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在床上圆睁着眼睛, 许枝影不自觉的屏住呼吸,感受着身旁的存在。
什么感觉都没有,不曾翻转, 也没有呼吸声,除了被子微微的拢起。许枝影在夜色中努力看着那边,他闭着双眼,头发垂散下来。
不由自主的伸手, 摸到了他的一缕发丝, 许枝影伸手捏住。他自顾自昭告了将要和她同眠, 就不容置疑的上了她的床。
“许枝影。”
他看似睡着, 却突然喊出她的名字,许枝影心虚的松开手, “嗯?”
“你不憋吗?”缓缓睁开眼, 祁苍侧过头盯着她。
才想起来从刚才就一直在憋气,许枝影猛地呼一口气,涨红了脸同他对视,“你为何要与我同睡?”
重新闭上眼, 祁苍:“不为什么。”
很恶鬼的回答了, 许枝影瘪瘪嘴角, 也打个哈欠闭眼。已经快凌晨时分了, 再不睡, 这一夜都过去了。
迷迷糊糊将要睡着的时候, 她突然觉得手心里像是被塞进了什么东西,本能的抓握住那东西,冰凉丝滑的触感,是他的头发。
许枝影像个孩童一样蜷缩起来,拉着他的头发靠近他, 彻底沉入睡梦。
祁苍平淡的睁开眼,扭头瞧着她的睡脸,她微微张着嘴巴,呼吸声变重,头发粘在脸上,是不好看的。祁苍看了许久,直到窗外晨光熹微,他才无声叹息着合上眼,凑近贴住她的额头。
早上起来的时候,许枝影眼圈还是青的,床另一半已经空了。她起身飞快的整理好了自己,匆匆拉门出来,“早呀!”
回应她的只有虎子摇动的尾巴尖,祁苍和槐公都不见了。
挠挠头,许枝影吃饱喝足后坐在躺椅里晒太阳,虎子爬上爬下的追蝴蝶,她看了半晌。
回头,还是没瞧见其他人呢的影子。许枝影起来敲敲槐树干,“槐公?”
没有回应,许枝影正要失望坐回去的时候,绿光从树根飘上来。
槐公着急的在许枝影面前显形,眼神在她身后瞟着,“祁苍呢?”
“我也没见他。”许枝影本还想问他的。
着急的在空中一跺脚,槐公一觉起来,就发现他的那缕残魂在不安的乱动,吓得他赶忙来叫人,他在房子里飘了一圈,也没找见祁苍。
许枝影一头雾水的看他飞快去而复返,最后定在自己面前,略微迟疑的瞧她,“不然,你去吧。”
“什么?”
“跟我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槐公带着她往树根深处飘,他尽量简明的解释清楚。
“不知为何,祁苍的残魂一直很躁动,无缘无故的生起了白色火焰,就像是要自己燃烧尽了一样。根据我的经验判断,应该是他最近想起了很痛苦的事情,所以残魂也有了反应。”
视线里已经出现了那座木屋,许枝影尚且没完全理解,“那要我去做什么?”
“安抚他。”
已然到了那白色的光团t?前,果真如槐公所说,光团在极速的跳跃着,周围是炽热的白汽,靠近时槐公都满头大汗,“但至于怎么做,我也不知道。”
许枝影一时被噎住,不等她多问什么,就被槐公一把推了进去。
炽热的感觉没有在身上停留很久,许枝影闭眼下坠,不知道多久后被扑面而来的寒气冻的发抖。
下一瞬,她就掉进了雪窝里。
似乎已经到了冬季,不知下过几场雪了,地上厚厚铺了一层,许枝影掉下来都没有感觉到疼。
从雪窝里爬出来,她拍去身上的雪粒子,突然发现自己的手变得很小。左右转动着她的手掌,许枝影又低头,发现她穿着一身孩童的短袄,一旁跌落了个竹筐,里面似乎有各种打猎的东西,只是大多都生锈了。
许枝影茫然的摸了摸脸,这脸的大小也不对,她在原地转了一圈,总算找到个能勉强反光的冰面,终于看清了她此刻的长相。
分明是她六岁的模样!
抬起头,许枝影看着这白雪皑皑的山林,艰难的辨认着方向。怪不得这一层雪也摔不疼她呢,一脚踩下去,她一半的短短的身子就陷进了雪窝里。
雪后的山中十分安静,许枝影走了很久很久,身体逐渐开始发热,她恍惚的想起来一件小事。
据娘亲所说,弟弟刚出生的第二年,家里实在穷的揭不开锅,年节将至更是没个肉腥味,大雪封山的时候,她进山去打鸟了。起先只说是在山脚的地方,也没人陪她一起。
可不知为何,她在山里足足待了三日,大家都以为她冻死了的时候,却又毫无预兆的出现在了家门外。只是回来就发了一日热,醒来说什么都不记得了。
起初听闻时只觉得是她自己命大,如今身临其境,瞧着幼小的自己,许枝影隐约明白了原因。
那座宅院出现在了视线里,雪覆盖了石阶,就像是空中的院落,露出张扬的屋檐。
门口站着背对着她的两个人,其中一个背影是她极为熟悉的。
小短途生怕从台阶上摔下来,许枝影艰难的手脚并用,先用手把雪扫开露出石头,她才稳稳踩上去。
走了没几阶,眼前的雪层似乎厚了许多,许枝影用手扒拉没两下,突然掉出来一只苍白的手。
骤然多了一只手,许枝影猛地僵住,站直了才看出来,雪覆盖的突起位置,恰好是两个人形。
院门前两人的对话闯入她耳中。
“道士,这第二场赌约,我又赢了。”
说话的是祁苍。
“人有求生本能,是恶鬼苛责。”另一道嗓音是个年轻的男声,语调里含着笑,虽是道士,却有种吊儿郎当的感觉。
尸体趴着的位置正好是在台阶上,许枝影搬又搬不走,也想继续听他们到底在赌什么,就鸟悄儿的蹲坐下来。
祁苍:“不过是一场风雪,他们明明可以一同取暖,却都想着自己独占氅衣,落得个双双冻死的结局。就这,还敢说是亲密兄弟。”
伸长脖子,许枝才看到远处落了一件大氅,厚实的皮毛都被雪堆住了。
道士笑笑摇头,“对你而言是一场风雪,对他们而言就是未知的死局,谁不想活?以此来断定世人恶毒不可救,我是不服的。”
“管你服不服,我已经马上要赢了。”祁苍语调肯定,突然往后甩出一道青光,无形的光束就抓住了那个偷听的小贼,被他一把按在脚下。“只要最后同你赌一场,我就赢了。”
许枝影被按着脸朝下,憋闷的想咕涌,却被更用力的按下来,险些呛了雪,她只好也老实了。
道士叹了口气,才勾唇笑起来,“好,那最后一次的你我的赌注,由我来选。”
“可。”
视线绕了一圈,道士看向地上的那个女童,“就她吧。”
走上前把她拉起来,明明是恶鬼的法术,他却轻描淡写的拂去了,道士看清楚了许枝影的眉眼,突然笑开,偷偷冲她眨眨眼睛。
掸落她身上的雪粒,道士把她塞进祁苍手里,甩着袖子下山。
“还是三日后,我来与你定输赢。”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雪色里。手心里骤然捏住了个比雪还冰凉的手指,许枝影打个寒战,用孩童稚嫩的嗓音问道:“你们在赌什么?”
居高临下的睨着这个能被他一根手指碾死的孩童,祁苍不知那道士又耍什么疯,他哧了一声,甩开她的手,用稀薄的耐心抱臂瞧着她:
“赌人性。若我赢了,我就杀了这周围村落的所有人。”
祁苍恶劣的笑起来,蓦地想看看这个丫头哭泣的样子,他露出自己的伤疤,翻出白眼,阴测测的冲她俯身:“我是鬼哦。”
“……”许枝影撇撇嘴,把身上背的竹篓都扔下去了,朝他伸出自己的断胳膊短手,声音清脆有力:“要抱!”
祁苍不为所动,烦人的孩童,不知死活。于是他更吓人的扭曲面容,伤疤都开始往外渗血,朝她伸出锋利的爪子,势必要吓死这个孩子。
手已经举了半天,衣服都被雪打湿了,此刻又冷又重的压在肩头,许枝影无奈叹气,学着这个年纪的孩子撒娇的样子。
“哥哥,抱抱。”
第42章
鬼脸上的表情僵住, 祁苍把自己的黑眼仁翻下来,耐着性子端详这个胆大的丫头。
五六岁,正是狗都嫌的年纪, 以为天都是他们的,所有的事情都得顺着他们。
祁苍蹲下来,“我讨厌小孩。”
许枝影眨眨眼,二话不说的上前去环抱住他的脖子。
蓦然被圈住, 祁苍忙不迭要去拉她, 拽着她的脚腕就要把她提下来。“又脏又臭, 滚下来!”
“我身上是雪, 雪不脏的!”许枝影哇哇叫着,努力在他身上挂住, “我快冻死了, 没力气了。”
“关我何事!”一个小孩怎么可能比他力气大,祁苍拽着她的腿,把她提着倒吊起来,胳膊伸长了远离自己, 蹙着的眉心是赤裸裸的嫌弃。
整个头都倒起来, 许枝影只觉头晕脑胀, 他还提着她的手摇晃她的身子!身上又湿又冷, 这个恶鬼还如此玩弄, 或许受了现在小孩身体的影响, 许枝影无能为力的嘴一瘪,哇的哭出声来。
骤然爆发的哭声,让祁苍也不由得愣住,他迟疑着把她提近了一点。倒着的小脸上,嘴巴大咧着, 泪水都是倒着流的。
祁苍其实形容的也没错,她当真脏兮兮的,泪水流过的地方白一点。
哭声震天,祁苍默默的把她扶正,见她还不肯停下,又勉强把她抱在怀里,与他的身子隔着一些距离。
“抱了,不许哭了。”
声音看似冷漠,却潜藏着无奈,许枝影见好就收,忍着泪水抽抽嗒嗒,自己贴过去又抱住他的脖子,头埋在他颈窝里。
稚嫩的小身体软软贴在怀里,抽泣时有着热乎乎的感觉,像是抱着个热烘烘的狗崽子,她真的不怕他,反而自然而然的亲昵。祁苍诚然是嫌弃她的,却鬼使神差的把手环在她身后,防止她掉下去。
“你是赌约,因为你不能死,我才可怜你的。”
埋着头的许枝影瘪嘴,声音软糯,“我知道,哥哥。”
动动嘴角,祁苍别过脸,还算是乖巧孩子。
许枝影被带进了屋里,没有后来经她打扫过的屋子,此刻还是乱糟糟的样子,角落里的老鼠都闪过。祁苍刚把她放在了桌子上,一个黄胖子就打着呼噜靠近,闻闻许枝影陌生的味道,它咧嘴,露出自己的尖牙。
许枝影自然是不怕的,只是没想到祁苍这就把它捡回来,而且养的这么胖了。
“在这坐好,不许乱动,否则我打断你的腿。”
他面无表情说完就出去了,揉揉脸颊,许枝影转头看到虎子还在龇牙吓唬她,低头嘿嘿一笑,许枝影毫不手软的揪住它脸颊的软肉就乱摸。
“喵嗷!”
精准的避开它的爪子,许枝影又揉它的胖脑袋,嘀咕着:“该给你剪指甲了。”
猫脸上顿时闪过震惊,不敢再和她待着,虎子蹭的跳下桌子夹着尾巴跑了。
只给她留下一手的猫毛。
祁苍回来就看到这一幕,他走过来,平静警告,“不许欺负猫。”
十分无辜的仰起头,许枝影理直气壮,脚尖在桌子下荡着,“我和它玩呢。”
祁苍二话不说,用热软布盖住她黑白分明的眼睛,上手搓起她的脸。她倒是出奇的配合,不闪不躲的,祁苍便放松了一些力气。
“你今晚就待在这里,不许乱动,更不许逃跑。否则死在这,我也不会管的。”
刚在他心底夸完乖顺的许枝影立刻撇嘴,不由分说的抱住他的胳膊,带着哭腔哼哼唧唧。“不要,这里连暖和的被褥也没有,还有蜘蛛和老鼠,我害怕。”
“……”几乎要气笑了,祁苍没理她,丢了软布转身就走。
谁知许枝影还不知道松手,牢牢拽着他的胳膊,直接挂着吊t?了起来,马上就要掉下去。
祁苍眼疾手快的托住了她,她却顺势拽着他开始往上爬,直到又紧紧环抱住他的脖子,头埋进他怀里。
祁苍:“你是猴子吗?”
“哥哥,我害怕。”许枝影目光从他肩头越过去,与角落里的老鼠对视,更是嫌恶的抖了抖。
她都害怕的颤抖了,祁苍沉默许久,认命的把她往角楼上带。
就不该答应那个臭道士,给他自己挑了个麻烦。
角楼比院子里的屋子虽好了许多,没有脏污的地方,但也是很简陋,莫说被褥,连床都没有,中间光秃秃的。
“要回去吗?”祁苍冷声问她。
摇摇头,许枝影不再哭闹,端正的坐下来。两人沉默这着对坐了片刻,她小声的问:“你为什么要杀山下的所有人?”
