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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章 11不喜欢


    晚饭后两人一起出门遛黄桃,余清嘉一路说说笑笑,跟季珣分享工作里遇到的趣事。


    一会儿聊起在医疗部做针灸的养生小狗,一会儿又说靳洋会给博美剪心形屁股。


    季珣静静听着,却也很愿意捧场,陪他笑得开怀。通往公园的小路弯曲曲折,两侧街灯洒下暖调的橘色光晕,将万物枯朽的严冬点缀得斑斓而温暖。


    两人在公园转了会儿,余清嘉拉着季珣在河岸边的长椅上坐下。欣赏着夜色中波光粼粼的河面,低头给黄桃喂了些水。


    “小季,好久没见你了。”


    听到熟悉的声音,季珣循声回头,看到一个步履轻快优雅的中年女人朝这边走来。


    他很快认出对方,起身同她打了个招呼。


    “梅姐,好久不见,还没恭喜你乔迁新居。”


    这位被季珣称为“梅姐”的女人,是他曾经的房东。


    当年搬出颐园后,季珣没打算在松下长住,只从她手里租了一年。


    后来梅姐又入手了两处新房产,准备把松下的房子卖掉。季珣已经住习惯了,不想再折腾,干脆把这套房子买到了自己名下。


    “哎呀,到了我这个年纪,四处飘零惯了。哪里用得到次次庆祝乔迁之喜。”女人爽朗一笑,“你还住在松下名邸吧,那咱们还是邻居。对了,这位是?”


    “我弟弟。”季珣温和一笑,自然地介绍起余清嘉的身份,“刚到沄城没多久,一直住在我这里。”


    “姐姐好。”


    余清嘉大方不扭捏,跟着季珣干脆利落喊了声姐姐。嘴边漾起一对浅浅的梨涡,长相性格都讨人喜欢。


    “之前只见过你哥,没想到还有个这么好看的弟弟呀。”


    梅筱打量着余清嘉过分精致的混血长相,情不自禁出言夸赞。


    余清嘉很少得到如此真诚直接的夸奖,一时有些害羞。悄悄低下头,好像要把自己雪白的鞋尖盯出花来。


    “对了季珣,前段时间介绍给你那几个女孩子,没有合眼缘的吗?条件都不错,不妨接触试试。”


    梅筱话锋一转,操心起季珣的婚姻大事。


    人到了一定年纪,面对晚辈时总会不自觉切换到红娘视角。


    梅筱也没能免俗,她挺欣赏季珣的性格和人品,虽然两人见面机会不多,但常给他推荐适龄的女孩子认识。


    面对催婚这件事,季珣可谓游刃有余,几乎瞬间就想到了拒绝的话术。


    倒是余清嘉听到这句话后明显愣住了,脑海中反复盘桓着“婚姻”二字。一时间神色不太自然,目光慌乱得不知该落往何处。


    “梅姐,先立业后成家。我的事业远不如您一半高度,离成家还远呢。”


    季珣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谦逊,话外又夸赞了梅筱事业有成。不仅没让对方尴尬,还顺理成章推脱了相亲的事情。


    梅筱确实欣赏他,闻言便不再多劝,寒暄几句后先一步离开了。


    看着女人走远,余清嘉神情明显放松下来,立马坐回去,在夜色中轻轻吐出一口绵长的气息。


    他有些累了。


    季珣也坐回他身边。两人各怀心事,并肩坐在夜色中沉默着,冷风习习,却吹不散他们各自绕在心头的烦闷与困惑。


    /


    季珣习惯给重要的事情、想不通的问题排列优先级。


    而他今晚最大的困惑,是余清嘉为什么不高兴。


    到家后余清嘉径直回了房间,如果放在平时,两人会一起窝在沙发上看会儿电视,顺便消灭赵姨提前备好的新鲜水果。


    而今天客厅里只剩专心嚼狗粮的小黄桃,和独守投影仪百思不得其解的季珣。


    季珣不是拧巴别扭的性格,他知道余清嘉也不是。


    两人都不喜欢互相猜测、兜圈绕弯子,本着今日事今日毕的原则,他从冰箱提了两瓶低度数好入口的果酒,打算亲自陪对方聊聊心事。


    二楼卧室房门紧闭,里面异常安静。季珣在门口等了几秒,随后轻轻敲门。


    “余清嘉,我能进去吗?”


    哪怕是在自己的房子里,面对像蚕宝宝一样将自己牢牢封闭的余清嘉,季珣依旧很尊重对方的心情和意愿。


    一分钟过去,房间里没有回应。他轻叹一声,刚要转身下楼,便听见了利索的开门声。


    “进来吧。”


    余清嘉站在门前,头发乱蓬蓬的,鼻尖和眼眶都有些泛红,和平时的模样大相径庭。


    见状,季珣心里一紧。


    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余清嘉些许的情绪变化都会在他心里掀起轩然大波。这种改变可谓润物细无声,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你今晚怎么了?自从遇到梅姐后,就不太高兴,难道你们认识?”


    季珣得了“赦免”才进入房间。余清嘉从客房搬到次卧已经一个多月。这间房虽然没有独立阳台,但设计了宽敞的飘窗区域,精装后多了几分浪漫氛围。


    “不认识。”余清嘉摇摇头,盘腿坐在季珣对面,看他利落的打开酒瓶,倒了两杯酒。


    “尝尝,不苦。”


    浅绿色的白葡萄果酒,冰镇过,拿在手里很凉。


    冬天室内有地暖,温度适宜但空气干燥,余清嘉没养成开加湿器的习惯,此刻坐在这里喝一杯冒着冷气的清甜果酒,倒也相得益彰。


    季珣相信他和梅筱不认识,想再找话题却不知从何说起。余清嘉还是不说话,闷葫芦一样,把手里的果酒当饮料灌。


    “你不认识梅筱,我们一路也没遇到其他人。难道是气我?”


    听到对方这样问,余清嘉抬眼,盯着季珣明显焦急的神色,突然苦笑一下。


    他一向爱笑,平时是用眼睛笑,眸中的光点像散落的星星。这次却只扯了扯嘴角,先点点头,又迅速摇头,整个人看上去很不自然。


    “季珣,我不气你。”他说着,身体前倾,上半身倚靠在矮桌上,和对方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但是季珣,你会结婚。”


    斩钉截铁的肯定句。


    余清嘉觉得自己今晚的情绪和“生气”并不搭边,他没立场也没资格生季珣的气。


    堵在心口难以纾解的感情其实是苦闷和后悔。


    苦闷是意识到自己对季珣的感情好像不那么单纯,后悔是认为自己不应该轻易许诺永远陪在他身边。


    他们之间不会有永远的,和感情性质无关,喜欢和爱都没有用——因为季珣会认识女孩,会结婚,会和他的妻子携手走过一生。


    如果他只把季珣当做朋友、哥哥,当然可以心安理得陪在他身边。


    可余清嘉已经发现自己喜欢这个人,伤心、苦闷、悔恨和委屈都是因为爱。既然有爱在,他注定不可能成为季珣美满婚姻的旁观者。


    “你结婚,我会走得很远。再也不要见到你,这样,也许不会难过。”


    余清嘉轻声念叨,他把自己喝得晕乎乎,脸颊挂着两团浅浅的红晕。眼角鼻尖也都泛起薄红,明亮的眸子里盛着一捧水雾,瘪嘴蹙眉,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


    “不会结婚。”季珣看着他这幅样子,心里顿时酸软成一片。


    他没想到余清嘉今晚的反常是因为这件事,见面时梅筱不过随口一提,竟在对方心里掀起这么大的波澜。


    余清嘉为何为此伤心难过心神不宁,季珣心里很清楚;他们之间的关系一直有隐隐暧昧的趋势,他也心知肚明。


    “为什么?”


    余清嘉上身伏在桌子上,慢慢抬起头,脸颊绯红。


    “我不喜欢女人”


    季珣直言不讳。


    “不喜欢女人,能喜欢我吗?”


    酒壮怂人胆,余清嘉好像真的喝多了。


    “喜欢”比“永远”两个字轻得多,他曾信誓旦旦承诺永远陪在季珣身边,却只敢在醉酒时,泪眼朦胧说出一句喜欢。


    “不要这样,余清嘉。”


    季珣的语气再次变得柔软,他盯着眼前近在咫尺的脸。最终还是探出手,轻轻擦去余清嘉眼下晶莹的泪珠。


    他看不得对方受一点委屈,连划过指尖的眼泪都是温热的,带着体温。仿佛这滴泪水挂在余清嘉脸颊的每一秒,都是在剜他的心,因为会疼,所以舍不得他流眼泪。


    “为什么?你不喜欢女人,不能喜欢我吗?”


    “你太年轻了。”


    对季珣来说,性取向是命中注定的选择。


    但余清嘉不一样,他还没有见过更多年龄相当的女孩,没有踏足校园,在对未来一无所知的年纪被一个同性恋救下。受雏鸟情结的影响,便扬言要陪季珣走完这一生。


    “你的人生还长,会遇到很多人。有大把比我更优秀、更贴和你心意的男女。”季珣语气和缓,像在解释一件无关痛痒的小事,“你应该走出去看看,而不是困在我这里。”


    ——你还有很长的人生。


    余清嘉从前就听过这句话,当年妈妈去世前,曾告诫他不要被困在这片土地,将人生耗在那座华丽而死寂的庄园里。


    于是,余清嘉逃走了。他越过广阔无边的贝加尔湖,逃离西伯利亚凛冽的严冬。来到广袤无垠的中国,像一只弱小困倦的雏鸟,伤痕累累停留在季珣掌心。


    此时此刻,季珣却说,他应该走出去看看。


    余清嘉知道自己早已没有力气飞走了,何况天地之大,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到哪里才能找到季珣。


    “你想赶我走吗?”


    “不是。”季珣很快否定,小巧的酒杯握在掌心不断打转,一时语塞,“我只是”


    "只是不喜欢我?"余清嘉笑着问,琥珀色的眼睛蒙着一层淋漓泪光。


    世界上有多少人,就会有多少种语言。他跟在季珣身边,学会的不仅是中文,更是对方的语言。


    季珣话少,偶尔会冒出一两句哄人的玩笑,从不会把话说太满。就像今晚,他能开诚布公说明自己的性向,面对余清嘉步步紧逼,最终也没舍得说出一句“不喜欢”。


    “没关系,我会向你证明。”


    余清嘉一向不懂得知难而退。


    “我说过的喜欢和永远都不是玩笑话,它们都会一一实现的,季珣。”


    作者有话说:


    “世界上有多少人,就有多少种语言”出自韩剧《爱情怎么翻译》


    很快会恢复双箭头,烈男怕缠郎,况且小季性格不烈(*^▽^*)


    第12章 12网红猫


    次日一早,两人面对面坐在餐桌吃早饭。


    余清嘉宿醉过后状态不怎么好,眼下泛着青黑。


    昨晚季珣帮他洗澡、换衣服、喂蜂蜜水解酒,折腾到很晚才休息。季珣本想替他请一天假,谁知对方还是早早起了床,精神恹恹的。


    “身体没有不舒服,能上班吗?”


    “能上班,我有全勤指标。”


    余清嘉显然不想小题大做,况且他还是新人,会尽量避免因为小事请假。


    “嗯。”季珣点点头,他一向很尊重对方的想法,“吃完我去送你,还能在车上眯几分钟。”


    余清嘉乖乖答应着,没有推脱。


    好像昨晚那场敞开心扉的长谈,并没有给这段关系带来实质性的改变。


    日子一天天过去,余清嘉不会在清醒时鲁莽地诉说喜欢,季珣也迟迟不肯放下心底的顾虑,接受这份感情。


    他将两人之间的关系维持在一种危险的平衡中,自以为道心够稳,能把感情和欲望牢牢把控。却在余清嘉又一次出事时自乱阵脚,惊觉自己刻意表现的冷淡与克制,不过是一层薄纸。


    那天余清嘉和平时一样早早到店上班,白天的工作很顺利。快下班时他和温逢一起整理当天用过的沐浴露和护毛素,忽然听到一阵渐近的说话声。


    “菡姐的声音,她这是怎么了?”


