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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40 叩门.


    …


    ……


    ………漫长的,盘旋的,仿若没有尽头的天阶,每一级金色的平台上,都印上了几只血色模糊的手印。


    那点血迹很快就干了,渐渐变得稀少。追随血手印一路延攀向上,很快,就能看到一个金灿灿的后脑勺,和他不断重复匍匐姿态的背影。


    叩头、默诵、向上。


    叩头、默诵、向上……


    兰德迦纳没有一次仰起头去向上探究,没有一次计数多少,没有一次梭巡四周;他知道自己被佩剑割伤的手掌,鲜血快要凝固或是流干,他知道自己满额满背的汗水,知道眼前已经因为长久凝视金阶,而开始出现红红绿绿的幻色。


    兰德迦纳听见自己的喘息声。但他仍旧攀爬,向上,向前,他在心中十次、几十次、上百次地呼唤,他虔诚地呼唤着——孕育万物的真母,伟大的阿涅斯——那仅仅存在于传说中的名字。


    兰德迦纳也忘记了,自己从什么时候起开始咬住腮颊的肉,咬破舌尖,他维持着清醒,以沉默的祈祷,以眼前还记得的、云镜的惨烈幻象来告诉自己:


    ——不能分心。不能疲惫、不能疲惫。


    祈祷吧,兰德迦纳,叩问吧,洛斯·温菲尔德氏,向着神明的居所前进!记得说出你的请求——


    一直到,一声重叠的呵斥,响在了兰德迦纳的头顶:


    “人类!僭越者!谁准允你竟敢登上至高无上的阶梯!速速退下!退下!”


    年轻的骑士这才抬起头来。


    他其实渴极了,也累极了,他的反应变得迟钝,眼前的景象也模糊,只能隐约分辨得出,自己的身前,仅剩最后一级台阶;金阶后方是狭窄的,仅容一人通过的金色道路;道路尽头,两位身披白布的天使,正交错着伸出金色的叉子,对准兰德迦纳的方向,发出严厉且不容置喙的天音。


    而,就在两位天使的身后。


    是一扇关合着的,金灿灿的门。


    兰德迦纳瞪了下眼,他在原地停顿了一瞬,而后,像是突然被注入了前所未有的、新的力量,圣殿骑士爬上最后一级台阶,他叩头、诵出祷告,然后不管不顾地拉伸开所有因这五百次跪行、五百次叩首而缩抽的筋肉与韧带,猛地扑向那扇金门!


    “伟大的阿涅斯!伟大的阿涅斯!我是守护神谕书的、洛斯家的孩子!我身负圣明天使亚勒·克洛伊的感召,在此祈求您,请为我开门、请为我开门——!”


    兰德迦纳喊着,他冲过去,灵活地矮身躲过两位天使戳刺过来的金矛,再次双膝跪地,在光滑的金色道路上畅通无阻地滑行一段,重重地撞在了金门上!


    “真神上主,孕育天地的唯一的母亲!伟大的阿涅斯啊!整个大陆瘟疫肆虐,嘉伦兰的子民陷入一片水深火热!人们接连丧命,痛苦的尸身成为山丘、填满河道了!伟大的阿涅斯啊!我请求您终止这一切!我请求您为我开门、向百姓们展现您的慈爱与悲悯吧——”


    “滚开!滚开!贪婪者、亵渎者!谁准允你——”


    两个天使的喊声,骤然停下来了。


    但兰德迦纳扑在门前,他全身被汗水浸透了,除了这扇金门外,圣殿骑士已然无暇关注身边发生的其他事情。他拍打着那扇纹丝不动的门,才凝固的伤口没几下就崩开,血色的手印炸开、糊满金门,兰德迦纳不断呼唤着阿涅斯的名字,不断地祈求、祈祷,一直到嗓音沙哑、声嘶力竭。


    “伟大的阿涅斯……请——回应我……请拯救王国的百姓……伟大的阿涅斯啊,求您,求求您……求求您展现您的悲悯,求求您,为我开门——”


    “伟大的……阿涅斯啊,求您,求您……”


    “求……您……”


    不知何时,圣骑士的指尖,他的十指,每一根整根的手指,都变成了红黑交杂的颜色。


    金色的,没有缝隙的,坚硬无比也沉默无比的门上,满布高高低低的血掌印,以及褐色的抓痕。


    一位天使终于看不过去、祂忍不住,目光先朝旁边瞥了一眼,又清清嗓子,对兰德迦纳道:“可怜的孩子,回去吧,放弃吧,要是阿涅斯这样轻易给你开了门,岂不是人人都有机会,登天祈求,想要成神?”


    另一位天使也道:“回去吧,放弃吧,孩子。至少你向阿涅斯证明了你的勇气与坚韧,她或许会记住你的名字。”


    兰德迦纳却听不见。


    他抠着金门的门缝——就像他刚刚做了几百次的那样——兰德迦纳顾不上自己指尖险要翻起来的血肉、快要磨出来的白骨,他拼命抠着金门的门缝……不为所动。


    不为所动。


    疲惫、疼痛,骑士的眼泪,猛地一下,全部涌出来了。


    “求求您!求求您!!我不知道还要怎样求您——阿涅斯、伟大的阿涅斯啊!我求求您,怜悯一下您所创造出来的,已经炼狱一样的、被死亡与恐惧充斥的人间吧——”


    兰德迦纳早就无比沙哑的嗓子,蓦地爆发出嘶声的哭号,每一个音节都吼破了,好像他的嗓子也破裂泣血一般;人类的骑士像是疯了一样,抓挠、抠、甚至想要用牙齿去咬,他哭着、喊着,浑然不觉自己的歇斯底里与狼狈,他用肩膀、用身体撞在金色的门上,兰德迦纳的自己的鲜血,蹭回了他的衣衫。


    “好了,好了,我可怜的孩子……”


    亚勒·克洛伊的,温柔的声音,忽然响起来了。


    一只手,温润的,微微泛着凉的,让人想要依靠、想要依偎,能够使疯癫者冷静下来的手掌,轻轻摸到了兰德迦纳的后脑。


    “嗯嗬!”


    兰德迦纳猛地抽声、回头;他猛地仰起头来,后脑一下子就完完整整地,被捧在亚勒·克洛伊的掌心里了。


    “阁下……阁下,阁下——!”


    兰德迦纳伸出手去,他的手抓在亚勒·克洛伊披挂着半边的袍袖上,洁白无瑕的颜色顿时出现了好几个红色的印记。


    但兰德迦纳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了。


    下一秒,骑士的手臂就坠落下去,天使柔软的衣袍从他已无知觉的指缝间滑走,兰德迦纳的手砸在金色的地面上、他用力将手、将自己的身体撑住了,他仰望着亚勒·克洛伊。兰德迦纳再一次哭出声来:


    “我没办法了,阁下,我没办法了……”橙红色的眼泪划过圣殿骑士惨白的面庞,他梗塞着,他说:“为什么我叫不开门,是我犯了太多罪孽,阁下,为什么,我没有办法了……”


    亚勒·克洛伊垂下纯白的眼睫。


    他看兰德迦纳的手指,圣殿骑士原本发白、不算细嫩的手指,这会儿彻底肿起来了;暂时凝固起来的黑褐色的痂衣裹着血肉模糊的皮肉,这些原本轻柔搓弄过亚勒·克洛伊的肩胛与腰际的手指,现在变得像是烧得腐烂、碰一下就会碎开的松木芯。


    而兰德迦纳——他的兰德迦纳、他的骑士、他的孩子,好似已经崩溃了,亚勒·克洛伊相信,尽管是一名普通平凡的人类,兰德迦纳也绝不会轻易地嚎啕大哭,不会露出这样的神态。


    亚勒·克洛伊摩挲过兰德迦纳的头发与后脑,他捧起骑士的脸,轻声道:“跟我走吧,站起来吧,兰德迦纳。”


    “——想要去到伟大的阿涅斯的‘乐园’,还有另外一扇小门、另外一条小路可以走。


    “我带你去,兰德迦纳。那条路我熟悉、我知道。”


    兰德迦纳重新抓住了亚勒·克洛伊的白袍。


    他的另一只手,直接碰到亚勒克洛伊的手臂,骑士恍恍惚惚地站起来,他仿佛又获得了一种新的力量。亚勒克洛伊在他的面前转过身,兰德迦纳仰起头,这才看到,在自己的正前方,金阶通向金色道路的尽头,向上,还有仿佛无穷无尽的,毛茸茸的,白色的台阶。


    ——是云朵做成的台阶。


    兰德迦纳向亚勒·克洛伊追了过去。


    圣明天使的背后,三对羽翼全部出现了,兰德迦纳跟在祂的后面,适才看守金门的两名天使——又或者,是新的两名天使,兰德迦纳并没能记清祂们的面容——但是总之,有两位手持金叉的天使,紧绷着毫无一丝表情的面庞,紧紧跟在他们的身后。


    云阶完全漂浮在天上,随着兰德迦纳的脚步落下而略有浮沉。云阶的两侧,什么围栏、扶手,通通都没有。只有远远近近的,洁白无瑕的云,和……


    “我该继续下跪、继续祈祷吗?阁下。”


    兰德迦纳双腿并立,站在阶上,他仰望着亚勒·克洛伊,这样低声地问着。


    圣明天使停住脚步,稍稍回过头来。


    祂的上半张脸又被遮住了——不是什么金边的白绸,而是一朵切切实实,沾染着金阳余晖的薄云。


    那片巴掌大的、小小的云朵,连同亚勒·克洛伊白皙细滑的脸庞,一起,向着兰德迦纳,稍稍地回转过来。


    祂微笑着对他说:


    “如果你想,可爱的孩子——不过,伟大的亚勒·克洛伊,不忍心你这样做。”


    作者有话说:


    已经有bb可以开始快乐的暑期生活了吧!羡慕ing……


    第42章 41 那伟大而又至高无上的天国


    来自人间的骑士,跟随在伟大的圣明大天使身后,走在两位天使之前,一步一步,拾级而上。


    亚勒·克洛伊与另外的天使皆是赤足,唯有兰德迦纳,穿戴着人造的皮革,踩踏天堂的云阶。


    他不必再下跪、不必再叩头,兰德迦纳的双手再一次结痂,坚实的痂壳支棱在掌心,让他无法握拳、不好动作,兰德迦纳只能垂手身侧,在心中默念颂祷:


    【……


    凡人修葺街道,准备迎接神明降临;


    所有的弯路变得笔直,所有的颠簸变得顺畅;


    人们造起高耸入云的尖塔,用黄金装饰塔顶;


    神明听到召唤,天使感念祝祷,于是:


    福泽降临,福泽与神明一同降临——


    所有修路与造塔的人,他们开始说同样的语言,他们成为最亲密的兄弟姐妹;


    所有犯错犯罪的,都涕泗满面,都下跪悔改;


    所有本就高尚的,都被簇拥,都被顶礼膜拜;


    大地升空,洁白的云层开始下坠;


    如神一样的米尔恩·卡尔文说:


    “天国降临!


    “那伟大而又至高无上的天国!


    “——正在降临!”】


    兰德迦纳轻声背诵:“于是……”


    【于是,天使们伸出双手,张开嘴巴和眼睛,


    祂们的声音,在启示我们:


    “祈求,


    我就给予;


    寻找,


    我就寻见;


    叩门


    ……】


    圣殿骑士顿了顿,他在心中默念:


    “叩门,我就给你开门。”


    来自人间的骑士垂下眼眸,他金色的瞳孔,被金色的睫毛盖住,周遭光洁明亮,好像有风吹,又好像没有;好像有香味,又好像没有。云阶仿佛无穷无尽,兰德迦纳向下张望,他只能看到山川与河流。


    ——他只能看到,那些庞大的山脉与宽阔的河流。


    就连村落城镇都是那样渺小,人类?这里根本看不见人类的影子,更别说野兽、牲畜。兰德迦纳眨下眼,在今日之前,他还以为奥德里奇的洛斯古园,它的府邸的阁楼就够高,兰德迦纳小时调皮,经常爬上尖顶,在庄园的烟囱上站起来,看到的人就像手掌那样,又黑,又小。


    可在天上,在云阶上,别说手掌,连一根手指,一粒指甲屑的大小都没有。


    他的左手边是太阳,右手边是月亮,没有升落起伏;他的头顶一时、又同时是黑夜与白天,洒满云朵星辰。“时间”,这人世间最为冷酷无情的,残忍的概念,在这里永远凝固,成为“永恒”。


    亚勒·克洛伊的脚步停下了。


    圣明天使站在一扇被白云簇拥着的,金色的镂空围栏前,轻声说:“这里是‘果园’,众位天使取乐的无聊地方。”


    兰德迦纳走上最后一级云阶。


    他站在亚勒·克洛伊的身后,站在【果园】的门口,向后、向下回望。他走得更远了,因而,就连山川湖泊也消失不见。兰德迦纳只能看见层层厚重的云,那些云在他沾染泥土灰尘的靴下作为托载,被他肆无忌惮、随心所欲、稀松平常地踩踏——他践踏云朵就像践踏泥土。半分也看不到,云泥之下的人间,是正在经历幸福,还是水深火热。


    亚勒·克洛伊一挥手,金栅栏门就自动为他打开了。


    兰德迦纳紧随在亚勒·克洛伊的羽翼之后。


    他抬起腿,一脚踏入了,仅属于阿涅斯偏爱的宠儿、那些天使们,尽情欢乐、无忧无虑的领域。


    兰德迦纳并没有看到任何的“人形”。


    他向前走着,耳朵里像是不断钻进扑腾着翅膀的飞蛾、甲壳虫那样,钻入窸窣细碎、若有实体的【声音】。


    “人类!人类!”


