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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6章


    叮铃哐啷——


    午间,兔葵带着族人们捡完木柴回来,往靠近山壁的角落一倒,卸了货,去溪边洗手。


    走在广场上,兔兽人们看着新晒的核桃,蹲下来看了看。


    “好少啊。”兔艾道。


    他们捡的时候感觉挺多的,重得他们都快背不动了,可剥了外面那一层,这一堆看着只能装一个大藤筐。


    “后山已经没有了。”兔葵道,“下午我们再走远一点。”


    “西边兽人去得少,族长,我们去西边?”


    “可以。”


    这个点儿,兽人都收工回来吃午饭。


    狼莫正甩着手,穿过广场,往食堂这边走。


    他看见兔葵他们,下巴一抬,露出个痞里痞气的笑,“葵!回来了!”


    兔葵站直身体,冲着他点点头,赶紧招呼兽人们去洗手。


    回到食堂,就听狼莫和楸讨论起雪季木柴的事。


    兔葵一顿,坐到他们身边去。


    “柴不好砍,植物自然枯死的速度比不上咱们用的速度,附近的柴都被捡得差不多了……”


    兔葵点点头。


    是这样的,他们把狼山东南西北半天能往返的位置走遍了,目前捡回来的柴只够放一个山洞。


    “那尾巴草秆呢?那么多。”


    “那个不禁烧。”


    部落里兽人都忙,那尾巴草秆收回来还一直堆在广场角落呢。狼莫不提,林楸都差点忘了。


    “尾巴草秆要垒成草垛,发火时用得到。后头就不用再额外割干草了。”


    狼莫:“草垛?”


    林楸:“晚上有空就一起做,做了你就知道了。”


    说回干柴,林楸问过兔葵,得知直接能捡的木柴确实不多。


    余下的都是倒下的大树,能掰断的树枝他们都掰断了,其他的要带回来就得砍断。


    可兽人们工具不行,砍个木柴费时费力,所以大家宁愿多走走路,找些能直接带回来的。


    林楸:“还是要粗一点的木柴。”


    兔葵应下,“我们下午就把那些扛回来。”


    林楸点头,“能带回来的先带回来,带回来后再砍也行。莫,今年还是要烧木炭。”


    去年木炭看似烧了几炉子,实则半个雪季没用到就用完了。


    咩咩兽跟红鸟那边火炕要烧柴,每天做饭要烧柴,兽人取暖要烧柴,二十四小时不间断,一山洞柴其实烧不了多久,尤其是到了雪季,一点不耐用。


    狼莫一听,半身趴在桌子上,长长地“嗷”了一声。


    “忙不过来?”


    “什么忙不过来?”狼赤端着碗拿着筷子过来,他把陶碗往林楸跟前一放,在他对面坐下,道,“阿父可以帮忙。”


    林楸看着跟前的碗筷,有些疑惑。


    狼岩落后狼赤一步,在林楸身边坐下,也放下碗。


    “赤叔说我手不方便,帮我端。”


    “什么叫帮你,我帮自己幼崽。”


    林楸抿了抿唇,看着眼前熟悉又不熟悉的一张脸,道:“谢谢……阿父。”


    狼赤嘴巴一咧,要笑,可这么多兽人看着呢,他嘴角一绷,道:“什么事难倒你们了,我们这些老家伙可以帮忙。”


    “烧炭。”狼莫道。


    木炭狼赤知道,去年雪季他在狼山待过,用过这东西。


    木炭是木头烧出来的,黑漆漆的,比木头耐用。烧得好了,还没有烟雾。


    “兽人不够?”


    “也不是。”狼莫道。


    “磨磨唧唧,到底什么事,能不能一口气说完?”狼赤道。


    狼莫:“也没什么事,就是我们目前要烧陶、烧砖、烧瓦、建房,还多了一个烧炭。”


    “多大点事,我们做。”


    前一批从支部落回来的兽人们各自有了事做,比如说狼潭,他原本是支部落采集队的,以前跟着狼星干活,现在回来之后就跟着狼安做些织布、做饭的活儿。


    比方说狼狡,他带着老年兽人们,跟着狼起做木工活。


    还有狼阔、狼夜,都有专门的事情做。


    可他们后一批回来的兽人手头没个固定的活儿,一般是哪一边有需要就去哪一边。


    狼赤细想了一下,这样不行。


    没个具体的安排,兽人们总乱跑,活儿虽然做了,但有时候做得慢。


    “我们后头这些兽人六十多个,现在都跟着狼莫烧砖建房子,不如分一点出来专门负责这个柴的事?”


    “你看兔葵他们也不是专门干这个的,地里还得他们守着,这个时候有空,不如叫他们跟着采集队出去多找点种子回来,培育培育新的野菜,没准还能再弄出一个尾巴草来?”


    当然,这只是理想的情况。


    但这么好的种植人才,不能被束缚在找柴这事儿上。


    专人专岗,狼部落的各项事业才能进步。


    林楸一听,看了狼赤一眼。


    老登……他阿父眼光还是长远些。


    狼赤看他们都没意见,在支部落当惯了族长,他也就安排起来:


    “这样,狼晚带二十个狼兽人帮狼莫这边建房子,狼星带二十个兽人帮忙挖泥烧砖烧陶。剩下兽人我带着,跟我一起烧炭。烧炭集中快雪季前半个月烧,这段时间我们抓紧把外面的干柴搬回来。”


    一通说完,想起狼岩还在这儿,他一顿,略显僵硬地补了一句:“……怎么样?”


    狼岩点头。


    林楸嘴角一弯,“可以。”


    狼莫松了口气,点头如捣蒜,“可以可以。”


    他这边还留四十个兽人,够了。


    “那我们……”兔葵犹豫地看着几个兽人。


    “随便你们干什么。走了走了,吃饭!”狼莫笑嘻嘻地抓起兔葵就走。


    兔葵被迫跟了两步,回头看林楸。


    林楸对他浅笑道:“葵,我觉得我阿父的提议不错,你仔细想想。”


    “好。”兔葵也笑起来。


    比起捡柴,他确实更喜欢种植。


    兽人各有去处,饭后,大家休息一会儿,就按照分派的活儿各自忙去了。


    狼赤带队,和那些选完愿意去建房子、烧砖后剩下的兽人一起,拿了石斧,身上挂着粗粗的蛮草绳离开。


    十个白雀兽人脚上抓着兽皮袋,也都出发了。


    兔葵他们则不跟着去了。


    他们等着林楸休息好了,都围上来。


    林楸翻着摊晒的核桃,就被兔葵堵了。


    他疑惑看着兔兽人们,连兔芫这个小不点也在。


    林楸看了一圈,忽然笑了起来。


    狼兽人从小的到大的都有围着兽人的习惯,兔葵他们什么时候也把这个学过去了?


    “楸,你说我们种什么好?”


    能吃的植物太多了,兔葵一时间不知道怎么下手。


    林楸:“我们部落自己种出来的植物还是太少了。”


    “少?”


    林楸点头。


    “就比方说菜,你们没来之前,狼兽人也就种点香草,没什么正经菜。其实菜这东西,口感不同,不同兽人喜欢的也不同,不嫌种类多。”


    “比如说长痒痒根,你们可以试试能不能种,野外的我们自己挖都难挖,要是自己种成规模,像萝卜那样长得整整齐齐……”


    兔兽人们听着,眼睛越来越亮。


    “同理,不只是菜,还有兽人们爱吃的果子,还有他们种植的草药,都可以研究研究。”


    “种类很多,趁着现在各种植物成熟,你们可以多搜集些种子回来,到时候看看自己喜欢哪些,试着种。反正狼兽人是不嫌菜多的。”


    狼莫:“嫌……”


    狼岩就站在一旁,一个眼神,狼莫闭嘴。


    他默默绕行过他们,去窗台那边取水。


    林楸跟兔兽人们讨论得认真,没听见。


    狼岩看林楸说得口干,倒了水放在他手里,接过他的话道:“部落会慢慢发展,往远处想,要是部落以后有个上千兽人,仅靠采集填饱肚子……”


    林楸:“那远远不够。”


    狼岩点点头。


    所以最后还是得靠养殖,靠种植。


    等他们养殖稳定了,一定会试着养殖更多的动物,同样,种植也不能拘泥于尾巴草这几样植物。


    说到这,兔兽人们就彻底明白了。


    这事不是让他们打发时间的,这是任务,是责任,也是压力。以后部落真发展到了那个样子,要是他们的菜还是那几样……


    兔艾想想,不禁打了个哆嗦。


    不行,是太少了!


    林楸喝完水,喉咙也润了,他道:“种植的事情你们比我们清楚,总而言之,我们能自己种植的植物肯定是越多越好。”


    “好!我们会好好做的。”兔葵静静看着林楸和狼眼,承诺道。


    林楸笑道:“不用这么严肃,尽力而为。”


    兔艾:“我们绝对尽力。”


    事情说明白了,剩下的事情就交给兔葵去安排。


    兔兽人一走,林楸便沿着河边四处转转。


    河面上多了一艘小船,小船飘荡着,兽人站在上面,抛下渔网。


    渔网如同张开的手,探入水中,抓取鱼儿。


    要不是那小船摇晃得厉害,兽人“哎哟哎哟”直叫唤,兴许还有几分悠闲的意味。


    走着走着,林楸忽然停下脚步。


    狼岩手腕一紧,被自家伴侣拉着,匆匆往山洞走。


    “怎么了?”


    “忘了给你换药。”


    每天事多,这一通耽搁,都从早上到下午了。


    大山洞。


    天气冷了,祭司窝在山洞的时间也长了。


    老兽人成天坐在他的草窝里,也不去山上那单独的山洞。他一边教着狼雪、狼冰,再做着些药膏药粉,偶尔给部落的兽人看个病。


    林楸进去,老兽人慢悠悠看来。


    “稀客。”


    林楸:“稠客。”


    狼岩轻声一笑,被林楸按在凳子上。


    他看着林楸自己从祭司那里找了药瓶,拿了干净的布,随后往他身边一坐。


    “手。”


    狼岩把手递过去。


    林楸一看,捏了下他修长的手指,“换一个。”


    狼岩弯唇,换上自己受伤的手。


    祭司瞥了眼,把幼崽的脑袋转过来。


    狼雪又看了一眼林楸,眼巴巴的。


    老祭司手上的细棍子点了点幼崽手背,道:“专心点。”


    林楸取下狼岩手上的布。


    兽人的伤口恢复速度确实要快些,昨天看着还狰狞的伤口,用了药,过了一晚看起来就没那么可怖了。


    林楸给狼岩重新换上药粉,一边包扎一边道:“白雀他们说就在北边先找火树果,等会儿我们去看看?”


    狼岩:“好。”


    林楸余光注意到频繁看来的幼崽,声音低了下来:“要不带上雪?”


    幼崽成天跟着祭司窝在山洞,小小年纪,别把自己学傻了。


    狼岩看了眼祭司那边,一老一小都看过来,一个满脸嫌弃一个面露期待。


    狼岩:“祭司?”


    老祭司道:“你看看你俩一进来,幼崽这个样子还学不学得进去。”


    林楸给狼岩手上的布打个结,笑着回头道:“劳逸结合嘛。”


    *


    白雀兽人在北边摘火树果,离狼山不远。


    狼岩和林楸往北边走了一段。狼雪被狼岩抱着,欢喜地一路上脑袋转个不停。


    林楸:“没出来过?”


    狼雪:“王不让我们出来。”


    林楸看了眼狼岩,忍不住挨近他,下巴蹭过他肩头,道:“咱们只带雪出来,其他幼崽会不会闹?”


    狼岩无奈看向自己伴侣。


    是谁刚刚偷偷抱着幼崽跑出来的?这会儿想起来会有这事了?


    林楸:“那咱们等会儿悄悄回?”


    “不行了。”狼岩道。


    “为什么?”


    “你看后头。”


    不远处,火树顶端的树枝在晃动。白雀们把兽皮袋挂在树枝上,正在枝头忙碌。


    林楸和狼岩没停在树下,离白雀那边还有点距离。


    林楸听了狼岩的话,往后一瞧,安安静静的,草丛树木后都没动静。


    林楸嗅了嗅,眉头一皱。


    小狼崽子味儿。


    林楸眉心一跳,道:“遭了。”


    狼岩:“别躲了,出来。”


    树后没动静。


    狼岩:“狼生,带幼崽出来。”


    树后幼崽探头,一个叠一个,黑的、灰的、白的小狼冲着狼岩和林楸,咧嘴露出一个讨好的笑。


    看他俩没生气,幼崽乖乖跑出来。


    狼生带头,走到林楸跟前,再往他们中间一看,狼雪安安静静坐在王胳膊上,低头看着他。


    幼崽忍了忍,没忍住,大声控诉道:“楸楸你怎么只带雪出来玩儿!”


    “你偏心!”