    为了防止小动物们害怕应激,宠物店的员工条例规定不可大声喧哗。


    事情反常,温逢一脸疑惑的望着门外,好奇楼下发生了什么。


    不等两人忙完手里的事,一对中年夫妻便赶在林一菡前头上了二楼,一来便对着美容区大喊:


    “都出来,让你们小领导挨个儿认认脸!”


    说话的女人声音尖利,三角眼吊梢眉,一看就不是善茬。站在她身边的男人一脸横肉,脚步沉重、气势汹汹。


    “我倒要知道,今天是谁弄伤了我亲自养大的猫。”


    “先生女士,我们店一定会为这件事负责到底。麻烦你们降低音量,这边还有很多寄养的小动物,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


    林一菡明显已经被两位难缠的客户逼得焦头烂额。见状,余清嘉和温逢赶紧放下手里的工作,走到林一菡身边,想问问她发生了什么。


    谁知那夫妻俩根本不给林一菡开口的机会,见余清嘉也是个斯斯文文的年轻人,转头开始对他发难。


    “你就是她手下打工的,对吧?”女人上下打量余清嘉——穿着身平平无奇的工作服,半张脸被宽大的口罩盖住。一副普通人模样,她翻了个白眼。


    “我白天把猫送来洗澡,特意选的优质spa服务。没想到你们员工这么不专业,导致那只猫受到惊吓应激,回家没多久就死了。我养它三年,花费将近六位数,你们店必须给我个说法!”


    紧接着,女人又打开手机,调出某短视频平台用户页面。说自己的猫是知名网红猫,有十多万粉丝,自媒体收益可达百万。


    一提到钱,她身边的男人明显不耐烦了。当着一屋子人的面点了支烟,俯身敲了三下桌面,抬眼逼问林一菡:这件事拿钱私了,还是报警处理。


    “这件事和她没关系,猫是我洗的。”


    余清嘉主动上前,半边身体挡在林一菡身前,“但是工作过程中,小猫绝对没有出现应激现象,我们可以调取监控。”


    “监控只能证明猫在店里没有挣扎乱跑,怎么证明它没有应激?我们验过尸体,这只猫死于心肌应激受损,应激后行为动作不会有明显变化。监控画面根本不算证据!”


    话说到这个份上,余清嘉心里已经清楚夫妻俩今天的来意。


    其实那只猫送到宠物店时,状态就不算好。


    品种名贵,但体型异常消瘦,用最高端的洗护产品才勉强将那身干枯毛躁毛发养得顺滑柔软。


    余清嘉抱着它,甚至能摸到皮肤上凸起的骨头,但小猫非常亲人,得到一点爱护,便急着凑上去跟人类亲热。


    “我没空跟你们兜圈子,反正这只猫在你手里洗过澡,到家就死了。”女人见余清嘉不做反应,更加咄咄逼人,“我倒有它到家后发病猝死的监控,你们还想抵赖,不如让警察来断断案子。”


    爪印邮局作为全国连锁宠物店,高度依赖社区宠物服务业,口碑和品牌形象是命脉。报警会导致事情发酵、产生负面新闻。即便能澄清,也会在客户之间口口相传。


    一家宠物店出现过动物死亡事故,无论真假,这一标签造成的印象损失绝对难以量化。


    夫妻俩正是拿准了这一点,才敢大肆来店里“维权”,想借此目的讹一笔钱。


    “你们要多少钱?”


    林一菡也看穿了他们的目的,干脆直言不讳。


    她很担心事情拖下去会闹到总公司那里,到时候无论如何解决,他们几个都逃不了被开除的处罚。


    “十万。”男人冷冷扔下一个数字。


    这是狮子大开口了,十万块,几乎是他们全店一周的业绩。


    “呵。”温逢嗤笑一声,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我说大哥,你就是想讹钱,也要根据实际情况提需求吧。就我们这店面,是能随便拿出十万块打水漂玩的?”


    /


    傍晚六点钟,天色已经黑透了。今天天气格外冷,季珣看了一眼时间,关掉手机。熄火,下了车。


    他那辆宝马已经在宠物店门前的车位上停了五十分钟,却始终没等到余清嘉的身影,电话也打不通。


    他只好进店向前台询问。


    小姑娘听到余清嘉的名字,支支吾吾半天,只说让他上楼看看。


    季珣直觉出了事,甚至没顾上同前台道谢,转身大步流星往楼上跑。


    二楼的闹剧还没有结束,甚至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方才温逢说拿不出十万打水漂,把那暴躁易怒的男人刺激得不轻,情绪上头竟冲上去打了他一拳。


    眼下温逢嘴角破了皮,鲜血直流。脸颊高高肿起,分外狼狈。


    靳洋连忙拿来纸巾和伤药替他处理伤口。余清嘉和林一菡交换眼神,心里有了打算。


    “报警处理吧。”余清嘉淡然开口。


    “你他妈敢报警试试!知道老子是谁吗?”


    蛇打七寸,男人主动动手打人后,再听到“报警”二字后瞬间自乱阵脚。


    他气势汹汹上前几步,揪住了余清嘉的衣领,恶狠狠地盯着他。


    “他不知道。”两方僵持之际,楼梯口处传来一道平静的声音。男人闻声回头,刚想发作,却见那人侧目冷冷睨了他一眼。


    “放开他。”季珣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整个二楼安静下来。


    来人穿着一件深灰色大衣,剪裁利落,肩线笔挺。衣料在光影下泛着低调的光泽,肩头还沾着室外的寒气,衬得整个人倨傲矜贵。


    “你谁啊?”男人强撑底气,但见对方穿着体面,气场不凡,手上的力道已经不自觉松了几分。


    季珣没回答,扫了一眼拽住余清嘉的那只手,目光一沉。大步上前一把挥开,将人带到自己面前,替他理了理被揉皱的衣领,动作不急不缓。


    “没受伤吧?”


    “没事。”余清嘉摇摇头,眸光暗淡,嘴角微微下垂。


    “别担心,我来处理。”季珣看他像耷拉尾巴的小狗一样,显然是受了委屈。于是先将人拉到自己身后,扭头冷声质问,“你确定把猫带回家的路上没有出现任何意外?街道环境同样很容易导致动物应激。”


    女人眼神闪了一下,嘴上却更不饶人:“我说没有就是没有,这猫我们养了三年,难道不比这几个实习生有经验?”


    “你说了不算。”听到她又一次否定余清嘉工作的专业性,季珣表情明显不耐,“眼见为实,等监控替你证明清白吧。”


    他牵着余清嘉走到大厅休息区坐下,当着夫妻俩的面拨通物业电话,直接报了自己在松下名邸的户号。


    一旁的女人听到这小区名字,眼皮跳了一下。


    在沄城,能住在松下住宅区的,非富即贵。


    这片商业地带就是小区附带的产业。从店里走出去,东西两条街都归松下统一管辖,有完整的监控录像。


    一般人很难请动物业部门大规模调取监控,但季珣不是普通业主,他的话自然比一般人管用。


    果然,从他通知物业开始,那夫妻俩的神色便不太自然。


    可事情闹到了这份上,两人皆是骑虎难下,即便坐立难安,也要硬着头皮等结果。


    很快,物业调取了整段监控发到季珣手机上。


    画面从白天女人提着猫包走出宠物店大门开始,一直持续到她走到另一条街口叫出租车。


    监控清楚显示:她停在路边等车时,手上陈旧的帆布猫包侧面拉链因受冷变脆整条崩裂。小猫从半米高的包里硬生生摔到地上。随后被来往车流和行人吓得四处逃窜,一边躲避一边惊恐地炸毛,当场昏死过去,身体逐渐僵硬。


    真相大白。


    不等夫妻俩想出理由狡辩,季珣向林一菡递了个眼神。对方心领神会,下楼通知前台锁门报警。


    最终,闹事的夫妻俩被警察带走。因为故意伤人和寻衅滋事遭到行政拘留和罚款处理,还需要赔偿温逢医药费和误工费。


    而那只猫的死因经鉴定是本身心脏问题外加女人照顾不周导致应激死亡,和宠物店的洗护无关。夫妻俩想讹诈的十万块钱,最后一分都没拿到。


    第13章 13抱抱你


    事情彻底解决后,季珣一秒都没耽误。他先把余清嘉带到车上,拆开外卖包装,塞给他一份热乎乎的汉堡薯条。


    “先垫两口别空着胃,带你去吃俄罗斯菜。”


    余清嘉点点头,即便没什么胃口,还是接过汉堡乖乖咬了两大口。


    紧接着戴上一次性手套,抬手喂给季珣两根薯条,微微仰着脑袋问:“好吃吗?”


    “嗯,跟店里一个味道。”季珣点点头,发动了汽车。


    听到这个回答,余清嘉轻轻瘪嘴。


    “不一样了,季珣。”


    一想到今天这场闹剧不仅耗光了自己的精力,还浪费了季珣的时间,心里突然很难受,“刚才耽误太久,薯条已经不脆了。对不起,连累你了。”


    事情尘埃落定,余清嘉才有机会复盘事情的经过。


    他嚼着汉堡,却怎么也想不出,如果今天没有季珣出面,这件事要怎么收场。


    那对夫妻摆明了蛮不讲理,没有更直接的证据,他们只能作为不占优势的一方闹到警察那里。


    如此一来,影响店内口碑、连累同事,甚至失去工作这一系列的连锁反应,不是他能轻易承担的。


    “我着急带你离开,不是因为时间紧张,而是觉得没必要以受害者的身份继续面对这件事。”


    “你很委屈、焦灼,所以我想尽快带你走,离开这个压抑的环境。”


    季珣能感受到他此刻过分的敏感和焦虑。


    他也不认为自己出面解决的是一件麻烦事,因为受到伤害的是余清嘉,对于这个人,他内心的偏爱和保护欲从来都只是出于本能。


    “我是不是成长太慢了?工作这么久,却迟迟没有进步。”


    得到让人安心的回答,余清嘉情绪好了些。但仍然觉得懊恼,认为自己应该尽快成长,不再给对方添麻烦。


    毕竟季珣并没有接受他的感情,或许终有一天,他们会彻底分开、再也不能见面。


    “你担心什么?”


    季珣面色如常地掌控着方向盘,在夜色中轻声问。


    “我能护住你,慢点长大也没关系。”


    余清嘉听到这句话时觉得温暖、感动,却又从中体会到一丝心酸和委屈。


    “季珣,你不能这样…”


    慢点长大真的没关系吗?


    季珣真的愿意等到他能独当一面时,再将自己彻底从生命中割舍吗?


    “什么不能?”