    那些分明只是发音奇怪而又诡异的音节,组合在一起更是稀奇而令人毛骨悚然,可兰德迦纳也不知为何,他竟然无师自通,能将每一个字、每一个词,都听懂了。


    【声音】在说:


    “亚勒回来了!亚勒·克洛伊回来了!”


    “人类!怎么又有人类追随着祂!”


    一朵【云】飘过来,它绕过亚勒·克洛伊的身躯,停留在兰德迦纳面庞前,极为贴近的位置,随同兰德迦纳一齐向前走着,仿佛正在端详打量似得,说:“要小心……哦,亚勒,要小心人类的险恶与贪婪!”


    “亚勒·克洛伊,他又来向你索要什么东西了?亚勒·克洛伊,你不要再心软!”


    “——才不到千年,你就忘记被穿透身体的疼痛了吗?亚勒,亚勒,不要再可怜这些贪得无厌、只会让你为难的凡人……”


    一些恍惚,一些闪烁的瞬息,兰德迦纳在自己的四周,看到一闪而过的——


    眼睛,耳朵,有时又是奇怪的手指、翅膀,有时甚至是兽类一样的舌头、嘴唇。


    “你们真讨厌,别吓到我的亲爱的了。”亚勒·克洛伊放缓脚步,他侧过身,微笑着向兰德迦纳伸出一只手。


    “哦!亚勒·克洛伊,你真是无可救药……”


    “快叫乌布珥来!快把多萝西、阿纳斯塔西娅都叫来!”


    “亚勒,你又要被‘惩罚’了!”


    兰德迦纳先是下意识抬起手,但又立刻看到,自己的手血污成片、脏秽不堪。


    圣明天使向他伸过来的手掌,洁白,柔软,带着淡淡的粉色,兰德迦纳放下手,他将自己僵黏的两手背到身后,轻声道:“阁下……”


    “金眼睛的人类,卡洛,快看呐。”


    “他像是一枚金果子……”


    兰德迦纳的左右不断闪烁出眼睛,大小不一的、颜色不一的,甚至有些是鸟瞳、兽瞳,兰德迦纳咬着舌头,这一切几乎让他紧张到极点,亚勒克洛伊在他身前站住,仍旧伸着手,兰德迦纳就更加无法移动。骑士站在原地,微微低着头,问:“什么‘惩罚’?阁下,我不想您……”


    “手给我,亲爱的,别这么不情愿了。走过这一段路之后,我会放开你的。”


    “我绝不是不情愿——”兰德迦纳抬起头,后头的话又因为看到亚勒·克洛伊微笑着的双唇,而被堵回了嗓子里。


    狼狈的骑士缓慢地、一点点地,抬起、伸出了自己的手。


    他的手指像是烧得焦黑、随时会掉下红褐色煤渣来的松棍,兰德迦纳小心翼翼碰到亚勒·克洛伊的指尖,他除了疼痛之外再也没有知觉的手指,突然能够体会到痒——兰德迦纳的手指轻轻向前推,他轻轻握住亚勒·克洛伊的手,细微的痒就从指尖划到指根,一路落进他的掌心。


    兰德迦纳与亚勒·克洛伊牵着手,在不断明灭的眼眸下,在忽而响起又忽而消失的声音里,走过这段渐渐散开的浮云。


    兰德迦纳终于看到了一棵树。


    一棵树干、树枝、树叶,连带着结出来的果实都是金色的,扎根在云中、上升到更高的天际的树。


    金色的果树下,只站着一个人。


    ——一位天使。


    祂拥有太多羽翼,兰德迦纳定了一下神,才数出是十二只,那些无瑕的翅膀或展或垂;祂的双手各捧着一本银白色的书卷,在兰德迦纳抬眼的同时,恰巧有一片散发着金辉的薄云飘来,遮挡住了祂胸前一枚硕大的、正在不断转动着的、蓝色的眼球。


    “来自洛斯家族的孩子,欢迎你来参观做客。今天,你想要什么样的果实?”


    天使微笑着开口,祂缓慢地、温柔地,对兰德迦纳说:“是可以让手臂变成翅膀,随风飞翔吗?还是拥有鱼的腮肺,可以自由潜泳?又或者,想要力大无穷,可以……”


    “尤芮欧。”


    亚勒·克洛伊放开兰德迦纳的手,他笑道:“这个可爱的孩子,是想见我们的母亲阿涅斯,所以才随我而来。”


    “……你又想在凡人的身上栽跟头了吗?亚勒。”


    “兰德迦纳,亲爱的,这是尤芮欧·皮弗,果园里最为年长的看守者,我们的‘老师’。”


    亚勒克洛伊没有理会尤芮欧的话,他笑着向兰德迦纳介绍,兰德迦纳便单膝跪下,低下头,恭顺有礼地招呼:“来自嘉伦兰的圣殿骑士,洛斯家族的兰德迦纳·温菲尔德向您问好,尊敬的尤芮欧·皮弗阁下。”


    “你好,我的孩子。”


    尤芮欧颔首,轻声回答兰德迦纳,又像是无声地叹了一口气,转而望向亚勒·克洛伊。


    “又是个固执而贪得无厌的孩子啊……看来能让人遨游天地、力大无穷的特质,或是享之不尽的良驹美酒、金山银山,也不能轻易诱惑到他,去改变主意了。”


    兰德迦纳低着头,他没听到亚勒·克洛伊的回答、或是轻笑,但没一会儿,尤芮欧又开了口:


    “请理解我的直言,对你这样执拗的孩子说话,无法留有余地——


    “兰德迦纳,记住:你的荣誉与胜利只是幻想,所有人的死亡与冲锋都是无谓的牺牲。


    “好了,我没有感受到丝毫阿涅斯的气息,她不会出现。你现在可以回去,带上一枚果实,回到你本来的地方了。”


    兰德迦纳仍然低着头,他抿了抿唇,毅然张开了嘴——


    作者有话说:


    依旧部分内容依旧改引自《TBB引言》


    第43章 42 必死与永生


    “尊敬的尤芮欧阁下,我想,伟大的阿涅斯准许人类存在的意义,就是让天使们学会面对微渺的生灵时,也不能说出过于傲慢的话语。”


    兰德迦纳不卑不亢地说。


    他的话音慢慢落下,听到站在身边的亚勒·克洛伊,发出了轻轻的笑声。


    短促的笑声悦耳、清谧,好似一阵鼓励着的风,成为温柔贴抚后背的手掌。兰德迦纳抬起头来,圣殿骑士的金眸灼灼望向尤芮欧,他更朗声道:


    “我不仅是为了基罗亚娜、为了嘉伦兰而来,我是为了您的脚下,云层之下,所有正在遭受病痛折磨,所有痛苦不堪地死去的生命而来。我想要见无上的真母,我想要拜见伟大的阿涅斯,因为,我也是为了无数失去了儿女的母亲,与失去了父母的孩子而来……


    “尊敬的尤芮欧阁下,请您宽恕我的直言:我不知晓神明所拥有的一切是否真的无尽,可倘若神明也终会有消亡之日,那么,神明就也是[生命],所有的生命是一致的,它们没有两样。我想——”


    “看看,现在,说着傲慢的话语的,是谁呢?”


    尤芮欧打断兰德迦纳的话。


    大天使长转过头看向亚勒·克洛伊,笑道:“居然还是一位小小诡辩手……不过,果然,是个可爱的孩子啊。亚勒·克洛伊,如果他愿意长留在此,你也不会总是觉得无聊了吧。”


    “哈哈~”


    亚勒愉快地笑了一声,却不置可否,尤芮欧向亚勒·克洛伊伸平手掌,脚下的云层翻涌起来,祂道:


    “我没有感受到阿涅斯的气息,她并没有,也并不会过来。放弃吧,孩子们。兰德迦纳·温菲尔德,你仍旧可以在这里做客,享受招待,你愿意逗留多久,就可以留下多久,‘果园’愿意接纳你的存在。”


    轻薄如雾的云跟随尤芮欧的身体一起上升,而大天使长的形貌也跟随着云一起“消散”,兰德迦纳不明所以地皱着眉,直到眼前出现一枚金灿灿的东西。


    “‘金果’,亲爱的,我最喜欢的食物,来尝一尝?”


    亚勒·克洛伊的下半张脸上是貌似永远不会改变的温和微笑,他的手里捏着一枚金色的果实,直递到兰德迦纳的面前。


    “多谢,阁下。”兰德迦纳略有怔忪地接过:“是金石榴?”


    “不是金苹果吗?”


    亚勒·克洛伊笑着说,语气明显不算在意,兰德迦纳低头看了看那枚金石榴,他将它捧在掌心,又抬头看向亚勒·克洛伊,问:“阁下……其他阁下所说的‘惩罚’是什么?您带我到这里来,是……是违反规矩的行为吗?”


    “亲爱的,只有人类才给自己定下那许多规矩呢,在‘乐园’,只要是能做到的事,就都被允许发生。”


    亚勒·克洛伊停顿一下,仍然笑着,说:“当然,打个别的比方,亲爱的,如果我打了你一下,又被你十倍打回来,这都是我们能做到的事,是被允许发生的事。如果这在人类的概念里,要被算作‘报复’,或者,‘惩罚’的话……”


    兰德迦纳将金石榴攥在身前,他安静地听着,和石榴一样颜色的金眸慢慢垂落,那颗被金发覆盖的脑袋,也慢慢地低下去了。


    亚勒·克洛伊不再说话,他静静地望着兰德迦纳,过了好一阵,才轻声问:“在想什么呢?亚勒·克洛伊那亲爱的骑士大人?”


    亚勒克洛伊抬起手,大天使的指尖像是一根羽毛,轻轻触碰兰德迦纳的下巴、下颌,祂轻抚过骑士的面颊,轻声道:“兰德迦纳,你的聪慧一点也不输给你的勇敢。”


    兰德迦纳攥着金果,圣骑士的眼睫依旧垂着、颤着,唤了一声:“阁下。”


    兰德迦纳说:“这里,毕竟是真正的‘天国’。”


    ——伟大的圣明天使,愿意赐给眼前的这位平凡的人类,以无尽的寿命,无尽的享乐。永远可被满足的口腹之欲,永远的健康与幸福。


    只要他放弃人间的一切。放弃死亡、衰老、污秽、疾病,留在这,世俗意义上的天堂。


    伟大的圣明天使轻抚着人类骑士的面庞,慈爱地对他说:


    “选择吧,兰德迦纳。是白走这一趟,白受那些折磨,空手离开,继续回到那片被死亡与恐惧笼罩的土地,还是留在这儿,和亚勒·克洛伊谈天说地,讨论艺术与哲学,忘记所有烦恼?”


    “……阁下。”兰德迦纳抬起眼来,那双金色的眼眸里,映照着金色的果实,他蹙着眉,近乎哀切地问亚勒·克洛伊:“阁下,我还能再做些什么?”


    “——嘉伦兰的百姓水深火热,不计其数的孩子与老人正在折磨中死去。阁下,我愿意付出我所拥有的一切,我愿意留在您的身边,我……”


    “兰德迦纳。”亚勒克洛伊温声打断了兰德迦纳的话,他缓缓地道:“兰德迦纳,这不是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给你的又一个考验,不是用以交换的条件,不是你要付出的代价。”


    “这是‘选择’,”亚勒·克洛伊说,“这只是一个选择。”


    圣明大天使稍稍停顿,兰德迦纳仰起头,他听到来自颅内的回响:


    “——又或者,我亲爱的。除了你之外的世人们,会把它称作‘赏赐’与‘福泽’。”


    “……”


    兰德迦纳抬起手来,他轻轻握住亚勒克洛伊搁在自己脸颊边的手掌,大天使的手柔软、细腻,总是稍微要比兰德迦纳的体温凉上一些,因而在一些特定的时刻,总让人情不自禁想要靠近以供舒服的消解。


    兰德迦纳一点点地、轻轻地捏过亚勒·克洛伊的手指,掌心,他记着这种触感,记住这种温度。兰德迦纳将金石榴放到亚勒·克洛伊的掌心里,他说:“抱歉,抱歉,阁下……”


    兰德迦纳·温菲尔德说:“我无法享乐,我无法等待。抱歉,阁下,抱歉。我深爱您,请您相信,我深深地、以堪称冒犯的、不顾廉耻的心在爱着您,请您务必相信这一点,务必相信我的坦诚与诚实,但是……”


    骑士单膝跪了下来,他跪在亚勒·克洛伊的面前,他执握着圣明天使的手掌,他仰着头,他望着亚勒·克洛伊,他说:


    “——但是,就算死亡命中注定,无法违抗与挽回,我也要死在嘉伦兰的土地上。”


    “请您容许我回去,我伟大的阁下,我挚爱的阁下……圣明大天使,亚勒·克洛伊啊,我恳求您,请您容许我回去,请您容许我,与我的王、我的百姓死在一起;请容许我去到荜逊河的分支,与我的亲人团聚,直到最后一刻吧。”


    兰德迦纳眼前的圣明天使,确实略有沉默。


    祂垂着首,被薄云遮盖的眼睛朝着兰德迦纳的方向,直到圣殿骑士亲吻祂的指尖,以额头贴覆祂的手背。


    但,在兰德迦纳再次抬起头来,再次说出恳切的话语之前,亚勒·克洛伊,先弯下了腰。


    祂一只手还被兰德迦纳握着,另外的一只手,轻轻按扶在了圣骑士的胸膛前。


    “洛斯,你的心啊,果然是与他们生长在一起的。”


    兰德迦纳张了张口,他怕亚勒克洛伊会误会这种选择是另外一种意义上的背叛,但他的手心一下空了,胸前的压力也一下子消失,兰德迦纳感觉自己的“声音”被什么东西夺走了,他嗬嗬地吐着气,再也呼唤不出亚勒·克洛伊的名字!