“我是鬼,鬼就要杀人。”祁苍闭眼答着。
“那你为什么要和那道士打赌?”
微微睁开眼,祁苍回忆着那道士闯入他院子的模样,看上去人畜无害,却能在谈笑间解开他的禁锢。此后更是缠了上来,大抵是为了道士的悲悯,非要点化他的怨念。
便有了如此的赌约。他们选中三个不同的人,给予他们不同的困境,只要他们不是自私残忍,没有显露人的劣根性,便算是道士赢。否则就是他赢,他能杀了山下众人,让自己力量更胜一筹。
祁苍露出讥讽的表情,“因为他自以为是,以为世人是值得被相信和拯救的。”
“殊不知人的天性就是恶的,不如就让我吃了,早早归去。”
许枝影抬头看了下他的眼睛,随后躺下来,慢慢挪动到他身边,拉住他宽大的袖子盖住她的肚子。“我是最后的赌约吗?”
“是。”恶鬼平静的注视着她,“如若你的爹娘寻来,我会以重金利诱,以酷刑威逼,让他们丢弃你。”
“届时,我就赢了。”
祁苍注视着她,本以为她会露出害怕畏惧的表情,可这个孩子只是愣了愣,就揪着他的衣服翻来翻去。
祁苍:“你做什么?”
“不舒服!”一股脑翻坐起来,许枝影皱着小脸,“太冷了,至少要给我一床被子。”
真不是她娇气,大雪天的,她这么睡一晚上非得发烧不可。
没料到她还敢提要求,祁苍和她大眼瞪小眼,爆发出一声冷笑,“哈!”
“真该一口吞了你。”什么赌不赌约的,娇气烦人的孩子,祁苍捂住额头,另一只手按住她的脑袋,“再吵,吃了你!”
缩缩脖子,许枝影只好贴着他努力去睡。夜晚更冷,她蜷缩成虾米的模样,脸颊慢慢通红。
迷糊着快要睡去的时候,身上一重,松软厚实的被子盖了上来。
祁苍瞧着睡梦中的孩子逐渐放松身体,拉起被子盖住她的身体,也不自觉躺下来,仰望着屋顶。
——
一夜好眠,许枝影醒来后看着厚实的被子,忍不住咧嘴笑,他就是心软。
周围已经不见他的踪迹,起床把被子叠好,许枝影迈动她的小短腿,从角楼里出来。在院子里找了一圈,听到厨房里有动静,许枝影推门进去。
祁苍正从柜子里翻出一只陶罐,闻声转头面向她,上下扫视后挑眉,“你倒是能睡。”
已然日上三竿了,许枝影动动指头,小声嘟囔,“孩子都需要睡很久的。”
没理他,祁苍敲敲陶罐,“老陶,出来做饭!”
顿时瞪大眼睛,许枝影这才发现他手中的陶罐颇为眼熟,急忙蹿到他身边踮脚去瞧。
陶罐之上青烟聚集,一个头发斑驳凌乱的老头出现,表情狰狞的扑向许枝影。
刻意等到老陶都快贴在许枝影脸上了,祁苍才一把掐住烟雾,把他移到了灶台前。
注意力顷刻被吸引走,老陶操纵着厨具,开始和面忙活。
祁苍准备好了去欣赏许枝影被吓哭的表情,一低头,却见她认真的仰头看着老陶,眼神中甚至有些怀念。
蒸锅掀开,热气与香气飘散在空中,老陶的定胜糕就做好了。
瞧着被端到自己面前的这一盘,许枝影微微有些鼻酸,她咬了一口,松软香甜的味道就扩散在口腔里,她高兴的冲老陶道谢,“老陶,多谢你呀!”
老陶仍没有神志,麻木的在空中抓着什么,祁苍把他收回陶罐中,眼睛微眯看着许枝影。
许枝影晃着脚吃到第二块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他阴冷的腔调:
“小孩。”
许枝影闻声回头,就见他站在自己另一侧,于是又从反方向回头,莫名其妙的看着他。
“人的头顶和双肩,各有一盏魂火。”祁苍飘过来,冰冷的手指点在她头顶中间,“若是鬼叫了你,你回头时的风,就会灭了肩上的魂火,你如今只有头顶这一盏了。”
冰凉的感觉从头顶钻下来,许枝影僵住,“若是都灭了,会怎么样。”
“会变成傻子。”
祁苍指尖燃起一簇绿色的火苗,当着她的面啪一下碾灭了,随后弹在她脑门上,“就像你这样。”
“我阿巴乌啦……”张口吐出一串听不清的话,许枝影瞪大眼睛,神情在下一瞬就真的变的痴呆懵懂,呆愣着在原地转圈,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
勾唇,祁苍发自内心的扬起一个笑,这破小孩在他这里也太自在了些,实在让鬼不爽,吓唬不了她,那不如就做个傻子取乐。
就在这时,院门被敲响,祁苍愉悦的拍拍傻孩子的脑袋,“定是你爹娘寻来,来的刚好。”
如此痴傻的孩子,没有父母会愿意要,还省的他威逼利诱。
视线定格在他脸上,许枝影咯咯咧开嘴,傻笑着露出大牙,她猛地伸手,一巴掌打在了祁苍的脸上。
第43章
祁苍是脸顶着巴掌印去开门的, 孩子手小,力气却大,落在脸上的手印清晰可进。他黑着脸, 看到门后的道士后脸色更加难看。
道士的目光也第一时间就锁定了他的脸,顿时扬起一个想笑又不敢笑的别扭表情,忍得后槽牙都快咬碎了,还是没忍住, 捂嘴发出笑声。
见他面无表情的要摔门了, 道士才忙摆手, “等等。”略正了正脸色, 他才拢手继续问道:“那孩子呢?”
“死了。”
视线便忍不住的又滑向他的脸,道士摇头, “我不信。”
祁苍:“她马上就要死了。”死法他都想好了, 都说小孩子的肉最好吃,等会就要把她吊起来,一刀一刀剐了肉片去吃。
“就知道你养不好孩子。”道士故意耸肩叹气,“她若死了, 便算是你输给我了。”
祁苍拧眉不语。
“还好有我。”拍拍他的肩膀, 道士从身后取下一个大包裹递给他, “这是孩子穿的棉衣, 还有些吃食, 快给那小可怜吧。”
祁苍眉头皱的更深, 没有去接,“不若你去养。”
嘿嘿笑着把包裹挂在他手上,道士好似讨好。“别这般狠心嘛,你知道我居无定所的,跟着我多可怜, 还是鬼兄你这最合适。”
这道士就是这般模样!嬉笑着试探你,可你真生气了就开始说好话,实在让人讨厌。
祁苍嘭得甩上门,“啰嗦。”
门外的道士还跳腾着喊:“山上的梅花开了,你没事带她去看啊。”
提着包裹走回院里,祁苍一眼就瞧见打了他的罪魁祸首,此刻正蹲在墙角下戳地砖。听到他回来,扭过头就冲他傻笑。
嫌恶的抬手捂住自己额头,祁苍再一弹指,她的神色就恢复清明。
许枝影茫然的看着自己沾满尘土的手指,明明记得还在厨房里吃东西,怎么就到了墙角边,记忆好似凭空丢失了一段。转头看见祁苍脸上的巴掌印后,她更是惊讶的凑上前,“你怎么了?”
将她推远了点,祁苍把包裹打开,露出里面的棉衣短袄和食盒,“给你的。”
许枝影还在低头看自己的手,闻言立刻高兴起来,兴高采烈的去把棉衣换了。她身上的那件,布里没塞多少棉花就罢了,如今湿了又干,已经如同个冰壳,此刻是正午大太阳才勉强穿着。
新棉袄不仅软和,颜色也鲜亮,枣红色的短袄配上同色裙子,显得她更像个年画娃娃。蹦跳着过来,许枝影眼睛又紧盯着食盒,期待的搓搓手指。
祁苍便打开给她。
里面是冒着热气的饽托,汤底鲜白,面皮光滑,还飘着脆生生的青菜,卧着难得一见的鸡蛋。许枝影端坐下来,抱着碗略吹凉些就是一阵狼吞虎咽。
斜眼瞧着她吃得满头大汗的样子,祁苍想起道士说他养不好孩子,心里生出些不忿。转头去把她没吃完的定胜糕拿过来,祁苍叫她:“还有这些。”
可许枝影嘴里含着没吃完的面片,摇头含混着说:“我吃这些就够了。”她才不过去呢,刚才她仔细比较过,他脸上的巴掌印简直能完美吻合她的手掌。
等许枝影心满意足的喝完最后一口汤,捧着热乎乎暖和的肚子,t?舔着嘴角回头,就瞧见祁苍脸色阴沉,不明白他又不满着什么,她懵懂的眨眨眼睛。
“哼。”他冷哼了声,转头离去。
——
许枝影很会给自己找乐子,追着虎子摸了几下后,又爬到槐树上四处敲敲,下来后又趴在井边,冲里面叫叫嚷嚷,想找槐公和阿涟出来玩。
可他们都没理会她,不愿意出来,她最后只好坐在尚且荒废的菜圃里刨雪。
落在角楼上观察她的祁苍眼中,便是她欺负了他的猫子还不够,又在他院子里爬上爬下的捣蛋,他本该是生气的,可看到她蹦蹦跳跳从这里挪到那里的时候,又真切觉着她有几分稚子的可爱。
玩闹的时候,好似他这冰冷枯寂的院子也活了。
太阳西沉的时候,瞧着她独自小小一团蹲在地上刨雪,浩瀚的天地间,她便显得孤单可怜。一如他孤身独站在月色下,无聊仰望天际的样子,祁苍对她不由得产生些同病相怜的怜悯。
负手走到她背后,祁苍:“你在做什么?”
“翻土找虫子啊。”背对着他的小身体蛄动几下,扭头冲他笑笑,手里还捏着一条蠕动的虫子。许枝影继续忙活,就算在这里停留不了多久,她也想照顾这块菜地。把土翻一翻,虫子都翻出来冻死,再把枯叶埋进土里,第二年菜就能长很好。
祁苍则顿时心情复杂的看着她,衷心问道:“你爹娘怎么还不来接你?”
她用的工具只是简易的铲子,又忙活了几下后,许枝影拍拍手站起来,努力踮高些同他对视。“哥哥,我爹娘不会找来的。”
“为何?他们死了?”祁苍冬天也只穿着单薄的衣袍,风吹动是时,直往她身上飘,像是把她裹进了衣服里一样。
许枝影笑着捉住他的衣服,“他们有弟弟。”
恐怕此刻,许枝影的消失对他们都算是件乐事,贫苦的家庭不用再多养一个孩子,他们可以把所有的口粮都留给弟弟,偶尔夜半三更,想起这女儿时叹一口气,就算是对她最后的慈悲了。
低头瞧着她带笑的眼睛,祁苍沉默片刻,伸手扯了扯她的脸,“难看。”
明明想哭却要笑的表情,最难看。
许枝影鼓鼓脸,扭过头去不再看他,突然腾空被抱起来,吓得她忙抱住祁苍的脖子。
“听说山里的梅花开了。”祁苍平静的看着她,“你想去看看吗?”
许枝影扬起脑袋,乍然笑开:“好呀!”
——
“水囊里面要掺点热水,多放热水还能当汤婆子用,火盆就不要了,但是没吃完的定胜糕可以拿上。”
站在石凳子上,许枝影十分自如的使唤着祁苍。
起先还算得上耐心,等她又搅着手指说想要他抱过去的时候,祁苍的脸已经很黑了,“你自己没腿吗?”
“雪太厚了,山林子里的肯定还没化。”许枝影委委屈屈的低头,“我一踩,半个身子就陷进去了。”
“那你就陷进去吧。”将她要带的东西都收起来,祁苍抱臂往前走,“跟不上丢了,我也不会管你的。”
在他背后朝空中打了一拳,许枝影在他侧脸时立刻恢复乖巧表情,短腿从凳子上跳下来,飞快扑腾着跟上。
果真如她所料,山中的雪压根没化,她尽量踩着他的脚印走,这样还不至于陷进去。
起先她得两步才能踩上他一个脚印,后来就越来越近,到最后她每迈一步就能精准的踩到他脚印里。
她总不能突然间长高,许枝影抬头,就瞧见他眉头紧锁,认真按她的步伐迈动小碎步,看上去姿势颇为别扭。
由不得低头笑了笑,许枝影提起裙子,突然起了坏心眼。
瞥见了前面有个厚雪堆,许枝影走近时故意踩歪了,一个趔趄摔过去,整个人就都掉进了雪窝里,松软的雪花四面八方涌上来淹没她,伸手扑腾也没用。
咔擦的踩雪声靠近,她脸上的雪被扒拉开,露出祁苍纳罕的表情,“人可以这么笨吗?”