    余清嘉没再开口,他狠狠咬了一口汉堡,好似要将这些天积攒的情绪发泄在软乎乎的汉堡胚上。


    转头又给季珣喂了一口薯条,借机堵住对方的问题,两人都安静下来。


    季珣今天帮了自己,余清嘉不想这么扫兴。在这时候提起自己执念的情啊爱啊,只会让彼此都陷入尴尬两难的境地。


    人注定不能太贪心的,余清嘉想。


    季珣已经给了他工作、家,甚至无时无刻的关心和保护。


    这样深刻的雏鸟情结让余清嘉惊觉自己只能喜欢他、依赖他,也没办法怨他。


    /


    闹事的夫妻俩被拘留,这件事情告一段落,两人的生活很快恢复了平静。


    这天晚上季珣在外有应酬,余清嘉饭后出门遛黄桃的时候下着小雪,路面湿滑。


    他陪小狗在小区里玩了一会儿,见路上已经落了层薄薄的积雪,便赶紧带它往回走。


    到家后还不忘给季珣发消息,提醒对方注意天气、早点回家。


    季珣显然也早已厌倦了酒局应酬的束缚,人在酒桌上大大方方谈着八位数的生意,却还能腾出手秒回余清嘉的消息,说自己想立刻回去、想喝蜂蜜解酒汤。


    看到消息,余清嘉唇角轻轻上扬。


    他起身去厨房煮汤,却听见门铃响了,以为是快递或者外卖,毫无防备的推开了大门。


    这间房子是电梯独户,门外同样是大理石精装。没见有人,只看到地上躺着一只大纸箱。


    箱子没用胶带完全封死,露着半边开口。


    余清嘉以为又是季珣买来插瓶观赏的鲜花,像往常一样蹲下身,伸手撕开胶带。脑子里甚至还在盘算醒酒汤要放姜沫和蜂蜜,以及明天该提醒赵姨买些糯米小圆子回来。


    箱子打开的瞬间,他的手指蓦地僵住了,脸色瞬间煞白。


    一股腐烂的甜腥气味扑面而来,余清嘉紧皱眉头凑近看了一眼——随后整个人像过电般猛地一抖,身体仓皇后缩。拼命想避开这画面,一时重心不稳,狠狠摔在地上。


    眼前是一只死去多时、近乎腐烂的小猫尸体。埋在记忆最深处的可怖画面冲破时间的禁锢,一幕幕重现眼前。


    破土而出的痛苦和恐惧像湍急的水流,将他彻底包裹。


    余清嘉不可置信地瞪着眼睛,伸手紧紧捂住口鼻,喉咙里只能发出干涩的气音。


    四周没有邻居,他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手脚并用地往后退,直到后背狠狠撞上玄关的鞋柜,便再无退路可言。


    /


    季珣楼下等电梯时,手里小心翼翼捧了两个心形小雪球,肩上也落了一层薄雪。


    他想到余清嘉在莫斯科长大,应该很熟悉雪天,恰巧这是他来到沄城后的第一场雪,也许会怀念童年时搓雪球堆雪人的时光。


    电梯停在高层,两扇金属门缓缓分开,迎面而来的却是令人心悸的黑暗。


    宽敞私密的独户设计,因为没有邻居,此刻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季珣在原地站了几秒,随后打开手机照灯往前走,看到房门前放着一个闭合的纸箱。


    他直觉不对,蹲下身,刚想借灯光看清楚箱子里的东西,便听到房子里传来一道微弱的喊声——


    “不要看”


    隐隐带着哭腔,猫叫一般轻弱,让人心口猛地一缩。


    他再也顾不上纸箱的异样,大步流星往房子深处走去。同时轻轻喊着余清嘉的名字,终于在沙发旁边的角落里找到了那道蜷缩着的瘦弱身影。


    余清嘉脱力般坐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背靠沙发扶手,双腿蜷在胸前,手臂紧紧抱着膝盖。


    他将整张脸埋在臂弯里,身体不断的颤抖,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新叶,神情仓皇无助。


    “……余清嘉。”


    听到这道声音,余清嘉慢慢抬起头,一双微微上扬的漂亮桃花眼在光影下通红一片。


    他的眼角没有眼泪,也许是蜷缩在夜色中流干了泪水,又或许是二十年来心底沉积的痛苦让他不敢再用眼泪示弱。他安安静静望着季珣,嘴唇动了动,没能发出声音。


    季珣六神无主,余清嘉从没在他面前流露过这样惊惶无助的模样。


    可他太想在此刻接住对方的痛苦了,于是慢慢抬起手,将人揽进自己怀里,轻轻拍着他单薄的脊背,柔声轻喃:


    “没事了,我回来了。”


    怀里的人僵硬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闭上眼睛把脸埋进季珣的肩窝,手指死死攥住他大衣的衣领,用力到指节泛白。


    “季珣我怕,季珣”


    听到这句泣血的低喃,季珣心口剧痛,只好将他抱得更紧。下巴抵在余清嘉的头顶,温热的掌心贴在他后背,将人的身体和四肢全部包裹在自己怀里,那是一种无比坚定的保护姿态。


    “不怕,我抱着你呢。”


    他很快感受到自己单薄的衬衫被滚烫的泪水浸湿,余清嘉的眼泪无声却汹涌。洇湿的衣料紧贴在季珣心口,这沉重的痛苦如有实质,将夜色中两人依偎的时光延长。


    手边的心形雪球已经融化大半,塌成一小片稀薄的雪水。


    对余清嘉而言,关于莫斯科、关于东欧雪原的记忆不是皑皑大雪和欢快自由的童年。


    季珣以为他会怀念的,恰恰是他生命中从未得到的片段。


    余清嘉靠在季珣怀里轻声呜咽,像要把眼泪流干。


    他不必说,不必解释,只需要靠在对方宽阔温暖的怀抱里,将压抑已久的情绪发泄彻底。


    直到哭累了,睡着了。季珣小心翼翼将他抱回自己房间,轻轻擦去他脸上干涸的泪痕。


    余清嘉漂亮的五官在睡梦中依旧紧绷,身体时不时毫无征兆的打颤,脸色格外苍白。


    看着对方这幅模样,季珣一秒都等不下去。


    他先是通知物业将那只纸箱挪走,彻查监控,紧接着给陈正焕去了个电话。


    陈家生意涉及黑白两道,他本人也是个义薄云天的性子。很多事情季珣不方便出面,暗里大多都交给了陈正涣。


    对方听完立即应下了这件事,答应一定尽快办妥。


    挂掉电话回到房间,季珣只觉得头痛欲裂,却丝毫没有困意。他轻轻坐在床边,将夜灯调到最暗。在昏暗的光晕下静静打量着对方每一寸五官。


    “季珣”余清嘉睡不安稳,又挣扎着睁开眼,朦朦胧胧地望向他。


    “我在,吵醒你了?”


    余清嘉摇摇头,他掀开被子坐起来,打量着周围的陈设,发现这里不是自己房间。


    可季珣就在身边,他不觉得害怕,只轻轻抱住对方一条手臂,将冰凉的脸颊贴在那块皮肤上。


    目光直勾勾落在空气中虚无的一点,头发乱糟糟的,翘着一缕打弯的呆毛,精神看上去不太好。


    “我没给你煮醒酒汤。”


    “没事,我没喝醉。要不要休息?今晚就睡在这里吧。”


    “箱子里的东西,是那天应激死掉的小猫。”余清嘉答非所问,他轻轻吸气,尽量让身体放松下来。


    “小时候,我住在一座很大的庄园里。那里没有人跟我玩,但有数不清的小动物,我很喜欢和它们亲近。可是没过几天,那些动物血淋淋的尸体便会出现在我和妈妈的屋子门前。”


    “妈妈她总是很害怕”


    余清嘉有些说不下去了。


    余姝仪那时候精神状况已经非常不稳定,面对带有强烈刺激性的画面,会忍不住抓着自己的头发尖叫,甚至哭着让余清嘉把那些脏东西扔出去。


    “滚出去,都滚出去!连你也是脏的,没有你,我就不会被关在这里!”


    她在受刺激时是会说出伤人的话,求生本能以及对自由的追求会在某个精神崩溃的瞬间击垮母性。


    那时候余姝仪不再是性情温柔的母亲,而是被困在异国他乡、无力逃脱的青鸟。


    而那些话总会像锋利的刀刃一样扎进余清嘉心里,他不明白自己的妈妈为什么和正常人不一样,为什么自己得到的母爱里,总掺杂着说不出的绝望和苦楚。


    时至今日,连余清嘉自己也分不清。这些年来让他真正感到恐惧的,是那些皮毛沾血的动物尸体,还是妈妈声嘶力竭的哀嚎。


    总归是没有区别的,他心想。


    好像靠近他的一切生命都不会有好下场——困于牢笼中无力出逃的妈妈、无辜惨死的小动物,直到今天,他又一次连累了季珣。


    “你说,你的妈妈会害怕。”季珣任由他抱着,语气很轻,“那你呢?在小时候,感到害怕的时候,会有人抱抱你吗?”


    第14章 14心肝儿


    次日,余清嘉醒来时发现自己睡在主卧床上。


    房间内窗帘紧闭,季珣没让一丝光线透进来,生怕扰了他的好眠。


    余清嘉懵懵的望着天花板,脑海中慢慢浮现出昨晚的画面。随即轻轻翻身,发现季珣睡过的位置已经空了,被子凌乱卷成一团。


    他拉开窗帘,叠好两人的被子。下楼时顺着厨房窸窸窣窣的声响走过去,看到季珣正站在岛台边做早餐。


    手机开着免提扔在一边,听筒中传来陈正焕的声音:


    “都查到了,那对夫妻做宠物猫繁育产业。靠拍猫卖猫发家,只把它们当成赚钱工具,很不上心。”


    季珣淡淡“嗯”了一句,捞出煮好的虾仁,往锅里扔了几段鲜绿的芦笋。


    “两人都不是好东西,一边经营家庭猫舍,一边赚着自媒体的钱。也有卖病猫、欺骗粉丝的前例。不过都被网络营销压下去了。”


    “所以就是来讹钱的,把摇钱树台柱子养死了,想让宠物店背锅。”


    季珣一针见血。


    “嗯,是想找个软柿子捏,没想到撞上你那心肝了。”


    说起来,陈正焕还是头一次帮兄弟解决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对他来说跟过家家似的。


    想到季珣这个向来流连花丛片叶不沾的假情种也有“怒发冲冠为红颜”的一天,不禁莞尔。


    “心肝儿啊"季珣挑眉,回忆起昨晚余清嘉白着小张脸贴在自己身上掉眼泪的场景,心口酸胀难忍。


    当真是长在他心窝上的人。


    “送纸箱这事,不是他们亲自干的。花钱找了个胆大的混子,给一千块钱就肯干这缺德事。现在人都找到了,你打算怎么处理?”


    季珣不着急开口,将备好的早餐仔细摆盘,又从冰箱里拿出两盒酸奶,语气云淡风轻:


    “杀人不过头点地,没必要见血脏了你的手。余清嘉对这事有心理阴影,今后别让他们出现在沄城。”


    “回头我带他组个局,当面跟你道谢。”


    “放心,保证处理到位。”


    陈正焕心领神会。


    季珣挂掉电话,转身看到余清嘉站在门口,不知道听了多久。


    他头发睡得乱糟糟,身上穿着件单薄的睡衣,四肢雪白修长。四目相对,余清嘉下意识想往旁边躲,神情不太自然。


    “醒了?”


    季珣没给他躲开的机会,放下餐盘,上前握住对方微凉的手腕。把人拉到客厅披了件厚外套。


    “下过雪降温了,几件厚居家服在你房间衣橱里,自己去换上。”


    余清嘉却一动不动,两只手紧紧攥着衣角。轻声问:


    “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小猫是无辜的。”


    这个问题天真而幼稚,甚至称得上可笑。


    季珣望着对方替小猫打抱不平的愤怒表情,心口酸胀,又觉得格外心疼。


    他很想捏捏余清嘉的脸颊,告诉他坏人行事恶贯满盈,从来便没有理由可言。不必说一只猫,就连余清嘉自己,都是在充满恶意的环境下长大的。


    那样扭曲的土壤,偏偏养出了对万事万物都保有善意的男孩。


    “我会联系陈正焕,给猫舍的小猫们找个安稳的容身之处。至于那对夫妻,他们会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后悔终生。”


    季珣解释着,招呼余清嘉坐下。撕开酸奶包装把附赠的小勺子扔进去,才递到他手里。


    余清嘉没接话,忽然换了个话题:“你昨天问我,从小在面对恐惧的时候,有没有人愿意抱抱我。”


    他在餐桌边坐下,手里握着那杯酸奶,身体和表情都有些僵硬。


    闻言,季珣立刻抬眼,手上的动作明显一顿。


    “没有,季珣。我从来都不知道拥抱是什么滋味,原来拥有了偏爱和保护,才会真正感到幸福。”


    幸福是一顿饱饭、一处容身之所、一份自力更生的工作。乃至一个拥抱和下意识的保护欲。


    他曾以为自己能忍耐,能强行压下心底的爱意和占有欲,以朋友的身份长久陪在对方身边。


    可昨天事发后,余清嘉又一次在危机中意识到——季珣就是他全部幸福的来源了。


    所以他没有办法不爱对方。


    话说到这个地步,余清嘉低着头,不愿直视季珣的眼睛。他小口小口抿着手里的酸奶,醇厚的酸味险些让他流下眼泪。


    明明已经从昨夜的惊恐中缓过来了,为什么还会有流泪的冲动?


