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或许是要死上两次的。
看着已泣不成声的许枝影, 祁苍脑海中闪着这冗长的一生,从千呼万唤的少年将军,到世人唾弃的孤魂野鬼, 他最后想起的是那棺材中,一袭火红嫁衣的许枝影的眼睛。
那双眼中是不肯退缩、放弃,生机勃勃的求生意志。
身躯已然开始溃散,祁苍勉力看着她笑。
“夫人, 你不用难过。”
“还记得我曾与你说过的吗, 这世界因你而诞生, 你不止是一个普通乡野农妇。风霜雨露, 雾霭虹霓,季节轮转, 天地将山川河流都呈现给你看。”
“你都要去瞧上一瞧, 就像我们约好的那样。”
许枝影说不出话,只能连连点头,不停的用袖子抹着泪意。她不能多哭了,泪水会模糊视线, 她会瞧不清他最后的面容。
他知道她一定能活得很好, 祁苍如释重负的笑着, 那些剧烈的疼痛在抽离, “我不会消失, 我会在那里等你。”
“如今给我烧纸供奉的人多了, 我会多攒点钱。”
“给你买个大房子,怎么样?”
许枝影忍不住含着泪噗得笑开,泪水还挂在眼尾。
最后还能看到她的笑容,祁苍心满意足的合眼。“你是能终结鬼之执念的人,能有你陪我走完这条路, 我心满意足。”
“夫人,不要怪我就好。”
是他这个鬼自私自利,贪念她的爱恋,又要借助她的手离开,只能让她去承担这悲痛的结局了。
槐树轻轻的摇晃着,如同一团烟雾被吹散,阳光照在了许枝影身上,面前什么都没有再留下。
许枝影再也抑制不住,掩面痛哭,肩膀抖动着,直到再也支撑不住,倒趴在他刚才坐过的地上。
风轻柔的吹拂过来,天地宽阔而宏大,能包裹住一切哀恸。
那些她感受不到的力量在抽离,身体越来越重,体温也开始攀升,骨头和血肉的重量都压了下来,许枝影哀痛而无措的抬头,眼前的景象好似有了些微的不同。
槐树摇曳着,可再瞧不见属于槐公的淡淡绿光,一直留有轻轻回响的古井也安静沉默,就连阿饱的石像都破败了。
许枝影仓惶得一声声呼唤着,可什么回应都没有。
许枝影捂住脸哽咽,真是个肆意妄为的坏鬼啊。
“喵。”
突然有声猫叫自身后传来,许枝影急忙转头,就见一只眼熟的大胖猫叼着肉干坐在原处,尾巴乖顺的盘在身边,大张着圆眼睛看她。
“虎子!”许枝影忙叫道。
虎子凑上来,将肉干丢在她手边,绕着她转了一圈后,喵喵叫个不停,可她什么也都听不懂了。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些,虎子又无声看了她许久后,安安静静地蜷缩在她的身边。
它的毛柔软蓬松,许枝影把泪水抹了上去,它也不再生气。
抬起头看着那还在无风自动的槐树,许枝影明白了,他们都还在呢。于是她抹干眼泪,红着眼笑,“我没事。”
“我们总会再见的。”
虎子呜鸣着蹭她的手心。
许枝影在这残破别院里住了七日,她还会时不时的流泪,但有寸步不离的虎子,总也能稍稍止住哀痛。
这七日里她也没有闲着,提着扫把和抹布,许枝影把整个别院包括所有的屋子都打扫了一遍。
可那人实在是个小气鬼,翻遍了所有地方,都再没有和他相关的痕迹。他们一起看书写字画画的纸张,全成了腐朽碎屑,他穿过的衣服也成了破烂布条,就连灶台上留下的碗筷,都全磕破了角。
翻出了最后一个破碗,许枝影不由得气笑了,可笑着笑着便红了眼眶。
她知道,他这是催着她不再沉溺于此,去走她的人生呢。
于是在第八日,一个万里晴空的好天气,许枝影背着收拾好的行李踏上行程,踩上尚沾着露汽的石板,她看向拦路的虎子。
“我要走了,你要和我一起吗?”