许枝影装作要哭的样子,朝他伸手,“哥哥抱。”
搅着眉看了许久,祁苍弯腰朝她伸手。
立刻拽紧他的手就要把他往里拉,眼看他眼中闪过一丝慌乱,身影也往前倒了,许枝影满意咧嘴。
可下一瞬她的手就骤然空了,他不但没倒进雪窝里,反而把她往更深处丢了下去,雪花立刻重新盖住了她。
祁苍抱着胳膊冷嗤笑,“就你这脑子,还想害我。”果真是狗都嫌的小孩,动不动就会生出坏心眼子。
嘲讽完半晌,雪里也没有传来声响,祁苍神色一变,忙去刨雪。雪下的东西都被盖住了,倘若有大石头,非把那孩子砸坏。
万幸没有石头,只有已经包着泪不肯说话的许枝影。
把她拉起来,确认她无恙后,祁苍拍去她身上的雪花,“走吧。”
许枝影不吭声也不跟上,扭头给他个后脑勺。
显然是已经在闹脾气了,祁苍挑眉瞧她片刻,面无表情妥协,“可以抱。”
但小姑娘还眨巴着泪眼抿嘴,瞧她闷不作声跟个雪地里长出的红蘑菇似的,祁苍径直把她抄起来,按在怀里抱好。
许枝影还扑腾着不安稳,但所有挣扎的动作都被他按下去,到最后祁苍甚至拉开衣袍,把她整个包了进去。
顿时乖顺安静下来,许枝影听着外面呼呼的风声与雪落声,被隔绝在这个略感冰冷的怀抱里,久违的闻到了那股槐花香。
她鬼使神差的开口:“哥哥,如果我现在已经是大姑娘了,你会喜欢我吗?”
拍了拍她的后背,祁苍甚至没把她的话当回事,不假思索的回:
“不管你今年六岁还是十六岁,于我而言,都不过是个孩子。”
莫说人的岁数,他做鬼的岁数都快能当她爷爷了。
怀中的人没有再乱动,也没有再说话,祁苍搂紧了她,加快脚步往那片梅林飘去。矮处的梅林被人都看过了,留下不少凌乱车辙印和垃圾,他要带她去人迹罕至的更高处。
足尖越过了山峦,祁苍终于在一片空地前停下,他拍拍她后背,“到了。”
从他衣服里钻出头来,许枝影看着眼前壮阔的美景,由不得张大嘴巴赞叹:“哇。”
第44章
山峦叠起, 天作幕布,红梅点点绽放,在皑皑白雪中耀眼夺目的美着。从高处看去, 就像是白洁的画布上朵朵的红色,四周都安静了,几片花瓣落下来,许枝影情不自禁的伸手去接。
欣赏美景, 不是劳累大众可以做到的, 在此前的人生中, 她都在为温饱忙碌着, 即便是这样美丽的雪天,围绕着她的也是扫雪的疲累和濡湿冰冷的鞋袜。如今被妥帖抱在怀里, 风雪都绕着她走, 许枝影真切的感受到了惬意。
“真美。”
赞叹过后,她便如同撒欢的孩子般去玩了,在雪地上留下一串串的脚印,梅花树里窜来窜去, 时不时捧着一堆花瓣扬起来笑着。
把给她带的东西都找了个干净处依次摆开, 祁苍盘腿坐下, 目光平淡而悠远的看着她。
小孩子的欢快是真切的, 她脸上都是红扑扑的笑, 钻来钻去的踩雪, 偶尔看上了哪朵盛放的梅花,就去爬到树上去够,摇下一树花瓣雨。
祁苍突然觉得天地间疏阔了许多,他情不自禁放松下来。
从树上跳下来的瞬间,许枝影脚下也绽放出一朵旋转的梅花, 又很快消失。起先还没注意到,直到她怀里跑着一捧花朵掉下来,地上旋转的梅花接住她,许枝影才惊讶发觉。
她又跳了几步,怀中花瓣散落,脚下的梅花盛放。于是许枝影更加高兴,蹦蹦跳跳的朝着他这边走来。
远处天际弥漫开粉红色的霞光,映照在山峰上,恍如恶鬼一刹那的悸动。
祁苍看着她捧花而来,有一刹那似乎恍惚了,原本只到她腰间的小姑娘似乎长大了,眉眼都舒展开,身量高挑纤细,冲他笑起来,他便再看不到后面的花林。
再仔细看去,分明还是那个讨厌的小孩。祁苍掩下眼底一瞬的惊艳,自嘲的笑了笑。
“哇,这些花也是哥哥变得吗?”许枝影走到他面前背手。
祁苍:“你藏着什么。”
许枝影嘿嘿一笑,招手示意他凑过来听,在他低头的瞬间眼疾手快的在他鬓边插了一朵红梅。“这样才好看。”
他脸色太白,恰好的一点红意妆点在脸边,应和着他勾人的眼尾,像是山中刚化形的艳鬼。
许枝影便很想在这种时候套话,她装出孩子无知的表情,“哥哥这么好看,就一直孤身一人吗,有没有过喜欢的姑娘?”
抬手摸到了耳边的梅花,祁苍由着她去了,“有啊。”
本以为会得到否定答案的许枝影,刹那间愣住,她立刻抓住他的袖子,“是谁呀?”
“我忘记了。”祁苍那朵花又拿下来,在指尖轻轻拈玩着,指尖留下淡淡的红色。
话音落下t?,他便发现一直兴冲冲的小姑娘蔫了下来,蹲在离他很远的树下捏雪玩。
自认为今日已经很惯着她的祁苍走过去,“怎么不继续玩了?”
“没兴趣。”许枝影闷闷的回答。
她不是没想过,他做人做鬼漫长的两世,总该有一两个心动过的女子。世间美好的女子何其多,她不嫉妒也不恼恨,只是难免不开心。
若是此后真实的许枝影对上祁苍,或许当日笑笑,事后狠干两日活也就忘记了。可她现在只是孩子许枝影,孩子总该没有理由的发一发脾气。
于是当祁苍收拾好了她压根没用的东西,要来抱她回家的时候,许枝影躲开了他的手。“我自己走。”
挑眉瞧着她气鼓鼓远去的背影,祁苍抱着胳膊,不快不慢的跟在后面。可这孩子实在不省心,绕过一棵树的功夫,就全然没了踪迹。
——
许枝影越走越快,慌乱胆怯的看着周围鲜红的梅花,紧张的抿着嘴。
她好像莫名走丢了!
再怎样闹小脾气,她的本性总归是不敢太任性的,所以许枝影其实没有走远,她一直能听到他的脚步声,也时不时用余光确认着祁苍是跟上来的。
但不知为何,不过一疏忽的功夫,身后他的声影就全然消失了。
起先还以为是祁苍故意吓唬她,许枝影硬着头皮走了片刻后,才感觉到不对劲。她还是在那片红梅林里转圈,有一棵巨大的红梅树,她已经路过了它三次。
意识到自己不能再走了,许枝影掐着手掌站定,胆怯的观察着四周,小声呼救:“祁苍?”
没有回应。
感觉更加不妙,目光中所有的梅树好似都在悄然发生着变化,树枝在慢慢生长,她身旁的梅树离她越来越近。
方才还觉得美景的梅花,此刻简直如同血滴,许枝影仓皇的想往后逃。
“小妹妹,你还想去哪?”
一道充满哀伤的女声从她身后的巨大梅树中飘出,梅树无声的赌住了她的回头路。
梅树的树干中走出位一袭红裙的女子,坐在地上,眉目间是淡淡的忧愁,她朝着许枝影伸手。“来吧,到我这来,我给你祝福。”
许枝影紧紧拽着自己短袄的袖口,瑟缩着不敢动,可身后的梅树枝就像是人的手,推着她的后背催促她向前。
许枝影只能挪动着步子往前走,摇头努力恳求着。“我不要,我想回去。”
“回去干什么呢?”女子露出不解的神情,双眸我见犹怜的垂着,对她露出个凄婉的笑容,“我这里才有趣,到我这来,我会把你变成和我一样美貌的女子,没有人不称赞你。”
离她已经越来越近了,许枝影闻到了梅香之下的腐臭味,她瞅准时机飞快转身,手拍断了阻拦她的花枝,使劲往外跑。
花朵掉下来,像是血滴融进了雪里。
梅花妖没了耐心,身躯骤然庞大,无数梅花树枝朝她伸过去。“你还敢跑!”
“我这里没人敢靠近,无知小儿,就该来当我的花肥。”
“我都近百年没吃过人了,小孩子,最好吃。”
她声音尖利的笑起来,眼睁睁看着那瘦小的孩子被绊倒,又被花枝捆绑起来,挣扎间露出她白嫩的胳膊。
吃了她,她的梅林就能更加美丽壮大。
梅花妖贪婪的舔嘴角,迫不及待的把她招到身前,甚至来不及剥去她的衣服,分解她的肉,就直接将她一口吞掉。
许枝影陷入一片黑暗,浓重的湿土覆盖在了她身上,被拖入地底深处,粗壮的树根如蛇一般卷了过来,在包裹住她的时候,直接往她肉里扎,血水都被树根吸走。
比疼痛更难以忍受的是窒息感,许枝影动弹不得,偏偏还死不了,难受的快要翻白眼的时候,身体骤然一松,那些树根都离开了她,她这时才听到外面的声音。
细条在空中抽打的赫赫声不断,她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听到了梅花妖忿忿的声音。
“你是恶鬼,我是妖怪,你我才是同类!”
她迟钝的脑袋想着,是祁苍啊。没有听到祁苍回了什么,梅花妖就发出尖锐的叫声,随后一条树根卷住了许枝影,身体被猛地往外一抛,她突破土层,被用力狠狠摔到地上。
一道人影迅速护到了她面前,许枝影盯着眼前翻飞的衣袍,忍不住的微微出神。
“人还给你了,可以了吧!”梅花妖含恨说道,她不复方才美貌,狼狈的捂着被打断的树枝。
祁苍面无表情的看着她,忽然凌空,冰刃在地上画出一个圈,圈上瞬间腾起火焰,朝中间飞快烧来。
“祁苍!”梅花妖大喊着,急忙操动所有的力量,让仅存的梅树往中间靠,召集着树中积存的水汽和残雪,试图去浇灭猛烈燃烧的火焰。
“没用的。”祁苍犹如闲庭信步,皱眉看了看地上奄奄一息的许枝影,如捡小猫般把她捏进了怀里。
这不是世间的火焰,是他的鬼火,息不灭的。
梅花妖似乎也发觉了,她只能尽力保存着自己,可根系拖累着她,想跑都跑不了,只能怨恨怒骂,“你骗我!”
明明他们说好的,只要她放了许枝影,他就绕她一命。
祁苍没有理会,抱着许枝影跃入空中,静静看着这一片梅林都烧光了,才分出眼神低头看向许枝影。
她应当已经平静下来了,身体不再发抖,抵在他身上的呼吸也不再急促,正当他思索着该不该学那些人,伸手去摸摸她额头是否滚烫时,许枝影在他怀里抬头了。
四目相对的瞬间,祁苍莫名生出一些细微的怒气,倘若他迟来片刻,或许她就死了。
“还发脾气吗?”
许枝影老实摇头:“不发了。”
她眼圈红红的,身上脸上还沾染着泥土,刚从地里被扔出来的时候,看上去吓坏了。她也不过是个脆弱凡人小孩,祁苍想着,冷脸给她抹去脸上的灰尘。
“小骗子。”
抹了好几下,她也还是个花猫,祁苍放弃了,索性把她按在怀里,眼不见为净。低头似乎想了想,快到家门口的时候,祁苍拍拍她后背。
许枝影便在他衣服里窜出头,跟个灰兔子似的。
“以后也可以发。”
——
被梅花妖折腾一遭,许枝影再也没出过门。祁苍不知道给她找了什么药膏,抹好伤口过了一夜,就全然愈合了。
三天很快过去,许枝影的爹娘连声都没听到过,白费了祁苍还准备了那般多的珠宝。
站在树下,瞧着最后一丝天光息下后,祁苍知道这最后的赌约又是他赢了。
“都收拾好了吗?”
话音落下,许枝影从屋子里出来,还穿着她刚来时的衣服,背后是空空的背篓。
祁苍拧眉,不解她为何不穿新衣服。
挠挠头,许枝影嘿嘿笑着,“我就算穿一身新的回去,也会被爹娘卖了,还得逼问我从哪得来的,平白搅扰你。”
眉心没有松开,祁苍也没有再坚持,只是默默送她下山。
今夜月色好,山路也亮堂,许枝影走到山脚下的时候,已远远瞧见了村子,她忍不住收住脚。
后背就轻轻撞在了祁苍身上。
“我以后还能来找你吗?”