    “等我拿到第一笔工资,就从这里搬走。这几个月谢谢你的照拂,我会慢慢还的。”


    余清嘉勉强扯了扯嘴角,努力露出一个轻松的笑意,将心底更复杂的情绪深深藏起。


    “你想去哪儿?”季珣一直平静淡漠的语调终于在听到“搬走”二字时出现了波动,


    “你不需要我的喜欢、我的爱。那我用钱还你,日积月累,总有彻底还清的一天。”


    余清嘉情绪淡漠,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真的要同他划清界限。


    季珣沉默了很久。


    “先吃饭,不聊这些。”


    最终,他没有同意对方离开,也不去说服他留下。只是把面前的餐盘往余清嘉那侧推了推。


    余清嘉垂着眼,看到那只肤色白皙、骨节分明的手搭在陶瓷盘边,拇指和食指之间多了一道明显凹陷的掐痕。


    原来季珣也会疼。


    /


    “现在就走,你全勤奖不要啦?”


    临近下班时间,余清嘉打算请假提前回去。


    温逢一时觉得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他小余哥居然舍得放弃全勤奖。


    “我得去商场一趟,过几天我哥生日,提前给他挑个礼物。”


    余清嘉笑着同他解释,解开工作服,换上了便装。


    “太拼了,小余哥,你应该是我们全店最不缺全勤奖的才对。结果工作比我积极得多。”


    温逢这么说着,想起自己时不时请假陪女朋友吃饭过节,奖金早就没影了。


    “我缺钱,肯定要努力赚。”


    余清嘉毫不避讳自己的处境,更觉得靠自己辛苦赚钱并不丢人。


    他对自己一向吝啬,除了生活所需,从不会添置多余的东西。工作这么久攒了些积蓄,能拿出很大一部分给季珣挑个像模像样的生日礼物。


    沄城最高端的商场楼宇林立、四季人潮如织。


    余清嘉漫无目的顺着人流往里走,路过一排排奢侈品店。


    季珣的西装和领带都由国外的裁缝手工定制,袖口领针动辄要六位数,腕表和皮鞋更不必说。


    这些衣饰用来装点身份和地位,对余清嘉而言几乎都是天价。


    可思来想去,他还是停在了一家奢饰品店前。


    店铺橱窗里摆着一对戒指,男款设计简约大气。方形切割镶嵌一颗米粒大小的钻石,非常低调经典的款式。冷白色灯光洒在展台上,玫瑰金表层泛起柔和的光晕。


    余清嘉看了一眼标价,走进店里,指着那对戒指问:“这款,只要男戒,可以吗?”


    店员连声说没问题,又问他要什么尺寸。


    余清嘉想了想,报出一个很精准的数字。


    虽然一直没决定要买什么礼物,但他早想到了,大概率会是首饰。


    借着这个理由,前些日子他经常有意无意的触碰对方的腕骨和手指,虚虚圈在掌间,丈量出了季珣指根的尺寸。


    提着礼物走出商场时,天已经全黑了。冷风呼啸着灌进领口,余清嘉把精致小巧的礼物盒揣在大衣内侧,快步往地铁站走。


    这天晚上季珣又有应酬,余清嘉自己在家吃过饭,遛过狗,早早回房间休息。


    上半夜他睡得很好,期间季珣来过房间一次。余清嘉迷迷糊糊闻到对方身上熟悉的香水味,眯着眼睛想伸手按开床头灯,却被一只微凉的大手握住手腕,整只手都被对方轻轻攥在掌心。


    “睡吧,我来看你一眼,这就走。”


    余清嘉点点头,翻身重新入睡。


    凌晨时分,他再次骤然惊醒。


    发现自己蜷在床角,被子缠得乱七八糟。隆冬三九,背后却全是冷汗,心脏砰砰直跳。


    他坐起来,一只手捂住心口,在夜色中大口喘气。


    脑海中闪过一帧帧噩梦的画面,让他觉得头痛欲裂,闭眼缓了好一会儿才从那种窒息般的恐惧中挣扎出来。


    摸到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三点。


    季珣就睡在他隔壁房间,房子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余清嘉轻手轻脚推开门,孤零零站在门前听了一会儿,确定季珣没有醒。才悄悄下楼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


    夜色中,那道单薄的身子坐在沙发上,冷白的月光透过落地窗,将他的肌肤和骨骼映成泛着柔光的白玉,仿佛能透光而过。


    雪原塑成他的肌骨,千里迢迢回到中国,他却觉得季珣掌心的温度太烫了。让他融化成一捧雪水,沿着指缝滴落,顷刻便消失不见。


    从看到那只腐烂的小猫尸体开始,余清嘉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整觉了。


    梦里翻来覆去无非就是那些场景,可沦陷于噩梦中的每一秒都是他恐惧到骨子里的画面。


    独自失眠的第十一个夜晚,他还是不愿意告诉季珣,自己近日来噩梦连连。


    第15章 15一个吻


    季珣生日当天,余清嘉一早把礼物盒放在了对方书房办公桌上。


    他原本想当面送出去,思来想去,又觉得以他们目前的关系,用戒指做礼物似乎有些越界了。


    当初买下这枚戒指花了他整整两个月的工资,那时候他并不觉得心疼。


    季珣平时上身的首饰大多是为了点缀西装,像项链、戒指这一类装饰性的物件,他从来不戴在身上。


    余清嘉想做那个破例的人,既然是生日礼物,季珣接了,就是收下了。


    能毫不顾忌戴在手上最好,或者穿项链做成护身符也行,再不济,即便放在家里落了灰,戒指这个东西,到底和别的不一样。


    余清嘉就是想要他记自己一辈子。


    那天他和赵姨一起做了满满一桌子菜,还提前订了生日蛋糕。季珣下班后,特意留赵姨一起吃晚饭。


    余清嘉点亮了蛋糕蜡烛,让季珣闭眼许愿,自己则在他身边轻轻哼着生日歌。


    昏暗烛光下,他看到季珣口中念念有词,认真许下了生日愿望。


    二十七岁这年,季珣久违地庆祝了生日。许过愿望,他盯着摇曳烛火下笑盈盈的漂亮面容,眼眶一阵酸胀,忍住了想要流泪的冲动。


    二十岁远赴英国留学,之后两年的生日,他都只能在异乡盯着小小的手机屏幕,等宋迦也打来视频通话,说一句生日快乐。


    二十二岁回国,他满心欢喜期盼着和宋迦也一起庆生,却在那个凛冽的隆冬收到对方确诊白血病的消息。


    二十五岁,宋迦也病入膏肓几乎没有治愈的可能。两人在病房里守着一个奶油蛋糕,宋迦也替他插上蜡烛、唱生日歌,说小珣,来许个愿吧。


    泪眼朦胧中,季珣的愿望是永远不要失去哥哥。


    二十六岁,他知道自己曾经虔诚许下的愿望不会实现了。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时常认为自己的人生停滞在二十岁。


    在那之后,爱恨嗔痴、喜怒哀乐都变得无足轻重。他像一具在人间行尸走肉的孤魂,无处可去,无家可归。


    而此刻,他在和余清嘉共同组成的小家里,欣然享受着美食和蛋糕。这一切让他觉得灵魂有了归宿,对未来,季珣又有了许下愿望的冲动。


    希望生活平静安然,希望余清嘉一切顺心,不要再有磕绊。


    ——希望他一直留在我身边。


    余清嘉并没有追问季珣许了什么愿,但他能感受到,对方望向自己的眼神里,多了一种别样的情感。


    会是依恋和喜欢吗?


    余清嘉猜不到。


    他今晚陪着季珣喝了几杯香槟,此时醉得昏昏沉沉,只盼着自己能睡个好觉。


    噩梦、噩梦,请赐予他一晚安眠吧。


    “季珣!生日快乐!”酒足饭饱,赵姨离开后,余清嘉坐在餐桌旁端起酒杯,手上动作晃晃悠悠。


    他笑着和季珣碰杯,祝他生日快乐。


    “都说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喝完杯里的酒,余清嘉脸颊染上一层醉意的红晕。


    他垂着脑袋,放下高脚杯,转而拉过季珣的手,细细摩挲起对方的手指。


    “可是你的愿望里会有我吗"


    说完这句话,他的脸颊和耳朵都红透了,甚至没有胆量直视对方。


    "余清嘉,你喝多了。”


    季珣心想,我的愿望里有你,更希望未来也能有你的存在。


    可他说不出口,对待感情,下意识的缄默和慌乱的掩饰,是他这些年积累下的本能。


    小时候他爱妈妈,爱哥哥。最热衷于表达爱的年纪,身边却空无一人,一腔爱意全由宋迦也温柔拖起。


    长大后学成归来,他一心想要报答哥哥对自己的照顾,却又在命运阴差阳错的安排下失去了对方。


    爱一定要有好的结果吗?


    情投意合的眷侣就能得到命运宽恕从而相伴到老吗?


    季珣自知触碰感情的代价太痛了,他曾以为自己再也承受不住这样的痛楚。可每一次面对余清嘉的笑颜与眼泪,内心的悸动和欲望都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如果爱上余清嘉注定也要付出代价,那他愿意一力承担命运的惩罚。


    “今天你最大,所以,我不逼你回答。”


    余清嘉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开始反省自己是不是拥有的太少。除了一颗心,什么都给不了季珣。


    “我要回房间了,你看我最近"他一边说,一边注视对方的眼睛,伸手指了指自己眼下明显的乌青,“最近都没有睡好觉。”


    “是身体不舒服吗,还是入睡困难?明天带你去医院看看吧。”


    季珣着急起身,拉开余清嘉挡在眼下的那只手,仔细端详他的脸色。


    这几天应酬多,余清嘉又格外嗜睡,几乎每天早早就回房间休息。即便在同一屋檐下,两人能见面的机会也不多。


    这会儿人看着瘦了些,面容憔悴,脸颊肉说掉就掉。跟难养的小动物一样,越冬度夏,都是一道坎。


    “没那么严重,经常熬夜而已。”余清嘉轻轻挥开他的手,情绪平淡,“你也早点休息吧。”


    说完,不顾对方明显失落的眼神,转身上了楼。


    /


    季珣到书房时已经很晚了。


    他在楼下简单收拾了餐桌,又陪黄桃玩了一会儿拔河。尽量分散精力,逼自己不去想余清嘉离开时那道略显落寞的身影。


    明明是热闹的生日场合,他却觉得余清嘉不怎么高兴。


    而这种隐隐的失落已经伴随对方很久,起码从他说出想要搬走那刻起,两人紧靠的心就开始渐行渐远。


    这让季珣很有危机感,开始有意无意的靠近对方,想要再次贴近余清嘉的人和心。


    他本意是到书房处理些工作打发时间,顺便安静地想一想两人的关系。


    看到桌上那只宝石蓝丝绒首饰盒时,他明显一愣,所有的心思都集中在了这小物件上边。


    盒子下面压着一张便签,写着歪歪扭扭的中文,笔画青涩,像小孩子的字迹。


    “季珣,生日快乐。”


    后面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盒子,纯黑戒托上躺着一枚做工精致的玫瑰金戒指。


    戒指周身光晕柔和,镶嵌着一颗钻石,是最低调经典的款式,要花掉余清嘉整整两个月工资。


    余清嘉用这么多钱买下一个意义非凡的礼物,却又在即将送出时黯然躲回房间,大约是怕这份礼物和自己固执付出的感情一样,都不被接受。


    季珣坐下来,将戒指轻轻捏在两指间。反反复复地打量,又珍惜地窝在掌心,让冰冷的金属染上自己的体温。


    他在书房里待到后半夜,一次次把戒指戴到指根,又轻轻取下,再戴上


    像第一次得到糖果的孩子,满心欢喜,不知该如何宝贝这物件才好。


    夜色如墨,书房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昏黄柔和的光线细细洒在男人脸上。将他冷峻锋锐的五官衬得平静而温和。


    想到余清嘉要用一枚戒指作为礼物,套牢他今后的人生。季珣忽然很想去松阳山的墓园看看哥哥,告诉他:自己似乎,又能感知到幸福了。


    很快,窗边天色变成一层雾蒙蒙的灰蓝。


    季珣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枯坐纠结了一整夜,他小心翼翼地将戒指戴在右手中指,妥帖收好首饰盒。


    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准备回卧室休息。


    二楼一片寂静,针落可闻。


    路过余清嘉房间时,季珣屏息放轻脚步,生怕吵到对方。


    这一举动反而让房内传来的异响格外清晰,季珣神色一顿,抬手推开了房门。


    只见余清嘉蜷缩在床上,散落的被子坠在床边,后背单薄的睡衣被冷汗浸透,贴在苍白的皮肤上。


    他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锁,嘴唇在睡梦中无意识的翕动着,口中念念有词。


    但他说的多是俄语,声音微弱,凌乱破碎。


    季珣皱着眉头走到床边蹲下,听到那些含糊的音节里夹杂了几句痛苦呢喃。


    “妈妈不”


    余清嘉拼命摇着头,身体猛地一抖,喉咙里发出短促的呜咽。极度的恐惧和痛苦让他苍白的脸上布满了冷汗。


    看到这一幕,季珣只觉得自己一颗心都被攥紧了,霎时间心如刀绞。


    他想起对方临睡前曾笑着眨眼睛,说自己总是睡不好。卷翘的睫毛忽闪忽闪,像脆弱挣扎的蝴蝶。


    余清嘉想要撒娇示弱,诉说连日的痛苦与煎熬,却又因为季珣一直以来飘忽不定的态度决定继续捱下去。


    如果今晚自己没有过来看一眼,他还要在绝望的梦境中辗转多久呢?