    而就在兰德迦纳的眼前,亚勒·克洛伊忽然向后、向上飘去,祂背后的六翼齐齐展开,亚勒·克洛伊伸展双臂,那双手也变成了一对洁白无瑕的翅膀!


    “兰德迦纳·洛斯-温菲尔德:


    你最为至高无上的信仰,只是一尊雕塑。


    一个作为能将你的一切卑劣,合理寄托的死物;


    而「我」的存在,远在你的信仰之上。”


    兰德迦纳听到“声音”,他几乎无法肯定,那是不是属于亚勒·克洛伊的声音,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同时进入他的耳朵,那“声音”说——


    【不必再呼唤阿涅斯,不必向她乞求;】


    【我是阿涅斯的一部分;我即阿涅斯】


    【我即,你的眼前的】


    【唯一神明。】


    兰德迦纳看到,高悬又高悬的天堂、天堂又天堂的高空之上。


    伟大的圣明天使、亚勒·克洛伊眼前的云朵飘散,变成雾,变成实体,它成为一张纸、一袭卷轴,被恰到好处的风斜斜吹送,一路滚落兰德迦纳的身前,落在骑士的手心里。


    一些声音在对他说:


    “这是天使的指引……是亚勒·克洛伊的指引……”


    “只要你按照上面的方法照做,瘟疫就可以被控制、伤痛就可以被飞快抚平……”


    而一个声音在对他说:


    【去吧,我的兰德迦纳。去和你的百姓、你的国王、你的土地在一起。】


    【去吧,我亲爱的兰德迦纳……离开这里。】


    【离开,我的身边。】


    作者有话说:


    忘记前面作话里有没有说过惹在这儿再补充一下!设定是每个天使的诞生都是阿涅斯取下自己的一部分这样qwq!果园里的意象金果树即阿涅斯,每一个从她的身上结出来又掉落的金果实就是她的孩子,她的天使,她的尤芮欧米卡尔亚勒克洛伊;恶魔是烂果;其它包括人类在内的一切生灵都是阿涅斯造物,并非她的一部分。


    而阐释者是被苹果砸到头的牛顿x【不是!!!】


    第44章 43 天启神罚


    堆积着的云层,如同浓雾一般翻涌起来。


    那株金色的果树,忽然开始扭曲、震颤,无边的天境宛若下一秒就会分崩离析那般剧烈地抖动,兰德迦纳一手紧攥卷轴,他想要站起身,却连跪都跪不稳,只能撑着地面,强行维持身形。


    分别在骑士的右手和左手两边的,巨大无比的太阳与月亮,也一道开始轰鸣!


    这两颗巨大的球体,分别发出流火与冷焰的光芒,耀眼的白光倾轧而来,下一秒,汇聚成为一道粗壮无比的闪电!


    “喀咔!”


    闪电骤然降下,四周居然亦于同一瞬息化为无边的黑暗,兰德迦纳大睁着眼睛,他的头发、睫毛、衣衫被吹得飞乱,而就在他的眼前,亚勒·克洛伊那四对张开的纯白羽翼,一根根、一层层的羽毛从尖端开始扑簌上翻。


    它们、全部、变成了黑色!


    四周轰裂,飓风卷袭,兰德迦纳几乎要被这阵风吹飞,他强睁双眼,他看到圣明天使的羽翼一对一对地并拢、融合,那颗无尽之瞳、圣明天使皙白如同雕塑的面颊,沿着鼻骨的位置,愈发向前凸起、变尖,亚勒·克洛伊的“眼睛”从脸庞正中分列成为两半、两个!祂的面中伸出一弯黑色的、尖利的喙,祂的纯白的眼球成为两颗黑色的珠子,分嵌在额头的左右,向后折叠而去——


    就在半空中,就在兰德迦纳的眼前,圣明天使亚勒·克洛伊,变成了一只巨大无比的——


    乌鸦。


    兰德迦纳高仰着头,金瞳如同果树上的金果那样摇动颤抖,他依旧无法发出声音,他无法描述、正在看到的、感受到的这一切,兰德迦纳向亚勒·克洛伊伸出手——他试图向着那只巨大的乌鸦伸出手,但、又,下一秒,一对纯金色的金叉,“哐!”的一声,交叠在了骑士的身前!


    “退下!凡人!”


    “兰德迦纳·温菲尔德!速速!速速!回到你的下界!”


    金叉赫然戳现,手持金叉的天使振动羽翼,不留情面地将这武器向兰德迦纳的身上、向后推去。那是人类绝对无法抵抗的力量,兰德迦纳被迫后退,他仰望着亚勒·克洛伊,他试图发出声嘶力竭的喊叫,却依然、依然没有任何声音!


    但兰德迦纳看到。


    他看到,闪电与惊雷的交隙处,一只巨大无比的,足以将乌鸦吞噬的蓝色眼球,如同海洋翻涌起尖啸的巨浪,在亚勒·克洛伊的身后,生生拔升了起来!


    ——阁下!阁下!阁下!!


    那颗蓝眼球的正中央,是一枚白色的、同样拥有羽翼的、近似于人类的形状,祂的站立着,双手一前一后展开,比划出兰德迦纳无比熟悉的一个姿势。


    ——阁下!祂在搭弓、祂要射箭!阁下!快闪开啊!阁下!阁下!


    ——快闪开啊!亚勒·克洛伊——!!


    兰德迦纳被推搡着叉出这道金门——不知何时出现的,印满血色与黑色的手印的金门,它缓缓地、不留情面地关合,在最后的时刻,兰德迦纳·温菲尔德,他看到、他看到——


    一道金色的光线,贯穿了那只乌鸦的胸膛!


    ——在金色的、印满血手印的门彻底关合之前。


    兰德迦纳·温菲尔德,听到了他让他的灵魂都为之颤抖的,最为凄厉的鸟鸣。


    他看到亚勒·克洛伊。


    那只黑色的乌鸦,因剧痛而颤抖的胸膛里,流淌出白色的泪蜜。


    神罚。天罚。


    来自伟大的阿涅斯的惩戒。


    降临于大天使亚勒·克洛伊的身上的,无尽的神罚、天罚。


    在这一刻,由尤芮欧,亲手开启。


    但伟大的阿涅斯的金色大门,已经彻底、彻底地,在兰德迦纳·温菲尔德的面前,严丝合缝地关闭起来。


    它再无任何开启的可能、或被偏爱垂怜的慈悲。


    又下一瞬。


    兰德迦纳脚下一空,他快要搅碎的心脏还没来得及错愕惊慌,那些纯白的云阶便从四周消失。


    圣殿骑士开始下坠——他听到自己的惊呼声,他的声音回来了,兰德迦纳喊着:“阁下!阁下!!”


    无声回应他。


    很快,兰德迦纳的后背撞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


    他痛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翻滚下去,眼中映入无边无际的,金色的光。


    ——他回到了金色的阶梯上。


    ——他正沿着自己叩拜过的路,狼狈无比地,借由接连不断的痛苦,坠堕人间-


    直到最后一道金光,从黑鸦的眉心射入、贯出脑后,那些凄厉嘶哑的鸣叫,与扑簌不已的挣扎,才彻底平息下来。


    没谁能数得清亚勒·克洛伊的身上贯穿着多少根光束,祂仿佛被这些金色的利箭固定在天空上,仿佛成为圣堂的壁画中,那只以线条模拟光轮的黑阳。


    源源不断的,银色的血液,从亚勒·克洛伊的眉心、眼睛、咽喉、胸膛涌出,从祂的翅膀间滴下,它们沿着那些金线滚落,流淌,落到云雾之间,吸引其祂的天使,向着祂聚拢而来。


    纯白的云中,伸出纯白的手臂。


    一双又一双的手臂触碰着亚勒·克洛伊的黑羽,它们轻抚那些羽毛,直到第一丝黑色的羽绒,变成纯洁无瑕的雪白。


    四周响起谆谆低语,响起空灵而又无意义的歌声。湛蓝的眼球在亚勒·克洛伊的背后缓慢转动,许许多多的声音在说:


    “可怜的亚勒·克洛伊……”


    “可恶的人类啊——”


    “愚不可及的亚勒·克洛伊……”


    “愚不可及的人类!愚不可及的人类——”


    “愚不可及的人类啊。阿涅斯的眼睫,只是借由他们的瞳孔垂下,都能够让他们迫不及待地变得傲慢、放纵、贪婪起来。”


    “——也没有吧。”


    一切声音都平息安静的庭院中,亚勒·克洛伊抖动肩胛后乌黑的羽翼,在喷泉雕塑的最顶处,慢慢睁开了眼睛。


    这里阴着天,大雾弥漫,黑色与白色的鸟儿成群结队,在松散的云层间穿梭嬉戏。泉水流淌的声音一直都在,反而衬得这里更加安谧、平静。


    亚勒·克洛伊展开翅膀,向下滑行,他轻飘飘地落在泉台上,赤足踏着水,向旁边的凉亭走去。


    亚勒克洛伊脚下扩散开一圈圈的涟漪。在这些清澈的涟漪之下,是不计其数的,大睁着凸起的眼球、张大嘴巴、伸出手脚的,像是死得凄惨,魂灵也格外不安生的人类。


    它们躺在水面之下。


    ——他们安息在,圣明天使的英灵殿内。


    亚勒·克洛伊走到凉亭处。已经有十三道灰白缥缈的影子,在那里等着他了。


    绝大多数的影子飘动着,哪怕根本没有实体,也能看得出,它们正在因亚勒·克洛伊的接近,而感到欣喜。


    “阁下!”、“阁下……”、“阁下……!”,影子们发出怪异又嘶哑的呼唤声,亚勒·克洛伊扬起笑脸,他赤脚踩上凉亭的台阶,回答:“你们好,兰德迦纳。”


    亚勒克洛伊稍微转过头,看向站在最旁边处,最为安静的那枚影子。


    他笑着说:“你也好啊,玛莱恩。”


    玛莱恩的影子稍微飘动,看着像是行了一个矜持的骑士礼。亚勒克洛伊登上石阶,其他的影子们便立刻朝着他缠绕过来,几乎要交融在一起,成为烘托在亚勒·克洛伊身周的轻烟。


    亚勒微笑着坐下,玛莱恩的影子站在祂的对面,她对祂说:“我替孩子们的失礼,向您说一声抱歉,伟大的亚勒·克洛伊阁下。”


    有一道格外矮小的、只能缠绕在亚勒·克洛伊腿边的影子,在这时,发出稚嫩而又欢快的声音:“兰德迦纳看到新的、长大了的兰德迦纳——有新的兰德迦纳、新的‘伙伴’来到这里!”


    这稚嫩的声音说:“所以阁下,兰德迦纳、‘我们’就知道,就在等着——兰德迦纳说,他猜,或许很快,就能见到您——”


    亚勒轻轻抖动黑羽,一阵小小的、轻柔的风刮起来,那些[影子]身上的[泥土],那些烟雾,就像是被褪去的砂砾一样,一齐消散开了。


    穿着伯爵装扮的玛莱恩,她金色的马尾长发与褐色的眼睛,还有看上去不过二十多岁的年轻面容,剥落沉积的灰尘,慢慢显露出来。


    温菲尔德家族的女爵士微微颔首,接着,在她的身边,在亚勒·克洛伊的身边——


    依次浮现出,十二颗吹去浮尘的,金灿灿的脑袋。


    ——从八岁起,直到上个月为止。


    死去了十二次的十二位兰德迦纳·温菲尔德,一起出现在了亚勒·克洛伊的身边。


    它们一起低头,一起向亚勒·克洛伊行礼,它们一起说:


    “亚勒·克洛伊阁下,[我]很想念您。”


    而其中,看上去最为成熟冷静、最为年长的那一个,它仰起脸来,金色的眼瞳和活着如出一辙般,颤抖着望向他的天使。


    兰德迦纳·温菲尔德说:“我很抱歉,阁下……我为[他]的选择,[他]做所出的一切,向您道歉。”


    作者有话说:


    亚勒·:小鸟跳跳拳与阿涅斯自由搏击中!