“不能。”祁苍毫不委婉的拒绝,与恶鬼来往多绝不是好事,她回去后会发一场烧,就此忘记这三日。
许枝影只好闷着头往前走。
肩膀突然被点了一下,祁苍:“你更喜欢吃鸡还是兔子。”
许枝影想了一下,鸡腿只有两个,肯定弟弟一个爹一个,“兔子吧。”
很快就到了家门前,已是夜深,人早都睡了,许枝影瞧着门前的积雪。
“他们甚至没出门寻你。”祁苍平静道。
耸耸肩,许枝影没理他,推门进去。这不是他们相遇的时间,她必须回去。
在迈入门的瞬间,许枝影身体就感觉无比沉重,头也开始疼,呼吸变得赤热起来,双腿发软,没走两步她就歪倒在了地上,背篓都掉下来。
巨大的声响惊动了周氏,她匆匆披衣出来,瞧见她的时候连忙冲过来,“影儿?你怎么回来了,你都去哪里了,可急死娘了!”
把她扶到台阶上坐下,周氏往地上一瞥,注意立刻被夺走,她快跑到竹篓边,语气是止不住的欢喜,“你抓了这么多野兔子!”
许枝影迷迷糊糊去瞧着,几乎半篓子胖乎乎的野兔,怪不得他要没头没尾问那么一句,许枝影心里好笑,双眼一闭就彻底睡了过去。
可她和恶鬼还是低估了人心,即便他给了足够多的肉,许家还是以许枝影大病初愈不能吃肉为理由,享受了整个冬季的荤腥,她顶多喝了几碗肉汤。
——
“如你所见,我赢了。”
村道边上,祁苍瞧着那边熄灭的灯火,“所谓的爹娘,也不过如此,这便是你说人性可救。”
道士背着所有的家当,似是马上要远行,他仍旧嘻嘻笑着,“是吗?可依我看,这赌约分明是我赢了呀。”
“你不认账?”祁苍t?侧身,手中凝出冰刃,眼中倒没有杀意。
这本也就是他打发无聊时光的游戏,倘若他真的执意要屠戮,区区赌约岂能拦住他。只是本以为遇到了个有趣的道士,他这样耍赖,倒是无趣了。
道士摊手,“我可没不认。”
祁苍蹙眉,“那自然是我赢,亲生父母,对女儿没有丝毫惦念,甚至没有寻找就任由她消失不见,对她生死全无关心。如此凉薄的人性,还有什么值得怜悯的?”
道士摇头,微微笑着的表情逐渐认真,“我与你赌的,从来不是她父母如何,而是人性是否有善意。”
道士直视祁苍,眼底闪过锐利的亮色,“我赌的,是你。”
祁苍顿时握紧冰刃。
“强大如你,也不会因一己之私杀了那个孩子,反而对她照顾有加,甚至于做了许多称得上关心的事情。”道士歪头笑着,“即便是你这样的陌生人,也会想保护照顾孩童,如何不能算人性善良呢?”
他这是诡辩,祁苍却一时说不出问题根结,“我是鬼。”
“鬼也是人变得。”道士背好身上的行李,抬头瞧着星空辨认的方向,朝远方启程,他背对着祁苍摆手。
“认识鬼兄是我之幸事,师门召唤,我要回去了,此后有缘再见。”
略想了想,他又回头,冲祁苍不怀好意的笑笑,“当然,你也可以当我都是狡诈之语,你也可以如约去杀了所有人增强力量,只不过那个孩子也在这些人之中。”
瞧着鬼冷脸朝他劈来的火光,道士笑着跳躲开,他知道这山下的民众都保住了,恶鬼从此会蛰伏起来,与他们井水不犯河水。
——
回来时,许枝影安静躺在槐树根底部的木屋里,如今对树根有了些阴影,她默默做起来抱着手脚,远离了槐公一点。
槐公倒没意识到,只安心的瞧着安稳下来的白光,“好了好了,他残魂没事了。”
揉揉脑袋,许枝影终于回到长大的身体,只想痛痛快快洗澡吃顿好的。
等与槐公一起出来,她恰巧就碰见了抱着床褥的祁苍,“你干嘛去了?”
“说要与你一起睡,自然得添被褥。”祁苍昨夜摸过,她的床褥都是当时凑合用的,早都不软和了。
咳嗽两声,拍走一脸吃瓜的槐公,许枝影小声嘀咕着,“现在不说人娇气了。”
走到屋里和他一起铺被子,被子在空中被抛出弧度,而后软绵绵落在床上,许枝影蓦地想起了梅林里问他的问题,动作一时间慢住,另一床被子就没铺好,在床上揉了一团。
睨她一眼,祁苍去拽好了被角,“怎么了?”
瞧着他仔细理着床铺的样子,许枝影微微笑起来,“没事!”
第45章
阳光正好的时候, 许枝影走进库房。
之前七七八八整理掉了一些,库房里还堆着些东西,许枝影提着扫帚, 简单分辨是能用还是不能用的,随后就通通清垃圾。
大多都是腐朽的看不出原本是什么的东西,清理完最后一包后,她看向库房中的那个大箱子。
箱子上挂的锁早就腐朽了, 只挂在上面, 防不了任何人, 许枝影拽了两下就掉了下来。她打开的瞬间升腾起一股尘土, 捂着口鼻等灰尘都落下去,她才低头看向箱子里的东西。
暗红色的一件短袄, 不知什么时候让老鼠咬了洞, 露出里面的棉花团。她提起来展开,看清了这件短袄的样式,许枝影不由得微微愣住。
是她六岁时穿过的那件。
人生的际遇便是这样奇特,在她和祁苍都早已忘记的记忆深处, 她早已受过他的庇佑。
略想了想, 许枝影还是把这短袄留了下来。实在是太脏, 她先把它泡在了水里。
箱子里剩下的都是些零碎东西, 杂七杂八的各种小玩意, 许枝影把箱子倒扣过来, 所有的东西哗啦一声倒在地上。
这样把箱子还能留下继续用,许枝影拿着扫把一扫,杂物堆里闪光一道金光。吸引了她的注意力,许枝影蹲下身,扫开落在上面的木头渣, 捡起了一面金镜子。
是她从那个冒昧的商人手里得到的,后来发生了诸多杂事,她都把这金镜子抛诸脑后了,不曾想竟在此处。
许枝影把它一同丢在了远处的木盆里,镜子咕咚一下掉进去,砸起来好几滴水花。
等她终于清扫完了仓库,腾出手来洗盆里的短袄和镜子的时候,太阳已偏西。
先将那面镜子清洗了出来,许枝影想把它先放在盆边上,不知为何突然滑了手,直接掉入了地上,又滚了一圈泥土。
许枝影皱眉,伸手向镜子够去,谁知在指尖触及镜面的瞬间,一双手就从镜面中探了出来,直接握住她的手心。
顿时瞪大眼睛,许枝影慌张甩手,没料到她剧烈的反抗动作也吓了镜子里的人一跳,她反而瑟缩着先收回了手,染着蔻丹的指尖不安的扣着镜面。
抱着收回来的手,许枝影警惕的瞧着镜面,在那指尖迟疑着缩回去的瞬间,她立刻把镜子捡起来,狠狠就往地上扔去。
泥土是软的,金镜晃了两下在地上停住,许枝影又捡起来,转身往青石板路上用力砸。
金镜发出巨大的响动,在地上旋转了好久才停下。
许枝影小心翼翼凑上去看,这金镜子比她想象中还要坚硬,非但它本身没碎,反而地板上砸出了一个浅浅的坑。
迟疑要不要再砸它几下的时候,镜中突然响起一道细弱的女声:
“住手!”
许枝影手里的斧头就停在了半空中,她探头瞧着。
镜面之中,浮现出一个美人的面庞,她脸上天然带着好看的桃粉色,眉眼含情,怯生生的看人时别有一番风情。“我是镜中灵,我不会伤害你的。”
“镜中灵?那是什么?”许枝影皱眉,不解的瞧着她。
隐娘似乎想从镜子里探出来,可刚挣扎了一点,就又被镜子拉回去,“就是这样,我托生在镜中,没有旁人帮助出不去的,所以我也不能伤害你。”
“我叫隐娘。”隐娘的声音小了一些,不住的看着许枝影手上的斧头,“所以你能不能,别再砸我了,很疼的。”
镜面上虽然没有什么明显的破损,但也多了许多细微的伤痕。
她当真与之前见过的鬼都不一样,许枝影慢慢放下斧头,蹲下来看她,“你不骗我?”
“我哪敢骗你。”隐娘小声的抱怨了一声,那一日她原本是躲藏的,谁知还能被许枝影看到,不等她解释什么,她旁边的那只恶鬼就把她封了起来。“保护你的鬼太强大了,我绝对不敢欺瞒的。”
“你若是不信,把我丢到外面去也行!”
她言辞恳切又句句在理,许枝影不免信多了一些。
打量着她的脸色,隐娘胆子略微大了一点,“但你若是能把我留下,也是好的,我不想再流离失所了。磕磕碰碰不说,要是碰到黑心的道士,我肯定要被炼化的。”
在这里,好歹有那大鬼庇护,如此想着,隐娘越发的开始推销自己。“我不是没用的,除了当个镜子外,我还能让你变漂亮!”
“变漂亮?”
知晓她这就算是感兴趣了,隐娘忙不迭点头,“对,人都喜欢漂亮的。”
许枝影不由自主的把目光移向了远处的角楼,随后又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茧子的手掌,和为方便干活随便穿的旧衣裙。镜子里恰好投射出她的倒影,与隐娘相比,她简直称得上灰头土脸的村妇。
许枝影是不介意自己这副模样的,但倘若能变得更漂亮些,又何乐而不为。
沉吟许久后,在隐娘期待的视线中,她缓缓点了点头,随后立马举起斧头警告。“倘若让我发现了你一丁点的坏心思,我立马就砍了你。”
“我不会的!”隐娘害怕的留下一句话,慌张转身躲到镜子里面去了,金镜恢复原本的模样。
擦擦它身上的土,等许枝影把短袄都洗完了,金镜被收进了她梳妆的地方。
许枝影随后又独自吃完了饭,陪虎子玩了一会,就再回了屋子,瞧着床上多出来的那一床被子发呆。
不知为何,近日来祁苍好似很忙,每天大抵只能打个照面就不见了。槐公也甚少出来,只有虎子还在原来的地方睡觉玩耍。槐树下的两张躺椅久未有人坐,已积攒了一层薄薄的花瓣。
左右现在也睡不着,许枝影不是爱胡思乱想的人,她索性披了衣服去角楼。
逐级登上去,就着月色,许枝影看到了角楼之上紧闭的门窗。她不假思索的去推门,没想到却没推动。“祁苍,你在里面吗?”
随着她的声音落下,黑漆漆的里面多出了一些光亮,在靠近她的门窗上打下一个模糊的人影,“我在。”
心头没来由的不安感顿时消失,许枝影靠坐下来,艰难的想从影子中辨认他的脸t?。
她不说话,祁苍便先开口问道:“夜快深了,为何还不去睡?”
“睡不着。”许枝影声音有些闷。
祁苍:“我已在你的床上下了禁制,你不会再被梦餍住,安心去睡就好。”
许枝影点点头,也不管他看不看得见。
又是一阵沉默之后,祁苍好似终于发现了她情绪的低落,“怎么了?”
许枝影小心的恳求:“我能进来看你吗?”
她好多天没有和他好好聊天了。
面对着她的门扇骤然打开,祁苍似乎低低的叹了一口气,“当然可以。”
许枝影立刻进去,里面实在黑的可怕,她小心翼翼的往前摸索。
直到一点光围绕着她亮起来,许枝影这才看清楚他的样子,“你怎么了!”
祁苍就瘫在地上,浑身没有一块好肉,四肢都散落了,她差一点就踩到了他的左手。
动弹不得,祁苍只好言语安抚:“我没事,这是我汲取力量的方式……许枝影,放下我的左手。”
悻悻的把他的手放下来,断手便有意识的朝他身躯蠕动。
祁苍用眼神示意她坐到他身边的空地上来,等她小心翼翼绕过一堆骨头后,她终于坐好。
似是为了她不再看这不适的场景,祁苍让萦绕着她的光又暗下来,极致的黑夜里就只剩下他们的细语。
“我没有五感,自然也不痛,你不用担心。”他语气自然的说着谎话,“你呢?”
这样的黑暗能让人放松,许枝影屈膝坐着,唧唧喳喳和他分享起这两日的事情。菜圃的菜苗基本都挂果了,向阳花开的也没之前热烈了,不过蜜蜂蝴蝶还是很多,明年若继续种,她就想学一下养蜂了。
还要库房里,她收拾出来了许多小东西,许枝影顿了片刻,继续说出发现了隐娘的事情,“祁苍,我可以把她留下吗?”