    “不怕不怕,我在呢。”


    季珣伸出手,轻轻覆上他紧攥着床单的手背。


    余清嘉却像被烫伤一样猛地缩了一下,随后慢慢转醒,眼角不受控制地滚落了一串泪珠。


    他急促的吸气,呼气,好像在梦境中死过一回。眼神涣散,脸色惨白,用空洞的目光直愣愣盯着眼前的人。紧接着,被季珣一把拥入怀中。


    被坚硬的金属硌到皮肤,余清嘉含着一汪泪水低头去看,发现季珣手上戴着他送的戒指。


    “梦里有人欺负你,是不是?”


    季珣低头,克制的吻了吻怀里人毛茸茸的发顶。


    余清嘉不答,只是直愣愣盯着那枚戒指。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滚落,细细密密砸在对方心口。


    “对不起。”季珣心疼得不知所措,“是我不好。”


    “你也在欺负我季珣”


    余清嘉呼吸慢慢平稳下来,觉得自己冷静了,恢复了与人交流的能力,才肯执拗地道出这一句。


    “你不喜欢我…也不肯放我走。不肯相信我的承诺,却接受了这枚戒指。”


    “你到底要我怎么办呢”


    昏沉间余清嘉只觉得自己的眼泪都要在这些日子的磋磨中流干了,问完这句话后,仿佛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


    他闭上眼睛,濡湿的睫毛垂在皮肤上,挡住眼下明显的乌青。


    一切痛苦向潮水般向他涌来时,季珣却总像作壁上观,抚着他的发顶说,你不要哭。


    聊胜于无而已。


    他在季珣怀里挣扎,拼命想要推开对方。


    连日噩梦的侵袭让他疲惫不堪,爱恨、求而不得和惴惴不安,在他心里搅成一团乱麻。


    他挣脱不开,便死死攥着季珣的衣领,用力到指尖泛白。恨不得将那些理不清的感情就此掐碎在指腹间。


    季珣感受到他浑身都在发抖,像压抑已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


    可他太累了,力气小得像在往棉花上锤,只靠这一口气撑着,好似随时会倒下去。


    “你放开我。”余清嘉的声音沉闷嘶哑,“我要走,你留"


    就在他挣扎之际,未道出口的决绝、那些迫不得已要说出来伤人伤己的话,被季珣一个蜻蜓点水的吻堵在了喉咙里。


    一切的理智、权衡,在汹涌的爱意面前,都化成了一场空。


    季珣在爱与痛的边缘辗转,第一次感受到恐惧,他知道如果再这样下去,自己极有可能失去余清嘉。


    健康、温和、会勇敢说爱的余清嘉。


    他没有办法眼睁睁看着对方在自己怀里痛苦挣扎,于是缴械投降,先一步用行动证明了自己的心意。


    作者有话说:


    恋爱进展出现重大突破!


    第16章 16一辈子


    余清嘉显然没想到季珣会做出这一举动,一时间神情呆滞,目光直愣愣盯着对方泛着红润色泽的唇瓣,连呼吸都窒住了。


    “傻了?”季珣觉得他这反应实在可爱,忍不住出言逗他。


    余清嘉没有反应,豆大的泪珠还挂在睫毛上,将坠未坠。


    他回味着方才蜻蜓点水的轻吻,心底的麻木和空洞被丰沛的感情一点点填满。


    “还是不开心吗?”


    季珣密切关注着他的情绪变化,稍有不对,下意识又想道歉,“对不起,是我唔”


    话只说了一半,只见余清嘉眸底的情绪一点点变得浓烈,爱欲和占有欲像一把烈火,烧得他一颗心不断悸动。


    鬼使神差地,余清嘉闭上眼直愣愣地撞上去,轻轻吻上对方的唇。


    这一刻,他心跳剧烈,一颗盛满爱意的心脏仿佛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摩挲、撕咬,与对方柔软水润的唇瓣相触,余清嘉脑子里第一次有了“性”与“爱”的概念。


    他将自己长久以来贪恋的甜蜜气息吞吃入腹,自心底涌上的占有欲将他冲得头昏脑涨。不得不抬起胳膊主动搂住季珣的脖颈,手腕交叠,把人带到自己面前,两人一时难舍难分。


    很快,季珣便在这次接吻中占据主动权。


    余清嘉被他吻得脸色绯红,连耳尖都晕开淡淡的桃粉色。


    他有些喘不过气,竭力想从季珣那里获得氧气,又被对方一次次有技巧的挑逗、缠绵。


    身体顺势被季珣带到怀里,他骨架小。纤弱细长的四肢整个被对方宽阔的脊背包裹,像绵软无力的小动物,窝在温暖的怀抱里被吻的气喘吁吁,生理泪水浸透了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好像流汁的蜜糖。


    脸颊蹭到一片温热的湿意,季珣终于大发慈悲放开了他。


    余清嘉眼神还涣散着,伏在男人胸膛上大口喘息,手脚发软。


    “余清嘉,从今往后,你得一辈子在我身边了。”


    季珣两只胳膊撑在床上,指尖夹着一支万宝路,没点。低头就能看见余清嘉小猫似的伏在自己怀里,一双眼睛在夜色中湿漉漉的,亮得惊人。


    只是锁骨处那道烟烫的伤口没有彻底愈合,留了疤,季珣不自觉伸出手,很轻很轻摩挲着那块不平整的皮肉。


    余清嘉人生中的前二十年都在活受罪,让他觉得“一辈子”应该是漫长而煎熬的。


    可命运让他遇见了季珣,再次听到这几个字,他心里只有幸福和满足,以及对未来的无限期待。


    “我发誓。”余清嘉慢慢缓过来了,举起四根手指,口中念念有词,“我会一辈子陪在季珣身边,永远不分开。”


    “如果食言”


    听到这儿,季珣生怕他说出什么不吉利的话,伸手轻轻捂住他的嘴巴,又被余清嘉大咧咧地推开。


    “如有违反,就罚我们下辈子还会遇到彼此、爱上彼此。”


    余清嘉其实想不到自己违背誓言的理由,他这个人重感情、执拗。认定了便绝不肯轻易放手,除非天灾人祸,否则他永远不可能舍得离开季珣。


    如有天灾人祸,那就请命运垂怜,给这对眷侣一个幸福平静的来世吧。


    /


    那天过后,余清嘉就搬到了季珣所在的主卧。


    为他长期做噩梦这件事,两人还专程跑了一趟医院,检查结果显示一切正常。


    医生解释说这是心因性的毛病,建议去隔壁心理科室看看。


    一听要做心理疏导,余清嘉连忙摆手说没必要花这份冤枉钱,硬是把已经准备挂号排队的季珣拉到了医院外,两人顺路找了家花园餐厅,打算先吃午餐。


    “心理疏导不就是讲自己的故事,然后听医生开导吗,我讲给你听也一样的。”


    余清嘉咽下一口黑松露奶油蘑菇汤,看季珣没怎么动筷子,像是有心事。


    “讳疾忌医不好。”


    季珣忧心忡忡。


    “真没医生说的那么严重。”余清嘉担心他再这样焦虑内耗下去,迟早会把自己绑到医院,便尽可能宽慰对方。


    “而且这几天和你睡在一起,我根本没有做噩梦。”


    他唇角挂着乖巧的微笑,露出两个精致小巧的梨涡。认真捧起季珣的脸,用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对方,一字一句说道:


    “真的,季珣。有你在身边,我什么都不怕。”


    两人进一步确认关系后,季珣才意识到这个爱打浪漫直球的小混血对待感情有多直接。随时随地就要大胆告白,中国人的含蓄的浪漫与他成长中所接受的教育完全相悖。


    没有口是心非、没有三缄其口,余清嘉愿意敞开心扉和季珣分享自己的一切。


    情绪、心情,过往的经历和对未来的打算,就连不堪的家世背景和成长环境,也是他们不得不直面的一环。


    他认为季珣有权了解自己的过去、知道他近日来噩梦连连的根源,或许就能少些焦虑不安。


    “我跟你提过妈妈的事情,小时候我们相依为命。”


    余清嘉语气平常。


    “我噩梦中的场景大多是小时候,因为那只死去的小猫,勾起许多不好的回忆。”


    “你从那时候开始,就经常做噩梦?”


    “是啊。”余清嘉点点头,轻轻挑眉,“不过那时候你很忙,又一直嘴硬说不喜欢我。所以我就忍着,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


    梦境能有多可怖呢?和曾经的真实经历相比,不过是扰人心智的幻象罢了。


    “我会补偿你。”


    这一番话听得人心里酸软,季珣心疼的不知该怎么办才好,把人白皙的手掌轻轻攥在手心里摩挲,像一种无声的安抚。


    “我妈妈是那个男人的外室,所以我就是私生子。”余清嘉小小的叹了口气,继续解释,“兄弟姐妹都不喜欢我,经常会恶作剧。”


    “兄弟姐妹"季珣不自觉重复着这几个字,很快察觉到异常,“你父亲只有一位明媒正娶的妻子?”


    “当然不是。”余清嘉知道季珣聪明,很快就能猜到症结所在,“他有很多私生子,但真正能住进庄园的女人,只有我妈妈一个。因为她是中国人,在异国他乡无处可去。也因为她迷途知返?”