    兰德(绝赞体验夏威夷旋风过山车中……)


    第45章 44 虐杀


    在天使把一切戏称为巧合的罅隙间,人们会将所有的故事,尊奉为“命运的垂青”。


    而属于兰德迦纳·洛斯-温菲尔德的命运,是在他刚过八岁的第六个礼拜日,从天国向他降临。


    没人会在意孩童之间的小打小闹、记恨妒忌——最起码,在此之前——在造访奥德里奇的侯爵的十三岁的孙子,向年仅八岁的城主之子的饮食中,投入剧毒的粉末之前。


    奥德里奇城内的所有医生,有名的、无名的,所有的巫师、侍奉者、祝祷者,他们进入城堡,又摇头离开。骑士与扈从、女仆与佣人,都在叹息,都在劝导。名唤兰德迦纳的这名孩童,他痛苦难当,高烧不退;他苟延残喘,三日之内,必定会死去。


    在这个令人悲恸的夜晚,玛莱恩·洛斯跳上自己的战马,怀里抱着逐渐失去生命的儿子,直奔圣城基罗亚娜而来。


    而,夜晚过后的第一个白日,第一缕阳光降临时。


    西苏·博曼切特年满三岁,在宅邸之内,由乳母扶持着,第一次伸出小手,抚摸到了神谕书的封皮。


    圣明天使亚勒·克洛伊的英灵殿内,那泓沉寂多年的泉眼,荡出了一圈浅浅的涟漪。


    祂降临人间,以无数化身穿梭于基罗亚娜;祂看过这位可爱的、祂未来的阐释者的脸蛋,又来到经年未曾造访的,为祂而建造的神殿。


    一位战士正在嚎啕哭泣。


    一位母亲,正在向祂、向那看不见、听不到、说不出话语的石像,悲鸣祈祷。


    她一头金发;她说自己拥有洛斯的姓氏;她一次次割开手臂、以鲜血献祭;她的怀里,躺着一个很小、很小的孩子。


    小孩的发色同他的母亲一样,只不过,他已经濒临死去。


    ——失血过多的玛莱恩·洛斯,也是如此。


    亚勒·克洛伊坐在高台上,祂低头看着,想了一会儿,才回忆起来,“洛斯”,是一个久远的姓氏,是曾经最早侍奉天使的,某个家族的姓氏。


    但天使们,不曾给过这个家族,任何额外的承诺。


    他们欢喜鼓舞于被慷慨赠与的神谕,还以为自己是被神明选择,与凡俗间其他世人,有天差地别。


    改变一个、两个人的生死,并不会引起阿涅斯的不快。


    亚勒·克洛伊动了动手指。


    年轻的玛莱恩与她那小小的、可怜的兰德迦纳,便拥有了新生。


    而现在,在圣明天使亚勒·克洛伊的英灵殿内。


    十五岁之后的兰德迦纳已经懂得恪守矜持与礼貌,十一个人只是垂手站立在亚勒·克洛伊的身旁,只有八岁的这一个,高举双臂,要圣明天使抱着它、要坐在天使的膝盖上。


    亚勒·克洛伊抱起八岁的小孩子,笑着看向露出头痛表情的女爵,说道:“还是坐下吧,玛莱恩。你的小儿子,你的兰德迦纳,每一个都这样仰慕我、喜欢我,倒是让我觉得得意起来。”


    玛莱恩·洛斯坐到亚勒克洛伊的对面,低声回应:“阁下,也感谢您对兰德迦纳的偏爱。”


    “是吗。”


    亚勒·克洛伊垂着眼帘,十五岁的兰德迦纳却抿抿嘴唇,它的双手背在身后,规规矩矩、又忍不住开口说:“可是阁下,您是看到了我、可怜我——”


    十六岁的兰德迦纳说:“却心疼他、爱上了他……”


    它们用尚且有些清脆的声音,吞吐着疑问:“是否有些虚妄、伪善?”


    亚勒·克洛伊没有回话,又先听见二十七岁的兰德迦纳,用那张好看而又熟悉的脸,露出好看而又熟悉的神色,诚恳地说:“阁下,我其实非常想问您,您是否会像爱[他]一样,也爱着[我]。”


    它眉目切切,小声地对亚勒·克洛伊说:“但又怕这样问过之后,您再也不想回来,再也不想见到[我们]。”


    亚勒·克洛伊笑着回答它:“你只是一缕死去后被我藏起来的魂灵,[兰德迦纳]。”


    祂又叹气,对玛莱恩说:“死了以后每个都会说、会做,活着的那个,却不选择我呢。”


    “我不知该如何向您解释,阁下。”玛莱恩说:“您也知道,我的儿子,我的兰德迦纳,他有时候固执又笨拙……而您的一切,又是那样广袤,无穷无尽。”


    亚勒克洛伊没有出声,玛莱恩还在说:


    “又或许,在兰德彻底死去之后,我亲爱的阁下,您会把他也带到您的英灵殿来,让他的身躯接受泉水的洗涤,永远凝固,而灵魂留在庭院,与我们一同‘永生’。”


    “——这也没什么不对。”亚勒·克洛伊道,“不过,我还没打定主意呢。”


    玛莱恩·洛斯笑起来,她微微颔首,金色的长发宛若绸缎、宛若被阳光照到的水波似得泛起光晕涟漪,玛莱恩洛斯抬起右手,点触自己的胸膛,她对亚勒·克洛伊道:“伟大的阁下,哪怕身为‘母亲’,我也没有资格强迫您纡尊降贵,像一位凡人那样,爱我的儿子。”


    亚勒·克洛伊歪了下头。


    祂盯着玛莱恩,看了一会儿,问道:“兰德迦纳·温菲尔德,他想向我索取的、他没有开口的、他以贪婪之心窥伺着的,玛莱恩,你告诉我,他想要什么?”


    “——偏爱,纵容,一切。”亚勒·克洛伊仰起头,轻轻吐出一口气,“甚至,与伟大的阿涅斯生死争夺。”


    亚勒克洛伊说:“那些疼痛,不会让我怪罪或是怨怼。兰德迦纳做出选择,天使便应该原谅他的选择。”


    “但我会感到厌倦,玛莱恩。”亚勒·克洛伊微微笑起来,祂望着玛莱恩·洛斯,祂对她说:“能看清一切事物,闻见一切情绪的大天使,当厌倦多过好奇之后,就不会再喜欢那些令我捉摸不透的事物。”


    站在亚勒·克洛伊身侧的兰德迦纳们,被亚勒·克洛伊抱在怀里的孩童,一起露出慌张失措的神色。


    它们纷纷张开口,叫着“阁下”、想要解释。唯有玛莱恩沉默片晌,低声说道:“您也曾有一瞬间,想过杀死兰德迦纳,直接把他带到这里来,对吗?”


    亚勒尚未回答,玛莱恩又说:“您给过他十二次的新生,阁下,我不认为您这样做有错。”


    “母亲!”、“但是……”、“但是母亲——”、“但是——”


    玛莱恩笑着抬了下手,她的孩子们安静下来。玛莱恩看着亚勒·克洛伊,她笑着说:“阁下,如果您还愿意再见到兰德迦纳,可以把这个念头,说给他听。”


    ——我会吓坏他……


    “——我以母亲的名义向您保证,这是我的儿子、我的孩子,他最想从您口中听到的、最会让他觉得欣喜若狂的一番话。”


    亚勒·克洛伊皱起眉。


    但祂没能疑惑太久,阴霾的天空里,一抹近乎诡异的湛蓝色,穿过云层的遮盖,隐隐透过来了。


    亚勒·克洛伊叹了口气。


    天空上,尤芮欧的声音飘荡下来:


    “以圣明的名义照耀人间的天使,伟大的阿涅斯的亚勒·克洛伊。你的伤痛已经被治愈,你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不要在沉湎于痛苦的幻境,你的兄弟姊妹担心你,祂们呼唤着你的名字。亚勒·克洛伊,亚勒·克洛伊……苏醒,苏醒过来吧……”


    “啊,祂终于醒了!”


    果园的云层接连翻涌起来,亚勒·克洛伊终于真正地苏醒。


    也是同时,祂的胸膛、腹部、头颅、四肢,祂最为敏感的翅膀上,一齐传来被穿刺过的剧痛!


    祂呜咽一声,全身颤抖,仿佛每一块皮肉都被活生生撕扯开来,亚勒克洛伊简直想要满地打滚,可祂的每一根翅膀都被压制着,一动也不能动,哪怕变回手臂,也同样遭受桎梏,只能弹动身躯,发出嘶哑的哀鸣。


    “亚勒·克洛伊,”有天使叫着祂的名字,“亚勒·克洛伊,”那是尤芮欧的声音,“亚勒·克洛伊。”宛若一记记的槌钟,敲打在亚勒·克洛伊的颅腔之内。


    “——亚勒·克洛伊,你不该滋生被情绪裹挟的慈悲。”


    亚勒克洛伊总觉得,鲜血犹在流淌出祂的身体,许多双羽毛一样的手——或者说,就是许多双洁白又柔软的翅膀,它们抚上祂痉挛不已的身躯,覆盖着,将亚勒·克洛伊轻柔地包裹起来。


    亚勒·克洛伊流着血,其祂天使的眼中便溢出眼泪。那些银白色的鲜血止住之后,天使们也总算不再哭泣了。


    但那些围拢在亚勒·克洛伊身边的面庞、眼睛,依旧流露出怜悯与悲痛的神色,那些嘴巴里,也依旧用哀哀的声调,高高低低、大大小小,呼唤着亚勒·克洛伊的名字。


    在这些声音之间,尤芮欧温和地说:“你替换了六十四万个生灵的生死,所以,暂借伟大的阿涅斯的名义,亚勒·克洛伊,刚刚,你已经死去了六十四万次。”


    “——至高无上的真母向你保证,”尤芮欧说道,“她已经宽恕了你,并宽恕那些生灵。”


    作者有话说:


    亚勒:一个天神的爱……!


    看到二十七岁的兰德迦纳的玛莱恩的灵魂:啊,我的孩子,真好啊,我还能亲眼见证你不断长大、不断成熟的样子……


    第46章 45 心


    亚勒克洛伊的身体,在那些洁白的手臂、洁白的羽翼的承托下,慢慢漂浮起来。


    祂阖起眼帘,进行了一场不算漫长,却足够空茫的休憩-


    果园之内,天使们的眼中,并不存在[时间]作为概念。


    这里同时拥有黑夜与白天,同时拥有四季与不同的天气。亚勒·克洛伊倚坐在软绵绵的云朵上,用手撑着脸,笑吟吟地同旁边的米卡尔讨论、争辩。


    洛萨弹着竖琴,休得伊捧着一本书、吟诵着怪异的咏叹调走来走去,普蓝在给众人画像,伊伊握着一枚金果站在普蓝的身后,一边吃一边指指点点。


    大家各自做各自的事情,只有尤芮欧捧着厚厚的书籍出现,温和地喊一声“孩子们”之后,天使们才会稍微端正坐姿,统一自己的视线,聆听来自老师的教诲。


    而在授课结束后,众天使所能做得事情,也只剩下无忧无虑。


    谁也不知道时间过去多久。谁也不在乎。


    亚勒·克洛伊把一坨云推到米卡尔的脸上,转身展开羽翼飞翔起来,米卡尔愤然展翅追逐,笑声穿过云层,穿过那些属于伟大的阿涅斯的金线,又落回果树旁。


    米卡尔跑去看普蓝的画,祂不再追逐,亚勒·克洛伊闲闲走了几步,脚尖踢到了一枚金色的果实。


    他弯腰捡起金果。那果子的外壳微微干瘪,好像内心已经痛苦不堪地腐烂、死去了。


    亚勒将果子上下抛了抛,又坐回云堆旁,伊伊这时凑过来,洁白无瑕的手臂一挥,一面云镜就在亚勒克洛伊的面前展开了。


    “亚勒,你看,‘未来’。”


    伊伊伸出手指,轻轻点中云镜的正中央。里面许许多多的人快速地、同时地穿梭着,像一连串爬行的小虫子,伊伊对亚勒·克洛伊说:“你看呐。”


    亚勒·克洛伊手指轻蹭着金果,懒洋洋地瞥过去一眼。


    伊伊要比亚勒专注得多,祂一边看,一边还要讲解:“这些没有死于战后瘟疫的嘉伦兰人,他们屠杀小兽与奴隶,献祭女人与孩子,说这是在‘答谢’圣明天使的恩典;你看呐,亚勒:穿着红衣紫袍的达官贵人们,在利用这场瘟疫排除异己,四处血流漂杵……这就是你死去六十四万次后、是你最爱的‘人间’……”


    云镜内确实献血弥漫,伊伊转过头来,不解地看向亚勒·克洛伊,祂额头、面颊、下颌处的眼睛分别眨动着,问:“你为什么要拯救、为什么舍不得这样的地方?又宁愿为此遭受那样的惩罚?”


