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高专的第二天,我有一半时间被熊猫抱在怀里。


    第一次发生在食堂门口,熊猫远远看见我,立刻张开双臂冲过来,将我整个人从地面抱离。我挣扎着提醒它,长期久坐的科研人员腰椎属于重点保护资源,它说这是弥补过去一年缺失的拥抱份额。


    第二次发生在训练场,我刚被禅院真希一枪杆扫中肩膀,熊猫便冲过来慰问伤员,顺便把我抱进怀里。


    第三次没有明确理由。


    第四次时,我终于忍不住问:“你准备把一年的拥抱压缩进一星期内集中交付吗?”


    “差不多。”熊猫点头,“一天抱五十次,一个星期大概能补回来。”


    “还差很多。”我指出。


    “那你多住几天。”


    “我还要回去答辩。”


    “论文难道有我们重要吗?”熊猫理直气壮地反问,又伸出爪子把我抱进怀里。


    虎杖悠仁站在旁边看得眼睛发亮:“熊猫前辈抱起来是不是很舒服?”


    “非常舒服。”我把脸埋在熊猫毛茸茸的毛里,声音发闷,“保温性、柔软度和承重力都是顶尖级别。”


    熊猫抗议:“不要把我说成家具!”


    虎杖悠仁认真点头:“但听起来真的很舒服。”


    于是他也张开手臂扑了过来,熊猫顺势把他一起抱住。


    我被夹在一名高中生和一只会说话的熊猫中间,挤得有点喘不上气,不禁觉得自己的前途很有希望。


    “你们在干什么?”钉崎野蔷薇抱着手臂走过来,打量了番抱成一团的我们仨,表情中写满嫌弃。


    “进行高专传统欢迎仪式。”我一本正经回答,终于挣脱开熊猫的怀抱,重新踩回地面,整理了下被抱乱的衣服。


    我特意带了几套很潮的衣服回来探亲,款式新颖还方便训练,属于功能性与虚荣心兼顾的成功案例。钉崎野蔷薇从昨天开始就经常打量我,我对年轻女孩的注视一向宽容,主动问她是不是喜欢我的衣服。


    她顿了一下:“只是觉得搭配还可以。”


    “谢谢。”我欣然接受,“你的制服改得也很好看,腰线比原版强很多。”


    钉崎野蔷薇眼睛顿时亮了:“对吧!那种直筒版型到底有什么存在价值!”


    “京都有不少风格独特的服装店,等我完成检查,可以带你去逛街。”我很自然地画饼道。


    “那就这样说好了!”钉崎野蔷薇眼睛更加闪闪发光,走近一点仔细端详起我的耳环,“这个在哪里买的?”


    我把店名告诉她,又互换了联系方式,给她发了几家首饰店的链接。


    虎杖悠仁在旁边肃然起敬:“前辈真的好会聊天。”


    “主要看对象。”我说,“对可爱的女孩,我的社交能力会自动提升。”


    钉崎野蔷薇很满意,虎杖悠仁指着自己:“那我呢?”


    我认真打量他:“你属于看起来很好养的阳光型男高中生,给饭就会跟人走,容易遭遇社会风险。”


    “我没有那么容易被拐吧?”


    伏黑惠站在不远处冷淡提醒:“你吃了捡回来的手指。”


    虎杖悠仁安静了,伏黑惠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这两天相处下来,我发现伏黑惠是三名一年级里最接近正常人的那个,可惜正常人在五条悟手下通常意味着需要承担额外工作,包括阻止老师发疯,阻止同期发疯,以及在事情已经无法挽回时联系辅助监督。


    我因此对他怀有崇高的敬意。


    “惠。”我走到他旁边,“五条老师平时是不是会突然在训练中加入和训练目标完全无关的内容?”


    伏黑惠点头。


    “还会把个人兴趣包装成教学需要?”


    伏黑惠继续点头。


    “辛苦了。”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伏黑惠眼神带上了点遇见理解者的放松:“前辈以前也经历过?”