    余清嘉有些说不下去了,故作平静的语气出现了细微的起伏。


    每每想到这段经历,相较于自己命运的不幸,他其实更心疼余姝仪的人生。


    当年年轻的卢金先生到中国做海运生意,遇到了刚满二十岁的余姝仪。


    那时她只是家住海边、世代靠海为生的渔家女。和父母在一起的生活平淡温馨,偏又生了张精雕细琢的漂亮脸蛋,像一缕清新荡漾的海风,沁人心脾。


    卢金对她一见钟情,他比余姝仪大八岁,总是用磕磕绊绊的中文唤她“妹妹”。后来才知道这个字念作“shu”,于是改口叫她小姝,说小姝就是自己命中注定要遇见的妹妹。


    余姝仪从小生长在海边,没有见过太多世面。


    她理所应当的爱上了这个俊美而浪漫多金的男人。


    那时候卢金在两国之间做生意,回俄国,经常一走就是半年。


    所谓小别胜新婚,他们的感情因为异地造成的思念和期盼变得越来越浓烈。


    余姝仪全身上下戴满了卢金从家乡带回的昂贵饰品,被装扮成了一只漂亮娇俏的小蝴蝶。


    海风吹过,身上的金银与宝石相互碰撞,泠泠作响。


    一年后,余姝仪查出怀孕,她顺理成章地跟随卢金先生登上去俄国的飞机。与父母告别,答应他们孩子出生后,一定带回小渔村给外公外婆看看。


    故事发展到这里,余姝仪自以为是的爱情,才真正成了不见天日的迷途。


    落地俄国,她在霍德尔庄园见到了这里的女主人——卢金名正言顺的妻子,以及他膝下的四个孩子,两子两女。


    现实的落差让尚且年轻无知的余姝仪肝胆俱裂。


    但一切都为时已晚。


    那个年代交通通信都不发达。何况她所在的渔村封闭落后,几乎与世隔绝。


    卢金正是拿捏了这一点,才肆无忌惮将人带回自己的地盘,一个怀着孕的外国女人,只能任由他搓扁揉圆。


    余姝仪被安排住在庄园的一所独立房子里,足够生活。那时候卢金还是爱她的,更期待两人能有一个白皙漂亮的宝宝。


    他愿意花费时间精力将这只折翼的蝴蝶养在温室里,用爱供养小姝一辈子。


    可余姝仪不肯。


    她发疯般的寻死、逃亡。用尽残忍的手段垂死挣扎,抗拒卢金的靠近。


    不要命的向所有人证明——自己不会成为权贵的笼中雀,更不是插足别人婚姻的第三者。


    海风吹不透少女直挺的背脊,大雪也不会掩埋她伶仃傲骨。


    最终,卢金想尽一切办法留住了她的命,却也彻底厌弃这个不知好歹的疯女人。


    一个月后,他们的孩子呱呱坠地。


    所以,对余清嘉而言,他其实从出生起就“没有”父亲。


    庄园的孩子们都知道他的母亲早已被厌弃,便肆无忌惮嘲弄他是长相怪异的小野种。


    卢金的正妻看不惯余姝仪带着个男孩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晃悠,明里暗里克扣母子俩的生活所需。


    但余清嘉还是跌跌撞撞长大了,他长成了母亲期待中的样子,一个黑发棕瞳的漂亮孩子。


    身上中国人的特质远远大过于混血基因,五官和身型都像极了年轻的余姝仪。


    他二十一岁那年,余姝仪郁郁而终。临死前她难得清明,告诉余清嘉,自己被带到俄国时,也是这个年纪。


    羽翼未丰,识人不清的年纪。


    她流着泪告诉余清嘉,一定要走,回到中国、回到沄城,不要把大好人生埋葬在霍德尔庄园。


    不要像自己一样,至死都没能见到供养她长大的那片海。


    第17章 17男朋友


    “这个故事算迷途知返吗,可我妈妈的确无可奈何,才介入了别人的婚姻。”


    每每说到这里,余清嘉总觉得有些难以启齿。


    余姝仪和卢金的故事绕不开这一环,但他又很担心妈妈在这段关系中背上第三者的骂名。


    真正应该遭受万人唾骂的,不该是被蒙蔽的花季少女。


    “她没有错。”季珣不知什么时候主动坐到了余清嘉身边,两人紧紧相依。他伸出胳膊,亲密环住对方细弱的腰肢,像是把人抱在怀里安抚。


    “你妈妈很勇敢,她把你教养的很好。”


    季珣并不觉得余清嘉的母亲哪里不够好,相反,他既然深爱对方,同时也会感谢她的母亲。


    即便余清嘉并不在父母的期待中降生;即便兄弟姐妹唾弃他的存在。但季珣不同,他只会说感谢你的存在,感谢你的出生。


    感谢上天奇妙的,让这只伤痕累累的雏鸟停落在他的掌心。


    “你妈妈回国的事情我可以帮忙,你不用担心。”


    余清嘉听着,手上搅了搅热乎乎的绿泰奶,神情若有所思。


    “季珣,你要给我一个成长的机会。”


    “墓地的费用不是小数目"


    “我知道,二十万。”余清嘉点点头,直接说出这个数字,“所以之前你问我,为什么在会所工作,为什么能放下自尊。那时候我没办法给你答案。”


    季珣不禁想起他们第一次争吵,为对方要回夜色工作这件事。


    那时的余清嘉中文并不流利,想要为自己据理力争,最终也只能摊开双手,蹙眉轻喃一句——我不明白。


    人在没有选择的时候,自尊和傲骨,是最没用的东西。


    想到这里,季珣心底骤然一痛。


    他觉得余清嘉和余姝仪的性格中有太多相似的地方。导致这对母子在无形中吃了很多苦,却要执拗的说一句,我甘愿。


    “给我两年时间,如果我攒不够这笔钱。那就由你来出,当做娶我的聘礼。”


    余清嘉又笑起来,眸底是绵绵的柔情。


    这句话顿时让季珣心神大乱,这样一个冷静克制、沉稳又现实的男人,居然真的开始在脑海中幻想他们的将来。


    二十万怎么够呢?


    自己所拥有的一切,都要与余清嘉共享,甚至拱手送给对方。


    “这就开始设想我们的婚后生活了?”


    余清嘉觉得跟季珣谈恋爱这件事特别有趣,自从前几天两人轮番把对方亲懵之后,季珣身上那种情窦初开又深情款款的气质有点像少女漫画里的男主角。


    对待任何事情都游刃有余,同龄中万里挑一的男人,在感情方面,实在青涩的可爱。


    “不如明天我们去仙鹿山那座寺庙看看吧,听靳洋他们说,科学解决不了的问题,可以交给玄学。”


    见余清嘉紧锁眉头摩挲着下巴仔细思考,即便季珣认为他做噩梦的毛病完全能靠科学医疗手段解决,但还是配合的点点头。


    “我觉得可行。”


    眼睁睁看着小季总从坚定唯物主义的实干派变成愿意陪余清嘉祈佑玄学庇护的小迷信,原来只需要一场甘之如饴的恋爱。


    /


    沄城的通幽寺坐落于仙鹿山山顶——“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充满意境的名字让这座常年鲜花绿草盛开不尽的小寺院香火不断,颇负盛名。


    来这里的人大多没有太过执念的渴求,皆为凡尘琐事而来。愿金榜题名、家人顺遂、婚姻美满


    这是一座充满生机和希望的庙宇,心诚则灵。


    季珣和余清嘉十指相扣,同步踏过高高的门槛。


    一眼望去,盛开的腊梅悬于枝头,芳香伴着幽幽的香火烟气漂浮在空气中,像结了一层白皑皑的薄雾。


    围墙外挺拔的青松伴着佛光山寺走过近千年时光,枝叶繁茂,苍虬凌云。


    余清嘉好奇的张望着四周建筑,传统的中式寺院对他而言很陌生。季珣递给他一杯温热飘香的桂花红茶,精致光滑的白瓷小茶盅,握在掌心,竟生出了碧玉的质感。


    “我从没来过这样的地方。”他跟在季珣身后小声嘟囔,“但是我很喜欢这里,就像是,前世来过一趟。”


    “或许前世你也是能庇护一方土地的小福仙呢。”季珣莞尔,在来往人群中将余清嘉牵得更紧,一同往寺院深处走去。


    燃香、跪拜。两人并肩在袅袅香火中合眼,跪在蒲团上,三支香举过头顶,在心中默念。


    四周青松缠绕的鲜红祈福带在风中扬起,随着檐角古铜色的风铃簌簌作响。


    诉完心底的愿望,季珣在古刹钟声中悄悄睁开眼,侧目去看余清嘉掌心合十温柔虔诚的模样。有些感情,或许在这一瞬间便注定了。


    佛要照看太多人间悲喜,但季珣所求甚少,他贪婪的恳求满殿神佛能允许自己在人间有所归处,不要再一次残忍夺走他所珍视的人。


    而余清嘉许愿时唇角上扬,满是对未来的期许和渴望,唇角清浅的梨涡盛不下丁点伤春悲秋的情怀。


    希望早日摆脱噩梦侵扰,希望妈妈回国得到安息,希望能和季珣长长久久走下去。


    两人起身时,季珣依旧牢牢牵住余清嘉的手。他们并肩往外走,余清嘉满目好奇的盯着四周神态各异的佛像,出神的功夫,感受到中指突然被金属硌到,不怎么舒服。


    他低头去看,发现自己的指根多了一枚戒指。玫瑰金,细圈,满钻的款式。


    和自己送给季珣的那枚原是一对,而这只作为工艺更精致繁复的女戒,价格上足足贵了几倍。


    余清嘉呆在原地,回想自己方才许过的愿望里没有暴富这一项,又确认这里不是财神殿。然后才满脸惊讶的望向季珣,觉得实在不可思议。


    这人就这样把将近六位数的戒指攥在手心走了一路,然后趁余清嘉不注意,轻巧的套在了他的中指上。


    这是永远在一起的意思吗?他的愿望未必实现太快了。


    “你居然买下了它,很贵的。”


    余清嘉被季珣牵着走,目光却总是不自觉落在指根的戒指上面,太过璀璨夺目的小物件,在阳光下折射出五彩斑斓的光点。


    “觉得很衬你就买了,而且它们本就是一对。”季珣伸出左手,轻轻靠到对方手边,两枚戒指设计巧妙,像难分难舍的眷侣。


    “喜欢就好,不用在意价格。”说着,他凑到余清嘉耳畔,压低声音笑着说了一句,“你男朋友很会赚钱的,所以,要考虑成为我的爱人吗?”


    一吻定情的戏码太草率,季珣不想委屈对方。于是特地跑了趟商场订下这枚戒指,等到品牌调货,中间耽误了一周时间。


    所以到今天,他才正式拿出这件珍重的礼物,向余清嘉告白。


    天地神灵为他们做见证。


    余清嘉被哄得扬起嘴角傻笑,突然被幸福冲昏头脑,他其实是有些无措的。


    像第一次得到糖果的孩子,拼命想要留住这来之不易的幸福,又担心它会从指缝中悄无声息溜走。


    所幸季珣次次都能接住他的不安。


    “我还想抱抱你。”


    那天余清嘉含着眼泪说自己没有被拥抱安抚过,这仿佛成了季珣心理的一道坎。


    每当他发现对方不知所措时,除了言语上的安慰,季珣很愿意给余清嘉一个可以依靠的怀抱。


    像是要替对方将童年缺失的爱意和安全感通通补回来。


    他们站在寺院角落里,身边是一棵度过了百年岁月的松柏,枝头压着层未融的薄雪。


    季珣张开双臂,把人带进怀里,如愿以偿抱紧了自己心头最珍视的宝贝。


    余清嘉顺势将脸埋进季珣的颈窝,鼻尖碰到他大衣领口,嗅着丝丝缕缕檀香气。


    他不禁想到,这棵树见证过无数次四季轮转,听到过太多关于爱的祝祷。


    它一定会保佑自己,和季珣长长久久的走下去。


    天光从松柏的缝隙间撒下,枝头的薄雪被风吹落,飘飘扬扬,最终落在两人肩头。


    他们站在郁郁葱葱的古树下下,在各自坎坷萧索的生命中奔波良久,才终于找到彼此灵魂的栖息之所。


    /


    晚上回到家,两人照旧窝在主卧。


    季珣坐在落地窗边的沙发上处理工作。余清嘉刚洗过澡,一张白皙的脸被温热水汽蒸得绯红。


    他站在浴室门口愣愣盯着季珣专注于工作的神情,男人穿着身宽松柔软的黑白配色居家服,鼻梁上戴了一幅设计简约的黑框眼镜。


    没有故作深沉的气质,除了过分招摇的五官,季珣闲暇时给人的感觉都是淡淡的,神情松弛,优雅清爽。


    在公司身着西装,则是另一种骄矜、倨傲的模样。


    “一直站着做什么?”


    季珣早就注意到有一道目光钉在自己身上,他假装不受干扰,想等余清嘉主动凑过来亲近自己。


    结果这人有贼心没贼胆,炽热的目光在季珣身上停留了半晌,愣是没有下一步动作。


    “想什么呢?脸这么红。”


    “啊"


    余清嘉像是被戳破了心事,尴尬的摸摸额角,眼神漫无目的兜了一圈,决定转移话题。”我想沐浴露味道挺好闻的,是花香?”


    “冬天用的是无香型。”


    季珣抬眸,笑着推了推眼镜。随后向前伸手,做出邀请的动作。


    见状,余清嘉立马走到他身边,两人紧靠着坐下。


    “季珣"


    余清嘉中文学得好,软着语气喊人时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娇嗔。不过表情没什么变化,骨子里就跟“以色侍人”这事不搭边。


    也难怪他先前在会所工作两个月,愣是不肯“摧眉折腰事权贵”。明明靠这种渠道赚二十万,再容易不过了。


    “嗯?”