在她看不到的暗处,祁苍双眼微敛,他伸手从她身上抓出了一缕若有若无的黑气。思索半刻后,他又松开手,那缕黑气便飞快缩进了她的身体里,他语气中透着寒意,“那便留下吧。”
许枝影没有听出来,仍就热情的喋喋不休着。
安静听了许久,直到祁苍确认她必须要睡觉了,才出声打断了她。“你应该回去了。”
声音戛然而止,许枝影咬咬嘴角没动弹,“你这样要多久?”
“每日都要这样断肢再生一次,还需持续几天。”
也就是说她还得等好几天才能像之前一样时时见她,许枝影丧气的动动手指,闷不作声的起来出去。
“明日再来吧,许枝影。”祁苍叫住了她,“角楼里太无聊,我也很想知道,你都做了什么。”
他看到她顿时挺起胸膛,点着头应了声好,等她都下了楼,祁苍才轻笑着叹了一声。
他豢养的,原来是一只粘鬼的人。
——
再次赴约去见祁苍前,许枝影扣响了镜面:
“隐娘,出来吧。”
“教教我,如何变得漂亮。”
第46章
夜深的时候, 许枝影照例走上角楼,因着昨日差点被绊倒的缘故,她还带了一盏灯。
提灯推开门的瞬间, 她与里面的祁苍对视。
或许是知晓她来,祁苍看上去比昨日好了许多,宽大的衣服盖在身上,遮住了所有让人感觉不适的场面, 他目光落在许枝影的身上, 微微顿了片刻。
她不同于之前素面朝天, 穿着干练衣裙的模样, 她换上了那件早就压在箱底的杏黄色长裙,裙摆拖地, 青绿色的披帛垂落在地上, 随着她行动时轻微飘动。面上薄薄涂了一层脂粉,细腻的水红色,衬得她脸色好极了。
不自然的迎接着他的注视,许枝影小心的扶了扶鬓边碎发, “我觉得那些衣服被白白放着可惜。”
不被重视的乡野姑娘, 实在无法坦然的表现出自己爱美, 一直以来在她的心中, 方便干活都比美观要重要。
“很好看。”但祁苍总是能稳稳接住她的情绪, 他语气自然, 像是在谈论天气。
会心一笑,许枝影依旧在他身边坐好,分享完今日忙碌的事情后,她说得口干舌燥,微微打了个哈欠。
祁苍侧着脸若有所思的看她, 在迎上她的目光后,又平静移开视线。
许枝影不自然的拉着对她而言过长的裙摆,她心里像是扎着一根小刺,忍不住的想问出那个问题:“祁苍,你之前心悦过的是一个怎样的女子?”
“我?”祁苍微微皱眉,似乎想不到她怎会这样问,“我何曾心悦过什么女子?”
立时抬起头看着他,许枝影慢慢将回忆中他说“有”时的模样与现在重叠,心中的那根刺就扎的更深了一些,她不由得低下头,手心掐紧。“这样吗?”
祁苍:“在你之前,我甚至没接触过什么女子。”
他在骗她!
心底有一道声音疯狂的叫嚣起来,许枝影倏地站起来,却又在和他对视的瞬间意识到这反应实在有些夸大。略微尴尬的提好灯笼,许枝影匆匆道了声:“我困了,先回去,明日再来看你。”便下楼去了。
尚且没有适应这长裙,许枝影下楼时提着裙子也跌跌撞撞。祁苍目送着那点光亮下了楼远去,眸色一点点变的深重。
天边的浓云聚集起来,快要下雨了。
夏雨来得又急又快,许枝影推开屋门的瞬间,身后就砸下了噼里啪啦的雨点子。冷光闪过,她一眼就看到了梳妆桌上正对着她的那面镜子,镜子清晰的照出她的脸。
许枝影还没看清楚自己的镜像,镜面上就翻出隐娘的脸,她瞧着许枝影真切的笑着,“你回来啦!”
即便隔着镜面,也能感受到她热烈的情绪,隐娘像是在问候一个闺中密友,“和他聊的怎么样,开不开心?”
吹灭了手里的烛火,许枝影对镜坐下,先笑了笑,又缓缓摇了摇头。
隐娘的腔调便也沉了下去,感同身受一样的蹙眉,“为何?”
见许枝影迟迟不开口,隐娘也着急起来,“只有同为女子才最能明白那些微妙心思,你放心与我讲,我绝对不会说与旁人的。”
她好似真的在与她同悲同喜,手指轻轻拂过镜面背后的雕花,许枝影轻声的问着,“若是一个男子当真将你视为知己,便不会骗你的,对吧?”
镜子里,隐娘的眼波微微流转着,她捻起兰花指,“是,却也不是。”
许枝影甚少有所谓的心事,更是没有可诉说心事的友人,于是她将此刻的镜中灵当作了唯一的救命稻草,“为何?”
“世间男子都是一样的,无非只爱漂亮女子。”隐娘低眸,露出勾人的眼尾,语调委婉的飘着,有种摄人心魄的美,“他们没有脑子,知己的人选更是看不上女子,所以他们只会珍视美貌姑娘。”
许枝影迷茫的同她对视:“是这样吗?”
“我怎会骗你呢?”隐娘伸出她的指尖,轻柔而爱怜的抚摸着许枝影的面颊,让她瞧着自己艳丽的眼睛,“无论想抓住什么男子,都要好看才行,届时,他必定舍不得再骗你。”
“我可以帮你变得漂亮,你会成为世间独一无二的美人,任凭是人是鬼都将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
许枝影没有发现,自己的眼神无意间变得空洞麻木,“好。”
幽深寂静的夜色里,她平直的腔调悠悠响起:
“我要变得漂亮。”
带着妖鬼气的笑声,在雨声的掩映下飘荡在空中。
——
一场雨直到第二天的中午才停。
许枝影睡醒时头都是昏沉的,她揉着额头在冷风中吹了片刻,才到厨房里去弄吃的。
下雨的时候干不了活,她便想着趁闲给自己做顿好吃的,想起回到过去的那一晚饽托,许枝影说干就干。
将细白的面粉和好,她切了碎肉丁子和香菇丁子,伴着香油搅匀了做馅。又掐了地里一颗翠生生的青菜,煎了鸡蛋切成细丝。
包好了一个个饱满的饽托,水开下锅,快煮熟时放进蛋丝和青菜叶,快出锅的时候许枝影想起个宝贝,从柜子里打开个小油布包。
里面是小小的虾子,是她前不久在山里的河里摸的,一半的虾子都放了进去,锅中顿时飘起浓烈的香气。许枝影食指大动,给虎子留了一碗后,就迫不及待的大快朵颐。
雨天的潮湿阴气,随着一碗热饽托下肚而被驱散,许枝影浑身都变得热和,仔细用筷子扒拉着吃完了碗里最后一点碎肉丁子,虎子也打着哈欠从门后窜进来了。
“虎子,吃饭啦。”拿出它的碗,许枝影把留给它的都盛进去,放在它面前后蹲下来,撑下巴瞧着它。
刚睡醒的它毛还有些凌乱,肚子上沾了点灰尘,看来她得下午把地再洒扫一遍。看了它周身一圈,许枝影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不对劲。
虎子没有亲昵的绕着她裤脚撒娇,甚至没有姿态放松的坐下来,好似跟她隔着一个想靠近又迟疑的距离。t?至于她送上的吃食,虎子也只是低头闻了几下,扭头就跑远了。
许枝影不由得愣住,她闻闻自己身上,并没有什么奇怪的气味。约莫,虎子只是不喜欢吃饽托。
但出乎许枝影意料的是,虎子这样的反应一而再再而三的发生。
在接连两日都拒绝了她的喂养后,许枝影认真的怀疑起自己。是因为她的厨艺下降了,做的东西猫都不吃?还是因为祁苍久未现身,虎子不愿意和她亲近了?
亦或者是现在山上的动物肥美,它在山中捕猎,早已经吃饱了。
可看到虎子趴在睡觉的地方啃肉干的时候,许枝影心里的第三个猜想破灭,问题就是出在她身上。
天上依旧笼罩着一层阴云,让人的心情也明朗不起来。
许枝影边挥动着扫把变想,明日就做不出错的水煮肉,看虎子还吃不吃。
“小友,那块地你扫了块一刻钟了。”
槐公的声音响起,许枝影顿时回神,惊喜的抬眼看过去,“槐公,你这几天去哪了!”
在她转过来看清她脸的瞬间,槐公先愣了愣,才慈祥笑道:“他想要提升力量,我便得在树底下帮他稳定残魂,也是为了他的鬼气弥漫出去。否则招了道士不说,除你之外的生灵也会涂炭的。”
原是如此,许枝影了然的点点头。
槐公又端详了她片刻,“不知为何,总觉得你发生了一些变化。”
许枝影立刻摸向自己的脸,触手的感觉不再是粗糙的皮肤,而是细白娇嫩。隐娘给了她一罐药膏,涂完三次肌肤就全然不同,不只是她的脸,她手上的老茧都消失了,简直宛如新生。
唯一不足的是,刚把药膏涂上时,会有种灼烧般的刺痛。
许枝影含糊的笑着,“我近日在学些养颜之道。”
槐公于是笑开,“那看来是颇有心得了。”
虚浮的笑意僵在脸上,许枝影耳边刹那间浮现出隐娘的絮语,不论何种男子,都只爱慕貌美的女子。
“这连日的阴天真是惹人不悦,我先下去了,小友改日再聊。”槐公重新进入树底。
那两把躺椅上,积累的残花败叶已又些多了。
——
夜晚时分,角楼之上,祁苍已能勉强背靠着柱子坐起来,他目光沉沉的注视着门的方向,等待许枝影到来。
近日她的脚步,不知为何有点沉重,他明明感觉到她已在楼下了,却久久没能上来。
祁苍也没催促,只是表情冷淡的等着,直到快半个时辰过去,他面前的门才被拉开。
许枝影和昏黄的烛光一起跳进来,她扬起笑脸,“我来啦,今日差点睡着,所以迟了一些。”
在看到她的瞬间,祁苍不动神色的快速蹙了下没,随后看着她的眼睛慢慢温和下来。“无妨。”
她如今已能穿好繁复的衣裙,许枝影耳边垂着一支流苏钗子,婷婷袅袅走到他身边,手拢着袖子放下灯,姿态优雅的侧坐下来。
心中没有多少欣喜,祁苍平静的听着她语调轻柔的说完今日的事后,垂眸不语。
二人之间的沉默悄然的冰封着。
面对他时,许枝影的心思总归敏锐些,她察觉到了他的心不在焉,于是在慌张与愤怒在心底交叉之余,她飞快的搜寻着头脑中能引起他兴趣的事情。
“对了,虎子最近很奇怪。”
他果真抬了眼,许枝影兴奋了些,夸张的说着:“它好似总是躲着我,也不知道在怕我什么,远远看见我就跑了。还有我给的饭也不吃,甚至我才刚端了过去,它抬起爪子就把饭扬了。”
“这猫儿近日越发刁馋,要我说故意饿它两顿也好。”
祁苍又再次低垂了头,不凉不淡道:“随你。”
猛地握住了拳头,许枝影竭力遏制住心底占了上头的愤怒,“还有槐公,他今日出现更是好笑,竟然说我长得不像了。我不过就是涂了点胭脂,怎么能不像呢?”
祁苍倏然抬眼,眼底的一丝冰凉毫不客气的扎向她。
许枝影像是有一瞬间的惊醒,她低头看着这陌生的打扮,手指无力的松开,她茫然的喃喃,“我不像自己了吗?”
明明是被罩在灯笼里的烛火,无风却猛地跳动了几下,她投在墙壁上的影子便变得扭曲。
祁苍侧过身,手指抚摸着她的脸颊,微抬起她的下巴,手指在她的耳垂上揉捏着,他道:“没有,你还是你。”
许枝影的耳垂上留下星星点点的红意,她仿若被安抚到了,神色归于平静。
第47章
耳边的流苏轻轻的晃动着, 许枝影觉得好笑,自己怎么一瞬间有了那样的想法,她不是她本人, 还能是谁。
抬眼与他透黑的眼眸对视,许枝影下意识的想靠近一些,她的视线自然下滑在他的唇角。
这段时间,她真的很想他。
于是她迟疑着缓缓靠近, 像是一只小兽, 在本能的靠近让她心安的事物。
就在许枝影将要碰到他的时候, 祁苍撤开了距离。
他平稳的掀起眼皮, “你该回去了。”
眼睫快速的颤了颤,许枝影利落的站起身, 连灯笼也没有顾得上管, 提着裙子飞快下楼。
她就是不对劲!祁苍不会对她有这样自然的躲避,她身上一定发生了什么变化。
微风吹拂着她脸边的碎发,许枝影平日不会留这般多头发的,她都用头巾包着。像是在此刻才意识到了这些碎发的存在, 她不适的甩着头, 让风吹过时露出她干净的脸庞。
许枝影没有回屋, 而是在她收拾出来的各个房间寻找着什么, 她步伐越走越快, 眉心紧锁着, 打开了一扇又一扇的门。
整个院子里,数间房间内,她没有找到一面镜子。
繁重的衣服束缚着她,许枝影心头没来由的焦躁,尽力把裙摆提高些, 再丢弃了那恼人的披帛。
可若是她身上真的出了问题,为何祁苍没有指出来,还要装作毫无波澜的遮掩?