    “先说好,并不是我在同你诡辩。”亚勒·克洛伊攥着金果,伸出食指来摇晃两下,“伟大的阿涅斯,我们的尤芮欧,祂到底是在惩罚我阻止了瘟疫肆虐,还是惩罚我……别的什么。”


    “别的什么?”


    伊伊歪着头,亚勒克洛伊笑了几声,只回答:“对,别的什么。”


    祂不认真回答,伊伊也没什么办法,又问亚勒:“那你又要走了吗?亚勒,我们都会想念你的。”


    亚勒低下头,又蹭了蹭掌心里的金果。


    果子确实烂掉了,天使的手指抚摸过去,那里的表壳就瘪下去一点点,变得凹凸不平。


    亚勒说:“不,伊伊,暂时……我暂时没有离开的打算了。”


    祂抬起脸来,把金果搁在云朵上,又撑住了自己的下颌,喃喃道:“我不想再去人间了,伊伊。”


    “那真是太好了!”


    伊伊展开手臂,抱住亚勒·克洛伊,与祂左右贴了贴面颊,听见亚勒说:“他应该也会很快,过完一生。”


    “你带上来的人类吗?那个金头发、金眼睛的孩子。”伊伊又歪着头回忆了一下,道:“是啊,人的一生多么短暂,他会很快就死去的,用不了多久,兴许你的伤痛还没消退时,他就已经和泥土融为一体了。”


    亚勒克洛伊拖着音调,长长地“嗯——”了一声。


    伊伊站起身,又跑去别处。亚勒低下头去,用指尖戳了一下身旁的金果。


    金果晃悠了一下;亚勒·克洛伊用点力气戳下去,金果子就滚落云层,不知掉到哪里去了。


    亚勒抬起眼来,忽而听到尤芮欧的声音:


    “亚勒·克洛伊,关于‘惩罚’,伟大的阿涅斯说,她要见一见你。”


    其祂天使还在各自玩乐,亚勒克洛伊环顾四周,确定只有自己听到了尤芮欧的声音。


    祂放下手掌,摸索了一番,没有找到遗失的金果。亚勒·克洛伊轻声一叹,展开羽翼,再一次飞向至高无上的云端。


    雾一样弥漫着的云层上,不计其数的金色的线如同涟漪一样荡漾、浮动,它们慢慢聚拢、纠缠,并未变成确切的形貌。


    亚勒·克洛伊轻飘飘地落下,听到金线——听到无形无相的、伟大的阿涅斯轻叹着:


    “——亚勒·克洛伊。”


    “我这可怜而又伟大的孩子……”


    亚勒不禁笑了笑。


    祂的脸上的纯白的眼睛,合拢成为一个,嘴唇的缝隙纵横裂开,亚勒抖动手臂,祂的手臂也变成翅膀,从肩膀的位置生长出去。


    “我的真主,我的母亲,我的神明。您是来考验我最近有没有认真向尤芮欧学习哲学和辩论吗?那么,您的孩子并不可怜。”


    金色的线向着亚勒·克洛伊伸展过来,它们落在亚勒的头顶、脸颊、翅膀上,像是缎带,又像是变了形的手。


    阿涅斯说:“你失去了太多,我的孩子。”


    “可我也得到了太多。阿涅斯,我得到无数注视的双眼,得到无数向往的口舌,得到无数侍奉的身躯。它们像是溪流,像是脉搏,像是高山,像是羽毛,但是最近……”


    “我不确定,母亲。”亚勒·克洛伊顿了顿,祂无穷无尽地眼瞳轻眨着、转动着,祂说:“我不确定,但是最近,这云层之下,凡尘之中,好像出现了一颗,爱着我的心。”


    “——凡人以什么来定义‘爱’呢?”亚勒克洛伊问着,祂的声音轻轻地低下去,“阿涅斯,我想无时无刻地见到他,但是,我又再也不想见到他了。”


    亚勒克洛伊轻声说:


    “这两种选择,对我来说,都十分容易。”


    “但是,我的母亲……为何我会感到如此艰难,做不出选择?”


    金线温和地勾勒着亚勒克洛伊的面庞,它们向着天使的身体涌动过去,好似一个温柔又和煦的拥抱。阿涅斯对亚勒·克洛伊说:


    “因为你靠他太近了,我的孩子……我的亚勒,我的眼睛。距离人类太近,就会给人类渎神之机,你让他平视你的眼睛,他就会产生僭越与质疑。”


    一直在旁的湛蓝色眼瞳,也转动它巨大的瞳孔,对亚勒克洛伊说:“忘记我的教诲了吗?人类,他们自私,他们肮脏,他们贪婪,他们狡诈……就像是他们所种植出来的,那些供给观赏的植物——哪怕能够开出美德的花朵,扎根处也是腐臭的淤泥。”


    亚勒向着尤芮欧的眼睛,望了一会儿。


    祂现在的嘴巴,做不出“笑”的动作,亚勒克洛伊卷动舌头,他道:“但是尤芮欧,我想你也没有办法否认,那些花朵,它们拥有纤尘不染的美丽与圣洁。”


    “但花朵的生命如同虫豸一般闪逝,它们眨眼凋谢。”


    “但它们迎风再生,它们迎风再盛。”亚勒克洛伊的声音笑着,祂的羽翼折过来,轻轻触拢自己的胸口处,停留在并不存在一枚心脏的位置。


    亚勒克洛伊说:“我的神明啊……它们如同我们一样,无穷无尽。”


    阿涅斯没有再开口,尤芮欧也不说话了,金色的线依旧拢在亚勒克洛伊的身上,缠绕着祂的每一片羽毛,缠绕祂正在分化成为两枚的眼睫,缠绕他每一根变幻出来的指尖。


    亚勒克洛伊的指尖,仍旧点在自己的胸膛上。


    他变成人形的、如同蚌肉一样的嘴唇微微勾着,他人形的红润的舌尖轻轻弹动,亚勒克洛伊说:


    “人类的心脏,像是苹果……鲜红的苹果。它流淌着蜜水,我的阿涅斯,我的母亲,赐予我一切的您啊……它诱惑着我,教我如何能不去摘下这枚禁果,如何不去,品尝这颗心?”


    云雾之间安静下来了。


    数不清的金线缠挂在亚勒·克洛伊的身上,圣明天使只是矗立不动,他又听见阿涅斯问他:


    “你又要离开我了吗?我亲爱的孩子。”


    “……”


    亚勒·克洛伊微微抿起嘴唇,他迟疑片晌,叹道:“我不知道……我不想再见到他。”


    “——但是那个时候,我并没有不想见到霍德尔。我没有埋怨,没有厌烦,没有难过。我原谅了霍德尔,哪怕同样被您惩罚,我也轻易原谅霍德尔对我做出的一切,我宽恕他,没有一丝片刻的犹豫。”


    亚勒克洛伊微微扬起脸来,他闭着眼睛,金色的线条遮在大天使纯白的眼睫上,亚勒·克洛伊动动嘴唇,吐出来一声:


    “可是,我讨厌兰德迦纳。我的母亲,我再也不想见到他。”


    作者有话说:


    此时此刻的兰德:一边焦头烂额政治缠斗一边研究如何建造巴别塔中……


    第47章 46 二十七天


    伟大的阿涅斯没有多言。


    她未对自己宠爱的孩子做出任何指引或是解释。


    阿涅斯的金线慢慢抽离亚勒·克洛伊的身体,宛若怀抱渐渐松开。


    她说:“你已经得到真正的惩罚了,亚勒……你得到足够的惩罚,回去吧,回到只有愉悦与轻松的‘乐园’……愿接下来的每一日,你都能快乐、幸福,直至消亡为止。”


    亚勒克洛伊扇动翅膀,流露出淡淡的笑意。


    只有尤芮欧,像是不忍那般,闭起了湛蓝的眼睛,在眼帘之间,挤出一声叹息-


    阿涅斯的果园内的金果树,到了更换枝叶的时候。


    云与风拂过金色的树冠,吹飘起一阵波光粼粼的金粉,落到云层之下,形成粲然的云霞。


    亚勒·克洛伊回到果园。


    一片金叶子刚好吹过他的面前,亚勒伸出手,将叶子抓住了。他将那金色的叶根捻在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搓动着转起来。


    亚勒克洛伊心想。


    ——遗忘一个凡人。这对天使来说,何其简单?


    ……


    ……


    ……-


    【


    如神一样的阐释者,对前来央求他讲故事的孩子们说——


    “圣明天使在果园之内,闲闲散散、徘徊度日;


    他与他的姊妹兄弟整日相处,嬉笑打闹。


    全然不记得云层之下;


    别有一个人间。”


    】


    行驶的马车慢慢停下来,兰德迦纳合起手中最新编纂的这版创定书,抬起头来,问:“怎么了?”


    “殿下,是神殿的侍者。”


    扈从对车内的洛斯勋爵汇报一句就侧过身,他身后的马上,有一位着白袍的侍奉者。看见兰德迦纳之后,侍奉者微微低头,道:“兰德迦纳殿下,西苏阁下想要见您。”


    侍奉者停顿一下,说:“请您换乘上马,阁下说,是一件您一定不想耽搁一秒钟的急事。”


    兰德迦纳皱了下眉,却已经将创定书搁在坐垫上,他推开马车的门下来,一面问:“亨利埃塔又在坚持驱逐西苏阁下了吗?他有带领卫队前去逼迫?需要我带多少人?”


    侍奉者答道:“并没有发生您说的这样的情况,殿下,但事情紧急,请您务必快马加鞭。”


    “知道了。”


    兰德迦纳飞身上马,勒紧缰绳,紧皱着眉头,向神殿疾驰而去。


    他心中已经有许多不好的设想。这些年,大主教亨利埃塔想出了无数新法子、新手段,每一个都不好对付、不好招架。


    兰德迦纳难以想象亨利埃塔又做了什么,才能让西苏如此着急想要见到自己。


    他策马来到神殿,翻身跃下,直接将缰绳丢给等待着的侍奉者,快速走到神殿的步台上。兰德迦纳远远望见那道日渐消瘦的、快要变成一缕魂魄似得的黑色身影,喊了一声:“西苏阁下!”


    西苏转过身来,向兰德迦纳抚胸致意,兰德迦纳亟亟来到西苏的面前,眉头还在皱着,他低头行礼,问:“亨利——”


    “兰德迦纳殿下。”西苏抬起头来,兰德迦纳看到他脸上有些轻松的笑意。


    近些年来,这种表情已经十分难得了。


    兰德迦纳不由问:“难道是好事?”


    西苏微微笑着,低声道:“请您继续向前走吧,有人在圣堂等您。”


    “……谁?”兰德迦纳的眉头又皱起来,他一边跟着西苏向前走,一边问了几个可能的名字。


    到最后,兰德迦纳的眉头也倏然舒展开来,他金色的眼眸中出现一丝雀跃的惊喜,兰德迦纳压低声音,凑近西苏,小声问:“难道是,阿拉诺?!”


    “真的是阿拉诺吗?西苏阁下,真的是——”


    兰德迦纳迫不及待想要确认,西苏垂眸微笑,在圣堂的门口站定,向前伸出手,做了一个引导的手势。


    西苏道:“抱歉,殿下,并不是阿拉诺。希望您见到‘他’的时候,不会失望。”


    无奈,不可避免的,在西苏说完这句话之前,只在他否认了“阿拉诺”的瞬间,兰德迦纳的嘴角就回落下去。


    圣殿骑士点点头,再一次向阐释者行礼,道谢、并且道歉,之后转过身,走进圣堂回折的柱门。


    而后。


    兰德迦纳站在门口,并未向前一步。


    泉池的水经年不变地流淌着,它们无比清澈,发出悦耳的、平息人心躁动的声音。


    但兰德迦纳的心脏,在这一瞬间,一霎那,跳得如同擂鼓。


    泉台上,多了一尊纯白无瑕的“雕塑”。


    那尊雕塑的羽翼回拢,抱住大半个身躯,他坐在水池正心的石台上,正抬起头来。


    一张好似被一万名最顶尖的雕刻家、反复搓磨过一万次才打造出来的,完美而又白皙的面庞。


    上半张脸遮拢着洁白的、金色蕾丝边的绸布;下半张脸,那蚌肉一般淡粉色的嘴唇,勾勒出一抹熟悉到让人的骨骼、血肉、肺腑都要一起抽痛震颤的笑意。


    他轻声说:


    “你来了。”


    他轻声唤道:


    “兰德迦纳。”


    兰德迦纳不确定自己是什么时候跑了起来。


    他的靴子踏进清澈的泉水里,水花翻涌起来、飞溅起来,它们像是要阻挡、拉扯着圣骑士的脚步,又被兰德迦纳不顾一切地撞开、踢开。


    兰德迦纳几乎是扑在了亚勒·克洛伊的身前。


    “阁下……!”


