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回高专的生活迅速稳定下来。


    没有导师,没有返修邮件,也没有任何人要求我在下午五点前交出一版分析,我每天睡到自然醒,去食堂吃一顿无需付钱的早午餐,再根据当天心情决定去训练场、教师休息室或家入硝子的医务室妨碍他人工作。


    今天我选择抱着熊猫坐在训练场边缘悠哉悠哉吃冰淇淋,观看禅院真希把虎杖悠仁摔出去,产生了提前四十年进入退休生活的平静。


    虎杖悠仁从地上爬起来,训练服后背沾满灰尘,抬手用衣摆擦汗时露出一截精壮的腰腹。


    我的目光在他漂亮的腹肌上多停留了一会儿,很有长辈风范地评价:“悠仁应该能被运动杂志邀请拍封面。”


    虎杖悠仁的动作停住,衣服迅速放了回去:“前辈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客观评价你的训练成果。”


    “他脸红了。”熊猫坐在我怀里小声提醒我。


    缩水后的熊猫已经失去作为大型靠枕的功能,我只能把它放在腿上,勉强充当毛绒抱枕。


    虎杖悠仁转身继续训练,脸依然很红。


    在一旁的乙骨忧太刚结束一轮对练,我把身边的矿泉水拧开瓶盖递给他,又顺便端详起他的脸。


    “忧太真的越来越帅气了。”我真诚地夸奖。


    乙骨忧太被水呛了下,小声说谢谢,耳根有点红。


    我心满意足地抱着熊猫,感觉自己的退休生活拥有十分充足的娱乐项目。


    禅院真希见我如此无所事事,朝我走来:“你闲成这样,下午一起训练。”


    “休假期间进行劳动违反伦理。”


    “你没有工作,不存在假期这一说。”


    “无业人员同样享有人权。”


    钉崎野蔷薇在我旁边坐下:“没事的话今晚陪我出去。”


    “去哪?”


    “逛街,你欠了我一年多。”她的一只眼睛因为涩谷那晚的伤罩着眼罩,讲话和伸手抢我冰淇淋的力气倒一点没少。


    我想起曾经发给她,却始终没有一起试穿的衣服:“你想几点去?”


    “今晚七点。”


    “好啊,真希也来。”我宣布。


    禅院真希皱眉:“为什么有我?”


    “girls’night需要三个人才有组织规模。”我义正严辞。


    “你们两个去。”


    钉崎野蔷薇闻言挽住她一边手臂,我则抱住另一边:“真希,年轻女孩的集体活动有助于心理康复。”


    “我看你心理好得很。”


    “我需要持续巩固。”


    最后禅院真希还是参加了。


    那天晚上,我们买了衣服、喝了奶茶、吃了烤肉,又回宿舍一起敷高价面膜。


    钉崎野蔷薇占据我的镜子,禅院真希坐在椅子上,脸上被我强行贴了一张具有美白保湿功能的面膜,母亲也参与了这场女性集体活动,坐在床边替我梳头。


    熊猫抱着零食敲门时,被钉崎野蔷薇以性别条件拒绝入内。


    “我是熊猫。”它据理力争。


    “熊猫也不行。”


    我们收下零食,把它关在了门外。


    这类活动后来迅速发展成固定项目。钉崎野蔷薇负责购物和挑选电影,禅院真希负责在我们聊太过分话题时发出警告,我负责提供宿舍、食物与大量不具备教育价值的人生经验。


    伏黑惠偶尔从门口经过,我会立刻降低音量,并确保自己刚才没有说出可能被识别为命令的内容。


    第三次这样做以后,他终于停下脚步:“前辈,你正常说话就行,不用每次看见我都像突然参加答辩。”


    “这是严谨。”


    “很奇怪。”


    “那我尽量奇怪得自然一点。”


    伏黑惠没有获得任何安慰,转身准备离开,我下意识开口:“惠,早点休息——”


    话音落下,我立刻从床上弹射起来冲到门口:“刚才那句不具备命令含义,你可以不休息,也可以熬夜,完全由你自己决定。”


    “我本来就准备睡。”伏黑惠干巴巴地回答。


    “那就好。”


    “现在被你吵清醒了。”


    钉崎野蔷薇在身后笑得面膜都快掉下来,禅院真希把翘起的边缘重新按回脸上,肩膀也轻轻动了两下。


    回到高专的第二个周末,我刚打开宿舍门,就看见秤金次躺在我床上,星绮罗罗坐在梳妆台前研究我的护肤品。


    这幅画面熟悉得仿佛中间一年多的失联和死灭洄游只是一次过长的校外实践。


    我站在门口:“你们怎么进来的?备用钥匙上次不是已经还我了吗?”