    “更严重。”我告诉他,“他还骗过我和忧太坐跳楼机。”


    虎杖悠仁立刻来了兴趣:“五条老师会带学生去游乐场?”


    “会,他还会坐粉色旋转木马和南瓜车。”


    伏黑惠沉默片刻,大概在脑内重新评估教师的最低下限。钉崎野蔷薇直接拿出手机问我有照片吗。


    “当然。”我翻出五条悟坐在南瓜车里的照片,三名一年级同时围了过来。


    “腿完全放不下。”虎杖悠仁笑得很大声。


    “发给我。”钉崎野蔷薇说。


    伏黑惠嘴上没有参与,视线却始终停留在屏幕上。


    我干脆建了个群把照片发给所有人,顺手将群聊命名为「五条悟受害者互助会」。


    “你们在看什么?”五条悟的声音冷不丁从头顶落下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我身后,弯着腰,脑袋几乎搭到我肩上,正在看我的手机屏幕。


    “教学资料。”我镇定地按灭屏幕。


    “老师怎么看见了自己的照片?”五条悟伸手想抢我的手机,我迅速转身躲开,他干脆从背后环住我的肩膀,仗着身高优势将手伸向屏幕,“给老师看看嘛。”


    “教师禁止抢夺学生私人物品。”我试图从五条悟手臂下面钻出去,他没有真正用力,只是松松地把我圈在胸前,下巴偶尔蹭过我的头发,笑得很愉快。


    虎杖悠仁看着我们,表情逐渐从好奇变成困惑。钉崎野蔷薇慢慢眯起眼睛。伏黑惠偏过头,或许在告诉自己不要介入不必要的麻烦。


    最后还是禅院真希走过来,一枪杆抽向五条悟的小腿。


    攻击虽然被无下限挡住,五条悟还是转身控诉学生袭击教师。


    “别在训练场骚扰别人。”禅院真希说。


    “真希好过分,老师只是在维护肖像权。”


    禅院真希没理他,枪尖转向我:“还有你,别回来两天就带坏一年级。”


    “我只是在帮助他们了解教师真实面貌。”


    “来训练。”


    “我今天要做检查。”


    “检查下午开始。”


    “我长途旅行还没有恢复。”


    “昨晚你吃了四碗饭。”


    寻找借口失败,我只好从器械架上拿起木棍。


    五分钟后,我被禅院真希一枪扫翻在地。躺倒时,我听见虎杖悠仁发出了一声极其真诚的惊叹,钉崎野蔷薇在旁边问我有没有事。


    “不用担心。”我望着天空,“这也是高专传统欢迎仪式。”


    禅院真希用枪杆戳了戳我的胳膊:“别装死,你这一年到底有没有练?”


    “我在京都大学工学部保持全胜。”


    “你在工学部和谁实战?”


    “论文。”


    她又给了我一下。


    事实证明,禅院真希确实很高兴我回来,因为她当天连续训练了我三个小时。


    普通朋友欢迎久别重逢的人,会吃饭聊天、交换礼物,禅院真希欢迎人的方式是将人从上到下殴打一遍。


    下午的检查由家入硝子负责。


    高层下达的检查要求足足有十七项,包括身体状态、咒力循环、术式变化、领域范围、精神稳定性,以及“是否存在潜在反社会倾向”。


    我坐在医务室里,盯着最后一项:“这个问题是不是有点太宽泛了,反社会倾向具体如何定义?讨厌集体活动算吗?拖延提交报告算吗?对封建咒术管理体系缺乏认同算吗?”


    “想吃掉整栋公寓算。”家入硝子回答。


    “那是意外。”我狡辩。


    家入硝子戴上手套:“我会在报告里写你对事故性质缺乏正确认知。”


    坐在旁边的五条悟笑出了声,他从检查开始便一直待在医务室,一会儿碰器械,一会儿翻报告。


    家入硝子抽完一管血,转头看他:“你很闲?”