    季珣想到这些又心疼他,还以为对方要提出什么需求。骨节分明的大手不轻不重捏了捏男孩柔软的腰肢,把人圈在怀里哄着。


    “看我的大钻戒。”


    余清嘉突然张开手,骄傲展示着自己金光闪闪满钻的漂亮戒指。


    “好好好”


    季珣哭笑不得。


    “就快过年了,你在中国的第一个新年。”


    “我知道。”余清嘉点点头,“这是和家人团圆的节日,所以你要和黄桃一起回家过新年吗?”


    他和季珣面对面,伸手揽住对方的脖颈,两人相互平视。


    这是一个过分暧昧的动作,离接吻只有一步之遥。


    “想什么呢。”季珣从不会把对方置于计划之外,“这里就是我和黄桃的家,我们一家三口过春节,哪儿都不去。”


    “再给你添几套漂亮衣服、围巾。店里应该会有年终奖,我给你包一个大红包,压岁钱。”


    “小孩子才会有压岁钱。”余清嘉笑得眉眼弯弯,刚吹干的发丝乱蓬蓬的,翘在头顶。


    “把你小时候那份也补上。”


    说着,季珣上手帮他顺了顺头顶的呆毛。


    余清嘉被这个充满安抚意味的动作勾的心痒痒,凑上去轻轻亲了亲对方的唇角,颇有几分意犹未尽。


    想来也是恃宠而骄惯了,又用指尖轻触自己的唇瓣,示意季珣也亲亲他。


    和自己心爱的人缱绻温存,季珣可谓求之不得。


    就在他吻到对方的前一秒,被两人随手扔在一旁的手机突然响了。


    季珣在心里忍不住骂了个脏字,目光停留在亮起的屏幕上,依依不舍拍拍余清嘉后腰的位置。


    “电话响了,去看看。”


    余清嘉借力站起来,拿起手机一看,是安格尔。


    他下意识往外走,推开阳台门,坐在玻璃花房边的藤编摇椅上,按下了接听键。


    窗外寒风凛冽,景色萧条。这里却花团锦簇,温暖如春。


    第18章 18占有欲


    等余清嘉回到房间的时候,季珣已经睡下了。


    他抬头看了眼时间,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和安格尔聊了两个小时。


    季珣临睡前留了一盏床头灯,他平时睡眠很浅,开着灯一定休息不好。


    余清嘉蹑手蹑脚走过去,轻轻关灯,爬上床,安安静静躺在了对方身边。


    他刚准备闭眼休息,季珣突然翻身,长臂一挥,将人稳稳捞进怀里。


    “诶?”


    余清嘉猝不及防被抱了个满怀。


    “你没睡着呀?”


    季珣摇摇头,下巴在他毛茸茸的发顶蹭呀蹭,险些把刚顺好的发丝揉成一团小鸡窝。


    余清嘉倒是不恼,只顾着傻笑,轻轻浅浅的呼吸洒在对方颈间。


    “和谁打电话?这么久?”


    “安格尔,莫斯科人。我小时候的玩伴。”


    “男人。”季珣语调依旧是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当然,不过我小时候也和女孩子玩的,她们很善良,而且唔”


    后来回想起来,余清嘉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是怎么想的。为了证明什么才会莫名其妙冒出一句关于女孩子的话题。


    季珣原本只是隐隐有些醋意,听他越描越乱,直接坐起身,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巴。


    “怎么还有女人的事?一着急什么话都往外说。”


    这是季珣第一次在对方面前流露出占有欲,倒谈不上刻意提防谁。


    只是方才还在自己怀里的小恋人,毫无征兆地跑出去跟别的男人聊了几十分钟,甚至还专程背着他。


    这种感觉对一向身居上位、目下无尘的季珣来说太过陌生,他分不清心里那点别扭究竟是醋意还是委屈。


    “你先问我猜缩的。”


    余清嘉倒没觉得季珣的反应有什么不妥,只隐隐觉出空气中醋味有点重。


    即便被捂着嘴,他还是认认真真回答,每个字都含糊不清。张合的唇瓣反复轻触对方掌心,昏暗中,他看不清季珣眼神的变化。


    “可你还欠我一个吻。”


    季珣被撩拨得掌心微烫,连带着耳根都泛起薄红。他嗓音有些嘶哑,尾调带着点儿恋恋不舍的颤音。


    像一片轻盈的羽毛,在寂静夜色里逗弄得余清嘉心里发痒,身体毫无征兆地颤抖了一下。


    季珣只担心是闷到了对方,指尖的力道松下来,在极富安全感的黑暗里轻轻叹了口气。


    最终也只是缓缓俯身,闭上眼睛吻了吻自己的手背。


    随后便彻底松开了对方。


    “晚安,睡觉吧。”


    \


    余清嘉休年假的第一天,季珣照常早起去公司处理年终收尾的工作。


    他一刻不停地看完了最后几份年终报表,饭点给沈确发了条消息,告诉对方不用订餐。


    收到消息的沈助理满心疑惑,下意识以为季总中午临时多了场应酬,匆匆赶到办公室。却发现季珣人没走,办公桌上摆放着一只精致小巧的便捷餐盒。


    透过玻璃密封盖,可以看到里面装着黑椒牛柳和什锦虾仁,主食是一份糙米饭配几片烤南瓜,还有一小碗紫菜鱼丸汤。


    “拿去热一下,我中午吃这些。”


    “季总您还是答应了?”


    “什么?”


    这话问的没头没尾,季珣放下手里的工作,抬头,满眼疑惑看着对方。


    “就是相亲啊。”


    作为同样经常被催婚但绝不屈服的单身青年,沈确一直把季珣看做和自己统一战线的“战友”。


    没想到对方竟先一步偃旗息鼓,还找到一个这么会做菜的女朋友。


    “星寰是不是要有老板娘了。”


    沈确盯着手里的餐盒,嘴上咬牙切齿,实际忍不住咽了口水。


    “胡思乱想什么呢。”


    季珣显然没料到他能把这事发散到自己的婚姻大事上去。


    不过,一想到余清嘉不上班、特地起了个大早风风火火给自己做便当,他心里还真体味到几分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幸福感。


    “咳咳。”他掩唇轻咳两声,压下心头的喜悦。


    “对了,还没通知你。临近年关,明天开始我就不来公司了。琐事找你们副总处理,记得提醒他给大家发年终奖,上头几个部门也都打点好。”


    “季总,烟山剧组刚开机不久。制作组到位后,特地请合作资方探班,验收剧本和选角。”


    “你跟我装傻呢?”季珣挑眉一笑。


    他这个助理。年纪轻轻、仪表堂堂,又是名校毕业。


    非要鸡蛋里挑骨头的话,就是身上带着初出茅庐的学生气,做事按部就班不懂变通。


    “跟你说多少次了,制片方都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说是探班验收成果,其实就是让那些如花似玉的新人演员站成一排供人挑选。有些资方不着调,去一趟恨不得把家底都掏空。”


    季珣故意把事情往严重说,心里盘算着该让谁去代劳。


    “那"沈确自然听懂了老板话里的意思,一时间面红耳赤,不知该作何答复。


    “那这趟差事就由你代劳吧,加班费管够。”


    思来想去,季珣决定把这活儿交给沈确。


    一方面沈确作为私人助理,季珣休假后,他手头几乎不会有新工作。


    另一方面,他年轻踏实肯干,年前能有这样一份轻松自由且双薪的差事,正求之不得。


    若放在从前,季珣是很乐意跟组进山的。


    烟山拍摄基地偏远荒凉,万家灯火亮起时,那里的确是个能躲避喧嚣的好去处。


    而现在年关将至,大街小巷早已扬起热闹欢腾的气氛。比起繁重的工作,他更想提前休假回家和余清嘉待在一起,享受来之不易的独处时光。


    /


    次日一早,季珣睡得正香。突然有一只触感柔软的手贴上他的脸颊。


    余清嘉早早便醒了,安安静静躺在床上等着钟表走到九点,看身边人仍在熟睡,顿时有些按耐不住。


    “季珣,起床。”


    “怎么了?”季珣困得迷迷糊糊,闻声只是翻了个身,轻轻抓住对方不安分的手,放到唇边亲了一口。


    “买年货呀。”余清嘉只惦记着昨晚季珣答应自己去买年货。


    还说普通商场年味不足,要专程去市郊长街的集市上逛逛,很多他没见过的新鲜物件。


    “小孩儿心性。”


    季珣见他心里有点事便高兴的睡不着,伸手把小狗一样闹腾撒欢的人捞进怀里,下巴搁在对方肩头,嗅着他发梢淡淡的花香气,“睡会儿,这个点集市没人呢。”


    “看你就是精力太旺盛,用陈正焕那话说,操//一顿就老实了。”


    男人正处于半梦半醒间,语气含混低哑,一只手轻轻搭在对方臀腿附近,指尖抚弄着那块过分细腻柔软的皮肤。


    这些日子把人养得胖了些,不像几个月前那样,骨瘦如柴。


    余清嘉明显愣了一下,耳根肉眼可见地泛起一层薄红,身体僵在季珣怀里。屏息感受着那只覆着层薄茧的手在自己身上最柔软的部位游走。


    “很痒"


    眼看着将人折腾出一声令人面红耳赤的闷哼,季珣不再上手逗他,犬齿轻轻吊住对方后颈细嫩的皮肤,又依依不舍地松开,留下两道浅浅的齿印。


    “季珣”


    “嗯,现在睡不睡觉?”


    “睡!”像得了赦免一般,余清嘉连忙答应,乖乖闭上眼睛。


    纤细的四肢在情动时蒙了一层薄汗,他缓缓调整呼吸,生怕季珣再折腾自己一回。


    “好乖。”


    季珣原本就没打算动真格的,说着揉揉他的发顶,将人搂的更紧了些,两人又靠在一起睡了个回笼觉。


    作者有话说:


    一擦边就发狠忘情了……omg


    第19章 19洋娃娃


    两人到集市的时候恰好是中午,人最多,最热闹的时段。


    今天阳光很好,气温也回升不少。余清嘉穿了件米白色牛角扣大衣,颈间松松垮垮挂着条羊绒围巾。


    他生在辽阔的雪原,畏热却不怕冷,出门不过多久,围巾就会落到季珣手里,今天也不例外。


    集市两侧的商贩们扯着嗓子叫卖,长街十里,但凡能从土地中生长出来的东西几乎都能在这儿见到,烟火气十足。余清嘉头一回来,长了不少见识。


    卖糖葫芦的商贩举着插满鲜果的草把子在人群中穿行;卖春联的摊子上铺满了大小各异的红纸,笔架上悬挂的狼毫错落有致。


    耳边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爆炸声,余清嘉惊得整个人一抖,瞪大眼睛钉在了原地。


    下一秒,季珣双手覆上他的耳朵,把人往怀里带了带。


    “不怕,那边在做江米棍。”


    只见被送进黑压压机器口的玉米粒。转眼变成了个个饱满、满街飘香的江米棍。余清嘉好奇地望过去,头一回见这稀奇玩意儿。


    “小帅哥,要不要尝尝,我们这儿特色的小吃。”


    老板看见摊位前站着个穿着体面、五官深邃的漂亮男孩,睫毛又卷又翘,跟他媳妇去城里种的假睫毛一样,“像洋娃娃似的好看,不是本地人吧。”


    “啊?对”被如此直白地夸了一通,余清嘉眨眨眼睛,卷翘的睫羽也跟着扑闪两下。倒真像橱窗里仅供远观的昂贵人形玩偶。


    “老板,帮我包两袋。”


    见对方被夸得傻在原地,季珣牵着人上前一步,准备买些尝尝。


    “好嘞,您稍等。”


    老板利索地撑开塑料袋,将脆生生还冒着热乎气的江米条装了整整两大包递过来。


    “慢走,吃好再来哈。”