虎子喵喵叫着,在她脚边绕了两圈,抬起爪子在她掌心轻轻按了一下,随后灵巧跳远,又看了她片刻,转头走了。
走得时候尾巴翘的高高的,像是个威风的小狮子。
摇头笑笑,许枝影由它去了,再次将包袱背好,她起身出门。不料刚走下了石阶,迎面就碰上两个官差模样的人,官差也在打量她。
许枝影莫名,本想快步走过,谁知对面的官差却先开口:
“敢问,你是许枝影,许夫人吗?”
停下脚,许枝影狐疑的点头。
两位官差对视一眼,立马表情逢迎起来,笑着恭维她。“恭喜姑娘,我们是来给你传旨的。”
“传旨?”许枝影心中奇怪,想起那个京城中的老皇帝。
“是先皇遗旨,我们一路寻你,才找到你踪迹。”
先皇,原来那个老皇帝也死了吗,许枝影心中叹息,将要拜下,却被官差拦下。
“先皇特准,您可站着听封。”
“皇帝诏曰——”
随着官差尖细嗓音念完了整个圣旨,许枝影也听清楚了,先皇遗诏,封她做了郡主,享有食邑,并继承京城中公主府旧址,享天下人尊崇。
许枝影想起了那个枯败的荷花池边,祁苍曾拉着皇帝说话,原来还是为了她。
这是祁苍将军遗孀应有的待遇,也是她日后能行走天下的底气。
两位官差念完,却见她面上凝起哀意,对视一眼之后连声恭喜,“郡主大喜。”
许枝影回头,那山中别院已快看不见了,她低眸掩下微红的眼睛,颔首接过了圣旨。
祁苍,真是个不小气的小气鬼。
吸吸鼻子,许枝影脸上总算扬起些笑意,她对两位道:“其实你们该叫我夫人的。”
“我已经嫁人啦,我的夫君,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
许枝影的脚步再也没停过。
她爬上过高耸巍峨的大山,坐在山顶上,等着看过日出。也驾临过波涛汹涌的海岸,赤脚踩在沙砾上,在潮水打过来前又大笑着跑开。她跑到过漠北,随着商队听驼铃声去瞧过西域,也坐床往南看过热烈的木棉。
她学会了骑马射箭,也学会了算账画画,她歪歪扭扭的字写的越来越好,用脚步丈量过所有土地。
她也遇见过险境,差一点掉下悬崖,被流寇捉住抢钱,但她也都蹚了过来。
许枝影活成了最张扬快活的姑娘,她的故事和见闻被写成戏文,成了市井与庙堂所有人家姑娘的心向往之。
直到她头发花白,再也走不动路后,也成了个精神矍铄的老太太。
老太太许枝影再也爬不动山,就在忘仙峰脚下买了个院子,自己种花。她的花也开得漂亮,红红火火的满院子,总能引得不少人来看。
在一个雨夜里,她收养了一个漂亮的小姑娘,她教给姑娘看书写字,也教会她提刀骂人,留给姑娘所有的钱财和家丁。
日子慢慢悠悠的过着,老太太许枝影像是没有烦心事,总乐呵呵的笑,有调皮的小孩踩了她的花田也不恼,还给他定胜糕吃。
直到一个漂亮的黄昏,满天红霞,云彩像是火红的飞鸟,许枝影抬头t?瞧着,道:“时候到了。”
话语落下,她像是陡然成了个沧桑的老太太,再也站不住,迟缓的挪坐在躺椅上。
小姑娘失了神,着急忙慌的要来摸她的脉象,却被许枝影笑着阻止。
“我该去赴约了,你不要拦我。”
明白她是什么意思,小姑娘拉着她的手低泣。
怜爱的摸了摸这个陪自己最后一程的姑娘,许枝影淡淡的笑着,再看向那灿烂晚霞,风吹着花朵摇晃,送来花香。
“阿莲,你别怕,我等这一天好久了。我看过了好多他没看过的风景,玩过了许多他不知晓的事务,我存了好多好多的话要跟他说呢。”
“等我死了,辛苦你找人,把我抬到那山中的破院子里去。”
“院子里有棵大大的槐树,你就把我葬在树底下。”
“去的时候记得带碗饭,放在一个孩子的石像前。”
阿莲是个好孩子,交代给她,许枝影心里放心。
身体越来越轻,如同要卸下这沉重的躯体,许枝影早已迫不及待,她身体猛地往前一撑。
“祁苍,我来找你了。”
咚!