    “楸……你是不是因为我们弄坏了藕粉不喜欢我们了?”狼花抓上林楸衣摆,有些落寞道。


    林楸听幼崽越说越离谱,赶紧捂了他们的嘴。


    他蹲下来,认真道:“不要胡说,我绝对没有因为你们弄坏了藕粉不喜欢你们。”


    “你们已经认错,也改了,那就是好狼崽。”


    “那你为什么不带我们……”狼圆挤到他怀里,抱着他脖子,说着说着,自个儿眼眶就红了。


    林楸无措,看向狼岩。


    狼岩也被幼崽围着,缠着闹呢。


    林楸叹气,额头抵着幼崽单薄的肩膀,道:“我错了……我不该悄悄带走狼雪,不该落下你们,幼崽能不能原谅我?”


    狼圆小手摸着林楸的脸。


    他抽噎一下,红着眼眶和鼻子,可怜兮兮道:“那我原谅你了。”


    林楸抹掉幼崽的眼泪,有些心疼,“这么容易就原谅我了?”


    狼圆依赖地靠着他,“嗯”了一声。


    林楸和狼岩自知理亏,只能把幼崽聚集到一起,没让他们靠近摘火树果的地方。


    火树很高,长了不知道多少年,笔直而上。


    树顶上,几个白雀兽人在上面忙碌,像几朵白白的绒朵一样。


    雀二白看到林楸和狼岩,飞了下来,落在树枝上。


    鹅黄的爪子抓得树枝紧紧的,豆豆眼看来,有些为难地在翅膀上蹭了蹭脑袋。


    “楸,我们拿不回去,带的兽皮袋少了。”


    “你们只管摘,我们拉板车过来。”


    “好。”雀二白飞走前,又看看围绕在他们身边的幼崽,道,“我们要往下面扔果子,你们带幼崽离远一点。”


    林楸:“好。”


    林楸先赶紧捡了些地上的火树果,一个幼崽塞上一个,给他们玩儿,随后带他们离开这一片地方。


    近雪季了,树林里阴冷。


    风小,站着没一会儿,却觉那一股冷气往衣服缝隙里钻。


    林楸带着幼崽四处转转,找些能吃的果子。


    幼崽们跟出来郊游似的,各个乐乐呵呵,见到一只飞虫都新奇。


    林楸和狼岩一直跟在后头。


    林楸看幼崽这样,道:“王,幼崽几岁能被允许离开狼山?”


    “有自保能力之后。”


    “十五十六?”


    “每个幼崽不一样,我记得狼金是十三。”


    当时小狼队还没成熟,狼金就喜欢跟着狩猎队去外面跑了。


    但出去也不是玩儿,是实打实的训练捕猎技能。而且就算出去,小狼也不允许离开成年兽人身边。


    也是今年,狼金的小狼狩猎队才开始单独行动,负责给大泽那边干活的兽人捕捉猎物。


    林楸看着眼前这些还没他腰高的幼崽,手托在黏在他身边的狼雪下巴处,轻轻挠了挠。


    “我是不是该给你们弄些玩具出来?”


    狼雪倚着他,眯着眼睛,仰起头让他挠得更舒服些。


    “玩具是什么?”


    “玩具就是用来玩儿的东西……比如说你们的狼毛球。”


    陪着幼崽遛了一圈,林楸和狼岩把他们带了回去。


    之后他俩又带了两辆板车来。


    部落里大部分板车被狼火拉到大泽去了,留下两辆应急,现在正好有用。


    白雀们摘果子摘得快,抓着果子只管往下扔。


    兽形太慢,他们就用人形。


    树顶上有点动静就摇摇晃晃,林楸和狼岩在这片已被摘得差不多的地里捡着火树果。


    林楸拿起一个,比了比自己的手。


    球果墨绿,足足有他手掌长,里头的火树子儿,也就是松子儿个头也不小。


    还不到半天时间,摘下来的火树果就装满了一辆板车。


    林楸和狼岩在这边忙了会儿,临近天黑,才和白雀兽人一起拉着板车,心满意足地离开。


    晚间,兽人们收工回来。


    广场上的东西早被收拾一空,幼崽守了一天的藕粉被收在食堂的架子上放着,地上晒的核桃也被装进藤筐,明天再继续晒。


    快要吃饭了,兽人们聚集在食堂。


    室内暗,只有一盏油灯亮着。


    林楸把昨天做的火树油蜡烛拿了出来。细长的藤条管子摆在桌子上,长短、大小都差不多。


    兽人们一瞧,走了过来,几下占据了附近的桌子凳子。


    林楸还没打开,就看他们眼巴巴地守着了。


    他一笑,道:“这又不是什么食物。”


    “但是个新鲜东西。”狼安也在,他也好奇楸说的这个什么叫蜡烛的东西。


    林楸也不卖关子,他直接把藤条打开。


    藤条在灌装火树油之前,已经被他破成两半,只需要轻轻一掰,就露出里面颜色发暗的火树油蜡烛。


    这蜡烛没有常见的蜡烛颜色白润,味道带着天然的火树油的味道。


    林楸将它点燃,往桌面倾斜。


    凝固的火树油遇热熔化,滴落几滴,林楸将蜡烛放上去,稍稍压了一下,片刻,蜡烛便稳稳地固定在桌面上。


    狼安用手碰了下,没倒。


    火树的味道随着蜡烛的燃烧蔓延开来,兽人们看得新奇。


    “这个香。”狼莫道。


    他开口,火苗被他吹得晃动。


    边上狼西捂住他的嘴,盯着火苗看了一会儿,才放开。


    “比油灯亮一点。”


    林楸就着光,把其他几个蜡烛都剥了出来,兽人们也动手帮忙。


    他往灶上点了两个,食堂内的光线霎时明亮了起来。


    兽人们低呼,立即道:“楸,再多做些。”


    林楸:“没油。”


    “快了。”狼贝道。


    他们采集队今天去看了割了火树树皮的地方,底下放的破烂陶碗已经装了一个底了。


    明天他们就可以拿罐子去收。


    白雀兽人也在,他们忙碌了半天,带回来整整两车的火树果,现在就堆在筐里。


    他们也守着桌子,看着桌面的蜡烛,豆豆眼里都是亮光。


    “这个东西好。”雀二白道,“要是集市还在,还可以拿去交换。”


    “交换?”林楸看向他。


    雀二白点头,“集市上什么都可以用来交换,只要兽人们互相看得上。我以前还看见有兽人用我们这边的火树枝跟南边的兽人交换东西。”


    火种对兽人来说是很重要的东西,每个部落都有保存火种的传统。


    有关火的一切材料,在集市上其实也很好交换。


    这个蜡烛,小小一根,晚上能照明,也能用来引燃干草,对兽人们来说是个好东西。


    反正换做是他,在集市上遇到了,他是愿意交换的。


    不过……嘿嘿,他已经知道了这个是怎么做的,那他们自己也可以做。


    林楸看着桌上燃烧的蜡烛,慢慢道:“可以多做点。”


    兽人们点头。


    他们都想要!


    次日,兽人们继续忙着晒藕粉、晒核桃,晒各种鱼干肉干。


    昨天带回来的火树果也摊开在广场上,兽人们坐在凳子上,把里面的火树子打出来。


    “楸!咱们再做点藕粉出来吧。”


    天气冷了,狼火他们送回来的莲藕也越来越多。大伙儿快吃腻了,每天消耗的莲藕也有限。


    狼安怕大雪一下来,这些堆在山洞的莲藕就会被冻坏。


    林楸自然没有不应的。


    这事儿也不用他操心,狼安自己就安排好了。


    伴随着叮叮当当的敲击声,还有砍木头的声音,广场对面三个房子已经建好;咩咩兽和红鸟圈里,扩建的火炕房也拔地而起。


    两月时间,转眼而过。


    雪季来临。


    一夜之间,天地洁白一片。


    雪从昨晚开始下,到了今天早上才勉强小了下来。


    地面的雪有半指深,兽人们猫在大山洞、食堂还有几个有火炕的屋子里,不愿意出去。


    寒风瑟瑟,结实的砖瓦房子里,确实温暖如春。


    白雀兽人早在半月前就走了,他们带走了几大包筐的鱼干,还是狼火他们用板车给送到大泽那边的。


    白雀一走,兽人们紧赶慢赶,把该烧的木炭烧好,该晒完的藕粉晒完,随后进入猫冬的日子。


    雪季头一天,兽人们睡了个饱。


    大伙儿醒来时,见外面天光明亮,开门一看,才知道是下雪了。


    雪季头一天,勉强不算太冷。


    抗冻的兽人们就往身上套一件兽皮马甲,不抗冻的,就把全套兽皮衣兽皮裤兽皮靴穿上。


    幼崽被要求外出必须维持兽形。


    他们匆匆跑过廊道,跑进食堂里,脑袋拱开门就被热气烘了一脸。


    他们抖一抖毛,一滚地变做人形,小手捂住光屁股,急吼吼地把衣服穿上,然后凑到灶台边去。


    狼安把他们赶到边上,道:“去拿碗,今早上咱们试试藕粉。”


    藕粉做得多,做好也有一阵子了,一直放在山洞里没动。


    今天算是部落大部分兽人头一次吃。


    大伙儿全进了食堂,灶上烧着火,里头没有火炕也一点不冷。


    食堂大,桌椅摆放得多,兽人们都能找到位置。


    他们看着狼安示范,也学着把碗里倒上热水,搅和搅和——


    “咦?”


    “怎么变了?”


    林楸抿上一点有些烫嘴的藕粉,里头加了果干和蜂蜜,微甜,滋味一点不差。


    果干是部落攒下来的,蜂蜜……是豹休带小狼找的,找回来当天就被收拾一通,蜂蜜也被没收。


    林楸很久没吃过藕粉了,一时间还有些怀念。


    他听到兽人们惊奇的声音,弯了弯眼,舒服地挨着身旁的狼岩,放松了姿态慢慢吃。


    “明年可以多做些。”狼岩道。


    藕粉不比肉干扎实,胜在快,很适合外出带着。


    林楸:“今年莲藕被狼火他们挖得多,明年不种,怕是没今年这产量。”


    “种。”狼岩道。


    “那我们什么时候去赤山部落?”


    第177章


    “你们去赤山部落干什么?”狼赤放下碗,狼晚、狼星听到这话,也都坐了过来。


    林楸听他这意思,像是知道赤山部落。


    “这附近就这么一个狼部落,我们想去看看,顺带去南边交换些草药回来。阿、阿父……你们知道赤山部落?”


    “听说过。”


    当年他们为了找猎物多的地方,四处跑,或多或少知道一些这些大一点的部落的情况。


    但他们也只知道赤山部落的狼王是雌性兽人,还是红狼兽人。


    以红狼兽人孤僻的性子,他们过去还不一定能见到。


    林楸:“这不是部落里兽人们催嘛……”


    狼晚:“他们催什么?”


    “没伴侣啊。”


    狼星一笑,见众兽人看来,笑容收敛,淡淡道:“找伴侣凭本事,哪里还用你们操心。”


    “兽人们就是想凭本事,可也得有狼兽人啊。”


    狼晚点头,“楸说得对。今年没新生的幼崽吧?”


    林楸摇摇头。


    “那……怀了幼崽的兽人?”


    林楸也摇头。


    隔壁桌,狼力夫夫俩听到狼晚他们的问话,默默低下头。


    狼鱼看了眼自己肚子,面露哀伤。


    狼力抓住他的手,扣得紧紧的,关切地看着他。


    “没事,不担心。”


    狼赤这边并没注意到狼力夫夫俩,听着林楸的回答,狼赤几个面色顿时凝重了起来。


    “那确实该去。”


    “不过亚兽人和雌性兽人本来就少,也别抱太大希望。实在不行,让他们看看能不能找其他种族的兽人?”狼晚道。


    他自己说完这话,自己都不信。


    狼兽人挑剔,眼里就看得见狼兽人。


    这么多年了,他们部落就没一个兽人找其他种族的兽人做伴侣。


    狼星单手撑脸,瞧着自个儿幼崽已经混在狼山这边的幼崽堆里,随口道:“也别瞎着急,部落这日子好了,今年没有不代表明年没有。”


    狼藏在附近没找到座位,他捧着碗,站在狼赤三个后头,默默点头。


    “那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去?”狼赤问。


    林楸看向狼岩。


    这事儿不小,得王做主。


    狼岩道:“正好跟你们商量商量。”


    “按照兔葵他们说的,赤山部落在他们部落附近。他们从部落过来走了两个月,我们过去,脚程快一点,带着东西也要一个月。”


    “来回就是两个月。”狼赤捧着吃干净的碗,皱眉道。


    狼岩点头。


    这一来一回,路上的时间确实是太长了。


    “岩,你怎么打算的?”狼晚问。


    狼岩:“要去就早点去,我想雪季过后准备一段时间的食物就走,赶在雨季回来。”


    适合外出的时间段就两个,一个是雪季后,一个是雨季后。


    雪季后,部落需要耕地播种,稍微轻松一些。可雨季后就必须储存食物,一点都耽搁不得。


    狼赤几个听完,也赞同。


    “楸呢,楸跟着去吗?”狼星忽然问。


    林楸:“要去的。我认识草药,要交换草药除了我去,就是狼冰。”


    狼星:“那还是你去合适一些。”


    小狼没成年,兽人们出远门,一般尽量不会带小狼。


    外面飘着雪,木窗半开。


    兽人们暂且没什么事情,便把去赤山的事情先细细地商量一遍。


    确定好去的时间,还有去的兽人,以及要带的用来交换的东西。


    他们没避着其他兽人。


    听着他们商量的事,慢慢围过来听的兽人越来越多。


    狼安也端了碗,站在一旁道:“去还是年轻力壮的兽人去,最好多点兽人。外面不太平,出去还是安全最重要。”


    林楸:“多了也不行。”


    兽人们看向林楸。


    林楸叹道:“食物不够,兽人一多,每天都是消耗。我们难不成要带几十筐鱼干走?”