流苏串珠随着她的步伐碰撞着,许枝影只觉吵闹,她突然间发觉,她都不记得这珠钗是从哪来的。
在最后一间她堆杂物的地方,都没有找到镜子,许枝影咬咬牙,视线聚焦到了阿涟曾待过的水井。
月亮从云层中隐隐约约的照出光亮,许枝影步步靠近,在井边探头看下去。
波浪不惊的水面上,露出她的倒影,高扬的发髻上满是珠宝,鲜亮的衣裙上连领口都绣着花,隔得太远,她一时间没有看清自己的脸。
水面晃了晃。
许枝影警惕的坐直身子,离井边远了一些。她眼睁睁看着水面上波澜聚集,散去时露出隐娘的脸。
隐娘自如而娇俏的笑着,“阿影姑娘,怎么还不回屋?”
短短几日,她竟纵容隐娘同自己亲昵至此,许枝影:“我这就来。”
端庄的理了理衣裙,许枝影交握时轻轻掐住掌心,她若无其事的走进那扇自己打开的门。
金镜还是在那个一进门就能看到的位置,许枝影顿了顿,才走上前坐下。
“你怎么在院子里那么长时间不回来,在找什么东西吗?”隐娘笑嘻嘻的,看上去分明就是个活泼可爱的少女。
许枝影的眼睛不自然的缩了缩,她转而问道:“你不是不能出这面镜子吗?为何方才会在井中?”
“错了,我其实不是在井中。”隐娘笑着,示意她看向光滑反光的茶杯。
许枝影视线凝聚在茶杯壁上的时候,隐娘的脸又出现在那里,同她明媚的笑着。
“我仍旧在镜子里,不过是镜面变了而已。”任何能反光照出人影的东西,隐娘都能到达,但她也仍旧在镜子里。
理解了她的意思,许枝影点点头,状似不经意道:“我刚才只是想看看自己的脸,好似沾了灰。”
隐娘捂着口,眼睛笑成月牙形,“这有什么难的,你照我不就好了。”
她重新回到金镜里,隐去视线时,这就是一面普通镜子。屋里的烛火很亮,许枝影迟疑了片刻,才飞快抬头去看镜子。
是她,是她的脸。
虽然皮肤白皙了些,又有脂粉妆点她的气色,但五官与气度还是她许枝影。
隐娘的声音悠悠响起:“这不是没落灰吗。”
“那是我感觉错了。”许枝影神色自然。
再次从镜中露出来,隐娘的指尖轻柔的划过她的侧脸,“你已比之前好看了很多,但离绝世美人,还差最后一点。”
许枝影:“什么?”
“这是我亲自调配的玉容露。”指尖从镜面里递出了一盏白露,隐娘娇媚的瞧着她,“若是喝了下去,便有万种风情,世间的女子都比不上。”
许枝影低头瞧着这玉容露,它散发着馥郁的香气,像是冰雪下绽放的梅花,还夹杂着酒酿的味道,让人只是闻到,就能笃定它清甜可口。
隐娘如同邀请,“快喝吧。”
许枝影不自觉伸手,轻轻捏住盏壁,送至自己嘴边。在她启唇要喝的瞬间,许枝影又放回来,再次问t?道:“隐娘,男子真的会对美貌女子忠贞不二吗?”
“那是自然!”
轻摇摇头,许枝影叹气,“我可直到现在,都没有验证过。”
镜中灵的脸色微微僵住,不甘心的看着那被她放下的玉容露,“你欲如何?”
“我想下山去。”许枝影好似在和友人商量,“正好需要采买些东西了,山下的男子多,只要有人能对我一见倾心,我便信容颜是最重要的。”
隐娘的眼中露出迟疑,短暂一瞬后又被自信代替,她坚定的点头,“你不用试,凡是见过你的男子,都一定会一眼动心。”
“可你这样说着,我总是没有经历过。”许枝影低头,露出恰好的娇羞神色,“莫敢期望所有男子,但凡能有一个,我回来定喝你的玉容露。”
隐娘隔着镜子凝视她,乍然笑开,“是我疏忽了。”
许枝影灰头土脸了十多年,从未有过男子追捧,自然是心有怀疑的。但倘若她真的去试了,她一定会沉迷那种感觉,也必定会对自己言听计从。
隐娘笑起来,“是啊,阿影,你应该下山去看看,男人们会有多喜欢你的。”
——
翌日清晨,许枝影再次按隐娘的指引,完成了梳妆。收拾钱财时,隐娘轻飘飘丢下一句,“你今日都不会用到这些。”
许枝影笑笑,仍旧装进了衣兜里。
“阿影,玉容露调配不易,又不能久存,你定要早早回来。”叮嘱完最后一句,隐娘沉入镜里。
“好。”轻应了一声,许枝影又抬头看了看角楼,下山去了。
阴沉了数日的天终于开了,露出太阳,云悠悠的飘着。
许枝影走在山路上,直到山脚下才遇见人,奇怪的是那些男子们看到她的瞬间,扭头就跑了。
她起初没意识到,直到迎面撞上的三个柴夫都跑了,许枝影才不明所以的抓紧衣袖。
她没有多理会,继续朝镇上去了,谁知刚走到镇子上,就见好多人围在城边,瞧着她的方向。
莫名其妙的回头,许枝影没有在自己身后看到任何奇怪的东西,她只能低头若无其事的继续往前走。
“美,真是美啊。”
“我就说我们撞见了仙人,你们还不信,美吧!”
细细碎碎的声音传入耳中,许枝影后知后觉的明白他们聚集而来,竟然是为了看自己。她惊慌抬头,便对上了一双双毫不客气打量品评的眼睛,许枝影瞬间就变了脸色,不由得不安起来。
“果真是美如天仙,但好似还缺少了点什么。”
“神韵啊,你们不懂。”
在她走近时,那些窸窣的声音就更低了,人群也不约而同的后退。分明像是克制的退让,许枝影却觉得更加难安,她不禁走快了步伐。
她很快找到了摆着摊的市场,许枝影身后如今也围满了人,她近乎被簇拥着走到了一家摊贩前。
“老板。”她轻唤了一声,目光先在摊子上搜寻。
“姑娘,想要什么!”老板热情的声音响起,“都可以带走的,这是芙蓉玉雕的簪子,还有这串珊瑚做的手串,都是精品啊。”
许枝影愕然抬头,就对上了张讨好笑着的脸。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他因操劳而满面风霜的夫人,就站在他身后,以一种悲戚愤怒而不敢言语的眼神盯着他背影。
如芒刺背,许枝影摇摇头,扭身就走。
老板还惋惜的追在后面,“姑娘,我免费送你这手串好不好,你戴上让我瞧瞧。”
于是人们哄笑着沸腾起来,“就是啊!戴上给我们瞧瞧!”
捏紧了袖口,许枝影脸色煞白,仓皇的如同逃窜。万幸她的身体还是矫健的,因要走山路,穿的衣服也没有多繁琐,她很快的从人群缝隙里挤出来。
几乎要放弃她寻找的东西回去时,许枝影的眼睛突然被一道光亮闪了。
是镜子店。
她顿时跌跌撞撞走过去,不管不顾身后追逐的人群,又推搡开身前试图阻拦的大手,在用力握住一面镜子的时候,她整个人都顺着桌面滑下去。
“姑娘?”嘈杂的声音引出屋内的老板娘,她诧异的瞧着如此多的人群,满怀心疼的扶起那脸色苍白的女子,“怎么了,你莫不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否则怎会有这般多的男子,用交织着贪婪和垂涎的目光看她。就在她滑倒时,还有那么多双不怀好意的手。
已顾不上方才是否有人揩油,许枝影扬起个虚浮的笑意,冲老板娘摇摇头。随后她深吸一口气,抬起镜面对向自己。
阳光刺眼,许枝影在看清楚她脸的瞬间,心跌落谷底,手指冰凉的颤抖起来,整个人如坠冰窟,
许枝影不敢置信,她动动鼻子,镜中的人也动动鼻子,她朝左摇头,镜中的人也摇头,到最后,她绝望的苦笑,“隐娘,别闹了。”
于是镜中人,也嘴巴一张一合。
到最后,她如溺水之人抓救命稻草一般,猛地拉住身旁的老板娘,“这镜中的人,是不是我?”
“好端端的美女,竟是个傻子!”不等老板娘回答,人群里先爆发出一声哄笑。
找不出到底是谁说的,老板娘朝人群剜了一眼,才担忧的冲许枝影点头。“没错呀。”
整个人如遭雷劈,许枝影僵硬的转动脖子,再次和镜子里对视。
镜中那个神色惶恐,惊惧不安的人脸,是隐娘。
第48章
镇上今日出了件奇事, 有位貌若天仙的女子从山中走出,在闹市中逛了一圈后,就尖叫一声发疯般的往山上冲去。
人们贪图她的美貌, 有不少的男子追了上去,想着至少能知道她的住处。可是不知怎么回事,美人脚程明明也没有多快,却总是离他们有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追到山中的时候, 明明是白日, 山中却起了浓郁的雾气。
待到雾气散去的时候, 他们竟然已回到了山脚下, 美人的踪影更是难寻。至此后,人们就将她的故事传说起来, 说这忘仙峰中, 当真有仙人降世。
对这些都毫无察觉的许枝影拽着裙子,大步迈过了一块石头后,终于抬头看到了漫长的石阶。
她早已气喘吁吁,近乎是跑着上山的, 许枝影连额头的汗都顾不得擦, 甩袖丢掉碍事的外衫, 跨着好几层台阶往上走。
“祁苍!”
刚进了远门, 许枝影就大声的喊着, 她不敢再去放着金镜的房间, 直奔角楼。大步跑了没多远,她额头猛地撞上一个冰凉的胸膛。
祁苍在她面前显形,垂眸看着惊慌不安的她,“怎么了?”
“你能下来了?”宽大的袍子掩盖着他的身体,许枝影上下扫视没在他身上看到明显的不适后, 将注意力拉回来,一把拽紧他的袖子,“我是谁?”
“许枝影。”祁苍没有对她这奇怪的问题有丝毫意外,只是平静的回答着。
许枝影没有发现他的情绪,急切的摇晃他的手,“不对,你仔细看我的脸,我到底是谁?”
祁苍便没有再回答,他伸手抚摸着她的侧脸,感知她急速起伏的呼吸。在他的目光深处,她身上早已萦绕了无数黑气,“许枝影,你信我吗?”
她近乎是毫不犹豫的点头,“当然。”
祁苍便轻轻牵着她的手,往她的屋子里走去。起先还算是顺从,可越靠近那个屋子,许枝影就本能的恐惧着,想到的都是镜子里那张属于隐娘的脸,她努力往后缩,抗拒着祁苍的力量。
“相信我,我绝不会害你的。”
随着祁苍的尾音落下,钳着许枝影的手猛的用力,她便被拽着往前跌了过去。径直撞开门,踉跄了几步,许枝影站稳身子的瞬间就看到密密麻麻的镜子,摆满了桌子正对着她。
镜面上无一例外,皆是隐娘的脸。唯独神情还是她自己,苍白的脸色,惊慌失措的眼睛,许枝影颤抖着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镜面上的人也作出同样动作。
“哈哈。”
一道清脆的娇笑响起,镜面中的人悄然发生变化,媚眼勾起,千娇百媚的掩着口鼻笑。“阿影,你想找镜子,何苦闹这么一出。”
许枝影只觉头皮发麻,她想转身逃跑,可双脚就像是被灌了铅一样僵在原地。
“太迟了,阿影,你反应的太迟了。”
桌面上的金镜无声生长着扩大,在谈笑间就长成了一人高,隔着镜面,隐娘站在她面前。“从你那日将我从水中捞出后,你就入了我为你打造的囚笼。”
“此后的每一步,都不过是将笼子扎紧罢了。”
隐娘伸出手,这回不止是她的指尖,她的整条胳膊都伸出了镜面,“凡人都是天生的相貌,哪有能轻易便漂亮的术法,不过是你接收了我的妖气,与我越来越相像而已。”
“瞧,现在我都分不清你我谁是谁了。”隐娘嫣然笑着,“只差最后一步,我就能彻底取代你了。”
许枝影目光转动,看到了桌子上的那t?块玉容膏。她总算明白,自己这些日子的变化都是从哪来的,此刻灵台全然清明,许枝影便知她从生出想漂亮些的念头开始,就是受了隐娘的影响。
顺着她的目光,隐娘将那玉容膏拿了过来,“你倒是聪明。”
可是一切都晚了,隐娘猛的从镜子中跨了出来,一把扭住许枝影的脸,就要往她脸上涂玉容膏。等她们彻底一样,借着镜子的力量,她就能完成和许枝影的调换。已经想到了重获自由的样子,隐娘眼中爆发着疯狂的期待。
自然不可能任由她摆布,许枝影用力的摇晃着身体避开她的手掌,她弓着背往外喊:“祁苍!”