    星绮罗罗从镜子里看我:“我们自己又拿回来了。”


    “这叫入室盗窃。”我控诉。


    秤金次翻了个身:“我们恢复学籍,回学校看看很正常。”


    “恢复学籍的人为什么不去上课?”


    “谁说恢复以后一定要来?”


    他们的地下拳场早已发展成稳定事业,比赛、下注和抽成足以维持相当可观的收入。


    过去那份停学处罚被取消,他们接受了恢复学籍的结果,仍然对返校念书毫无兴趣。


    秤金次认为,学校无法教他怎样扩大盘口。


    星绮罗罗认为,回来上课会影响美容觉。


    两人唯一愿意使用的学生权益,是自由出入高专,从而继续霸占我的宿舍。


    “你们来干什么?”我问。


    星绮罗罗转过椅子:“看你。”


    秤金次从床上坐起来:“顺便确认你有没有一毕业就饿死。”


    “高专提供三餐。”


    “听起来过得很舒服。”


    “确实不错。”我走到星绮罗罗面前,俯身抱住她,“你们想我吗?”


    “没有。”她甜甜地回答。


    秤金次从背后伸手,把我拽进怀里:“我们只想看看你有没有又捡新的男人回来。”


    “我目前停止捡人。”


    秤金次明显不信,星绮罗罗则笑着捏住我的脸:“有什么需要汇报的内容吗?不许说谎哦。”


    那晚我们进行了一次持续时间很长、效率很低的近况交流,其中语言所占比例有限。


    第二天中午,我从两人中间醒来,星绮罗罗抱着我,秤金次的一条手臂压在我的小腹。


    敲门声响起,虎杖悠仁的声音传进来,说食堂快要结束午餐供应。


    我刚准备回答,秤金次先不耐烦地喊了一句知道了。


    门外安静了。


    过了几秒,虎杖悠仁小心翼翼地问:“秤前辈也在?”


    星绮罗罗从我肩上抬起脸:“我也在哦。”


    门外再次陷入寂静。


    我原本打算告诉虎杖悠仁,这种事情多经历几次就会习惯,后来想到他的人生已经承受太多,决定暂时放过他。


    除了和学生们发展良好关系,我也没忘骚扰日下部笃也。


    以前我们还能假装我只是对成熟老师怀有缺乏行动能力的轻浮幻想,如今这项解释已经失效。


    我们同居过,睡过很多次,再把调情归入师生误会,对彼此的智力都不够尊重。


    日下部一开始试图躲我,他提前结束训练,绕开我经常出现的走廊,但我死缠烂打的功力更胜一筹。


    我在教师休息室堵住他时,他正整理重建资料,发现我进门便开始皱眉:“你又没事干?”


    “目前属于休假。”


    “休假就去休息。”


    “我休息的时候喜欢看你工作。”


    “出去。”


    我走到桌边坐下,裙摆压住一小部分文件:“笃也,你是不是在躲我?”


    “没有。”


    “那你看着我说。”


    日下部抬头看了我一眼,很快又低回去:“看完了。”


    “态度很敷衍。”


    “我还有工作。”


    我伸手拿走他正在看的那份文件,日下部靠向椅背,疲惫地看着我:“你到底想干什么?”


    “干你。”


    日下部沉默了,伸手想把文件拿回去,我把纸藏到身后,身体顺势向前靠近,膝盖碰到他的腿。


    他没有立即退。


    我低头笑着看他:“亲一下?”


    “这里是教师休息室,五条随时会进来。”


    “旁边器材室没人。”


    日下部沉重地叹了口气,像在忍耐某种非常具体的职业灾难:“你刚回学校几天?”


    “时间长短不会影响我对你的思念。”


    “少说这种鬼话。”


    “那你亲自堵住我的嘴。”


    日下部伸手扣住我的手腕,将我从桌上拉了下去,又拿走我藏在身后的文件放回桌面,拽着我往外走。


    “去哪?”我明知故问。


    “器材室。”


    我非常顺从地跟了上去。


    器材室的门从里面锁上后,我仍然很有心情地提醒日下部,下午可能有人来拿东西。


    “刚才提出地点的人是谁?”他问。


    “我只是提供方案,最终决策由教师作出。”


    日下部低头吻住我,结束了这场责任划分。


    四十分钟后,我们从器材室出来。


    我的衬衫皱皱巴巴,日下部的领带也系得有些歪,他走出两步发现我还在整理裙摆,停下来等了一会儿,伸手替我把翻进去的衣领拉出来。


    “下次别在学校胡闹。”他说。


    “下次是什么时候?”