    兰德迦纳扑抱住亚勒克洛伊的腰腹,湿透了的双腿拽着他坠跪下去,兰德迦纳的膝盖砸进水池里,他仰头望着亚勒·克洛伊,他紧紧地抱着、扒着亚勒·克洛伊的腿,他一声声地喊:


    “阁下……阁下……阁下——”


    兰德迦纳也不知道,为何自己的声音会如此嘶哑。他又站起来,他恍惚听到亚勒克洛伊笑着对他说“小心一点”、“怎么变得这样冒失”,兰德迦纳的手摸到那微凉滑腻的肌肤,他握下去、按下去,掌心里是扎实的、是完全真实的触感。


    “阁下,”兰德迦纳仰头,他望着亚勒·克洛伊,他的身体、手臂、面庞,都再也无法移动了,他只能一声声地呼唤,“阁下,阁下……”


    亚勒克洛伊看到那双金色的眼睛。


    里面的涟漪颤动荡漾。兰德迦纳的头发长了不少,已经可以扎束起来,漂亮的脸庞仿佛有了些变化,又仿佛没有改变,亚勒忍不住看着他笑,手指从兰德迦纳的脸庞抚过。亚勒·克洛伊心想,“时间”,它确实给了兰德迦纳一些变化,如果还是当初那个年轻的孩子,大概此时此刻,比起这样泫然欲泣的表情,应该早就哭出来……


    亚勒的想法还没结束,几滴滚烫的水滴,就接连落在他的手指上了。


    那些水滴消抹不去,像是灼热的吻,接连贴在亚勒克洛伊的指尖、指腹,亚勒克洛伊被兰德迦纳抱着,圣殿骑士的臂弯仍旧能让他感受到挤迫的压力。亚勒·克洛伊看着那双颤抖着的、不断流着眼泪的金色的眼睛,他听见兰德迦纳对他说:


    “六年……六年九个月,又二十七天了……”


    圣殿骑士声音同样颤抖低哑,他对亚勒·克洛伊说:“六年九个月又二十七天了,阁下。”


    “我以为……这一生……再也见不到您的面……”


    兰德迦纳哽咽着,仿佛根本不知道自己正在发出声音、正在说话,他只是一味地喃喃着、重复:


    “我以为,这一生,再也见不到您了……”


    亚勒·克洛伊弯下腰,他低下头,兰德迦纳的眼睛闭起来,灼热而战栗的嘴唇,贴到亚勒克洛伊的唇上。


    上一次与兰德迦纳接吻,好像就在上个月,在上个星期,在上一秒。


    亚勒克洛伊低垂着头,他被兰德迦纳的手碰到后颈,碰到披散的头发。亚勒克洛伊分神这样想道。


    这一吻并不太久,但短暂分开了一下之后,兰德迦纳的唇又追上来。


    圣骑士的手捏按着亚勒·克洛伊的腿,又攥握在腰间,最后慢慢停在大天使胸前的位置。


    亲吻总算停下来了。


    亚勒克洛伊看着兰德迦纳的眼睛,那对金色的眼睛从他的面庞滑落下去,和兰德迦纳的手指、手掌一起,停留在他的胸膛前。


    “我时常……”兰德迦纳闭了闭眼,他的嗓子更哑了,亚勒·克洛伊抬起手来,手指从兰德迦纳涨红的面庞上抚过,兰德迦纳的喉结滚了滚,声音才替代着被他强压下去的别的东西,艰涩地挤出来:


    “我时常做梦,梦到那一天……那一天,阁下……”


    兰德迦纳垂眸看着亚勒·克洛伊,圣明天使暴露在外的皮肤,和他无法消解的记忆中一样,光滑、细嫩、白皙,没有一丝伤口,没有一点疤痕,没有丝毫遭受痛苦的惩戒、被生生剖坏的痕迹。


    但兰德迦纳无法忘记。


    他深深确信,自己看到的一切绝对不是幻觉。几乎每一个夜晚,骑士闭起眼睛,都能看到那被利箭贯穿胸膛,痛苦地振翅挣扎的黑鸦。


    ——那是他的圣明天使。


    ——那是他的,亚勒·克洛伊啊。


    兰德迦纳嘴唇颤抖,他紧闭的眼睫间再一次溢出泪水来,他紧紧抱住亚勒克洛伊的身体,已经无暇去想什么礼貌、矜持、冒犯……兰德迦纳紧紧地拥抱着亚勒·克洛伊,圣明天使柔软洁白的羽毛贴到他的颊侧,兰德迦纳用额头深深抵住亚勒克洛伊的颈窝,他呢喃着自己也分辨不清的字句。


    直到西苏的声音传来:


    “兰德迦纳殿下,我很抱歉。但陛下的侍者来了,他在召唤你。”


    兰德迦纳的身体抖了一下。


    他一时没有动,亚勒·克洛伊抬起脸来,遥遥望了西苏一眼,又抬起拢在兰德迦纳背后的手,对着西苏招了一下。


    西苏向亚勒·克洛伊行礼,慢慢走上前来。亚勒低下头,轻轻握住兰德迦纳的手臂,把圣殿骑士从自己的身上“拆”下来了。


    “阁、阁下——!”


    “孩子,好孩子,我亲爱的。”亚勒笑起来,他摸过兰德迦纳的脸,他将那张脸在手心里捧起来,温和地说:“兰德迦纳,去到宫殿里,面见你的陛下吧。亚勒·克洛伊以圣明天使的名义向你保证——无论你何时回来,他都还在这里。”


    作者有话说:


    兰德:只是想到这冗长的一生,再也无法与您相见……


    亚勒:啊?很长吗?


    阿拉诺:兰德好兰德,我就知道只有你还记得我T T——


    第48章 47 陨落与消亡


    亚勒·克洛伊从没记住过,在之前必须要暂时离开他身边的每一次里,兰德迦纳曾经投来过多少次回眸。


    但是刚刚,是十六次。


    那抹金色的身影总算离开圣堂,亚勒·克洛伊抬起手,一只圆滚滚的鸽子从他掌心里扑簌飞出,向着宫殿的方向追寻而去。


    “欢迎您的归来,阁下。”


    西苏站进泉台的水流里,在亚勒·克洛伊的身边低下头去。


    圣明天使微微笑着,抬起皙白的手掌,轻轻搭放在阐释者盖着黑色兜帽的头上,叹道:


    “你未免太辛苦了,我可怜的孩子。”


    西苏更低下头,大天使的手掌在他头顶又爱怜地摩挲几下,西苏听见亚勒克洛伊自言自语似得说:“凡人想要获得‘爱情’,也是要接受阿涅斯的惩罚的吗?”


    说完这一句,亚勒收回了手,他仰起头来,安静了几秒,又轻声低问:“西苏,我可怜的孩子,你来回答我:六年……六年,算是很长的时间吗?”


    金色的蕾丝压在亚勒·克洛伊的鼻梁上,被徐徐的风细细吹动,圣明天使喃声道:“兰德迦纳·温菲尔德,他能在人间存活将近百年,六年对他的人生来说,也不过是弹指一挥才对吧?”


    阐释者稍有沉默。


    西苏抿了下唇,低声回答:“那是很长的一段时间,阁下。对于凡人来说,对于兰德迦纳殿下来说。就算有足够多的事情奔波忙碌,也依旧昼夜难捱。”


    西苏停顿一下,又说:“哪怕拿到了您的创定指引,那一场瘟疫依旧持续了整整三年。兰德迦纳毕竟失去了至亲,也失去了……所爱之‘人’吧。”


    “他的父亲,亲族,不是都还在吗?而且,我也只是……”亚勒克洛伊低下头来,嘴唇动了动,说道:“六年,九个月,二十七天,……这也能算作‘时间’吗?”


    “——是的,阁下。”


    西苏的回答实在太过认真笃定,亚勒克洛伊稍稍转过头,他看向他的阐释者——西苏·博曼切特低着头,右手触抚胸膛,对亚勒·克洛伊道:


    “您的一掠而过,是兰德迦纳真实度过的,备受折磨又不见希望的,整整六年光阴。”


    大天使一时没有回答。


    他们静默了一阵,泉水依旧流淌着,圣堂的天顶外,有一群乌鸦扑啦啦地飞起来,直到它们飞过天际,亚勒·克洛伊才又开口道:“可是我的孩子,‘时间’、‘光阴’,它们没有任何意义。”


    ——有意义的,大概是刚刚,兰德迦纳苦涩的眼泪与亲吻。


    亚勒克洛伊这样想道。


    圣明天使向着果园的方向,抬仰起那张被覆盖着眼睛的、白皙美丽的面庞来。


    不久之前,乐园里诞生了一枚崭新的“核”。


    这意味着,新的天使即将出现,会有一位现存的天使被它吞噬、替代、消亡于世间。


    安稳平顺的乐园躁动起来,那枚核心受到伟大的阿涅斯的爱护,天使们无法将其损毁,却依旧用尽了各种法子,将核心驱逐到了云层之下,属于人类的土地上。


    天使们依旧不能放心。


    曾经、正在降临人间的圣明大天使,与凡夫俗子之间的联系最为紧密的亚勒·克洛伊,祂接受了姊妹兄弟的委托,飘下云端,寻觅【核】的踪迹。


    亚勒克洛伊确信自己已经忘记了兰德迦纳。


    圣明天使在乐园内生活得很好,他不再在乎一个短暂的生命将何去何从。他无念无想地飞向人间,朝着核心慧尾的方向滑翔。


    可抵达下界,亚勒·克洛伊所闻嗅到的第一缕空气中,就有“他”的气息。


    ——他的,“情绪”、思绪。


    那抹金色无可抑制地浮现在圣明天使的眼前,伟大的亚勒·克洛伊不得不收拢翅膀、停下脚步,短暂地降落下来。


    他的脚落在一棵距离嘉伦兰帝国、距离基罗亚娜都还算遥远的树上,树木延展的枝丫、深深扎入大地的根系,其中的某一条、不止一条,都指向、都伸向兰德迦纳正在存在的方向。


    于是亚勒·克洛伊变成了一棵树。


    亚勒·克洛伊短暂忘记了寻找【核】的任务——那东西能在人间存在的时间,要远比一个人类久得多。亚勒克洛伊感觉自己的心脏正在濯紧,仿佛某一条他所在意的生命,下一秒就会毫无意义地逝去。


    亚勒克洛伊变成自己脚下的这棵树。


    他的感知不断延展,他变成一道影子,再一次进入了嘉伦兰。


    人间的帝国依旧热闹,依旧新鲜。


    每个城镇都在进行预言家的竞选与比赛,每个广场都有奴隶正在被斩首、开膛破肚地献祭;亚勒·克洛伊的上百个化身前前后后来到基罗亚娜,他甚至在郊野看到一位翻着白眼、口吐白沫的少女,说自己正被伟大的阿涅斯俯身,发表着咿咿呀呀的演说。


    所有的亚勒·克洛伊汇集在一起,进入属于他的神殿。


    石像仍在;那些侍奉者们,仍然在向他祈祷、供奉。


    它们依旧新鲜。


    它们依旧热闹。


    但是亚勒·克洛伊,他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兰德迦纳了。


    他迫不及待,想要收敛这枚金色的果实,闪瞬即逝的灵魂与人生。


    亚勒·克洛伊静坐在石台上,他出神了一会儿,低下头来,对西苏道:


    “这一次我并没有带来任何神谕。西苏,我可怜的孩子,我也帮不了你什么。这一次,我只是为了兰德迦纳而来。”


    “……阁下,您的到来,对我来说,就是至高无上的宽慰与支持了。”


    阐释者垂下头,静静地站立了一会儿之后,他收敛自己的眼睫,这样轻声地回答-


    入夜之前,兰德迦纳再一次匆匆赶到神殿。


    他觉得自己仿佛比白天的时候更要慌乱了,从上马的那一刻起,一颗心就不受控制地乱跳;越是接近神殿,他全身的血液便愈发沸腾,就连湿润的晚风都没办法把它们吹凉。


    兰德迦纳再一次在神殿门口跳下马来,他总算记得不能奔跑、尽量快速地向前走步。兰德迦纳上到圣堂的二层,在回廊之前,他见到了阐释者黑漆漆的影子。


    哪怕知道西苏站在这里的意图绝对不是拦截自己,兰德迦纳仍旧感受到焦躁与些微的不满——他实在、实在,不想再承受一时片刻的耽搁了。


    他想要见到伟大的亚勒·克洛伊。


    他全身的每一滴血液、每一个毛孔都在这样嘶哑又无声地喊叫着,它们向往着圣明天使,就像兰德迦纳的心脏也同样向往的那样。兰德迦纳匆匆与阐释者行过礼,低低地唤了一声:“西苏阁下。”


    圣骑士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忍住没有抬起手来,直接推开阐释者的身后那扇回廊的门。


    “殿下。”


    西苏轻轻颔首,他的声音很慢、很慢,慢到兰德迦纳快忍不住要在他的面前徘徊踱步——但兰德迦纳努力地忍着,他听见西苏像是刻意压低了的声音,在对他说:


    “兰德迦纳大人,洛斯的殿下,请原谅我的失礼,容我告诫你——”


    阐释者的语气一霎间变得十分严肃,兰德迦纳顿了顿,心跳的速度总算稍微慢下来,他也终于转过头,认真地看向西苏。


    阐释者对他道:“天使从躯体到心灵,都只能属于‘乐园’。如果祂爱上了人类,打算长留人间,无尽的寿命就会在一瞬间缩减到只剩下五百年。”


    “……什么……?”