    “哎!放在以前,哪里用得着愁这些。说在就走,饿了路上打猎就行。”狼赤闷声道。


    狼岩:“去一个小队吧,选二十来个兽人就行。趁着雪季,起叔和狡叔这边把弓箭做好,兽人们也多个防身的武器。”


    去一个小队?


    几个小队的队长一听,立马凑过来。


    林楸扫了他们一眼,问:“都想去?”


    几个小队长点头。


    他们都是年轻的兽人,有狼火、狼乔、狼夜,狼莫也跟着凑热闹。


    狼岩这次不打算单独挑选兽人。


    出门在外,一个小队的兽人长期同吃同住,还一同捕猎,遇到危险也更默契一些。


    林楸看出他这意思,提议道:“那抽签?”


    狼安:“我来看着。”


    说着端着碗就离开,准备抽签的东西去了。


    那边确定着人选,狼岩和林楸这边继续商讨着要带些什么东西去交换。


    “陶器……雪季前叫莫他们多烧了的。”林楸看向狼莫。


    狼莫手一挥,豪气道:“大的小的都有,随便选。”


    林楸失笑道:“陶要带,但不能带多了,这个重而且容易碎。”


    狼赤几个点点头。


    林楸见他们都看着自己,便继续道:“兽皮……这个是部落交换物品最通用的东西,以防万一,我们还是带上一点好。”


    “部落好像没多的。”


    狼晚几个对部落的物资熟悉,兽人们连狼毛都用来做衣服了,兽皮更是没剩几张。


    “南边热一点。”狼岩提醒。


    林楸:“那不带这个?”


    “可以带也可以不带,到时候看你们还拿不拿得到。”狼赤直接道。


    “也行。”林楸说完,见兽人还是看着自己。


    他一笑,“怎么全是我在说?”


    狼岩:“没事,继续。”


    林楸:“那还有祭司做的一点药。除此之外我打算多做些蜡烛……蜡烛有了,顺带做些火柴?”


    “火柴?”


    狼晚心道:又一个新东西。


    林楸:“就是可以生火的东西,路上我们要吃要喝,带上这个方便。”


    “那你做,有需要的我们帮忙。”


    “还有布呢?布带不带?”


    话落,兽人们一致摇头。


    狼晚:“这东西少,部落还不够分。而且东西稀奇,容易招兽人眼,被盯上就不好了。”


    狼星:“有陶和蜡烛就不错了,祭司的药膏药粉也很好交换东西。”


    他们也有点经验,遇到那些没有祭司的部落,一点草药就能换很多东西。


    狼晚:“还有盐。”


    商量来商量去,兽人们还是一致认为,东西在精不在多。


    最后便定下,主要用来交换的东西就是陶器、盐、祭司的药粉药膏、蜡烛和火柴。


    当然,兽人们还没看到火柴是个什么样子。


    这个跟蜡烛配套,应当好交换。


    “这么多年头一次走这么远,谨慎点好,也别想着把东西带全了。等以后部落各样东西多了,再拿出去交换也不迟。”狼晚看着林楸还纠结的样子,提点了一句。


    林楸思绪断开,看着狼晚仿佛洞察一切的眼神,微微弯眼,点头应下。


    对,头一次出去,最重要的是谨慎。


    过早暴露他们的东西,对狼部落反而有害无利。


    他想着路途遥远,尽可能地多交换一些东西回来,不然浪费时间,但忘了兽神大陆危机重重……


    头一次,是探路。


    成功的话,以后想怎么交换都成,不急于这一时。


    这边商量完,狼安那边的抽签也出了结果。


    五个年轻兽人队伍抽签,狼游、狼火、狼乔、狼夜四个狩猎队,加上一个凑热闹的狼莫护卫队小队,最后的结果……


    狼火捏着手里的树叶,得意洋洋。


    林楸看看他那黑红的头发,唇角一翘,随口道:“缘分,没准儿还能遇到狼火的亲戚。”


    兽人们看着他那带红色的头发笑起来。


    “可不是。”


    今天的早餐吃得快,兽人们洗干净碗筷,各自找暖和的地方蹲着。


    狼起、狼狡手头还有做弓箭的活儿,吃完就去山洞忙活开了。


    这头一天,兽人们还有些闲不住,坐了会儿,就自己找事做。


    林楸和狼岩没动,他俩坐在窗边,看着外面扑簌而下的雪花。


    林楸探手出去,接了几片。


    一收回手,雪还没化,掌心被狼岩抹了一下。


    林楸斜着眼看他。


    狼岩低声笑了一下,拉着他去背风的地方坐下。


    林楸跟在他后头,踩着他的步调,慢悠悠道:“葵他们去不去?还有那三个亚兽人,狼石的干儿子?”


    “我们需要兽人带路。兔兽人去一两个就行了,那几个亚兽人,只把鹿叶带着。”


    林楸点点头,“那就这么着。”


    *


    狼山后山,黑山洞。


    山洞口搭了棚子,四面挡风,专门给守山洞的兽人安排的。


    今天轮到狼顺和另一个兽人轮值,他裹得严严实实的,和同伴蹲在洞口。


    同伴往火堆里添柴,叹道:“他们到底什么时候走?”


    天天放两个兽人守在这里,还不如让他们去捕猎。


    狼顺抓着木棍往地上戳了不少洞,冷得瑟缩道:“王不是说要去赤山部落?肯定会把他们一起带走的。”


    “那要什么时候?”


    “谁知道呢。”


    早上部落商量去赤山部落的事儿的时候他俩不在,所以没听见。


    这会儿无聊得往地上戳戳戳,只盼着再快一点。


    那三个亚兽人依旧被关在黑山洞。


    山洞阴冷,狼兽人用石头封堵了洞口大半,留下半臂长的空间,方便里面透气。


    他们除了一日送两餐食物来,也给山洞里的兽人提供了木柴。


    此时,洞中。


    三个亚兽人刚刚吃过早饭。


    他们当然没有狼兽人辛辛苦苦制作的藕粉,每个兽人只有一条鱼干,一碗热水。


    比起以前狼兽人吃什么他们吃什么,现在天天吃这鱼,吃得亚兽人都想吐。


    可不吃只能饿死。


    山洞里这会儿还弥漫着一股鱼腥味。


    鹿叶抱着膝盖,蹲在火堆旁,静静地看着火焰燃烧着,将吃剩的鱼骨头烧为灰烬。


    他们已经被关在山洞里几个月了,之前狼兽人不怎么管他们,晚上还可以出去,现在就算解决生理问题,都有兽人跟着。


    鹿叶已经受够了这样的日子。


    山洞能跟他说上话的兽人只有羊族的兽人羊止。那个红雀兽人,成日里一声不吭,早傻了。


    山洞冷,三个兽人一如既往,像刚刚孵化出来的雏鸟一样紧紧挨着。


    鹿鸣知道外头有狼兽人守着,他还是道:“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去?”


    羊止:“你还想着回去吗?”


    “为什么不?”


    鹿叶长得很漂亮,双眼圆润,看起来无辜又无害。


    他在从前的部落很受欢迎,不然为什么会成为族长的伴侣,还有了三个幼崽。


    可羊止,神态怯弱,皮肤暗黄难看。


    鹿叶每每看见他,都忍不住越过他,看向他旁边的雀溪。


    他是他在那个流浪部落里见过的来来去去这么多兽人当中,最好看的,也是性子最好的亚兽人。


    本来他没傻的。


    在山谷的时候,他都还是好的。


    雀溪很照顾同行的亚兽人和幼崽,他沉静、温柔,比起自己,熊沉其实更信赖雀溪。


    连分派食物的活,也是交给雀溪的。


    但是熊沉他们决定偷袭狼部落的前一天,兽人们决定吃饱后大干一场。


    他们没猎物,至于怎么吃饱……


    鹿叶闭上眼,紧紧压住发颤的手。


    是雀溪自己不识趣,扰了熊沉他们的兴致,被推着撞到了脑子。也是幸运,他没看到那惨烈的景象,等他醒过来时,只剩下森森白骨。


    那时候,他们都吓傻了。


    可像狼兽人说的,他们听过也见过兽人吃兽人,没那么胆小。在狼部落的日子太安稳了,又有兽人给他们治病,所以他和羊止慢慢清醒过来。


    但雀溪醒不过来了。


    他撞坏了脑子。


    就算这次没撞坏,但鹿叶也知道,他看似沉静的表象中,早已经崩溃。


    他跟得这群流浪兽人最久,见到的罪恶最多。


    “我要回部落,我要回部落……”鹿叶神经质地抽动了下脖子,睁开眼,眼神清明。


    “我要回部落。”他坚定道。


    羊止没说话了。


    他双手抱膝,低着头,像要将自己藏起来。


    鹿叶还有部落回去,他却没有了。


    鹿叶当初要他一起哄骗狼兽人的时候承诺过,到时候他离开,会带着自己一起走。可现在暴露了,之前的话便也不作数。


    他走或是留下,都由不了鹿叶做决定。


    羊止眼神迷茫。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里,好像也没地方可以去。


    ……


    食堂。


    林楸和狼岩找了个暖和的地方,刚坐下,幼崽巴巴地靠拢过来。


    林楸揉了揉幼崽脑袋,正要继续说话,就看狼力狼夫夫俩走了过来。


    他们是狼果的邻居,部落目前唯二分到房子的伴侣。


    而那三个雪季前刚刚建好的房子,目前还没分配,晾得差不多也该抽签了。


    林楸看狼鱼的眼眶有些红,像有什么话说。


    他拍了拍狼生后背,让他带着幼崽去其他地方玩儿去。


    幼崽离开,林楸便示意他们坐过来。


    “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林楸关切问。


    狼鱼摇头,忽然掩面抽泣。


    林楸心惊,面色都冷了下来,一副护犊子样。


    “遇到什么事了?”


    狼力抱着自己伴侣,同样哑了声音,低下头道:“王、楸,你们把房子收回去吧。”


    狼岩:“房子分了就分了,哪有收回去的道理。”


    “可是幼崽……”狼力摇头,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格外压抑,“我跟鱼,不敢再要幼崽了。”


    林楸顿时明白过来。


    应该是早上那会儿他们说话,提到幼崽的事,吓到这夫夫俩了。


    他放松下来,轻声道:“不要咱们就不要。像王说的,房子分了就分了,哪有收回去的道理。”


    狼力护着伴侣,抬起头,“可是我们……”


    林楸:“幼崽的事我们尊重每一个兽人的意愿,不强求。这房子建起来,本意也是改善一下兽人们的居住环境,就算你们现在不要房子,以后建多了,兽人也是要一家分一个的。”


    狼岩:“别想太多。”


    林楸点头,“安心住着,这房子也是为了方便……”


    “方便你们交配。”


    林楸看到狼果出现的那一刻,心里就有不好的预感。果然,这兽人嘴里就没什么不敢说的。


    林楸捂脸,默默往狼岩身后坐了坐。


    他隔着狼岩肩膀,看着对面都老夫老妻了的狼力和狼鱼红了脸。他没忍住,脑袋磕在狼岩后背,无声笑了起来。


    这家伙!


    也算另辟蹊径,安慰了两个兽人。


    狼果见他们不说话,偏还把恨不得藏起来的林楸揪出来,大大咧咧道:“楸,我说错了吗?”


    “没错没错,你没错。”林楸脑袋都抬不起来。


    祖宗,快别说了!


    狼鱼也是这个想法。


    他红着脸,匆匆说了句:“那、那王,我们没事了。”然后就拉着自己伴侣跑了。


    林楸还当每个狼兽人都像狼果一样把交配挂在嘴边,看来也有害羞的。


    狼果一屁股往林楸和狼岩跟前一坐。


    “楸,什么时候能喝酒?”


    “你就为了这事儿过来?”


    “什么叫就为了这事儿?这是大事!”


    林楸看他瞪大两眼控诉,想起他为了这事儿都催了他好多次了。


    林楸手指轻轻刮了下狼岩腰侧。


    狼岩腰腹处的肌肉猛地收紧,他手往后,握住自家伴侣的手。


    “王,我把酒分了?”


    狼岩喉间溢出一声“嗯”,有点哑。林楸歪头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好好的,没生病。


    狼果一听,高兴得一蹦而起。


    “我自己的罐子我准备好了!”


    林楸双手撑着狼岩肩膀起身。


    狼岩手把着他后腰,护着他起来。


    他手指轻轻往林楸后腰上一刮,林楸猛地连带他的手一起按住,惊得看向他。


    狼岩眼中含笑道:“别分太多。”


    林楸磨了磨牙。


    小心眼!