    日下部不想理我,转身走向走廊。


    五条悟就站在拐角盯着他。


    五条悟手里拎着一盒甜点,脸上带着明亮笑容,目光先扫过我的衣领,又落到日下部歪掉的领带上。


    “器材检查结束了?”他友善地问。


    日下部明显被吓了一跳:“你站在这里多久了?”


    “刚到哦。”五条悟笑眯眯地回答,“刚好看见优秀教师帮助毕业生整理衣服,很感人。”


    我拽平皱起来的裙角,五条悟看着我的动作:“需要老师帮忙吗?”


    “……不怎么需要。”我干巴巴地说。


    “日下部可以,我不可以?”


    空气突然变得危险。


    日下部低头把领带扯正:“你们自己谈。”


    他走得很快,完全没有照顾共同犯罪者的意思。


    我站在原地,五条悟仍然保持着笑容,晃了晃手中的甜点盒:“本来买给你的。”


    “现在呢?”


    “也给你。老师很成熟,不会因为学生在器材室接受其他教师的课外指导,就没收已经买好的东西。”他将盒子递到我面前。


    我接过,感觉盒子有点烫手:“想骂就骂吧......”


    “为什么要骂?你和日下部都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他也拥有完整拒绝能力,合理、合法、自愿。”五条悟每说一个词,笑容就灿烂一点,“真好。”


    说完他转身往前走,步子也不快,明显在等我主动处理。


    我跟了半条走廊,伸手抓住他的袖口:“悟,你生气了?”


    “有一点哦。”


    “因为笃也?”


    “因为你躲我。”五条悟停下脚步,转身看我,“你跟所有人都能正常相处,轮到我抱你,你会僵住,我靠近,你就找别的事,提到回来继续,你假装不记得。”


    我看着他,无法像过去那样随口说出一句足以把气氛带走的烂俗笑话。


    “你被「污染」了......我不知道它有没有改变其他东西。”


    五条悟脸上的笑淡下去:“比如我喜欢你?”


    我没有回答。


    “我喜欢你发生在被妈妈治疗以前。”他继续道。


    “但「污染」可能会加重依赖和保护欲,杰已经出现过这种情况。”


    “杰的情况没有证据。”


    我垂下头,五条悟向前走了一步,我们之间的距离重新缩短。他没有碰我,只让自己的影子落下来,把我整个人罩在里面:“你觉得只要靠近我,就可能在无意间命令我?”


    “是的.......”


    “那天是我主动亲你。”


    “那时候你还没有「污染」。”我小声说。


    五条悟语气放轻了点:“所以你害怕我现在失去拒绝能力,连问都不问我,就准备替我决定所有愿意都不算数吗?”


    我一时没有找到可以反驳的理由:“.......我没有想替你决定,我是怕自己判断错了。”


    “老师已经二十九岁了,能够分辨自己想不想亲谁。”五条悟将手搭在我的发顶,“如果你实在担心「污染」的影响,我们可以慢慢来。”


    “但慢慢来和完全不来是两回事。”他补充,“你答应我的吻能继续延期,不能无限取消哦。”


    “还有期限?”


    “当然。”五条悟重新笑起来,碰了碰我的脸,指尖从耳侧滑到下巴。


    “今天先收利息。”他在我额头落下一个吻。


    我对「污染」的谨慎在夏油杰那里造成了另一种问题。


    夏油杰被安排住在高专宿舍,活动范围受结界限制,日常生活没有人贴身看守,但乙骨忧太和禅院真希会确认他的行踪,五条悟有空时也会主动找他,双方讨论内容经常从咒术界重建逐渐退化成互相揭短。


    我搬回来以后去看过夏油杰几次,每次都很有礼貌。


    敲门,等待允许,保持距离,不随便触碰,也不在他拒绝以后继续纠缠。


    夏油杰起初对这种待遇没有发表意见,很快便开始明显烦躁。


    晚上我错过食堂晚饭,路过夏油杰房间时闻到里面有食物香味,立刻停下脚步。


    门没有关严,我很有礼貌地敲了两下:“杰?”