    兰德迦纳微微皱起眉,西苏抬起头来,他向兰德迦纳伸出自己的手,另一只手按在被黑袍遮覆的心脏的位置。西苏低声对兰德迦纳道:


    “——令人敬爱的兰德迦纳·洛斯-温菲尔德勋爵,请不要让伟大的亚勒·克洛伊阁下,对你产生额外的情愫。”


    “非常抱歉,提出这种失礼的要求。”西苏说道,“但也请你理解,请你原谅。作为阐释者,我难以忍心想象,自己侍奉的天使,有朝一日会因‘爱’而陨落消亡。”


    兰德迦纳站在原地。他愣了一阵,混沌地反问:“抱歉,西苏阁下,我……我并没有明白您的话。”


    圣殿骑士感觉胸膛里的那颗上蹿下跳的心脏,突然之间又不动了。


    它像是被锁链拴住,像是……像是瞬息之间,被无数金色的利箭贯穿,兰德迦纳深深地呼吸,他深呼吸几次,才对西苏开口道:“我向您坦白,我确实曾经贪婪地祈求过,想要伟大的亚勒·克洛伊阁下的偏爱、垂怜,我确实想要那些,我想要很多。但……”


    兰德迦纳抿住唇,好一会儿,才垂下头去,低声讲道:“但,我想没人会比我更清楚,我永远、永远不可能得到那些。”


    “兰德迦纳殿下……”


    “而且,我也并不奢望那些了,西苏阁下。”


    兰德迦纳垂着眼眸。太阳已经落下去了,骑士金色的睫毛在旦夕之间降临的夜色间抖了两下,他说:“我再也不会奢望那些。”


    兰德迦纳站在回廊的门前,夜晚彻底来临,神殿之内寂然无声。冷落的气温缠绕着兰德迦纳的体温,没一会儿,骑士的身体便因为寒冷而微感僵硬。


    兰德迦纳不记得西苏是什么时候离开,只记得临走之前,阐释者仿佛留下了一声叹息。


    兰德迦纳眨了下眼,仰起脸来。


    夜幕之上繁星闪烁,皎洁的月亮高高悬挂,隐隐的薄云在四周闲散飘荡,一切遥不可及。


    但兰德迦纳见过了。


    他见过日与月、昼与夜皆在身侧,星辰云层,不过是脚下铺散的阶梯绒毯。


    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祂自那样的[乐园]之中诞生。


    伟大的圣明天使,是从那样的地方,降临遍布微渺生灵的人间。


    兰德迦纳又霎了霎眼,他低下头,清醒过来。


    圣骑士转过身,猛地按下回廊大门的把手,他将门推开,进入长廊,快步向前走去。


    ——不是去思考那些的时候。


    兰德迦纳没有一步迟疑犹豫,他没有多看一眼长廊两侧虎视眈眈的挂画。


    ——没有时间,他再也不该浪费掉一分一秒的时间了。


    他要无时不刻、每时每刻。


    都侍奉在亚勒·克洛伊的身边。


    圣殿骑士一把推开了圣明天使寝殿的大门。


    熟悉的香味迎面而来,屏风隐约遮挡着后方软塌上的身躯;分列两旁的水流,向着兰德迦纳的左右两侧不疾不徐地淌来。


    一切安谧又令人愉悦。兰德迦纳听到他日夜盼望又不敢盼望的笑声、他听到伟大的圣明天使,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的声音。


    祂说:


    “——你来了,亲爱的。”


    兰德迦纳觉得自己那颗沉甸甸的、像是秤砣一样坠下去的心脏,在这一时刻,又变得很轻、很轻。


    他情不自禁迈动腿脚,向屏风的一侧走了几步,而后才反应过来礼貌与规矩。兰德迦纳单膝跪下去,低垂下头,按着自己重新跳动起来的心脏,轻声道:


    “向您致意……我伟大的圣明天使,尊敬的、亚勒·克洛伊阁下。”


    作者有话说:


    亚勒:来谈恋爱啦嘿嘿


    兰德:我将封心锁爱……


    西苏:我恋爱不顺那就谁也别想顺了


    赫王:他爱我,他不爱我,他爱我,他不爱我……


    第49章 48 再临


    泛着银白光辉的屏风,在圣殿骑士的面前左右分开了。


    兰德迦纳向着伟大的亚勒·克洛伊,抬起头来。


    在他的指尖下,在洛斯勋爵布料昂贵的罩衣与贴身的里衬之间的口袋里,静静躺着一根纯白而又柔软的羽毛。


    无论是此时此刻,还是过去的六年、九个月、二十七天里的每一个时刻。


    每当兰德迦纳按抚胸膛,又或者,每当他的心脏顶起皮肉,有力地跳动的时刻,那细细的羽管,便会轻轻地,戳在他的胸口、他的心脏上。


    而现在,它与他的心跳,在他们的主人的面前,撞在一起了。


    兰德迦纳抬着头、他仰着脸,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的形貌完全一如初见。雪白无瑕又肌理分明的身躯,斜倚的上身,交叠的双腿;被白绸遮覆的上半张脸,那压在挺直的鼻梁上的金边蕾丝;还有那淡粉色的、蚌肉一样的,向着兰德迦纳展露微笑的嘴唇。


    兰德迦纳按着胸膛的手逐渐用力,他的心跳也逐渐地用力。羽毛戳过薄薄的里衬,被敲击胸腔的心脏震出刺痛一样的麻痒。


    在圣明天使创造出登天金阶的那一日,以为自己走投无路的兰德迦纳·温菲尔德,曾像抱着一根唯一的救命稻草那样,向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献出这根羽毛。


    而亚勒·克洛伊并没有收走它。


    圣明天使的白羽依旧留在兰德迦纳的身边,在过往的两千四百九十个日日夜夜里,兰德迦纳曾无数次来到这方供奉石雕的神殿,无数次地,捧托出这根羽毛来。


    他呼唤圣明天使的名字,但一次也不敢发出声音。兰德迦纳在心里、或者是用口型,无声地念着、无声地呼唤——


    伟大的亚勒·克洛伊。


    伟大的……亚勒·克洛伊……


    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祂确凿地曾经向他许诺,只要圣殿骑士手持这根羽毛,呼唤圣明天使的名字,他所侍奉的,他所深爱的,就会不计任何代价与前提,降临到他的身边来。


    而,兰德迦纳也曾向神明允诺。


    ——他要将这根羽毛,用在最想、最想见到祂的时候。


    然而兰德迦纳·温菲尔德,他背叛了他的诺言。


    他违约在先,甚至违背了骑士的德行,又如何能够奢望伟大的亚勒·克洛伊依旧垂怜偏爱、如何能够恬不知耻地,要求因他而遭受穿心之痛的圣明天使,兑现曾经的诺言?


    因此,兰德迦纳从来不敢发出声音。


    他害怕就算自己流下眼泪,就算呼唤着这个名字直到声嘶力竭、到喑哑难止,他的、圣明伟大的亚勒·克洛伊,也不会再回应、不会出现。


    现在——


    兰德迦纳紧紧地按着自己的胸口,他的手掌和羽毛,紧紧地贴在一起,兰德迦纳张开口,他轻声叫着:“亚勒·克洛伊阁下。”


    天使对他笑着,祂对他伸出手。伟大的亚勒·克洛伊对兰德迦纳说:


    “——我的兰德迦纳,我的骑士,我亲爱的……为什么还不上前,还不到我的身边来?”


    兰德迦纳站起身,他快步走上前去,攥住亚勒·克洛伊的手。


    骑士的手指穿梭过圣明天使的指缝,金色的睫毛垂敛下来,兰德迦纳张开口,贴上亚勒·克洛伊的嘴唇。


    他忘情地亵渎降临凡间的阿涅斯的使者,与亚勒克洛伊深深拥吻。


    亚勒克洛伊的佘尖很快就被吆出痛感,他想要说几句玩笑,但兰德迦纳还戴着手套的手掌,已经摹到了亚勒克洛伊的背后。


    说不上许久没人敢触碰的羽翼艮埠,被摩挲、轻攥,亚勒实在不知道兰德迦纳哪里学到的这样的坏经验,他猛地翻身,将兰德迦纳桉在榻上,垂了肩背去躲。


    “等一下、等一下——”亚勒克洛伊的羽翼半点受不得自己的控制,他叹息着伏身,但圣殿骑士犹戴着黑色皮质手套的手指,它们梳拢着那些颤抖的羽毛还犹嫌不足,竟然深陷其中,时轻时重地扌区起羽管来。


    前所未有的酸麻感甚至让天使险些产生想逃的念头,一瞬间,亚勒·克洛伊的羽翼全部收回肩胛,银白色的发丝霎那间从肩头涨及喓屯。


    偏偏这些微卷的银发也没能逃过骑士的折磨,被兰德迦纳缠绕在了指间。


    亚勒·克洛伊低下头,一边松解兰德迦纳的库带,一边想。


    ——六年,好像确实很长。


    长到再面对兰德迦纳时,竟然会感受到一丝丝,被这位已经久经战场的勋爵殿下击溃的陌生。


    亚勒·克洛伊放松与兰德迦纳交握在一起的手指,轻轻自自己面前拂过。


    一只鸽子从圣明天使的脸庞上飞起,亚勒·克洛伊人样的一对睫羽抖动几下,缓慢地翕张开来。


    他背后的羽翼在兰德迦纳的手掌下重新生发,亚勒·克洛伊笑着,眼睛微微弯拱,银白色的瞳孔好似要挤出水泊,他低下头,看着身下的骑士伸出手来,用指尖轻碰他的眼睛。


    “兰德迦纳,兰德迦纳。”亚勒·克洛伊微微闭着眼,他笑着说:“别再折磨我的翅膀了。”


    亚勒克洛伊听见兰德迦纳低声叫他:“阁下。”


    那声音又颤抖起来了。


    亚勒克洛伊睁开眼,果然看到近似于流金的眼泪,淌出兰德迦纳的眼眶。


    一如当年,它们蓄积在圣骑士挺拔的山根处,形成一个可爱的、荡漾着的湖。


    亚勒·克洛伊垂下头去,他吻到兰德迦纳的鼻梁、眼睫,他听着兰德迦纳一声声哽咽地唤着“阁下,阁下”,咸涩的泪水就将亚勒克洛伊的嘴唇沾满了。


    骑士的手、手背,在亚勒克洛伊的肩背后方攀附、收拢。亚勒克洛伊被兰德迦纳紧紧地抱着、几乎是缠着,人类炽热的体温,就要将亚勒烧融了。


    兰德迦纳的头埋在亚勒·克洛伊的颈窝里,他反复说着:“抱歉,抱歉,阁下。”


    圣明天使并不觉得,一个人类,在八岁与三十三岁之间,除了身量与形貌之外,应该出现任何的差别。


    兰德迦纳永远是他的孩子、他永远有哭泣的权利。


    只是在这之外。


    极度的、近似于崩溃的悲伤的味道,随着兰德迦纳努力压抑却也没什么效果的哽咽的声音,席卷了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的整个寝殿。


    “为什么哭呢?亲爱的……为什么感到悲伤?”亚勒·克洛伊侧过头,他贴吻着兰德迦纳的鬓角,将兰德迦纳拥在怀里,他问:“我的到来,不该让你觉得满足、欣慰、开心才是吗?”