    “王!我听见了!”狼果只听到狼岩说话,没注意到后头他俩的小动作。


    狼岩淡淡道:“听见了就听见了。”


    听说林楸要分酒,兽人们立即放下手中的事情,全部往山洞里涌。


    片刻,大山洞被堵得水泄不通。


    老祭司躺在草窝里困觉,顺带听着狼冰在一旁教狼雪和羽乐。


    兽人一进来,他眼皮下的眼珠动了动,然后睁开眼,缓慢坐起来。


    他看向狼冰。


    狼冰道:“楸要分酒。”


    他抿了抿唇,没成年的兽人不能喝,狼冰算算自己的年纪,眼底落寞一闪。


    还差一年。


    兽人们等了一年了,总算能喝到这东西了。


    大伙儿一时间太过热情,挤得林楸快贴在墙上去了。


    狼岩往兽人当中一站,冷眸一扫,兽人顷刻间乖乖后退。


    林楸总算能喘口气。


    他道:“罐子找莫要,自己收拾干净,里面不能沾水。”


    “莫!”兽人转头,盯着莫嚷嚷。


    兽人各个中气十足,声音如雷声震耳。


    狼莫掏了掏耳朵,道:“在放陶罐的山洞,你们自己去拿。先说好,陶罐烧出来就没洗过。”


    不过……


    嘿嘿,狼莫从背后把自己的陶罐拿出来。


    他的洗过,洗得干干净净,还晾干了。


    “楸!先倒我的。”


    “狼莫!”狼西震惊地看着他,如同遭受了背叛。


    狼莫摆摆手,面上满是得意道:“快去啊,慢了没有了哦~”


    林楸听他这怪声怪气的话,都忍不住踢了他一脚。


    “你别乱说,肯定是够的。”


    不够每个兽人就匀一匀,反正量得一样,不然他们一定得打起来。


    兽人跑得飞快,山洞里只剩下空中打转的狼毛。


    林楸瞧着狼西和狼果两个。


    再看看他们手中一样大小的罐子。


    “洗干净了?”


    “嗯哼。”


    “没水?”


    两个兽人摇头。


    “还是你俩奸诈。”


    狼果哼笑,“我当你是在夸我。”


    狼莫点点头,“说我聪明呢,我知道。”


    “咳!”


    一声苍老的咳嗽声从背后响起。


    林楸一看,老祭司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端坐在桌旁。


    林楸:“您老年纪大了。”


    老祭司:“说好的每个兽人一罐。”


    “那我们?!”狼金冲进来,双眼亮晶晶。他身后还有一伙小狼,都急吼吼的,脚背上都是雪。


    怕是刚刚从外面撒欢儿回来。


    林楸冷漠道:“没成年,想都不要想。”


    “嗷——”


    林楸一戳狼岩的腰,没戳到,手指被他捏在掌心。


    狼岩:“闭嘴,吵得很。”


    小狼:“呜呜呜呜……就不可以分给我们,等我们成年了再喝吗?”


    林楸一顿。


    “可以?!”小狼欣喜。


    林楸微笑:“不可以。我只是想到了一个东西。”


    他或许可以试着放几坛,弄个五年陈酿,十年陈酿,没准味道会更好。


    “楸!我们来了!!!”


    兽人们跑得地面似乎都在震动。


    林楸面前扑来一阵风,他眯了眯眼,看着勤勤恳恳擦拭陶罐的狼莫和狼果。


    “擦好了?”


    “马上!”


    “好了!”


    林楸看着急得跺脚的兽人们,唇角翘了翘,道:“那来吧,分酒。”


    他承诺的,一个兽人一罐,说到做到。


    第178章


    酒香浓烈,兽人们沉醉地深吸一口气,忙排好队。


    兽人太多,林楸忙不过来,狼安几个也过来帮忙。


    兽人们捧着大小差不多的罐子,一个一个上前。


    “一勺、两勺……七勺。”林楸旁边,狼安打酒,抱着罐子的狼云就默数着。


    “行了。”狼安停手,示意下一个兽人上来。


    “不行!”


    林楸看去,狼云抱着罐子,小心翼翼看着里面装满的酒,道:“说好的一罐子,没装满呢。”


    林楸看那酒都快洒出来了。


    “怎么就没装满了?”


    “差点,差一口。”


    林楸很想扔下勺子让兽人们自己来。


    狼安嫌弃地又给他加了一点。


    狼云咧嘴。


    狼安:“你现在走一步就得淌。”


    “谁说的!”


    狼云冲着罐子吸溜一口,得意洋洋地翘着尾巴,昂首挺胸,大步走开。


    后头的兽人见还能这样,全都跟着学。


    林楸放下勺子,递给狼岩。


    狼岩往那儿一站,兽人们皮子一紧,乖乖挪着小步往前排。


    但即便狼王在此,也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罐子。


    狼岩手稳,落下最后一滴酒,罐子恰好装满。


    兽人们扬起嘴角要笑。


    狼岩:“赶紧走。”


    兽人急吼吼地吸溜一大口,美滋滋地离开。


    林楸在一旁看着,默默道:“我以后干脆说几勺。”


    “那每一勺他们都得盯着装满了。”狼安深知兽人们的德行,对于好吃好喝的,一点不能吃亏。


    分了酒,林楸提醒了一句:“别一下喝完了,会醉。也没多的了。”


    说完,兽人们盯着剩下的那一坛没启封的酒。


    林楸:“想都别想,这罐不能开。”


    狼莫捧着自己的小罐子,浅浅地吸溜那么一口,咂摸咂摸,嘴角往耳根子弯。


    “楸,那明年一个兽人两罐。”


    “你想得挺美。”


    狼莫瞄了一眼林楸身边站着的狼岩,嘿嘿直笑,他举着两根手指晃了晃,道:“三罐也可以的,我不挑。”


    林楸:“没有。”


    “以后酒也不这样分了。”


    兽人们一听,都急忙看过来。


    林楸:“具体怎么做,我们需要商量一下。对吧,王?”


    狼岩点点头。


    “嗷!!!”兽人直觉不好,扯着嗓子尖嚎,像被抓住脖子的红鸟。


    狼岩一个利眼扫去。


    兽人瘪嘴,弱弱哼唧:“王……”


    狼兽人性格不一,有的拿到酒当天就喝完了,有的小心翼翼藏起来,留着慢慢喝。


    这些林楸也都不管,只要不耽搁事情,不伤身体,随便他们。


    雪还在下,窸窸窣窣落在房顶。


    廊道两边的草帘放下来大半,透过空隙,目之所及一片洁白。


    冷风吹得酒醒,林楸也没喝多少,只脸上有点红。


    他手搭在狼岩掌中,感觉到热乎乎的温度,挤着往里嵌。


    狼岩牵住他,快步离开廊道,进入食堂。


    林楸道:“王,我们要先把火柴和蜡烛做出来。”


    松油他们取回来不少,单独放在一个山洞,还没动。现在有空了,正好可以动工。


    火柴的话,林楸得先自己试试。


    狼岩安静听着他的话,粗糙的掌心压着林楸的手轻轻地捻。等他看来,才慢悠悠地应了一声“好”。


    下雪了,兽人们不用出去狩猎采集,部落空闲的兽人多。


    他们趴在食堂取暖,一听林楸有活儿,大小狼们懒懒地翻个身,尾巴放在肚腹,曲着四个爪子看了过来。


    “楸,要我们帮忙吗?”狼贝脑袋压在狼呼身上,问道。


    林楸:“就指着你们帮忙呢。”


    做火树油蜡烛简单,林楸把步骤分为三个:做模具、抽灯芯、熔化和灌装火树油。


    兽人们也都看过林楸怎么做的,自动分了队。


    狼贝带原来的二十多个采集队的兽人做模具;后加入的十多个兔兽人把收割回来放在山洞的灯芯草加工一下;灌火树油的活儿简单,兽人们都可以来。


    林楸把这事儿交给狼贝看着,自己去搜集做火柴的材料。


    做火柴其实也简单,只需要松木、松脂、硫磺、硝石、胶……这些材料部落里都能找出来,大部分还都是现成的。


    火柴梗一般选用易燃的木头,部落有现成的松木,也就是兽人们说的火树。


    火柴梗上的易燃剂则由硫磺粉、硝石粉、动物胶或树胶按比例调和。


    具体是多少,林楸得试试才知道。


    最后是用于摩擦的位置,可以用河沙或者细陶粉加树胶制作。


    林楸把东西找齐,拉上狼岩跟他一起试。


    林楸不求每根火柴都做成一样大小的,因为他做不到。光开头两步,把松木去皮、切片做火柴梗,这两步他都犯难。


    他只能尽力。


    食堂里,火树的气味都压过了食物的味道。


    这会儿,灶上煮着姜水。


    狼安他们给自己放假,也不去找活儿干,而是抱着刚得的一罐子酒,倒上一杯,再弄上些果干、核桃仁,边吃边聊。


    林楸和狼岩坐在角落,他俩中间的藤筛里归类放了不少材料。


    狼岩拿着刀,把从狼起那里找来的木条劈薄,再弄成长条。


    林楸一点一点取着各种材料,按照不同比例调配,取一份就在树皮上记录一笔。


    兽人们没去打扰。


    连幼崽风风火火冲进食堂,看林楸和狼岩认真的模样,也及时止步。


    后头奔跑的幼崽刹不住,撞到前面的狼生身上。


    狼圆揉着额头,看了林楸一眼,拉着狼生的手往后退了退。


    他们看狼安坐在桌旁吃东西,幼崽笑嘻嘻地跑过去,挤在亚兽人中间坐下。


    坐不到的,就往亚兽人腿上爬。


    狼安看着怀中的狼小胖,拍了下他屁股。


    “阿爸!”狼小胖脑袋撞他胸口。


    狼安捏住他的脸,“不去玩儿,跑我这里干什么?”


    “嘿——”


    幼崽们小爪子往桌上抓。


    核桃来两个,火树子儿来一把,那个香香的水……


    “啪!”


    幼崽忙收回爪爪,捂着泛红的手背,瘪瘪嘴,往嘴里塞核桃。


    不喝就不喝!


    狼圆和狼雾被狼雨抱坐在身侧,两个手上都抓满了阿叔们递过来的果干。


    两个幼崽一边往嘴里塞,一边道:“阿雨叔,楸楸在做什么?”


    “做火柴。”


    “火柴是什么?”


    “火柴……”狼雨用自己的理解解释道,“就是发火的柴。”


    幼崽似懂非懂,看看灶台后头那堆得整齐的柴。


    “我们不是有柴吗?”


    不只有柴,还有木炭呢。


    那个黑漆漆的东西放进陶盆里烧,能烧很久。还可以放火炕下面,幼崽们去睡过狼果屋里的火炕,比山洞还舒服。


    狼安听着幼崽的软乎的声音,道:“火柴和柴不一样。”


    幼崽扬起小脑袋,看着狼安。


    安脸颊红红的,好像醉了。他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胡乱捏着狼小胖的脸。


    小胖一边“嗷呜嗷呜”任由他阿爸揉搓,一边飞快摸上狼安碗里的果干。


    幼崽们看着看着,也不问了。


    他们眼巴巴地望着其他亚兽人,抿抿嘴,再咽一咽口水,意思很明显。


    亚兽人们忍不住笑,但也没吝啬。


    幼崽们身上斜挎着的兽皮兜里装了不少吃的,又兴冲冲地跑远了。


    一夜之后,林楸的火柴干了。


    按照不同比例,他做了八盒的火柴,一盒五根。


    火柴往摩擦片上一擦,扑哧一下,火就燃起来了。


    “哇——”


    早早围在林楸身边看热闹的兽人们齐呼。


    可还没哇完,火就灭了,只剩一缕黑烟慢慢升起。


    兽人们声音堵在嗓子里,呆呆地看着那还没他们拇指粗的木头。


    “没了?”


    “好快哦……”


    林楸轻咳一声,看了眼狼岩。见他眼中带笑,忙道:“再试试。”


    虽说火柴不求燃得多久,但这刚燃起来就灭掉,以后生火时火还没点燃就灭了,肯定不行。


    林楸一连试完了一整盒,最后得出结论,这配比不行。


    兽人们看着那火苗一下一下蹿起,“哇哇哇”个没停。


    林楸都被他们逗笑了,手一划,擦到手指上。


    兽人们吓得连忙噤声。


    狼岩抓过他手看。


    林楸弯眼道:“没事,在我手上擦不燃的。”


    “为什么?”狼莫往前蹲了蹲,看着那火柴盒,手挠了挠裤腿,蠢蠢欲动。


    林楸:“因为摩擦生热。”


    “什么热?”


    “要不你们自己试试?”


    “试试!试试!”


    兽人们早等林楸这句话了。


    “嚓——噗嗤——”


    “嚓——噗嗤——”


    一时间,角落里,全是擦火柴的声音。


    林楸闻着那味儿,打个喷嚏,将最后试验出来的最合适的易燃剂配比后面打了个勾。抬头一看,见兽人们还在玩儿已经燃烧过的火柴,道:“都没事?”


