跟在后头,表情有点无奈。


    “小岑不知道跑哪里去了,你们从这边离开的时候,他有没有讲什么?”阎岸抓着手机问。


    “管东管西,这么大的人出去玩还要跟你汇报?”柏燕芬真困了,晃晃手腕当打招呼,走之前叫商旻区把柏言领回去,让他们不要跟着阎岸折腾,大半夜的跑出去丢人。


    阎岸眉头皱着。阎岑弋跟他生活以来,基本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开头那几年宁愿在家干等十多个钟头也不会偷跑出去一下。他叹气,以为晚上肯出来吃饭这气已经消了,没想到会这样。


    “是生爸爸的气,爸爸早上话重了。”阎岸眼皮垂着,似乎笑了下,表情却一点不轻松。他说,“没事,你们早点休息,我再等等。”


    柏言琢磨怎么开口,嗡嗡两声,阎岸手机震起来。


    阎岸听了会儿说:“知道了。”挂断电话他跟柏言讲,“我出去一趟,明早陪爸爸吃早茶。”


    这意思是人找着了,柏言点了下头,随即又拉上他爸:“还是我们去吧,妈妈讲得不错,你这样跑过去抓人太讨嫌了。气头上总要发泄出来才好,你往上撞只会火上浇油。我跟他年纪差不了多少,交流起来比你方便。”


    阎岸迟疑了,他挺诧异,之前两人见面就掐,现下柏言居然释放出愿意与阎岑弋接触的信号。他知道自己应该过去,但这样的机会难得,说不准二人就此破冰了。


    凌晨的空气夹着冰碴子,两口就让柏言脑子清爽,商旻区要将车窗关上他没让,望着一排路灯说,那晚他开车经过一片无人区,除了车头灯照到的地方,乌漆嘛黑,一点亮都寻不到。


    “我一脚油门踩到底,就想前面是黑洞我也要闯,我管它把我甩到哪一年,反正哪一年我都会找着你。”


    商旻区偏头看他一眼,笑道:“要是回到我出生之前呢?”


    柏言噎住,商旻区没出生那他也没有。经验有限,他还真想象不出来这样的情况。


    “不会。”柏言说,“你跟我注定要在一起,所以回去也是回到我们认识之后的某一年。”


    商旻区“嗯”一声当认可。


    车里安静下来,柏言偷瞥商旻区,忍半天还是问出来:“可以选的话,你希望回到哪一年啊?”


    商旻区思考得有些久,柏言戳他肩膀:“随便讲讲好唻,这么正经。”


    “十年后。”商旻区说。


    柏言猛地看过去,一颗心几乎要撞出胸口。紧接着又听商旻区道,二十年后、三十年后还有五十年后他都想去。


    商旻区说:“我得看看你有没有跑掉。”


    柏言以为阎岑弋会找地方借酒消愁,再不济回到当初那间地下室附近故地重游,车开进园区时柏言以为商旻区找错,上到实验室才肯信阎岑弋真在这儿。这家伙的脑子果真跟正常人不一样,正常人哪会气跑了还顺道来公司加个夜班。


    柏言敲实验室的玻璃,阎岑弋眼皮眨了下没抬头。下层培养箱的指示灯在他眼里闪烁,柏言没了耐心,拉上商旻区从更衣室绕进去。警报声一下响起,把柏言吓了一跳,他刚要骂,阎岑弋不紧不慢从里面走了出来。


    “别看了,阎岸没来。”柏言说,“赶紧把这东西关了,几点了在这儿奏乐呢。”


    五分钟后,休息室里真响起音乐,与警报声相比舒缓多了。柏言不绕弯子,把晚上的事情讲了一遍,阎岑弋明显怔愣,片刻后他望向商旻区。


    “什么意思,我的话不可信,非得他点头?”柏言把商旻区脑袋掰过来,不允许二人对视。“虽然是误会,但你也把心思收收,没戏,你跟他相处这么久还不清楚,笔直铁直,强掰也掰不过来那种。”


    阎岑弋又瞟商旻区,说他也不见得弯。


    “情况哪能一样。”这话戳柏言的心窝,他压着火说,“阎岸是你爸,他对这事什么态度你知道,你们的关系在他那儿改不了。还是说你就想逼他,看他痛苦你就好过了。”


    阎岑弋不说话,他头低低地,半晌后才开口。他说:“我也改不了,我就是喜欢他。”


    音乐声依旧悠扬,休息室里再次陷入沉默,商旻区往后靠了靠,余光里走廊上的那个身影消失了。


    又到揪奖时间,恭喜“幸运多多”,微博私我喜欢的装扮。(^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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