许枝影力气大,奋力挣扎之下,隐娘也一时间按不住她,指头上好些玉容膏都被她闪躲着涂到衣服上浪费了之后,隐娘歇斯底里咒骂,“不是你自己说的要变漂亮吗,这是你自找的!想受男人追捧的时候,怎么没想到现在的后果。”
“收起你的鬼话!”许枝影亦是积攒了满腔的怒气,她也曾真心将隐娘当个朋友。如今想来,才发现她之前的诓骗之语有多可笑,她还敢言语之下包含着对女子爱美的贬损。
“莫说是你使用鬼蜮伎俩在先,便算是我等女子真要变漂亮又有何错,凭什么要付出生命的代价!又凭什么要来供养你!”
“住嘴!”玉容膏的效果是有时限的,隐娘不愿在和她废话,用尽力气掐住她的下巴,用力抹在她脸上。
梅香扑鼻而来,许枝影被涂抹到的脸发出灼热的痛感,却不是被火烧过的感觉,而是人的身体快被冻坏时爆发的炽热。许枝影用力瞪着眼睛看着门的方向,祁苍为何还没有来?
就当第二次把玉容膏抹在她脸上的时候,门板猛的被从外撞开。
胖乎乎的小黄毛从门外跳进来,虎子背着耳朵,低声呜咽着,猛的冲上前来。
许枝影喜出望外:“虎子,撞那个镜子!”
虎子听到,忙调转方向,几乎是砸向那面金镜,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它还傻傻不知道疼一样,又往后跑出足够远的距离,再次砸过去。
“虎子,可以了。”
手脚都能懂了,许枝影猜的没错,隐娘现在终究还没有摆脱这镜子,镜子被撞歪不能对准她,她就自由了。
许枝影头也不回的叫上虎子就跑,徒留隐娘在她身后发出不安的嚎叫。镜灵终究受器物束缚,往日都是靠诱骗人主动才能成功,若不是许枝影清醒过来,她也不会行此强迫手段。
飞快拉开门窜入院中,许枝影猛地收住脚,不敢置信的看着槐树下那道颀长的身影。
她以为他是身体出了状况回角楼,或者至少被什么事绊住,可他就那样好端端的站着,平静的看着她死里逃生。
“许枝影。”祁苍叫住了她,眉心轻轻皱着,俨然想说些什么
她猛然想到了什么,许枝影看向他的眼神发生变化,从怀疑到伤心,仅仅是一瞬,她便猛地绕过他往门外跑去。
虎子也在这时冲了过来,祁苍似乎叹了一口气,他抓住了还想冲他邀功的虎子,“多管闲事的孽畜。”
说着,他将虎子丢开,背着手闲庭信步般走到了被他定在原地的许枝影面前。
浑身动弹不得,许枝影眼神复杂的看着他,“为什么?”
“相信我,你不会有事。”祁苍再一次强调,“你不用怕,我会保护好你。”
祁苍眼神中流露出些许急切,“我需要隐娘的力量。”
许枝影突然间意识到,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她身上发生的变化,他早就知道隐娘的手段。
许枝影的反应好似都变迟钝了,她瞧着眼前这个陌生的鬼,想起来他确实花费着大代价想变强大。
“来不及了。”抱起许枝影,祁苍上前一脚踹开了屋门。
隐娘很怕他,在他踹门的瞬间就躲在了镜子底,金镜只是面镜子。
许枝影就从镜子里,清晰的看到了祁苍皱着眉去呼唤隐娘,眉宇间是他都按不下的焦色。
“隐娘,出来,我是来帮你的。”
镜面还是一动不动,祁苍突然以手触地,地上瞬间积了一层霜雪,“玉容膏很快就要失效了,你当真舍得?”
果不其然,镜子中的倒影不动了,隐娘警惕的瞧着外面,不敢擅动。
为保她安心一般,祁苍往后退到了门外,“你我才是同类,你何妨一试呢?”
他说得不错,她也当真舍不得,只要能替代许枝影,她便能就此自由,而不是困在这一方镜子。隐娘设想过千百次,倘若她出来了,她便要寻遍天下美男,以美貌为敲门砖,享遍尘世的荣华富贵。
这已是她的执念,隐娘试探着从镜子中走出,见他果真没动,隐娘便快速的往许枝影脸上涂抹着玉容膏。
许枝影没有再挣扎,只是奋力的往后看着。
许是可怜,许是报复,隐娘将她转了过去,让她能清楚的看到祁苍的表情。
他只是淡漠的,瞧着她被涂了满脸膏体,玉容膏如水般化开,在她看上弥漫出细密的泡沫,许枝影的脸就像是被万千虫子啃噬,忍不住流露出痛苦的神色。
“祁苍。”不知不觉间她已经能行动了,许枝影颤抖着向他走去,连她都说不清这种行为是不是求救。
但他仍不回应。
视线已然模糊了,许枝影只觉的好似已经走到他面前了,她伸出手,摸到了一个冰凉的物什。
可悲的是即便在这种时候,她靠近他,还会觉得安心。许枝影用力的攥紧手里的东西,自嘲的笑笑。
信鬼,果真没有好下场。
神志彻底坠入黑暗,许枝影咚得倒了下去。
一把稳稳将她抱在怀里,祁苍看着她紧攥的手心里自己的衣角,心头是全然陌生的感觉。酸涩又痛苦,仿若被针扎了一般。
但他什么都没表露出来,只是把许枝影抱起来,靠近犹豫着要不要逃回镜子里的隐娘,祁苍把许枝影平稳放下,再次退避开。
“你动手吧。”
第49章
隐娘困惑而迟疑的看着他许久, 不明白祁苍为何要对许枝影下狠手,但见他神色坦然,索性也不管原因了, 先夺得那具身体重要,她如同乳燕般飞投入许枝影的体内。
金镜顿时光芒大盛,一时间镜面都模糊了,二人好似在镜中, 又好似在镜外。浓郁的花香迸发, 红光招满这间屋子的时候, 镜子恢复成原来的手掌大小, 咣当一下掉在了地上。
没了镜中灵,这镜子便无端暗淡了下去, 就像是积累着擦不净的灰尘, 只是尘世中的一介俗物。
那方才还因痛苦蜷缩的躯体,在她进入之后便慢慢舒展开,像是朽木在水中慢慢生长,隐娘满意的往后伸着懒腰。
她已经许久没有感受过实实在在的身体了, 脚下是结实的土地, 这让隐娘感觉十分的幸福。
对着镜子, 她左右转着端详着这具身体, 虽然容貌已是属于她的了, 但这四肢还不够纤细, 有种做过农活的壮实感,她得好生饿上几顿,隐娘想着,嫌恶的捏了捏她胳膊上的肉。
祁苍不动声色的捏起手指,绷直后背, 落在她身上的眼神逐渐冰冷。
那股如蛇般冰凉的视线爬在她身体上的瞬间,隐娘就察觉到了,她警惕的从镜中看了他一眼,故作镇定地转过身来,冲他柔媚一笑。“多谢。”
祁苍没有言语,仍旧目光深深的望着她。
这眼神她太熟悉了,在看到想要的猎物掉入陷阱时,她也会露出这样的表情,隐娘顿觉不安,“你帮我得偿所愿,不管是如何的要求,你提便是。”
挑眉,祁苍无声朝她走近。
他靠的越近,这种威压感便越强,隐娘想也不想的就使出全部的本事,摆在桌子上的镜子骤然间尽数碎裂,锋利的镜片漂浮在空中,形成巨大的剑阵,对准了祁苍。
连多余的表情变化都没有,祁苍只是注视着她,脚步不停,继续缓慢走近。
“我可以答应你任何条件的!”隐娘不想打,又大喊一声,可见他仍不收敛,便集中全部精神,猛然挥阵。
巨大的剑朝他劈来,呼啸的罡风中都带着戾气,剑中是无数的碎镜片,不论什么生物卷在里面,都会被割成碎肉。
在阵法挥动的瞬间,隐娘就转身往外跑,她没指望这就能打败祁苍,但只要能拦截他一瞬,她就能跑走了。
听到了镜片扎紧肉里的声音,隐娘忍不住心中吐出一口恶气,任凭多强大的恶鬼,也别想在她这上演黄雀在后的戏码。脚下的动作越快,已经跑到了院中的大槐树边,隐娘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啊!”
祁苍已经站在了她的身后,在她回头的刹那见,轻飘飘按住了她的肩膀。他明明看上去没有用力,就像只是将手搭在她肩头,可隐娘就觉得身上有巨大的痛意,不由得惨叫一t?声跌跪下来。
她忍不住的想去看,他到底是如何那么快的挡下她的剑阵的,隐娘勉力抬眼瞧清楚了,不由得楞在原地。
他压根就没有去挡,镜片全部扎在了他的身上,连脸上都扎了一片,没有血水流出,裸露在外的皮肤青白死寂。原来不挡,就是最快的方法。
可这疼都疼死了。隐娘想不通,他既然帮了自己夺得身体,为何又宁可承受如此痛苦也要拦住她。“你到底要干什么!”
“还有什么招数,快些使出来吧。”祁苍语调平淡中带着微微的催促。
不能理解这个恶鬼的路数,隐娘此刻只想骂人,她一边咒骂着,一边继续施展术法。
接连侧头闪开了她数道攻击,祁苍不耐了,“还不肯现原形。”
他加重了手上的力道,隐娘就觉得肩膀的骨头都被捏碎了,面容扭曲的叫喊一声,她忍不住想挣脱他的禁锢。
身后的影子刹那间变成一树巨大的梅花,隐娘睁开红色的眼睛,根系破土而出就要把他拉入土中,成为供养她的花肥。
只是可惜,那些根瘦弱无力,末端还有被烧过的痕迹,露出土面没多久就掉了回去。隐娘眼睛恢复,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你早就认出我了。”
“不错。”祁苍点头,“你的梅香味,我从第一次见你就发现了。”
只是他被许枝影身上死气加重的突变影响,并未来得及深究,直到后来需要汲取更多的力量了,才将计就计让许枝影上当。
隐娘也不再装了,她不躲不闪的迎上他的目光,满眼恨意。那年的大火,近乎就要烧死她。却不想她命不该绝,根系之下有被她吞食的尸体,其中一位年轻姑娘带着面镜子。
那镜子经火灼烧,熠熠生光,她便立刻躲了进去,成了镜中灵。
“今日再遇仇人,是你技高一筹。”隐娘梗着脖子,“可我已然占据了她的身体,你杀我,便是杀她,你也没赢!”
祁苍勾唇,玩味的歪头,“是吗?”
神色猛地一变,他架起“许枝影”的身体,拽着她的手腕,用指甲划破她的皮肤。
隐娘顿时爆发出痛呼,她脚下的根都被拔了出来,也痛苦的蠕动着,她却躲闪不得。
裂口顺着她的手腕往上,祁苍割得极深,能清晰看出“许枝影”的血脉与筋骨,他耐着性子在她身体中翻找,对隐娘的嘶喊声充耳不闻。
根系在逐渐变的透明,隐娘的力量不受控制的朝他流动,隐娘此刻才瞧出来,他是在掠夺吞噬她的力量。
她忍不住的咒骂着,“你随便就能杀了我,为何一定要把我骗进她的身体里!”
有些人还真是奇怪,明明是她千方百计的诱骗许枝影,如今倒成是被骗着夺走旁人身体的。
祁苍拨开了一层层的肉,终于在贴近骨头的地方,找到了那条红线。于是他便神色虔诚而认真的,顺着红线不断往上裂开“许枝影”的身体。“疼吗?”
隐娘都疼的翻白眼了,“废话!疼死你姥姥。”
“这便是原因。”祁苍如同一个初学医术的稚童,动作小心而仔细,眼中弥漫着淡淡的温情与怜惜,“她怕疼的。”
隐娘刹那间连疼都忘了,取而代之是胆寒的震惊。原来这才是恶鬼,对他自己的行为有绝对的认同,不择手段,麻木冷酷。
他是想要在许枝影的身体里找什么,又不想她疼,所以找来了自己这个替罪羊,隐娘张口想骂,却又被一阵剧痛逼的无力闭眼。
祁苍终于找到了红线的尽头。
许枝影的身体被破开了一个巨长的口子,从手腕一直到心脏。
那块红色的肉一下又一下的跳动着,祁苍看着,一时间怔住了。他茫然的抬起手,按了按自己的胸膛,里面空空荡荡。他又小心翼翼的伸出指尖,不敢触碰,就隔空点着她的心脏。
地上多了一层枯萎的梅花瓣,隐娘的根全然断了,源源不断的力量传向他的身体。
祁苍却只是瑟缩着收回指尖,找到红线生长的地方,轻轻一割。
那条红线从她体内掉了出来,该死的婚契,终于是断了。她不会再因为他的接近就丧失生气,她的心脏会安安稳稳的跳动。
许枝影双眼紧闭,身体猛地掉下来。
祁苍也像是经受了巨大的痛楚般,抱着她跌坐下来,颤抖的指尖在她头顶上抓取。“出来!”