    兽人们专注手上,顺带摇头。


    “那行,这个就交给你们了?”


    兽人们头也不抬,“可以啊。”


    “诶,楸?它怎么只能烧一次?”


    “对啊对啊,不能烧很多次那种吗?”


    林楸:“……有倒是有。”


    兽人们噌的一下抬头,眼睛发光。


    林楸:“你们等我再试试。”


    “好啊好啊。”


    “现在。”林楸手一勾,“过来,我教你们怎么做。”


    兽人们攥着火柴往他身边凑了凑。


    听着又要刨木头,排在前头的狼木当即往后缩。


    林楸一把抓住他,“不想刨木头那就做其他的嘛。”


    兽人们点点头,“就是就是。”


    为了做出来的火柴规格一致,林楸直接给兽人们分了流程。从刨木头开始,到火柴盒的大小,都有要求。


    兽人们领了活儿,也不耽搁,立马开始找材料做。


    短短几天,大伙儿熟练过后,一天能产出个二三十盒。慢就慢在刨木头,他们需要把一块木头弄成比小拇指还细的火柴梗,太费时间。


    林楸看着,额头往狼岩后背上一靠。


    狼岩停下,手上端着今天晚上的蒸肉,低声问:“怎么了?”


    林楸:“王,你什么时候带我去中央大陆啊?”


    狼岩慢慢往前,感觉到自家伴侣小兽一样抵着他往前拱,笑着道:“还要再等等。”


    “天上落下来的石头很重要?”


    “重要,重要极了。”


    有了铁,那就意味着他们能提高生产力,不管是刨木头还是做饭炒菜,都能比现在更快,更轻松。


    狼岩:“可是应该没多少。”


    林楸:“我开玩笑的啦……那个不顶多大用,还是要找到铁矿才行。”


    狼岩:“好,我留意。”


    今年雪季,部落的日子好过不少。支部落的兽人过来,兽人们预想的节衣缩食的局面并没有出现,反而因为兽人多了,大家囤积的食物直接翻了好几倍。


    野外抓回来的猎物虽然还是有限,但部落里养殖的刚好抵消一点。


    王也说了,猎物不够就吃红鸟和咩咩兽,所以兽人们放心大胆地吃。


    如今溶已经会用火炕孵蛋,现在火炕房里还养着刚破壳的小红鸟,不怕吃多了没有红鸟苗。


    咩咩兽也同样,公咩咩兽留下几头就好,多了会打架。


    还有那两只弯角兽幼崽,如今也长得半大,居然被狼溶养活了。


    今天这蒸肉,就是咩咩兽肉。


    选了今年部落养大的咩咩兽,肉正嫩,一点不腥臊。底下铺了不少山药和其他块根,一起蒸熟,又软又糯,还带着肉香,一出锅就被兽人们分完了。


    啪嗒一下,狼岩把手中的陶碗放在桌上。


    林楸与他并排坐着,对面是兔葵和他的幼崽兔萝。


    兔葵刚把碗里的山药吃完,他看着林楸过来,抿了抿嘴里剩下的山药,感受到那软糯味道,扬起笑来。


    “楸,我打算明年试试种长痒痒根。”


    林楸:“种,我支持。”


    兔葵:“就是要挖更多的地,现在的不够用。”


    狼岩:“现在兽人多。”


    兔葵一听,现在就想下地试试。


    除了长痒痒根,他还打算种些果子,比如说楸说的那个野梨。


    能培育的植物很多,兔葵现在见着一个就想试试,仿佛找到了目标一样,连做梦都是这些事儿。


    “葵。”林楸道。


    兔葵抬头,眼底还残着喜悦。


    “雪季过后一个月,我们就要出发去南边。除了带鹿叶,也需要你们帮忙看看路。你看是你跟着去,还是你找几个兔兽人跟我们一起去?”


    兔葵思绪一收,一想到自己去,心里划过一丝失落。


    他说:“你们安排就好。”


    林楸却道:“看你意愿,只要有认路的兔兽人跟着我们就行。”


    兔葵认真想了想。


    去南边,就意味着他们可能会回到兔部落曾经的领地。


    兔葵在南边长大,有很多关于那边的记忆。


    他知道哪一棵树的果子最快成熟,也知道哪里的果子最多,还知道哪块地方种出来的菜最好吃……


    兔葵已经很久不去想以前了。


    林楸的话让他的记忆复苏,想起了那片广阔的绿湖。


    兔葵看着自己碗里的肉,许久,他轻轻摇了摇头。


    “我还是不去了。”


    那地方没什么需要再留恋的,反倒是狼山这边,更需要他。


    雪季之后种植的任务只会比今年更重,马虎不得。兔葵想,与其去追忆过去,不如着眼现在。


    他们这群被其他族人拼死护着的兽人,会继续好好活着的。


    兔葵:“让兔艾去吧,他年轻,走得动,回去的路他也知道。”


    林楸点点头,也同意。


    “那你跟他说一声。”


    兔葵做好了决定,心弦一松,笑容温柔。


    “好,我跟他说。”


    兽人们吃饭快,呼呼啦啦刨进嘴里,大口咀嚼,一大盆的食物就吃得干干净净。


    兔葵抱着空碗走了。


    林楸看看自己碗里还剩一半的肉,再看看旁边狼岩空荡荡的碗。


    “慢慢吃不行?”


    狼岩:“习惯了。不急,我陪着你。”


    “我多大的人了,还要你陪着?”林楸说着这话,眼里却带着笑。


    狼岩看着他侧脸,倾身靠在墙壁上,随手勾着林楸的长发捏在手中。


    他手指轻轻地打圈绕,宽阔的肩背放松,姿态慵懒。


    林楸啃着骨头,吃了几口,他道:“咱们自己养的咩咩兽是不是更肥?肉也厚。”


    狼岩:“是要好些。”


    “那明天我们去咩咩兽圈里看看,那三叶草喂了这么久了,也不知道什么效果。”


    狼岩脑袋一点,手指不停,托腮看着林楸侧脸出神。


    狼安给林楸盛的骨头大,手拿着吃才方便。


    林楸捏着骨头啃了一会儿,没听到狼岩说话,一侧头,见他瞧着自己在发呆。


    林楸凑近几分,“是不是发饭晕?”


    狼岩半阖着眼,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勾着林楸的头发,见他笑,眼里也溢出星星点点的笑,有些缱绻和温柔。


    林楸:“那我吃快点?”


    他一手还拿着骨头,脸颊上沾了点肉粒。以前少见他笑,但真正笑起来,却格外清甜。


    狼岩抬手,擦了下他嘴角,道:“慢慢吃。”


    林楸看他指腹,不好意思伸手来抓。


    狼岩由着他抓着。


    等他弄掉肉粒,顺势捏了捏林楸手指,不想放。


    一个看着,一个吃着,慢吞吞的,和谐异常。兽人们路过都得看上一眼,然后露出心照不宣的笑。


    部落现在有蜡烛,林楸把第一批做出来的蜡烛给兽人们分了分,现在入了夜,狼山四处都亮着灯。


    吃过晚饭,林楸和狼岩把碗筷收拾了,洗漱完就回小山洞。


    现在小山洞还能住,草窝里铺着厚厚的兽皮。


    林楸垫着一层,盖着一层,晚上也冷不着。


    尤其是身旁还有这么个大暖炉。


    刚运动完,林楸趴在狼岩身上,额头抵着他侧脸,汗津津的,面颊带着漂亮的红晕。


    他修长的五指贴在狼岩颈侧,掌心下的脉搏也有些快。


    林楸呼出一口气,晕陶陶的,额头往狼岩脸上蹭了蹭。


    “明天不用早起……”


    狼岩笑着把兽皮毯子拉高,严严实实把他裹着,道:“什么时候需要你早起了?”


    以往早上睡那么久才起来,不也没兽人说什么。


    林楸弯眼道:“也对。”


    狼岩搂着他,怕掌心粗糙,用手背蹭着林楸脸颊。


    他安静看着犯迷糊的伴侣,手往下,摸到了他的颈间。


    以往食物充足,亚兽人和雌性兽人总喜欢往脖子上戴点什么。现在吃得饱了,渐渐也能看到亚兽人们给自己身上弄些好看的装饰品。


    狼岩想,他的伴侣身上哪一处都漂亮,戴上只会更好看。


    他以前没想到,现在也不算太晚。


    林楸呼吸平稳了。


    狼岩看着他垂下的长睫,低下头,亲了亲他眼皮,也闭上眼睛。


    初雪持续了几天。


    不过雪不算大,积到脚踝深就停了。


    廊道两边的草帘又被掀起来一些,从矮墙上看去,兽人们在平整的雪地上踩下了一个又一个的脚印。


    西边咩咩兽圈,林楸吃过早饭就过来了。


    雪季无事,狼岩也总是跟在他身侧。


    天气冷,小狼也还睡在这边的小屋子里。林楸进去看了看,有个小火炕,倒也冷不着。


    狼溶知道他看什么,一边领着林楸往咩咩兽圈里走,一边道:“这个屋子小,我们六个睡着可暖和了。”


    雪面上的脚印一个叠着一个。


    林楸看着,道:“暖和就行,但也要注意,屋顶上的雪厚了要及时清理。”


    “楸你放心,我们都记着的。”


    说着话,就到了咩咩兽圈。


    结实的围栏门被推开,林楸打眼一扫,看见连排的棚子底下,咩咩兽挨在一起吃草。


    乍一看,都有二三十只。


    “昨天杀了两只,还剩五十一只。还没长大的小咩咩兽有八只。”


    小狼养咩咩兽已经养得得心应手了。


    大的小的有多少,张口就来。


    林楸一边听着他介绍,一边掀开火炕屋的草帘。


    当看到里面火炕上躺了一片的兽人,林楸竟然毫不意外。


    “楸,你来了啊。”狼乔冲着他招了两下手。


    林楸往旁边让一步,后头的狼岩露出身形。兽人们笑容一收,慌乱地爬起来,规规矩矩站在一边。


    狼岩道:“没睡觉的地方?”


    “有、有!”


    狼岩嫌弃,但也不多说什么。


    狼溶道:“本来现在火炕可以不……”


    说到一半,狼溶发现狼乔悄悄给他使眼色。


    他看了看已经进屋里的王,话在嘴里转了一圈,生硬地说起另一件事。


    “今年雪季,咩咩兽交配频繁,应该又有不少母兽会有崽。之前葵他们种的三叶草我们都收割了回来了,大白那十头咩咩兽都单独用三叶草喂着,楸、王,你们看。”


    大白就在屋里,就算后头不少咩咩兽加入进来,它依旧是咩咩兽的头领。


    除了外出吃草的,大多数咩咩兽都跟着它。


    这也就导致,那火炕上躺的全是狼兽人,屋里空地躺的全是咩咩兽,几乎下不了脚。


    狼溶指的那十头咩咩兽,不用特意点出来,林楸也看得出他们与后来的那些咩咩兽之间的区别。


    太明显了。


    就像十个壮汉和一群正在抽条的少年。


    “一直喂的三叶草?”林楸试探地摸上大白的背。


    “一直都有添加。”


    林楸轻轻拍了拍,那肉才叫厚实。


    大白像是被拍习惯了,下巴搁在前腿上,就回头看了他一眼,又懒洋洋地抖了下尾巴,继续趴着。


    “怪不得他们喜欢吃呢。”


    狼溶蹲下来,喜爱地捧着大白的脑袋摸了摸。他犹豫了下,道:“楸,三叶草不够。”


    “放心,明年会尽量多种。”


    小狼笑起来,眼里有光。


    他做着自己擅长的事情,时间久了,也在他们注意不到的地方默默成长。


    林楸看着小狼,忽然发觉,他比以前大方了些。


    没那么沉闷了,举手投足间更加自信。


    林楸忽然问:“溶几岁了?”


    “十九。”


    这话是狼岩说的。


    狼溶一愣,不知道林楸为什么问这个。但他看王记得,嘴角往上抬了抬,笑得乖巧又灿烂。


    “对,十九了。”


    林楸:“还没成年呢……这事做得很好,明年再接再厉。”


    “不过我们到时候要出去,你这边要是有什么事,也不要慌,找祭司、找赤都可以,当然,我觉得你现在已经有解决问题的能力了。”


    狼溶得到林楸的肯定,顿时心里激动起来,可他性子不像狼金那样,一夸就恨不能蹦起来。


    狼溶有些克制,唇抿着,嘴角还是微微往上翘。


    他立即保证道:“王,楸,你们放心,我会好好养的。”


    狼岩点头。


    林楸笑道:“这个我们不担心,你有这个能力。”


    得了肯定,小狼眼睛更亮了,像从泥里挖出来冲洗得干干净净的水晶。


    第179章


    离开西边兽圈,林楸一直在想一件事。


    狼岩与他并排走在雪地中,勾着林楸的手,看着脚下的路,也不说话。


    “王。”


    “嗯?”


    “之前说的,要奖励兽人,你想好了吗?”