    “我负责监管重要学生。”


    “这里没有需要你做的事。”


    “精神支持也很重要。”


    “你一直在嘲笑我,主要提供精神伤害。”我指出。


    家入硝子用反转术式帮我修复了手臂上的针孔:“最近有失眠吗?”


    “偶尔。”


    “喝酒?”


    “社交性摄入。”


    “频率呢?”


    “五到六次一周。”五条悟在旁边替我回答。


    我震惊地转头:“你怎么知道?”


    “老师有认真研究你这一年的信用卡消费记录哦。”


    “这属于严重侵犯隐私!”


    “开玩笑的。”五条悟笑眯眯地说,“你心虚得好明显。”


    家入硝子在记录表上写下“频繁”,继续问:“赌博?”


    “偶尔。”


    “性关系?”


    “家入医生,这项和领域失控存在明确因果关系吗?”


    “需要判断生活状态。”


    我摆出严肃姿态:“非常稳定,频率合理,无违法行为。”


    五条悟在旁边轻轻哦了一声,我警惕地看他:“你有什么意见?”


    “没有哦,老师非常尊重学生的私生活。”他笑容灿烂得很,我后颈却莫名有点发凉。


    家入硝子对此完全没有兴趣,拿起小灯检查我的瞳孔,问我领域展开后能维持多久。


    “不清楚,第一次主要精力都用在抢救论文和公寓,目前还没找到解除方法。”我诚实地回答。


    五条悟高兴地宣布:“所以她接下来一周都由我负责。”


    “你准备怎么教?”家入硝子抬眼看他。


    “先让她再开一次。”


    我大惊失色:“这就是你的教学计划?”


    “实践出真知。”


    “我上一次实践造成了整栋公寓暂停使用。”


    “这次场地是学校的,老师不收你押金。”


    “夜蛾校长同意了吗?”


    “还在努力接受。”


    当天下午,我在训练场看见了脸色发黑的夜蛾正道,以及一块刚刚加固完毕的特殊结界场地。


    看来他已经接受了。


    正式开始前十分钟,训练场旁边已经聚集了一群看热闹的人。一年级们坐在前排,禅院真希站在旁边,熊猫和狗卷棘带了零食,家入硝子拿着记录板,连日下部都叼着棒棒糖过来了。


    “日下部老师,你专程来看我?”我看见他,立刻走过去。


    “我是被要求协助维持外围结界。”


    “然后顺便关心我。”


    “顺便确认你会不会把学校吃掉。”


    “日下部老师表达关心的方式可以更坦率一点。”


    日下部将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你有空说这些,看来一点都不紧张。”


    “我很紧张。”我朝他眨眨眼,“只是看见成熟可靠的男性会稍微安心。”


    日下部懒得再理我,低头检查起我手腕上固定咒力监测器的带子。带子有点松,他皱着眉替我重新收紧,手指从腕骨附近绕过去。


    钉崎野蔷薇在不远处看着,眉毛慢慢抬了起来。


    虎杖悠仁小声问:“日下部老师也是她的老师吗?”


    “以前负责基础课。”熊猫回答。


    “他们关系一直这么好吗?”


    熊猫咬着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你以后会习惯的。”


    狗卷棘点头:“鲑鱼。”


    伏黑惠没有说话,表情显示他目前并不打算习惯。


    日下部固定好监测器,抬头发现我一直盯着他:“又怎么了?”


    “老师认真替我戴东西的样子很适合结婚。”


    他的手立刻松开,耳朵有点红:“少说废话,滚去训练。”


    一年级三人的表情更加精彩。


    五条悟从场地中央朝我招手:“快点过来,不要在领域训练前勾引其他老师。”


    “请不要在未成年面前使用具有误导性的表达。”我走向他。


    “有误导吗?”