    亚勒·克洛伊又说:“不要再道歉了。”


    而兰德迦纳,他的骑士、他的孩子,仿佛除了道歉,再说不出更多的话——他忘记了自己还生有咽喉,拥有嘴唇与舌头,他忘记了自己的语言,忘记了该如何表达。


    他紧紧地、紧紧地,拥抱着亚勒·克洛伊。兰德迦纳的手指陷进亚勒·克洛伊腰脊两侧的肌肉里,要不是这具人类的身躯足够强韧,亚勒险些以为,自己要被兰德迦纳挤烂了。


    不过没一阵,兰德迦纳又松开了他。


    骑士稍稍退后,红的眼角、红的面庞,黏成尖簇的金色睫毛、略有凌乱的金色发丝,渐渐出现在亚勒·克洛伊银白色的眼瞳里了。


    那双眼睛依旧如同浓稠的银泊,照不出任何影像。


    但兰德迦纳就痴望着这双眼睛,他眼也不眨地看了许久,他说:“您回来了……”


    “阁下,您真的回来了……”


    圣骑士的手又碰到亚勒·克洛伊的胸前,看到那坨黑色之后,他终于记得摘掉自己的手套。


    兰德迦纳小心翼翼地将指尖、指腹贴上亚勒·克洛伊的心口,他的手颤抖起来。


    他轻声呼唤:“阁下……”


    然后,却又痛苦地闭起眼睛,弯曲腰背,将自己的额头抵在亚勒·克洛伊的胸口,说不出更多的话来。


    天使的身躯难以被真正损坏,那些贯穿亚勒·克洛伊身体的每一部分的金箭,其实没给他留下半点伤口。


    他早就从六十四万次的死亡里苏醒过来,所有的剧痛消散、被治愈、被遗忘。


    但——


    亚勒·克洛伊稍微歪过头,他托着兰德迦纳的肩膀与后脑,忽然觉得胸膛之间,诞生了新的、尖锐的刺痛。


    亚勒克洛伊闭起眼睛,仰起头来。


    好折磨。好折磨。


    ——他真的不该回来,不该见到兰德迦纳的。


    亚勒·克洛伊想着。


    ——不如就这样杀死兰德迦纳吧,杀死这早该死去十二次的生命,将他带回自己的英灵殿,把他的肉体和灵魂分别贮藏。


    亚勒克洛伊一边这样想着。


    一边觉得自己的手臂用不上太大的力气。


    他温柔地圈绕兰德迦纳的身躯,将这颤抖的、痛苦的、忏悔的、不断流着泪水的凡人,揽抱在圣明天使的怀中。


    亚勒·克洛伊低下头,一次又一次轻吻兰德迦纳的头顶、鬓角。


    他将兰德迦纳的脸捧起来,吻到热胀却依旧漂亮的面庞,吻到呼唤着圣明天使的名字的唇角。


    作者有话说: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谈恋爱的时候对齐颗粒度有多么重要(bushi)


    第50章 49 福泽


    安静地交换过几次亲吻之后,待得兰德迦纳的情绪总算在亚勒·克洛伊的怀抱中平息下来、不再流泪,亚勒扶着兰德迦纳的肩,慢慢侧躺下去。


    他让兰德迦纳躺在自己的翅膀上,兰德迦纳小心翼翼地不敢重压,他一直撑着身体,里衬下腰腹绷紧的肌肉线条就格外明显。


    亚勒·克洛伊笑着,手指轻轻在那些肌肉上按压、滑动,兰德迦纳又凑上前来同他接吻,亚勒·克洛伊便稍微扬起下颌。


    亚勒认为,今天的氛围,大概是不方便做些其他事情了。


    但与兰德迦纳就拥抱着也很好。


    在抱到兰德迦纳之前,在果园里的那些“时间”中,亚勒·克洛伊并不觉得自己怀抱空虚。


    现在,他拥抱着兰德迦纳,并被兰德迦纳的手拥着后背与腰际,亚勒·克洛伊也数不清、也无法追溯,他被兰德迦纳吻到多少次,轻轻嘬咬到多少次。


    这些暂别的时间里,兰德迦纳就像并未从别人的身上得到什么技巧一般——亚勒·克洛伊分神心想,是的,也是的,凡人痴迷醉心于奇怪的教会、教义、教条,他们亲昵媾./.和之时,也是冷冰冰、硬邦邦的。因此,兰德迦纳就算与别人发生这样的关系,恐怕也得不到好体验,更别提进步、学习了。


    因而,他的兰德迦纳,依旧是笨拙又热切的样子;依旧容易在忘情的亲吻间,搞痛亚勒克洛伊的嘴唇与佘尖。


    亚勒·克洛伊任凭兰德迦纳吻了一会儿,骑士又躺回去、他小心地躺在圣明天使洁白的羽翼上,兰德迦纳的脸颊又热胀着红起来了,他解开自己的衣服,他对亚勒·克洛伊说:


    “阁下,我想要侍奉您。请允许我侍奉您。”


    …


    兰德迦纳的金发,在亚勒·克洛伊的羽毛之间散开了。


    他的发丝与亚勒克洛伊的羽丝蹭缠在一起,金色的眉毛再一次蹙起来,紧闭着的金色眼睫也发颤。亚勒克洛伊伸出手,本意想要触碰兰德迦纳的眼角,用手指抿去那些湿热的水汽,但他的手被兰德迦纳握住,抱在怀里,又拉到面前。


    兰德迦纳吻着亚勒·克洛伊的指尖、指骨、手背,亚勒克洛伊俯下身,自己也适应了一会儿,才低着头问:“疼吗?兰德迦纳。”


    圣殿骑士在他身下摇了摇头,湿漉漉的嘴唇蹭过亚勒·克洛伊的指缝。兰德迦纳仍旧紧紧攥握着亚勒克洛伊的手,他睁开眼睛,哑声说:“阁下,我想要,水。”


    兰德迦纳说:“您答应我的,会给我水……”


    亚勒·克洛伊歪了歪头,总觉得这确实是有些熟稔的对话。


    但此时此刻的兰德迦纳过于可爱,亚勒不打算多想,他笑起来,张开嘴,眯着眼睛看着兰德迦纳的面庞,轻轻探出自己的佘尖。


    兰德迦纳撑起身来追逐,亚勒·克洛伊却又笑着收回去、微微起身,他忽然生出一种恶劣的心思,他问兰德迦纳:


    “要我换一条舌头来吗?亲爱的。”


    “……可以的话,阁下。”


    亚勒克洛伊看着兰德迦纳——骑士也不回望他的眼睛了,那双金瞳死死地盯在亚勒·克洛伊的嘴唇处,兰德迦纳虚着声音,亚勒动一动,他便哽了两声,还坚持说:“可以的话……”


    亚勒·克洛伊又低下头,贴上兰德迦纳的嘴唇。


    他们的嘴唇很快颠簸分开,罅隙之间,一条隐约可见的、带有鳞片的蜥舌,与完完全全的人类的佘头交./.缠在一起,兰德迦纳的口./.腔、甚至咽./.喉,很快便鼓./.胀起来。


    尽管不断溢出的眼泪打湿眼睫,总是妄想迫使兰德迦纳闭起眼睛,但他仍然努力地、一次又一次地强行睁开双眼。


    兰德迦纳看着亚勒·克洛伊。


    他看着伟大的圣明大天使,那微颤的、洁白无瑕的眼睫,每次翕张就像是鸽子的羽翼合拢又展开。伟大的亚勒·克洛伊只要一眨眼,仿佛就要有一只漂亮无比的鸟儿,从他银白色的眼眸间飞出去了。


    兰德迦纳伸出手,手指撩过亚勒·克洛伊既长且卷的银发,发丝如同水流一样淌过他的指缝。兰德迦纳望着圣明天使的真实的面庞,他痴迷其中,几乎回想不起任何一首曾经歌颂这位神祇的长诗。而亚勒·克洛伊、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祂笑着,主动低下头,将凉而润的脸颊搁放在兰德迦纳着了火的掌心。


    就算在床笫之间流露出细微的、不同的神情,就算那双蚌肉一样的嘴唇,会吐出喑哑的、变调的声音。


    这张完美无瑕的、至高无上的脸,仍旧昭示着,祂是伟大的圣明天使,是不该被亵渎、不敢被侮辱的神明。


    ——但,祂在与兰德迦纳忘情地拥抱。


    但,祂会与兰德迦纳,忘情地亲吻。


    祂会与兰德迦纳一起,去到彼此最为舒适的境地-


    清晨,兰德迦纳金色的眼睫轻颤翕开,他恍惚片刻,只看到石头的、宽大的屋顶,没有看到熟悉的木边窗与床栏。


    兰德迦纳微微怔愣,继而转过头去。


    伟大的圣明天使,再一次降临嘉伦兰帝国的亚勒·克洛伊,抿着睫羽、睡在他的身边。


    这个季节的夜晚是偏凉的,但兰德迦纳没有感到一丝一毫的寒冷,他侧转过身,望向亚勒克洛伊,又发觉自己竟然还躺在天使的翅膀上,那些羽绒暖烘烘地在皮肤上磨蹭,散发着独属于亚勒·克洛伊的“香”味。


    兰德迦纳又缓慢地侧躺下去。


    他今天一早还应该再去一趟宫殿的。但那不是十万火急的事情。兰德迦纳想,他不该着急。


    骑士望着圣明天使的面庞,这真神上主的宠儿,这伟大的阿涅斯的孩子,祂凌驾于光阴之上,于是人类口中的、所谓的磋磨岁月,不敢沾染给这张精雕细琢的面庞半点痕迹。


    兰德迦纳看着亚勒·克洛伊。阁下——他在心中想——阁下,这一次,你又是为了什么,降临圣城呢?


    ——又带来什么样的神明预言?


    又是灾祸、是死亡、是凡人难以抵挡顽抗的黑暗吗?


    兰德迦纳紧紧地抿着唇,忍不住皱起眉,闭了闭眼睛,稍微向亚勒·克洛伊靠了过去。


    他将自己的额头抵在天使的下颌,无声地、轻轻地念:


    ——拜托是福泽吧,伟大的阁下,伟大的亚勒·克洛伊。伟大的圣明天使,拜托您这一次带给人世的,会是福祉祥祚,会是好的消息……


    兰德迦纳喃喃祈求了几次,感觉亚勒·克洛伊动了动。兰德迦纳睁开眼睛,撑起身来,他看到亚勒·克洛伊换了个姿势,喃喃念了一声:“亲爱的——”


    圣明天使纯白的睫羽抖了抖,像是就要睁开,兰德迦纳握住他的手,俯下身去,用自己的嘴唇触碰了亚勒·克洛伊几次,低声道:“抱歉,阁下,不该吵醒您,但是我今天还有许多必须要做的事情。”


    兰德迦纳说完这一句,亚勒克洛伊倒是睁开了眼。


    那点银辉从睫毛中显露出来,宛若拨云见月,亚勒·克洛伊眨了眨眼,他一笑,兰德迦纳便低下头又吻他几次。


    骑士不像是正挨靠在象征光明与圣洁的天使的身边,反倒像是被蛇蝎、被恶魔蛊惑了似得,痴迷反复啄吻亚勒·克洛伊的嘴唇,一边轻唤:“阁下,阁下……”


    亚勒·克洛伊伸长手臂,摸到兰德迦纳的后脑,指尖绕起那些松软的金色发丝。


    ——变得粘人了。


    亚勒心想,这是兰德迦纳的第二个变化。


    他为自己发现了短暂的时光所带给人类的特性而欣喜、得意,亚勒·克洛伊任凭兰德迦纳吻了好一阵,才提醒:“不去做事了么,亲爱的?我是不介意整日和你混在一起的。”


    亚勒·克洛伊眨了下眼,又问:“要不要我搬去你的宅邸?”


    兰德迦纳轻轻摇头,道:“我会每晚来这里见您的,阁下。”


    亚勒克洛伊又眨了下眼。


    兰德迦纳总算舍得下榻去寻找自己的衣服,亚勒坐起身来,抖了抖翅膀。他看着兰德迦纳的背影,骑士的后背多了一些伤疤,不过肌肉好像更加清晰、结实。


    这是又一个新的发现了。


    亚勒克洛伊支起腿,把手臂撑在膝盖上,又用手撑着脸颊。他歪头看着兰德迦纳,心里想——


    世俗意义上。


    圣明天使了解人类很多、很多,从容貌外形,到约定俗成。兰德迦纳对亚勒·克洛伊而言是特殊的、是与众不同的,但是对这个属于人类的世界来说,他并不是。


    圣殿骑士有家族,有血脉,他需要繁衍。六年之前的亚勒·克洛伊没有想过,但是现在仔细想来,那个时候的兰德迦纳,应该早就有在议论婚姻与子嗣的事情才对。


    ——是那时候,兰德迦纳的妻子与孩子,都在奥德里奇,跟随祖辈生活吗?


    现在,奥德里奇遭遇过巨变,于是温菲尔德爵士,就将他们都接到基罗亚娜的宅邸里来了。


    亚勒克洛伊心想,要是这样的话,自己再住进兰德迦纳的宅邸,于人类的视角看来,确实不大合适。


    亚勒·克洛伊的眼瞳虚化了一下,两枚白眸合并成为一个,无尽之瞳霎那间似乎将要旋转,但亚勒·克洛伊抬起手来,将它遮盖住了。


    兰德迦纳穿好衣服,再回过身来时,就见到圣明天使的上半张脸,又被那袭白绸布遮盖住了。


    兰德迦纳并未多想,他凑上前去,吻了金色蕾丝的边线,又吻亚勒·克洛伊的嘴唇,他单膝跪下,托起亚勒·克洛伊的手掌,用自己的额头轻碰圣明天使的手背、指尖。


    兰德迦纳许诺道:“阁下,入夜之前,我一定回到您的身边来。”


    亚勒·克洛伊笑着,淡粉色的唇角向更深处陷了陷,他说:“去吧,亲爱的。”


    兰德迦纳忍不住也笑了笑,寝殿内带着香味的空气充斥他的肺腑,让兰德迦纳几乎要膨胀起来。


    作者有话说:


    被人类造谣几千年的小鸡开始造谣人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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