    林楸觉得像小狼这样做事做得好的兽人,嘴上夸两句,不如给点奖励来得实际。


    狼岩:“看他们自己想要什么吧,要求合理,都可以满足。”


    部落现在没什么好东西,食物、布、兽皮……都要节省着用。


    在狼岩看来,狼部落每个兽人做事,做得好是理所应当,做得不好,反倒需要惩罚。


    他们是一体的。


    心也是齐的,反倒没那么多计较。


    何况,楸说的做得好?怎样算做得好?


    狩猎队做得不好吗?采集队做得不好吗?狼莫他们烧砖建房,狼起他们做弓箭做农具,不也做得好?


    狼岩将这话给林楸一说,林楸道:“总要有个标准。”


    狼岩看他。


    林楸晃了晃被他握住的手,道:“我们提前把标准制定好,管理起来就不会手忙脚乱的。以后就算我们不在,兽人们自己也不会乱。”


    狼岩:“好。”


    雪地上的脚印一步一步向着食堂蔓延,被扫帚一扫,露出被踩实的路。


    小狼抓着扫帚在外面疯玩,林楸躲着扫帚扬起的雪沫子,和狼岩一起钻进食堂。


    一脚踏进去,听得咔嚓一声脆响。


    林楸寻着声音看去,狼安他们正把雪季前晒的火树子儿拿出来。


    一个兽人抓一把,大伙儿一边忙着手头的事,一边闲聊,手上有空,顺带还抓了几粒火树子儿扔嘴里。


    牙齿一磕,嘴巴动一动,就吐出壳来。


    林楸笑起来。


    原来在吃松子儿。


    兽人们头一次吃,只觉油香油香的。那点肉虽然比指甲盖还小,但越吃越来劲儿,好像会上瘾似的。


    见林楸回来,狼安给他们每人塞了一把。


    他道:“我发现这个闲着没事的时候吃着最舒服。”


    林楸:“看来安叔也成了老吃家了。”


    狼安笑起来,“老吃家……我喜欢这个说法。”


    他又拎着兽皮袋继续给兽人分。


    部落攒的火树子儿多,白雀兽人在这边忙了十多天,每天至少四车的火树果带回来。


    兽人们把火树子儿打掉,烘干之后,用罐子装起来,居然堆了满满一个山洞。


    闲暇时候,狼安就把这个拿出来,给兽人们分一分。


    “咔嚓——”兽人牙尖,没开口的火树子儿用力一咬,就破开了。


    里边的肉落进嘴里,壳吐在筐里,没一会儿就吃完一小把。


    狼晚几个围在一起,一边做渔网,一边磕火树子儿。


    “我们早该把这果子打下来的。”狼藏道。


    这肉看着少,但果子多啊,积攒一些,也能吃很久。


    狼星冷声道:“我看你是忘了以前摘这果子掉下来摔死的兽人。”


    狼藏想起那惨烈的画面,一个激灵,没有再说下去。


    狼晚叹道:“以前为了一口吃的,死的兽人还少了?不提这个。”


    狼赤指节粗大的手也勾着渔网,另一只手灵巧地使着梭子。


    他道:“东西是好东西,能垫垫肚子,但不管用。”


    “只有现在,才是最好的。”


    狼晚看着挨着狼岩小声说话的林楸,脸上牵出一抹笑,“是,现在才是最好的。”


    种植、养殖……他们想种多少植物就种多少,想养多少动物也能尽力实现。


    以往每天傻望着林子,期盼有动物出现,望得兽人都呆了,也没见林子里多出几头猎物。


    现在就很好,靠他们自己一双手,也能填饱肚子。


    “楸他们要去南边,你不跟着去?”狼晚转头问狼赤。


    “我去干什么?”


    “你放心?”


    “王在,有什么不放心的。”狼赤说着,手停了下来。他扔了一颗火树子儿进嘴里,一磕,瓮声瓮气道,“楸早成年了,不是什么都要我护着的幼崽了。”


    幼崽变好了,但也长大了。


    何况他都有伴侣了,自己还操什么心。


    狼晚哼声。


    嘴上这么说,他心里怎么想他还不知道?


    无非是楸跟狼赤不亲。


    比起赤,狼晚看着,岩都比他来得重要些。


    火树子、核桃,兽人们当零嘴吃。雪季依旧是一天两顿,但中间这么掺着吃些,居然没怎么饿。


    兽人们立马把火树子儿和核桃当个宝,已经商量着,明年再多找些。


    *


    几次大雪后,外面彻底封冻。


    树如同冰做的,晶莹剔透。积雪到了兽人们腰间,泼水成冰,大伙儿每天起来都得先检查一遍房顶。


    林楸也和狼岩搬到了下面的大山洞。


    部落里的火树油用得差不多了,狼贝带着兽人们做了数百根蜡烛出来。


    除开蜡烛,兽人们做的火柴也积攒了不少,都一一堆放在干燥的山洞。


    雪季过半,兽人们吃好喝好,非但没瘦,各个都还长了些肉。


    大伙儿每天早晚两顿主食,中间吃上些果干和坚果,看着不多,但嘴巴没停过。


    林楸身上也长了点肉,因着雪季不怎么运动,肉没扎得紧,摸起来软软的。


    草窝里,林楸刚躺下,被狼岩往怀里团了团。


    他感觉到肚皮上痒痒,熟练地扣住狼岩的手,抓到脸颊边,脑袋压着。


    也不知道他身上是多好摸,自家伴侣每天晚上都要像揉面一样抱着他搓一搓。


    在这大山洞里,林楸原本还羞,现在都脱敏了。


    昏昏欲睡时,林楸感觉到脖子被蹭了蹭,有些凉。


    林楸只皱了皱眉,就放任自己沉入梦乡。


    今年雪季好像过得格外的快,明天起来,还要把之前染色的麻布拿出来给兽人们做衣服。


    那颜色专门弄得灰扑扑的,到时候出门,不那么显眼,也算有个换洗的。


    再睁眼,天就亮了。


    林楸梦里他们已经出发前往南部,路都走了一半了,睁眼却发现自己还在草窝里。


    他揉了揉脑袋,坐了起来。


    颈侧有什么东西晃动,林楸随手一抓,那小东西落在手掌。


    兽脂一般,乳白色的。


    白中泛绿,像雪地里冒出的一簇小草,生机勃勃。


    是一块玉。


    林楸摸着玉石表面,应当是打磨过很多次,比起林楸见过的兽人们身上戴着的玉饰,要光洁一些,但依旧透着一股朴素的味道。


    林楸稍稍一想,便知道是狼岩给他戴上的。


    他天天跟在自己后头,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弄出来的。


    时候不算早,山洞里的兽人不是在睡觉,就是在做事打发时间。有编藤筐的,有织渔网的,还有织布的,做衣服的……


    林楸看到狼潭手上灰扑扑的布,目光一顿。


    他赶紧穿上兽皮衣,眼前一暗,一抬头,狼岩就站在草窝边。


    林楸站起来,示意他看自己颈上的东西。


    狼岩:“好看。”


    林楸拨弄了下那打磨得只有硬币大小的小东西,圆润饱满,中间打孔,像平安扣。


    不过是粗糙且原始版的平安扣。


    “谢谢王。”


    狼岩手一捞,抬臂就把他从草窝里捞出来。


    林楸赶紧把脚塞进兽皮靴里,脸有些红。


    “那麻布……”林楸轻轻拽了拽狼岩衣摆。


    狼岩握住他的手,在他耳边低声道:“你昨晚说的,做衣服。”


    “我说了吗?”


    林楸昨晚睡得迷迷糊糊的,完全没印象了。


    狼岩:“说了。”


    林楸看着那几卷布,都是放在林子里不起眼的颜色。被狼果形容丑,但林楸觉得挺实用。


    “这个透气,我想着到时候去南边,兽人们也带上些。但是晚叔说不好拿出来,怕招其他兽人惦记。”


    林楸仰头看着狼岩,想找他拿主意。


    眼巴巴的。


    又刚刚睡醒,脸侧还贴着发丝。


    狼岩顺了顺他的头发,指腹压过他下巴上的软肉,捏了捏,道:“可以带,赶路的时候穿,有部落的地方就换。”


    那东西颜色太灰,像块穿了多年、薄得快破洞的兽皮,没有狼果他们染的那些红的紫的布条打眼。


    “先去吃饭,衣服有潭叔他们在做。”狼岩托着林楸后背,将他往洞口带。


    林楸问他:“今早吃的什么?”


    “尾巴草籽粥,安放了肉丁和蘑菇丁,味道很不错。”


    他俩说着,离开山洞。


    狼潭回头看了一眼,手上的骨针在身边放着的石头上擦一擦,嘴角翘着,继续低头缝衣服。


    天冷,兽人们都起得晚。


    林楸进食堂吃早饭的时候,桌边也坐着不少兽人。


    林楸看着狼岩也端着一碗,问他:“你也没吃?”


    “嗯。”


    林楸:“不用等我的。”


    狼岩:“想等。”


    林楸看着他,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狼岩捏捏他脸,“快吃,冷了。”


    尾巴草籽脱了壳,混着肉粒煮成粥,颜色金黄,味道鲜香。粥上凝固着一层米油,抿一下就沾在唇上。


    再喝一大口,入口就是混着肉丁蘑菇丁的粥。


    味道恰恰好,蘑菇鲜,肉也香。


    “安今天是遇到什么好事了?”


    “王说你们要去南边了。我想着趁着还剩的这点时间,赶紧给你们补一补,能有什么好事?”狼安就在屋里,听了林楸这话,有些忧愁道。


    自从到了狼山之后,他们多少年没出远门了。


    现在距离林楸离开狼山的日子越近,不仅狼安担心,连带着起先心态还算放松的狼晚狼星他们也都担心起来。


    路途遥远,虽然兽人也会带干粮,但那干粮也吃不到两个月去。


    兽人们还得自个儿半路上找补给。


    狼安是走过远路的,知道半路上找食多困难。


    他都怕兽人们饿得回不来。


    林楸看他愁得脸都皱巴巴的,笑道:“别担心,不会有事的。”


    狼安哪里听得进去。


    他摆摆手道:“快点吃,多吃点,现在抓紧长胖一点,挨饿也能挨得久一些。”


    林楸弯眼,“谢谢安叔。”


    无论兽人们再怎么愁,离开的日子一天天逼近。


    转眼,积雪融化,薄薄的雪壳子下能看见刚刚冒出的新绿。


    狼岩赶着兽人们最后一点空闲时间,将大家聚集起来,再次开了个大会。


    这次是全体兽人都参加。


    正是上午,食堂里坐满了兽人。


    大伙儿盘腿坐在草席上,幼崽也被成年兽人带过来,乖乖在他们前面坐了一排。


    对面,狼岩、林楸与他们相对而坐。


    一个雪季过去,兽人们的精神都很好。面红色润,精神抖擞,看着能一口气抓十头猎物回来。


    狼岩见状,心里稳了稳。


    他道:“雪季后一个月,我要和狼火小队离开。我们走了,部落这边的事情不能荒废。”


    兽人们点点脑袋。


    幼崽看看两边,也点点脑袋。


    狼岩看了眼林楸,林楸冲他一笑,便道:“头一件事,是大泽那边的事。淤泥还要继续挖,但今年也要修整一下浅滩,从大泽另外的地方挖些藕苗出来种下。”


    涉及到种植的事,兔葵抬起头来,听得认真。


    “去年那边挖出来的田,也可以试着种些菜,看看能不能种得出来。具体种什么,葵决定。”


    兔葵点头,“楸,我知道了。”


    林楸继续道:“除此之外,我们还需要把从大泽到狼山之间的路再拓宽一点,修得更平整些。我们需要在那边建房子。”


    狼莫一听到房子,忙道:“楸,那边不是有棚子?”


    林楸:“棚子使用寿命有限,长远来看,还是建房子方便些。”


    现在大泽那边的事情不比狼山少,兽人们长期住在那边,以后又要在大泽耕种、养鱼,有个遮风挡雨的房子更好。


    狼莫:“那要建多少房子?”


    林楸:“你们能建多少?”