    季珣双手接过,顺手解开袋子,把热乎乎的米条喂到余清嘉嘴边:“尝尝,听说味道不错。”


    最终,一袋江米条全进了余清嘉肚子里。


    等两人大包小包提着东西到家,余清嘉嘴里还嚼着颗又软又甜的水果糖。


    赵姨上来迎他们,发现但凡能当零嘴打发时间的,几乎都已经拆过包装,给余清嘉尝过了。


    看来,季珣那句小孩心性,倒真没说错。


    午休过后,赵姨往二楼送了几套熨烫好的衣服。


    几套正装做工面料都属于上乘,一看便知道价值不菲。


    余清嘉轻轻摸了摸,回头看见季珣冲他扬扬下巴,指了指衣帽间的方向。


    “换上我看看,这几套都适合年会穿。”


    余清嘉心里嘀咕,这几套衣服的价格足以买下爪印邮局整个店面了,实在破费。可对上季珣翘首以盼的目光,他心一横,抱着一堆衣服进了更衣室。


    没想到上身的第一套就叫人挪不开眼。


    深咖色休闲西装,身前一侧是张扬的水墨色刺绣,晕开的浓墨色作底,用银丝线绣了两只身型纤长舒展的白燕。


    另一侧则缀着一朵精致的墨色宝石胸花,底端垂下细细的银链,轻悬于腰侧。


    如果这件西装的设计只称得上华丽而大胆,那么配套的衬衣更是将人身材的美感体现到极致——低胸v领,胸前裸露的皮肤垂着一条双层钻石项链。脖子上挂了条白色丝巾,末端点缀细致繁复的刺绣,与极繁主义西装搭配的相得益彰。


    余清嘉穿好衣服站在原地,季珣灼热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像一种看猎物的眼神。却又毫不遮掩其中的欣赏与占有欲。


    他肤色白,玉瓷般细腻柔软的皮肤几乎比昂贵的真丝更吸人眼球,散落在胸前的钻石像从血肉里生出来的,颗颗耀眼夺目,不似凡胎而生。


    “季珣衣服,还行吗?”


    “好看,很衬你,但不准穿给别人看。”


    季珣总算回过神来,嘴角带着玩味的笑意。炙热的目光在对方身上游走,仿佛能用眼神点燃烈火,灼得余清嘉皮肤发烫。


    “去换一身吧,这套有机会再穿。”


    他上前两步,指尖轻轻勾住余清嘉胸前的银链。那片皮肤瞬间蒙上一层薄红,余清嘉紧张又害羞,垂下眼不敢同他对视。


    眼看着年会开幕时间将至,季珣不再逗他。放人去衣帽间换了套简约白色西装,天丝衬衣,下身搭一条深咖色高腰西装裤。将他出色的身材比例勾勒得淋漓尽致。


    临出门时,余清嘉习惯性往地下车库那辆宝马320的方向走,季珣一把攥住他,将人带去相反的方向。


    今天季少亲自当司机送他去会场,开的是最新款阿斯顿马丁vantage F1。


    余清嘉打量了一圈外观和内饰,也觉得这车很帅,心里默默感慨了一句,自己男朋友真的很会赚钱!


    到酒店门口,季珣停下车,侧身拽住对方的衣领把人拉近,吻了吻他的唇角,才肯放人离开。


    第一次送余清嘉来这种场合,季珣反而觉得没什么可担心的。一家小小的宠物企业,不到百人参与的年会,必然掀不起什么大风浪。


    他没打算回去,等待的过程又实在无聊,于是随便找地方停下车,顺着江边慢慢走。


    人群熙攘、灯火通明。季珣点烟时指缝间漏出一丝模糊的光晕,随后又消散在风里。


    他站在跨江大桥边吹风,眼前白雾袅袅,连带着记忆都蒙了一层薄薄的尘埃。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出席年会也是二十二岁,刚回国,以集团继承人的身份。那时候他缠着宋迦也挑了两身同款不同色的西装。


    哥哥穿成熟优雅的深咖色,自己则挑了最低调矜贵的黑西装,想借此压下初出茅庐时的锋芒。


    宴会上,股东和下属们轮番上前敬酒美言,夸他光芒如同骄阳凌空,将来一定能带领集团走得更远。


    他那时游刃有余地站在人群之间,被斟满的酒杯和刻意的恭维层层包围。并不知道自己名义上的哥哥——曾与他一起被称为“日月同辉”的宋迦也,早在季母的安排下提前离场。


    说是被赶走的也不为过。


    季珣真正接触到集团权力层的第一天,沈令茗为了扶持巩固亲生儿子的地位,毫不犹豫地将养子从集团扫地出门。


    毕业以来,在集团的工作透支了宋迦也青春岁月、最好的年华。最终却竹篮打水一场空,成了季珣登高的垫脚石。


    可念着季家父母的养育之恩,宋迦也是甘愿将一颗心剖出来给季珣垫脚的。


    而这份心甘情愿里掺杂了多少酸涩苦楚、辗转反侧。季珣无从得知,等他知晓父母背后这些所作所为时,宋迦也已经病得只剩了一口气。


    哥哥,成了季珣记忆里的人。是他亏欠良多,却永远无法偿还的人。


    一支香烟燃尽,被攥在掌心。烟灰的余温丝丝缕缕灼伤了脆弱的皮肤,季珣却恍若无知无觉。


    曾以为铭心枯骨的痛意,在四季轮转的光阴里,终究轻薄得如同一声叹息。


    第20章 20新座驾


    估摸着年会即将结束,季珣踱步往回走。


    他在车上等了半个钟,早已过了散场的时间,却迟迟没看到那人的身影。


    无奈之下,一通电话了拨出去。


    “我在酒店后面的巷子里遇到了点麻烦。”余清嘉刻意压低声音,瓮声瓮气。


    “等我。”季珣挂了电话,下车往小巷的方向走。


    这条窄巷铺着一层青石板路,头顶陈旧的路灯散发出昏暗暖光,路边堆了些灰扑扑肮脏的积雪,鲜少有人清理。


    几个年轻男女坐在路边的石阶上,余清嘉巴巴蹲在他们对面位置,手里攥着块干净纸巾,正给对面的女孩擦眼泪。


    西装穿在身上皱巴巴的,一会儿的功夫,把自己搞得像泥地里滚过一圈的小狗。


    见此情景,季珣快步走到余清嘉身后,将人从地上拉起来。浑身上下打量一遍,摸着那张脸在寒风中冻得冰凉,给他系了条围巾。


    余清嘉瘪瘪嘴,眼睛在灯光下映得雪亮,像蒙了层泪光。他把季珣拉到一边,两人背过身,轻声解释:


    “今晚我们和沄城分管总部的经理坐在同一桌。那男人手脚不干净,菡姐说自己几次被他揩油,还被跟到洗手间外塞了名片。但是碍于场合不能发作,受了好大的委屈。”


    季珣听着,回头看了一眼台阶上眼睛红肿、哭得肩膀发抖的女孩,没有开口。


    “他也给过我暗示,在桌子下面。”余清嘉声音越说越低,带着习惯的茫然和无助。


    “林一菡一直在哭,我们就在商量对策。他们长期在店里上班,想要一走了之,又担心没能力找到更好的工作。”


    “可不走的话,谁都说不准,这种事会不会还有下次。”


    “那你是怎么想的?”


    面对这个问题,余清嘉沉默的摇摇头,眼神里全是茫然。


    他并不知道这件事应该如何处理,面对棘手的问题,下意识的茫然和无措几乎是复杂成长环境带给他最大的性格缺陷。


    大多数时候,被关在庄园里独自长大的余清嘉其实并不具备独立处理事情的能力,与此同时,他也从来不敢依赖、信任任何人。


    这份缺失的能力和安全感延续至今,只让季珣觉得心疼,却又不得不鼓励他独自往前走。


    “你们得尽快做决定,走还是留,或者干脆跟上司鱼死网破。不过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种事情注定不会只发生一次。”


    “靳洋说,我们可以不给连锁品牌店打工。四个人出去单干,做一家新店面。但是前路渺茫,当下还没有着落。”


    余清嘉声音闷闷的,情绪异常低落。


    “将来的事情你不用担心,只管给自己选一条路,我有能力兜底。”


    季珣把话说得很满。


    他希望对方能在人生的每一个分叉口掌握自己的人生,至于选择过后的代价、试错成本,季珣愿意替他承担。


    余清嘉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紧紧握住对方的手,继而又松开。


    他这次没等季珣出主意,独自回到林一菡身边,俯身拍了拍她的肩膀,说:


    “姐,我觉得靳洋说得有道理,咱们开店单干吧。”


    林一菡诧异的抬起头,没想到余清嘉平日里看起来温柔好脾气一个人,做决定丝毫不拖泥带水。


    “嗯。”女孩点点头,擦干眼泪,郑重答应着。


    “我之前也想过这条路,刚好毕业后攒了些经验,能有一家属于自己的店面,心里会更有着落。”


    “咱们合伙开一家,再也不用看别人脸色。”


    “菡姐,往后我们一起做老板,绝对不让这种事情再发生。”


    温逢拍着胸脯向对方保证。


    林一菡终于破涕为笑,她揉了揉肿痛的眼睛,看向余清嘉身后气度不凡的男人,知道这件事能这么快敲定,背后一定有他的助力。


    “这位是?”


    听到问话,季珣主动上前,不紧不慢握住余清嘉的手。


    “是我哥也是我,男朋友。”


    余清嘉一只手躺在对方掌心,暖融融的。他罕见的在同事面前红了脸,神色乖巧又腼腆。


    “好啊嘉嘉,原来给我们点咖啡的不单单是你哥,瞒着我们谈恋爱呢!”


    温逢看林一菡情绪略微好转,调侃了余清嘉一句,想着活跃气氛。没料到自己这一逗,对方的耳根都红了,低着头小声嘟囔:


    “当时真是哥”


    “我们刚确认恋爱关系不久,只是嘉嘉刚入职那会儿,我就喜欢他了。”季珣笑着替他解释。


    “谢谢各位这段时间对我恋人的照顾,嘉嘉社会经验不足,往后共同发展,还望多多包容。”


    \


    敲定合作开店的事情,即便临近年关,余清嘉也开始和林一菡他们商量筹备工作了。


    这段时间季珣整日开车带着他在城区转悠,寻找合适的租铺。


    几天过去,余清嘉觉得这种方法成本太高,干脆去电动车零售店找老板学了一下午,然后喜提新车。


    到家后就骑着新车在季珣那辆阿斯顿马丁前兜了一圈,把人气得哭笑不得,揪住余清嘉的领子把人带上楼,恶狠狠的说过完年就送他去学驾照。


    除夕那天季珣睡到中午才起,怀里空荡荡的,他赶紧闭着眼睛翻了身,双臂往旁边一捞,是个软乎乎的长条抱枕。


    余清嘉又跑了!


    赵姨一小时前刚目睹余清嘉在楼下急匆匆吃了两口冷面包随后骑车扬长而去。紧接着季珣也洗漱完下了楼,喝了小半碗燕麦炖奶垫垫胃,风风火火开车走了。


    赵姨一边收拾餐桌上的碗盘,一边在心里嘟囔,这两个孩子今天是怎么了


    午后,她刚备好晚些要用的饺子馅,便听见了开门声。两人一前一后进屋,一个满心满脸写着无语,另一个乐呵呵的,半点听不出对方话里的揶揄之意。


    “我看你本事大的很,大过年的,还有中介加班加点带你看房。”


    “是吧。”余清嘉如获至宝般抱着手里的房本,“我也觉得自己挺幸运的,中介说要放在年后,这间铺子或许就被订出去了。”


    看余清嘉这幅岁心满意足的模样,季珣想到自己找到他时,这人才刚签完合同。临走前,跨坐在电动车上跟中介聊天。脸和手都在腊月凛冽的寒风中冻得通红,冷风跟刮骨头一样。


    他原本气余清嘉大过年也不消停,忙坏了身体得不偿失。可看到那一幕后,季珣心里的气全消了。下车把人拉到自己暖气充足的车厢中,还不忘叫个货拉拉,把对方的“新座驾”送回家。


    “赵姨,煮碗姜汤给他,多放几颗红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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