身躯重重的落回去,许枝影深深闭上眼,嘴角挂着笑。
阿莲失声痛哭,却也牢记着她的话,不敢呼喊她的名字,怕耽误她期待已久的行程。
——
浑浑噩噩的走了很久,如同茫然行进在迷雾中,浓厚的雾气剥开,许枝影也睁开了眼。
眼前却是一派陌生。
湛蓝的天际无边,许多人井然有序的往前走着,在分岔路口分成三队,有个各自不同的去处。人们的脸上或平静无波,或紧张害怕,或欣喜期待,都不再是之前见过亡界之人的麻木拥挤。
仿佛,亡魂都有了能安放的去处。
除了依旧无风无草,这和她印象中的亡界,一点也不同。
很快她也走到了路口,许枝影看着延伸的三条路,却有些茫然不知所措。
那她要走的路呢?
除了她停下,所有人还在络绎不绝的往前,许枝影有些着急,她张着嘴巴左右看着,纵使她学了通身的本事,此刻也不知道该再怎么做。
惊慌失措的时候,突然有一只通体莹白的鹿踏云而来,落在她面前。
“跟我来吧。”
鹿的声音慈祥温和,像是个包容的女神,她漂亮的眼睛中都是慈和。
许枝影不疑有他,就默默跟了上去,鹿身上又淡淡的香味,让她闻起来极为安心,像是回到母亲身边的婴孩。
“这里不一样了,是不是?”女神笑问她。
没想到她还会和自己闲聊,许枝影受宠若惊的点头,“怎会这样?”
“还得多亏了你呀。”女神慢慢踱步,鹿蹄轻点,让她看到了三条路的尽头。
一条是审问和酷刑,处置的是那些生前作恶之人;一条是康庄大道,是对错各半的大多数人要去往他们的新一生;还有一条,路上开满鲜花,只有极少极为纯善的人才能走。
鹿灵巧的扬了扬头,“是受你的启发呀,亡魂也该有他们的去处,为了眼前这样的秩序,我和你夫君可是付出很多哦。”
鹿玩笑的眨了眨眼睛,许枝影似懂非懂,只瞧着自己都不再那三条路上。“那我呢?我该去哪里?”
鹿没有回答,只带着她又走了许久。直到水声消散,白雪落下,冰霜在脚下蔓延。
一个眼熟的院子,就坐落在前面,院中有棵茂盛的槐树,蓝莲花从井水中长出来。
许枝影不敢置信的僵立很久,她记得祁苍说过,鬼是不会哭的,可她的眼眶为何会越来越热。
带到了路,鹿轻轻往上一跃,再次跳入云中,“快去吧,他等了你很久。”
本不该出现的风在她背后推动,许枝影再也憋不住,提着裙子快步跑过去,用力推开门。
槐树下,摆了一张方桌,上面是刚泡好的茶。槐花在冰天雪地也浓郁的开着,树杈上槐公和虎子闹作一团,树下站着她朝思暮想的人。
祁苍穿着一身喜服,越发趁得他面如冠玉,他手中端着烤好的鸡,轻轻弯着唇角。
“好久不见啊,夫人。”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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