    砖瓦有限,狼莫就想快一点也快不起来。


    狼莫嘿嘿一笑,“好吧,我们尽量。”


    林楸摇摇头,“要有安排,狼山这边的房子得保证按照计划建设,那边也最好在雨季之前,建造足够至少两个小队居住的房子。”


    房子不求多,可以建得大些,让兽人们先住大通铺。


    狼莫:“那得运好多砖过去。”


    “不如直接过去找地方建窑。”狼阔这时候出声道。


    林楸:“这个可以考虑。”


    “还有,两边都建个大澡堂出来,不然雪季都没洗澡的地方。澡堂外建大灶,连通室内,做火墙,弄个雪季洗澡也不冷的地方。”


    狼莫一听,头都大了。


    火墙他知道,之前建火炕的时候楸提过一嘴,狼起肯定是知道怎么做的。


    问题是,两边跑好累啊。


    林楸看他这苦哈哈的样子,叹道:“你现在算建筑队的负责兽人,要学会安排事情,别总自己东一榔头西一锄头。这样,在我们走之前,你把事情捋顺,兽人如何分配也想好,到时候我们再细说。”


    “嗷……”狼莫往后一倒,只觉棘手。


    狼岩道:“做不了,有兽人能做。”


    “能!能做!”狼莫忙坐起来,双手放在膝盖上,态度端正。


    “阔,这事你俩共同负责。”


    狼阔颔首。


    狼莫幽怨地看了一眼狼岩。


    狼岩道:“你脑子不行。”


    “嗷。”狼莫哼唧。他不敢嚎了,怕嚎到最后王直接把他踢出建筑队。


    “那这个修路?”狼乔提到。


    “归于建筑队去做,莫……”


    狼莫赶紧道:“知道了知道了,我好好想想安排。”


    除了这两件事,还有最重要的种植事宜。


    雪季后还有一个月的时间林楸他们才走,可以守着兽人们把今年的土地翻耕出来,哪一块地种什么也可以确定好。


    具体种植的时候,就需要兔葵还有狼安多看着点儿了。


    商量到最后,兽人们对明年的事情有了大概了解,做的时候也会心里有数。


    事情说完,大伙儿讨论着离开。


    幼崽蹦蹦跳跳也走了。


    面前一空,狼岩和林楸正打算走,却看到豹休走上前来。


    “狼王、楸。”


    林楸几乎没见过这小黑豹单独过来找他们,这样肯定有事。


    “我打算雪季过后,就去找我们祭司。”


    林楸跟狼岩同时皱眉。


    林楸:“你一个兽人?”


    豹休点头,“我自己去。之前说好的,成年后我就走。过了雪季,我就成年了。”


    “你……”林楸看着他已经下定决心,有些心惊。


    “外面那么危险,你单独行动,要是遇到事怎么办?而且你们祭司是在中央大陆不见的,这么远,你怎么过去?”


    林楸以为小兽人可能不好意思住狼山了。


    但他在狼山也做事,兽人们管他吃喝,跟交换劳动没什么两样。


    他希望他还是再考虑考虑,至少不要冒险。


    豹休却道:“这些我都知道。”


    “你知道你还……”


    “我要去,荣祭司还在等我。”


    林楸不知道怎么劝,他抓住狼岩的手。


    狼岩反握住,指腹压了压他手背,目光却是看着眼前的小兽人。


    “你想好了?”


    豹休点头。


    狼岩:“你一个兽人出去,随时会没命。”


    豹休:“我想好了的,狼王,也做好了这个准备。但没找到祭司前,我不会让自己死的。”


    “好。”


    “王!”林楸攥紧狼岩的手。


    他俩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豹休极大可能就是去送死的!


    豹休看着林楸,诚恳道:“谢谢楸当初救了我,也谢谢狼部落收留了我。但是我不能总待在这里过安稳日子,我想去找我们祭司。”


    “我一定会找到他,把他救出来的。”


    林楸别开眼。


    他不能理解。


    狼岩:“我们知道了。”


    豹休笑了笑,他刚来的时候皮贴着骨头,眼睛耳朵都圆滚滚的,看着有些憨。


    但他不傻,也不莽撞。


    此刻他的眼中也是深深的执着。


    这是他求生的信念,是他活下来的目的。


    小兽人走了,林楸手掌按压心口,只觉得闷得慌。


    “他还没成年。”


    过了雪季,那也才刚成年。


    林楸从安稳的世界来,见识到了兽世的残酷,对外面保持着十二分的警惕。


    他救起来的小兽人,说实话,他宁愿他一直待在狼部落。也好过看着他去送死。


    狼岩看着小兽人坚毅的背影,握着林楸的手,缓缓道:“每个兽人的追求不一样,他当初能活下来,不就是靠着这点念想。”


    “可是……”


    “他有自己的选择。”


    换做是他,他也一样。


    “换做是你,怎么做?”


    林楸几乎瞬间有了答案。


    他无力地将脑袋往狼岩肩膀上一靠,深深吐出一口气。


    草丛上,最后一片薄薄的雪化开。


    那天早上,很早,远方才露出一点鱼肚白。豹休身上挂着兽皮兜,过来跟狼岩和林楸道别。


    他是悄悄走的,除了林楸和狼岩知道,连小狼都没有告诉。


    天光大亮时,小狼急匆匆的呼喊声传来。


    狼金跑着跑着,撞到林楸和狼岩面前。


    “王!楸!休不见了!”


    林楸看着眼前急得脸红的小狼,道:“他走了。”


    “走了?走哪儿去?”


    “去找他们部落的祭司了。”


    “那他为什么不跟我说一声!”小狼破了音,下意识转头跑去找。


    没跑几步,狼岩道:“回来!”


    “王!他一个兽人,怎么能去……”


    “回来。”狼岩重复。


    小狼停下步子,低着头,静静站立在原地。


    林楸上前,便看见小狼的眼眶红了。


    “他都不跟我说……我们还是不是玩儿得最好的伙伴了!”


    林楸拍了拍他肩膀,轻声道:“他有自己的选择。有缘的话,兴许你们还会再见面的。”


    无缘的话……


    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多的话林楸没说,他和狼岩只看着小狼抹了把眼睛,落寞地掉头离开。


    林楸心里也堵得慌。


    他抓了抓狼岩的手,用了力,捏得狼岩的手发红。


    “就不能让他以后跟我们一起去中央大陆?”


    反正他要去捡石头的。


    狼岩看他说胡话,手掌贴着林楸,把他拥在怀里。


    “他在狼部落过了这么久,看到学到的东西,足够他不饿肚子。”


    林楸往他肩膀上咬了一口,赶紧站好,拉开一点距离。


    “但愿吧。”


    豹休走了,除了小狼,其他兽人们起先还没注意。


    只负责打饭的狼安隐约感觉不对劲,想了想,才知道哪里不对了。


    他问了一句:“那小黑豹呢?今天怎么不来吃?”


    “他走了。”狼金垂头,替他道。


    “去哪儿了?”


    “去他该去的地方。”


    林楸看着小狼平静说出这话,略显诧异,他还以为小狼要气很久呢。


    这是想通了?


    狼金察觉到林楸的眼神,咬牙道:“他没错,换我,我也必须这么做。”


    “可是他连说都不跟我说一声,还把不把我当伙伴!”


    听这话,还是有点怨的。


    林楸笑起来,被小狼的态度冲散了些忧愁。


    小狼都明白的道理,他怎么不明白。


    “他或许……舍不得吧。”


    日子安稳的狼山,有吃有喝,还有一同打猎的伙伴。这不就是现在兽神大陆上的兽人们所追求的吗?


    那个看着憨厚老实,傻里傻气的小豹子能说走就走,林楸还有点佩服他的。


    愿他一路顺利,得偿所愿吧。


    第180章


    河面解冻,万物复苏。


    一月后,天气稍微暖和一些,兽人们收拾好东西,准备出发前往南部。


    晨雾如白练,缠绕着密林。新生的芽点嫩绿,沾了露珠,碧翠晶莹。


    天还没亮,狼山前各个屋子、山洞里已经亮起微光。


    食堂的烟囱里冒出青烟。


    部落里剩的不多的尾巴草籽被狼安直接蒸了,弄成扎扎实实的干饭。


    肉也是大块大块手把肉,没有汤汤水水,直接拿着就啃。


    唯一的配菜,就是林楸雪季前腌制的酸萝卜,放在现在有些酸了,狼安用油炒过,滋味却更胜一筹。


    早饭好了,即将出发的兽人们也陆陆续续出来。


    如往常一样,兽人们排队,递上碗。


    当看到碗里一大勺尾巴草籽饭,加上四五块连骨头带肉的把子肉,以及那半勺炒酸萝卜时,林楸只觉得喉咙有些堵。


    这大清早的,能咽得下去吗?


    “安,别把部落里的存粮吃完了。”


    “你放心,我们饿不着。”


    说着,狼安又给他添了一块肉。


    肉是新鲜肉,今早上狼石他们赶着天没亮就起来杀的咩咩兽。


    但林楸不像兽人们那么好胃口,他吃不完,分了些给狼岩。


    “赶路很累。”狼岩道。


    林楸:“所以你要多吃,我跑不动还得靠你。”


    狼岩眼里带了一丝笑,说:“好。”


    这一顿没什么花样,但对兽人们来说,却是吃得最饱的一顿。


    吃完,兽人们便捎上要带走的货物和干粮,在广场上集合。


    同行的,还有去大泽干活的兽人们。


    依旧是狼雨狼虹过去负责做饭,小狼去捕猎,狼潭小队过去负责采集。


    这次狼阔带队,过去建房子。


    兽人聚齐,该出发了。


    林楸看着守在一旁的兽人们,扬声道:“老祭司、安叔、晚叔、星叔……阿父,我们走了。”


    老祭司点头。


    亚兽人阿叔们关切道:“好,路上小心点,饿了就停下,遇到危险就躲,别受伤。”


    “你们放心,我知道。”


    狼赤看着自己幼崽,千言万语化作一句话:“我等你们回来。”


    “走了!”林楸笑着,冲着他们摆手。


    队伍转弯,冲着南边而去。


    大部队在大泽分开,由狼岩带领的兽人们继续南行。队伍一共只有二十六个兽人,包括狩猎二队的二十二个兽人,加上狼岩、林楸、兔艾和鹿叶。


    狩猎二队每个兽人都配齐了弓箭,箭镞充足。


    连林楸走之前都在苦练,也背了一把弓箭。


    离开大泽,他们往西,穿过向南延伸的山脉,随后经过白雀部落的领地,继续南行。


    每个兽人都保持着兽形。


    他们带的东西不算少,每个兽人背上挂着两个藤筐,有些藤筐上还各横放着一个兽皮袋。


    里面有火柴、蜡烛、陶器、盐、药粉药膏、衣物、干粮,还有一些用于应急的兽皮、草药和雨具……


    但凡林楸能想到的东西,都带上了。


    东西不算轻,兽人们脚程不快也不慢。经过白雀部落时,雀十二白带着队伍从树冠探头。


    过了一个雪季,小白雀瘦了,但羽毛依旧蓬松。


    十多个白雀蹲在树冠上,像树上开出的白花。


    雀十二白在狼兽人往这边走时就察觉到了,立刻举起弓箭瞄准。


    可当看到是狼兽人,他立即飞身下来。


    “狼王,楸?你们去哪儿?”


    兽人们见部落的主人来了,干脆停下来,搭灶做饭。


    今晚上他们要在这边过上一夜。


    林楸盘腿坐下,招来小白雀。


    “今晚借你们的地方休息一下。”


    雀十二白点点头,豆豆眼还看着他们。


    林楸看兽人们各司其职,搭灶的,洗锅的,掏鱼干菜干的,不用他操心……他这才收回目光,跟雀十二白道:“我们打算去南边走一趟。”


    雀十二白看着队伍里就一个兔艾,还有那个陌生的被蒙着眼睛的亚兽人。


    他道:“是跟之前的流浪部落有关吗?”


    林楸:“是,也不是。我们主要去看看有没有部落可以交换一些东西。”


    雀十二白点点头。


    “那、我们能跟你们一起去吗?”


    “你们?”林楸没有预料到他会这么问。


    狼岩把事情安排好了,这时候走过来,道:“你们族长呢?这是他的想法?”


    “我叫雀十三白去叫他了。”


    狼岩在林楸身边盘腿坐下,他看着才他巴掌大的白雀,道:“你们跟着去干什么?”


    雀十三白:“族长之前念叨过南边的甜砖呢。”


    等到白雀族长急匆匆地带着队伍过来,林楸看着雀二白身上背着的兽皮袋,愣了愣。


    “你们不会真要跟我们去吧?”


    白雀族长冲着他俩友好一笑。


    陶锅里的食物好了,兽人们分来吃。林楸礼貌询问了下白雀兽人们,他们摇头拒绝了。


    林楸和狼岩吃着,白雀族长就道:“狼王,能不能让我们的兽人跟你们去一趟?你放心,食物我们自己负责。回来之后,我们会给你们报酬。之前借渔网,还欠两袋草药,这次多加两袋。”


    狼岩:“路远,很危险。”


    “你放心,我们有自保能力。而且我们会飞,有些你们不方便做的事,还可以叫他们帮忙。”


    “就为了甜石?”


    白雀族长摇头。


    狼兽人对他们坦白,他们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部落已经很久没跟外面的部落来往了,正好借着这次机会,跟你们出去看看,顺带瞧瞧能不能交换些对我们部落有用的东西回来。”


    以往大集市还在的时候,他们白雀兽人几乎没有缺席。


    很多东西,包括消息,都是在大集市上获取的。


    他们部落恰好还有不少兽皮和鱼干,让白雀们带着,能交换什么就交换回来。


    “你们打算去多少?”