    “没有!”熊猫在外面大声回答。


    按照五条悟的安排,测试只有我和他进入结界内部,其余人全部留在外围。


    “如果我的领域把你衣服吃了,学校负责赔偿吗?”我诚恳地问。


    五条悟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制服:“可以让你赔。”


    “那我会宣布个人破产。”


    “老师可以接受其他形式的赔偿。”


    “比如?”


    他弯下腰凑近我,声音压得很低:“先欠着。”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外围传来禅院真希不耐烦的声音:“你们到底开不开?”


    “真希真没耐心。”五条悟直起身,若无其事地朝她挥手,又将眼罩向上拉起转向我,露出那双过分明亮的蓝眼睛,“开始吧,别怕,老师在。”


    我深吸一口气,双手在胸前结印。


    胃里那股熟悉的饥饿立刻醒了,它沿着腹部向上收缩,随后涌进四肢和喉咙。我努力控制咒力输出,可它像闻见食物一样向外疯长。


    “领域展开——”


    五条悟站在我面前,蓝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咒力流动。


    “「万象喰尽」。”


    世界被黑水淹没。


    训练场、阳光与围观的人群同时消失,暗红色肉壁从四面八方合拢,像一只刚刚闭上的胃。黑水迅速漫过脚面,水下长满牙齿与舌头,不断咬向任何落入其中的东西。


    五条悟脚下展开了一层简易领域,黑水扑上去,细小的牙齿一排排咬住简易领域的边缘,咒力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五条悟居然还很高兴:“很厉害嘛,已经开始吃老师的简易领域了。”


    “现在是夸奖的时候吗?”


    “老师觉得是。”


    黑水已经漫到小腿,我开始尝试关闭领域,但屡试屡败,除了让牙齿咬得更加起劲,没有任何结果。


    “找到领域的边界,把释放出去的咒力收回来。”五条悟说着向我伸出了手,“过来。”


    我犹豫片刻走过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掌温热,手指收拢,将我的手完整包住。


    他让我闭上眼睛,我乖乖照做,耳边全是心跳与咀嚼声。


    “现在停止继续喂它咒力。”五条悟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先找到最初展开的位置。”


    “腹部。”


    “再具体一点。”


    “胃。”


    “很好。”他轻轻捏了捏我的手指。


    我尝试切断咒力,黑水短暂停顿了一下,紧接着更剧烈地翻涌起来——领域察觉到食物即将消失,本能地试图吞下更多东西。


    “别跟着它走,术式属于你,该听你的。”五条悟提醒。


    肉壁轰然收缩,一张巨大的嘴从黑水里张开,咬向五条悟脚下的简易领域。


    “睁眼。”


    睁开眼的瞬间,五条悟抬起另一只手,庞大的咒力骤然压下,尚未完全稳定的领域结界从内部出现裂痕。


    肉壁被撕开,外界光线穿透进来,整个「万象喰尽」被剖开,黑水与牙齿一同崩塌。


    我重新站回训练场时,腿一软,差点直接跪下去。


    五条悟伸手揽住我的腰,将我提了起来。


    外围一片安静,所有人都抬头看着刚刚消失的领域外壳。


    对于封闭领域,他们只能看见一颗巨大的黑红色球体覆盖训练场中央,表面没有平整结界应有的光滑结构,反而一直在缓慢蠕动,外层还分布着类似血管与胃黏膜的纹路。


    虎杖悠仁率先开口:“好厉害。”


    钉崎野蔷薇脸色发白:“也有点恶心。”


    五条悟仍然搂着我的腰,语气愉快,“完成度很高,问题主要在于展开者本人不会关。”


    我正要反驳却喉咙一紧,立刻推开五条悟,转身干呕起来。


    日下部拿着水走过来:“怎么样?”


    “自尊受损。”


    “活该。”他把水递给我。


    我接过来漱了漱口,抬头问他:“日下部老师,可以抱一下补充能量吗?”


    “不能。”


    “我可以!”熊猫从后面扑过来抱住我。


    “等一下,我刚吐完——”


    熊猫完全不在意,将我抱得双脚离地,还高兴地转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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