    夏油杰坐在桌边看书,旁边放着刚煮好的荞麦面:“有事?”


    “你吃晚饭了吗?”我装模作样地问,视线落在那碗还在冒热气的面上,还没等他回答,我就厚着脸皮继续,“看来正在吃,还有多的吗?”


    “没有。”


    “我可以付钱。”


    “食堂有饭。”


    “我去晚了。”


    “便利店还开着。”


    “外面很远。”


    夏油杰合上书:“所以?”


    我双手合十,十分诚恳地请求:“杰,我想吃你做的饭。”


    “拒绝。”


    “好吧......”我可怜巴巴地放下手,转身准备去便利店。


    夏油杰看着我已经迈出去的脚,脸色反而沉了下来:“你就这样走了?”


    我停下来:“你拒绝了啊。”


    “以前没见你这么尊重拒绝。”


    “我已经深刻反省,并决定将尊重选择权落实到日常生活。”


    “落实得很有选择性。”夏油杰语气嘲弄,“你骚扰日下部时,似乎没有写申请书。”


    我后颈一凉:“你怎么知道?”


    夏油杰没有告诉我消息来源,目光落于我衣领处的隐约痕迹:“日下部开始用嘴训练学生了?”


    我心虚地往后退了一步:“我还是走吧。”


    我的反应让夏油杰愈发烦躁。


    他理应满意。


    我终于不再把他的拒绝当成一项需要通过强制命令攻克的障碍,也不会未经允许便坐到他身边,伸手拿走他的东西。


    这正是他要求了一年多的自由。


    可我真的停在门外,真的在他说拒绝以后准备离开,又令他产生一种更加细小、也更加难以承认的不快。


    曾经无论如何都要抓住他的人,终于学会松手以后,第一件事便是将那些热情全部交给其他人。


    这种情绪当然不可能叫嫉妒。


    夏油杰拒绝接受如此缺乏尊严的解释。


    “回来。”他说。


    我刚转过去的身体立刻停住,谨慎地问:“这是邀请吗?”


    “是。”


    我这才重新走进房间,在距离桌子很远的椅子上坐下。


    夏油杰看着那段过分礼貌的距离:“没必要坐那么远。”


    我把椅子往前挪了十厘米。


    夏油杰皱起眉:“你现在听话得让人心烦。”


    我很委屈:“这句话有点不讲理。”


    “你还知道什么叫不讲理?”


    “我最近道德水平显著提高,已经能够识别了。”


    夏油杰不想继续听我鬼扯,起身走向厨房,从锅里盛出另一份荞麦面放到我面前。


    “杰,你真好。”我欣喜地接过热气腾腾的面。


    “没必要奉承我。”


    我乖乖闭上嘴,夏油杰盯着我,脸色更差。


    荞麦面味道和记忆中一样,汤底清淡,面条软硬合适,葱花切得很细。


    我吃了几口,胃里的空缺被热食填上一点,忍不住眯起眼睛。


    夏油杰坐回对面,冷不丁开口:“宿傩做得更好。”


    “你们的厨艺属于不同维度,宿傩适合招待客人,你做的更像回家以后会吃到的饭。”话说出口,我才意识到这句有些越界,立刻补充,“如果你不喜欢这种说法,我可以收回。”


    夏油杰尚未回答,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五条悟毫无敲门意识地走了进来。


    “好香——杰不是拒绝做饭了吗?”五条悟在我旁边坐下,很自然地拿走我的筷子尝了一口。


    “那是我的。”我抗议。


    “我们之间还分这么清楚?”五条悟又吃了一口,“而且我白天把甜点给你了,现在很饿。”


    五条悟吃到第三口时,夏油杰面无表情进厨房重新盛了一份,重重放到他面前。


    “谢谢杰哥哥。”五条悟笑容明媚。


    “再这样叫就出去。”


    “妈妈听见会伤心哦。”


    母亲闻声从我的影子里出现,摸了摸我的头,确认我在好好吃晚饭,又走到五条悟与夏油杰身边,分别抱了下两个孩子。


    五条悟熟练地回抱,夏油杰很轻地拍了拍她的背。


    母亲满意地坐到我旁边,顺便把宿傩的发育情况传递过来——肋骨已经形成,心脏也出现了轮廓。


    “宿傩今天长出心脏了。”我向两人转述。


    五条悟问:“距离重新做饭还有多久?”


    “九个多月。”我悲痛地回答。


图片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