    白雀族长一听狼岩这话,就知道有戏。


    他估摸着狼部落这一队兽人的数量,最后道:“十个。”


    怕自己说得多了,他连忙解释:“不为别的,我们的兽人力气小些,十个刚好能把那点兽皮和鱼干带走。”


    总不能这一趟还要狼兽人帮着他们背东西吧。


    狼岩:“明早出发。”


    “好!”白雀族长立马让雀二白带队,又从雀十二白的狩猎队选九个兽人出来。


    被点到名字的雀十二白愣在原地,豆豆眼也不转了。


    “族长,我走了,部落狩猎……”


    “狩什么猎,一把火烧个精光,今年多半还得吃鱼。”雀二白道。


    白雀族长把他拉到一边,严肃道:“你们必须去,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白雀族长有意培养小白雀,可他们部落实在太弱小。


    放在以前食物充足的时候,外面也还算安稳,小的还能跟着大的出去转转,就比如他和雀二白小时候还经常跟着上一任族长到处跑。


    可现在,世道乱了。


    能跟着狼部落出去是天大的好事。就算他们什么也不做,只要跟在他们身边,那就是一个保障。


    “出去之后,多学多看,那点东西能交换什么你自己拿主意。除此之外,多了解一下我们南边有什么部落,看看人家的部落是个什么样子。”


    雀十二白看着族长认真的样子,慢慢回过神来。


    “族长,我知道了。”


    “知道就好。现在赶紧回去,想想要带什么东西,收拾好了就过来。”


    “明早我们也在这边吃一顿,然后让你二白叔带着,跟着他们走。”


    次日,天亮,兽人们收拾东西,吃过早饭后出发。


    在这停留一晚,多了十个白雀兽人,队伍一下扩展到三十六个兽人。


    看着不算少了,但保持兽形的十个白雀并不起眼。


    他们爪子抓着兽皮袋,跟着往前飞。确实也没让狼兽人们帮忙。


    再两日,过了南边绿眼部落曾经的领地,便已经彻底离开兽人们熟悉的地方。


    前方一切都是未知。


    队伍往南边又走了两日,四周依旧是山火烧过的痕迹。


    树丛很深,枝叶都被烧没了,只剩光秃秃的树干立在那里,表面焦黑。


    晚上行走的时候,这些树干犹如鬼影,有些瘆人。


    草长得很快,山火燃烧的灰烬成了滋养生命的肥料。灌木重新抽芽,翠绿叶片簇拥着豆大的小白花。


    “南边应该有很多小部落……”兔艾是过来当向导的,可一路走来,这地方早已不是熟悉的模样。


    林楸走在队伍前,挨着狼岩。


    他听着兔艾的话,同时顿步。


    兽人们随着他停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林楸还没看清,眼睛被捂住。


    兽人们噤声,脚步凌乱一瞬,纷纷挤着林楸,加快步子继续走。


    离了这一段,狼岩才把手放下来。


    “刚刚那是什么?”林楸问。


    “骨头。”狼岩道。


    清风拂过,这一片灰烬格外厚的土地露出它原来的一点模样。


    那清新干净的小白花下,是晒毁的木屋,漆黑的尸骨……重重叠叠,形态扭曲。


    这里曾经有个部落,但山火来临之前,他们没能跑得掉。


    穿过这片被山火烧过的土地,狼兽人们用了五天。


    五天之后,隔着一座山,兽人们看到山下绵延开来的翠绿,树冠上新抽出来的嫩芽或深或浅,山花烂漫,生机勃勃,才缓过神来。


    那片灰黑的林子太过压抑,兔艾说的那些部落位置都没错,因为不止一个部落没能跑得掉。


    这几天,他们吃的全是带出来的干粮。


    此时,是他们出来的第七天。


    从狼山到白雀部落两天,穿越山火焚烧过的森林,用了五天。


    这五天,他们连一个有兽人存活的小部落都没发现。


    天快黑了,兽人们需要在这一处矮山停留。


    雀二白组织小白雀们查探附近的情况。


    林楸带着狼云准备食物,其余狼兽人一半留守,一半去附近寻找看有没有猎物。


    林楸没急着生火,因为不知道附近有没有兽人部落,怕暴露行踪。


    他们先挖灶,搭锅,然后从附近的溪流取水。


    兽人们停留的地方就在水源地附近,还能在溪水旁边找到些新鲜的野菜。


    狼火看着林楸在摘,叫上留守的兽人们去帮忙。


    他们一路上都在消耗食物,也在搜集食物。像遇到了这种野菜多的地方,便会趁着停留的这一阵,赶紧采集。


    一顿吃不完,他们会留着下一顿吃。


    这样一边消耗一边补充,干粮还剩下一些。


    不一会儿,雀十二白回来了。


    小白雀个头小,巴掌大,落在地面,鹅黄色的爪爪跳了两步,立在林楸跟前。


    他看林楸在忙,没注意到他,雀十二白又跳了跳。


    单看白雀那模样和姿态,很乖。但那豆豆眼里非常冷静,看着是要说正事。


    林楸还没注意到他,小白雀爪子点了一下林楸。


    “嗯?”


    雀十二白立即往后跳两步,一板一眼道:“附近没有部落,但有兽人踪迹。山后头的植物被采集过,看着是两三天前采集的。”


    林楸:“再探。”


    小白雀一点头,一下飞走。


    “诶!”林楸探手。


    “楸?”狼火问。


    林楸懊恼,笑道:“我刚刚就是顺口。”


    小白雀那样子,很像个密探。


    狼火:“没事,他们方便,让他们去看看也行。”


    “那这火还烧吗?”狼云捂着肚子,手上还抓着一把他刚刚啃过的野菜问。


    林楸:“等一等,你也……不至于这样。”


    狼火:“别管他,野菜上的虫吃进肚子里,然后钻破肚皮……”


    “嗷嗷嗷嗷!队长!你别吓我!”狼云立刻把野菜扔了。


    林楸听着笑起来。


    狼火一看,心里松了口气。


    这一路走来,楸有点压抑。尤其是踩到兽人骨头之后……


    能笑就没事。


    林楸不确定附近的兽人是好是坏。


    他们晚上要在这里过夜,现在天还没黑,要是那边有威胁,他们晚上再生火就是。


    狼岩带着捕猎的队伍也没走远,翻到山前,嗅到陌生兽人的味道,便带队回来了。


    “王,附近有兽人踪迹。”林楸道。


    狼岩点头:“应该是个食草部落。”


    “是黑羊部落。”雀十二白回来得很快,爪子上还抓着一撮微微卷曲的黑色绒毛,“他们在山前半天路程内,应该是个兽人不过百的小部落。”


    狼岩看了眼那绒毛,“是这个味道。”


    狼云凑过去,嗅了嗅,皱着鼻子远离。


    “臭臭的,焦糊味。”


    “那做饭吗?”林楸问。


    “做吧。”


    他们是路过的,不是来攻击别人部落的,不用过分隐藏。而且就算被发现了,狼兽人也不怕。


    炊烟腾起,没多久,就被小山以南的黑羊部落注意到了。


    “族长!北边有烟!”


    小河蜿蜒,穿过密林,在林中打了一个弯,随后直接拐向正南边。


    黑羊部落三面环河,只留南边的出口。


    部落地势平坦,树丛繁茂。中心的空地上,分布着大大小小的棚子。


    棚子是用木棍撑起来的,上面铺着些破旧的兽皮、干草。棚子很低,兽人进去需要弯腰。


    羊卷是部落里负责放哨的兽人,他察觉到北边的异样,赶紧跑来找族长。


    他跑到散乱的棚子中,直奔中心那一个,脑袋一低,掀开草帘钻了进去。


    棚子里黑沉,最先感觉到的是一股霉臭味。像打湿的兽皮闷在不通风的环境中许久,还带着一股腐气,呛得兽人都有些辣眼睛。


    但黑羊部落的兽人们早已经习惯了。


    棚子低矮,站在里面也直不起身。


    羊卷适应了会儿,看到靠里侧的草堆上,有黑影撑着坐了起来,动作迟缓。


    他快步上前,搀扶着兽人起来。


    “又是山火?”黑羊族长声音嘶哑。


    “不是,像是陌生兽人。”


    他们亲历过山火,山火的烟不是那样的。


    黑羊族长道:“派几个族人悄悄去看看,咳……”


    羊卷忙端起一旁木头上放着的果壳碗,里面有水,赶紧给族长喝。


    黑羊族长喘了口气,继续用哑得难以吐字的声音道:“别惊动他们,看完赶紧回来。”


    “好,那叫羊烬去。”


    黑羊族长点点头,示意他赶紧去办。


    *


    “王,附近有兽人。”林楸再不够敏锐,也感觉到了雀十二白的提醒。


    他小爪子尖,戳在腿上,还有点疼。


    林楸低头,与雀十二白对上视线。


    小白雀见他明白了,收回爪爪,往旁边跳了跳。他对着同伴,翅膀微微一张,雀二十悄悄退出兽人中间,藏在树上,静静盯着那个黑漆漆的兽人。


    狼兽人们早发现了,不过都没表现出来。


    狼岩背对那视线,捏住林楸的手道:“应该是附近部落的。不用担心,只是来探查消息的。”


    “好。”林楸有些紧张,不过面上看着没什么变化,依旧搅拌着鱼汤。


    羊烬看到是狼兽人,瞳孔一缩,不敢多停留,极力压低呼吸和动作,立马回程。


    雀十二白站起来,看向狼岩。


    雀二白跳了跳,站到他面前。


    你不应该看我吗?


    我才是带队的!


    狼岩瞥了两个白雀一眼,道:“去吧。注意安全。”


    雀十二白转头跟上藏在树林里的雀二十。


    雀二十是白雀当中速度最快的那一批,雀十二白与他一起,一直慢慢跟在那黑羊兽人后头,直到看到他们居住的地方。


    天黑了,夜色是对白雀最好的保护。


    他们站在树冠上,往下看。


    这个部落燃起了篝火,兽人从那低矮的棚子进进出出。


    这确实是个小部落,全是黑羊兽人,兽人数量低于五十个。


    “他们的族长一直待在棚子里,我们没看见。部落当中很多烧焦的东西,附近生活痕迹不重,应该是之前从山火中逃出来的部落。”


    “他们看着身体很一般,没有威胁。”


    岂止一般,简直比白雀还弱。


    那黑羊兽人腰间围着草裙,要不然就是皮毛斑秃的兽皮裙,兽皮裙下的两条腿极细,像狼兽人吃饭用的筷子。


    一看日子就不好过。


    狼岩:“火,晚上安排兽人轮流守夜。”


    狼火点头。


    狼兽人并不会看轻任何一个部落,对他们而言,那是陌生兽人,更是缺乏食物的兽人,不能掉以轻心。


    晚上吃的野菜肉汤,肉是从部落里带来的肉干。


    也就那么四五捆,一路上兽人们多吃鱼干,肉干省着吃,目前这是第三顿。


    填饱肚子,大家抓紧时间休息。


    出门在外,风餐露宿,条件好不到哪里去。


    林楸把树底下一块地清理干净,然后铺上大叶片,再是厚厚的干草,又把塞了驱虫草药的药包放在干草上。


    部落草药越用越少,现在驱虫药粉都要省着用了。


    兽人们都有驱虫的药包,大伙儿看林楸怎么做,也学着他做。


    干草铺好,林楸把唯一带出来的一块兽皮卷打开。


    狼岩趴上去,林楸往他身边一躺,手脚塞入他毛毛里,脑袋埋在他颈侧。


    兽人们几乎都用兽形睡觉。


    也没那么多讲究,他们直接往干草上一躺,软软的,也挺舒服。


    林楸身上裹着兽皮,额头抵着狼岩脖子,蜷缩在他肚皮上很快熟睡。


    除了上半夜守夜的兽人,包括白雀在内,也都赶紧睡觉。


    兔艾的草窝挨在狼火不远处,四周都是狼兽人,让他很有安全感。


    而他对面,是鹿叶。


    亚兽人从狼山被带出来后,眼睛就一直蒙着布。


    这是防止他记得去狼部落的路线。


    兽人也随手给他丢了些干草,鹿叶蜷缩在上面,安安静静的,瞧着挺安分。


    这一路走来,他几乎没有说过话。


    狼兽人们也暂时用不到他,指路的都是兔艾。


    兔艾看着他,渐渐的,有了困意。


    他合上眼,慢慢睡去。


    另一边,黑羊部落的兽人们在羊烬带回来消息之后,一晚上没睡。


    兽人们防备着,有些甚至还商量着要不要搬走。


    最后族长让他们别动,暂且看看。


    这一看,看到了第二天早上。


    狼兽人绕行过他们部落,没有来打扰,也没有攻击他们的意思。


    黑羊兽人松了一口气,可当隔着灌木丛,悄悄看到他们背上那鼓鼓囊囊的兽皮袋,兽人忍不住道:“族长,他们是不是去南边交换东西的?”


    东部大陆靠北边的兽人几乎都知道北边的狼部落是个大部落,只这么一队兽人过来,不可能是迁徙。


    “族长,说不定他们有草药。”


    族人们从山火中跑出来,有些嗓子哑了,有些眼睛瞎了,还有很多被烧伤的。


    有些族人明明都跑出来了,可却因为被烧伤,出来没多久身体开始发烫,最后死去。


    能活下来的,大多伤轻,但也有兽人的伤反反复复不好。


    他们没有祭司,狼部落有。


    狼兽人这次出来交换,说不定会交换药。


    “族长!要不我们去问问?”羊卷有些急,他是负责放哨的,他看得出狼兽人行进的速度很快,再不去来不及了。


    羊烬却道:“我们有什么能跟他们交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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