随着他的手往下一甩,早已虚弱无比的隐娘就这样被丢了出来,隐娘怨恨的看着他。“力量越多,业障越重,你总会付出代价的。”
世事恒常,他从她这里手段残忍掠夺的东西,天道总会惩罚他。
祁苍没有在意,冷风一吹,隐娘的身形就飘散了,地上只留下半截梅树根。
躲了一整日的槐公冒出头,心情复杂的看着地上的两人,等祁苍不耐的横来一眼,他才忙捡起梅树根去了树底。
同为草木之灵,他也要吞食隐娘最后的力量,增强槐树的力量。如此,就连祁苍寄放残魂的槐树,也会变强大。
再没了旁人打扰,祁苍的面色一点点柔软下来,他托着许枝影,让她舒服的靠在自己怀里,手指慢慢抚摸着她胳膊上的伤痕。
没有婚契,她的伤口就生长的很慢,即便他早就备好药了,此刻也还有血从那条触目惊心的裂口中渗出。但他已经很小心了,她不会痛很久。
不知过去了多久,祁苍都要担忧的去试探她鼻息的时候,许枝影指尖微动,缓缓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漫长的沉默,祁苍的脑袋上噗的长出来一朵小花。
许枝影目光被他头顶的花夺走,她扯了扯嘴唇。“靠。”
还好,鬼没让她真死了。
可恶,为什么即便现在也觉得他真好看。
疼疼疼。
三个念头接连在她心里冒出来,许枝影才发现她身上多了条巨长的伤口,龇牙咧嘴的捧着她的胳膊去瞧。
“这是我为了解开——”话语戛然而止,头顶的野花猛地枯萎凋落,祁苍瞳孔紧缩的瞧着她的手腕。
红线像是毒蛇探出的头,在空中缓慢摇曳着,恶毒的连接住他们,谁都逃不脱。
猛然站起来,祁苍脸色难看,“你好生休息,我去去就回。”
“诶!”许枝影还没来得及拉住他,他的身影就凭空消失。方才还痛得牙痒的伤口缓慢愈合,许枝影低头看着肉慢慢长好后,无奈笑了笑。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去屋里打包行李。
住太久了,也该走了。
第50章
这个世界里永远是永恒不变的死寂。
祁苍看着昏黄奔流的河水, 不断有新死的亡魂渡河而来,涉过水到达对岸。人们的脸上都没有表情,麻木而空洞, 身上载满风霜。
他就堂而皇之的停在空中,肆意显露他的气息,也没有鬼差前来抓他。
祁苍落在了岸边,他瞧着河中翻滚的红线, 眼中一点点被戾气占据。“为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的发问。亡界的死人已经够多了, 密密麻麻的站着, 偶尔有张惨白的脸同他对视, 祁苍便能从他的白眼仁里看到自己的倒影。
他无声站起来,看着奔涌的河水许久后, 无声在指尖凝聚力量。
这几日他不断催生着自己身体的腐败与重生, 又掠夺了隐娘的力量,较之以前又强大了许多的祁苍,足够来表达他的愤怒。
冰霜自他脚下开始蔓延,河水察觉到他的动作, 猛地翻起万丈高的波浪, 可还没来得及吞噬他, 就被祁苍冰封在原地。
霎时间, 整条河都被冰层覆盖, 冰面之下是刺眼的红线。连同那些刚出世的鬼魂都被冻在了原地, 迎接亡魂的通道被雪层包裹住。
祁苍仍没有停下,力量继续蔓延,永恒不变的昏黄色天空染上粉色,鹅毛大雪飘飘扬扬的落下,这样的变故似乎也惊扰了那些麻木的灵魂, 亡者们都僵站在原地,茫然的看着头顶。
左手扬起了一把魂火,随着岸边一路烧了过去,幽绿的火焰下,那亡界唯一生长的红色花都枯萎了。
“大胆祁苍!”
人们口中发出愤怒的声音,“你敢冻住亡界入口!”
是鬼差。每时每刻都会有无数的人死亡,他堵住一刻,就会有许多人死不成,时间久了势必造成混乱。
祁苍负手而立,没有理会。
人们有叫嚷了些什么,仍旧没能换来他侧目,许久之后,虚空中传来一道苍老而慈和的女声:
“孩子,你为何要如此。”
眉眼微动,祁苍循着声音的方向,只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轮廓。“那我身上遭遇的,又是为何?”
女声不缓不急,蕴含着无限的宽容,“留在人世,总要付出代价。”
“万般代价我一个人受就够了!”祁苍怒容,“许枝影,她又做错了什么?”
她只是个普通女子,所想的也不过是一日三餐,凭什么无端的就通过他连接到了亡界,随t?时有可能陷入这里。她应该好好活着,她应该在太阳底下活着。
女声似乎看穿了他的苦恼,语调也微微忧伤起来,“所以孩子,你怎么还不懂呢?”
“天道不是惩罚她,而是在惩罚你。”
“你该早早散去才是。”
祁苍猛然间愣住,脸上的怒容悄然消失,短暂茫然过后,悲怆一笑。“原是这样。”
他们之间的羁绊已然太深,任凭他使尽方法也解不开了,要保住许枝影,他必须早早从人界消失。祁苍突然间觉得悲凉,他夺取了再强大的力量,原来也只走入了死局。
沉寂的亡界里突然刮起一阵风,轻柔的拂过他的头顶,像是母亲在抚慰孩童。
“孩子,不如归来。”
祁苍低下头,嘲讽的勾着嘴角。“天道与神灵,为何又对我如此残忍。”
不等女声说什么,他突然抬起头来,“我只是恶鬼。”
恶鬼不会因为担心拖累一个人,就放弃自己的快乐,自私才是他的本性。祁苍不愿再在这亡界多待,把所有的力量都用来封住那无形的门。
河水呼啸而去,死人们也继续漫无目的的行进。
“若是你们敢真的让许枝影困在这里,我便毁了你们的通道。”祁苍负手而去,“反正这亡界的死人,也够多了。”
无尽的尽头,各种形态的鬼差们簇拥着一个庞大的女人身躯,“娘娘,不收了他吗?”
女人轻笑着摇头,这个执拗的孩子,怎没发现她对他的偏爱。
一朵烧尽的彼岸花追上了祁苍,无声无息的融入了他的身体。
鬼差们继续唧唧喳喳,“娘娘,那道死门——”
“封便封一日吧。”女人抬头看着虚无的方向,“便是天道也该看看,恶鬼的怒气。”
据说有一日,天降奇迹,世上竟没有一人死亡。大病将死的人吊着一口气,等来了救命药材;被殴打曝尸的人回魂,等来了寻她的家人;就连原本难产死去的女子,也猛然睁眼保住了啼哭孩童。
只是生活中的他们都不知道这是为何,只当自己命大。
——
“小友,你莫要冲动啊,你搬出去能去哪?”
“喵喵喵!”
槐公和虎子挡住了许枝影离家出走的步伐,槐公苦口婆心的劝说,虎子则用力抓着她的裤脚。
许枝影背着包裹,拖着虎子慢慢往前,“世间之大,还没有我容身的地方不成?”
她这些日子也攒了些钱的,祁苍从亡界带出来的不少小玩意,都被她倒手卖了。
“那虎子怎么办!”槐公满脸着急,倘若让那鬼回来没见到她,不定能有多生气。
脚步被绊了一下,许枝影低头,虎子立刻喵喵叫着翻肚皮撒娇。
槐公凑在她耳边,“你可就再摸不到它这般柔软的毛发了。”
许枝影忍住手,“它可以自己打猎,饿不死的。”
喵呜的翻过去,卖萌没能成功,虎子难过的哼哼唧唧。
槐公急眼了,“那祁苍怎么办!”
许枝影顿时僵在原地,扣着手指回头瞧着,本以为身后没人,不料一晃眼他就站在了檐下。
祁苍挑眉,一时间没看懂这是怎么回事。
槐公则立刻松了一口气,好歹不能算是他把人放走的,他飘到祁苍旁边。“许小友说她要走。”
虎子也找到了主心骨一样,抖擞着毛喵喵咪咪的跑过来。
略微皱眉,他背手朝许枝影走近。
立刻拽着行李扭过头,许枝影在心里暗暗发誓,今日他不好生道歉一番,她绝对不留下的。余光瞥到祁苍靠近了,许枝影嗅着槐花香味,故意冷着脸。
“走了也好。”
啊?许枝影猛然转头,错愕的看着他,一时间没有相信自己的耳朵。连槐公和虎子都懵了,凑过来瞪大眼睛看祁苍,不约而同的在想恶鬼是不是发昏头了。
祁苍眉心蹙着,表情却真诚,“带的东西够吗,就这一包,怕是没带全吧。”
确信了他是真的同意自己走,许枝影愣神之后,陡然升起一股怒气。他是不是负心汉!无缘无故差点害死她不说,莫说赔礼道歉,连起码的解释都没有,还想让她走。
许枝影恶向胆边生,把包袱一扔,“凭什么我走,我才不走!”
这宅子在她住进来之前,可谓是破败不堪,明明是她一点点打扫干净,修补齐全,又添置了新的东西,才变成如今能住人的温馨样子。更别提她花费心血的菜圃和花地,甚至菜园子里落花生都还没熟呢。
槐公和虎子又变了脸色,果然是诡计多端的鬼,这就让她自己不走了。
祁苍想了想,赞同点头,“如此更好,你在这里一应俱全,是住惯了的,我离你远些就好。往后你在家中生活,我避开去山中寻找洞府。”
三人皆震惊的看着祁苍。
“便这样吧。”祁苍自顾自说着,把她的包袱捡起来拍拍灰放好,转身便真的消失不见了。
许枝影在原地站了好久,环顾一圈后,难以置信的低头看着脚边的两团,“他就是个负心鬼!”
瞧着许枝影气呼呼远去的背影,虎子和槐公对视一眼,那鬼一定是昏头了!
许枝影有个很大的优点,便是绝不一直生气憋闷自己,回房间把行李都放好之后,她便没多少怒气了。待晚上睡觉的时候,更是都快忘了白日的事情。
晚饭她只烧了几根红薯,吃完就早早睡下了,此前因隐娘作乱担惊受怕,如今放松下来,她很快就生了困意。
迷迷糊糊快要睡过去的时候,许枝影感觉旁边的被子被掀开,她往那边伸手,顿时被冰的一哆嗦。
睡意顷刻间就没了,许枝影睁眼,就对上一双熟悉的漂亮眼睛。
祁苍:“我吵醒你了?”
半梦半醒的许枝影反应有些慢,她摇摇头,注视着他坦然睡下后,一股脑翻起身,脸色复杂的指了指他。
祁苍目光无辜,“怎么了?”
“你不是要远离我吗?”
祁苍点头,“对,我已在山中找到了可待的去处,往后白日里我都出去,晚上你睡觉时回来。”
许枝影更加莫名其妙,手指在空中乱点着,半晌后憋出一句,“你我吵架,你还晚上要来和我睡觉?”
负心鬼!许枝影悲愤至极。
“我们在吵架?”祁苍比她更莫名,他蓦地想起什么,眉头立刻拧了起来,“你今日说离开,是在与我发脾气?”
“……”许枝影生出了深深的无力感,她竟然忘了,他压根不太能体会情绪。同他闹脾气,堪比媚眼抛给瞎子看。
重重倒回了床上,许枝影瘫着身子抬头看着床顶,看了许久之后,她突然咧嘴笑了笑。
“你为何要与我吵架?”祁苍还在追问,瞥到了她露在被子外面的胳膊,自然的给她拉好被子。
许枝影转过头,眼神亮亮的看着他,“不想说,你抱着我睡吧。”
祁苍脸色略微有些为难,他太冰了,她必定会睡得不舒服。
“你不抱,我就更生气!”许枝影柳眉倒竖,用力的表达。
凝视着她皱成一团的脸,祁苍片刻后轻叹了一口气,他起身用被子把她牢牢包裹着,而后隔着被子,将她整个拢到了怀里。
鼻尖是幽深的槐花香,许枝影深深吸了一口气,在他怀抱中放松下来。睡意侵袭而来,她闭上眼,贴在他脖子上小声呢喃:
“我差点以为,我真的要死了。”
环抱着她的胳膊倏尔收紧,祁苍垂眸感受着她温热的呼吸,想起亡界里听到的话语。他也埋向她,轻轻合眼。
“不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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