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跟你没有关系 利息提前付


    夕阳从他背后打过来, 在他肩章的星徽上折出细碎的光,他的影子一直拖到她脚边,和她的影子重叠在一起。


    顾峥。


    方知然愣在原地, 手里攥着挎包带子, 忘了松开。


    “你怎么……”她开口,声音有点不稳,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我去学校找你, 你朋友说你来了工作室。”他皱了皱眉, “你多久没有好好睡觉了?”


    方知然被他的问话打得措手不及,下意识用手遮了一下眼睛下面的位置。


    顾峥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不算大, 但对他们之间的距离来说已经足够了。


    他低头看着她, 目光更沉,更专注,像是要把她从里到外看穿, “我来问你一件事。”


    “你家里人闹到校门口的事,怎么不告诉我?”


    她就知道刘大妈的爱人是军分区后勤部的, 这事根本瞒不住他,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这是我家里的事,跟你没有关系,我不想……不想每次都跑去找你,像个没出息的人。


    “没出息?”顾峥的眉毛压下来,声音沉了几分,像闷雷在天边滚过,“你觉得一个姑娘独自面对一家人的刁难, 把妹妹护在身后,这叫没出息?”


    “你听我说完……”


    “你先听我说。”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被钉在空气里。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距离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肥皂味,“我就在西郊,骑车过来四十分钟,你家里人堵在校门口,你一个人孤身面对他们,你觉得我不该知道?你觉得我会坐在办公室里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你知道了又能怎么样?”方知然的声音终于压不住了,“你还能把他们打一顿吗?那是我爸妈,再怎么样也是我爸妈!我能怎么办?我需要自己解决,我必须自己解决,否则我在你面前永远直不起腰!”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沉默了。


    “……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她别过头,声音闷闷的。


    “我没有要替你扛一切,但是你也不能总是把我排除在外,上次匿名信,这次你家人闹到校门口,你一个字都没跟我提,还是刘大妈的爱人打电话告诉我的,方知然,我不怕你有麻烦,我怕你有了麻烦也不告诉我。”


    “……匿名信的事,我本来打算告诉你的,结果第二天,知云就来了,然后……”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刚才那股炸起来的硬气已经消了大半,剩下的只有疲惫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内疚。


    “然后就决定自己扛。”他替她说完了。


    方知然没有反驳。


    顾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到她面前。是一盒跌打损伤膏,铁皮盒子,上面印着“部队配给”的字样。


    “上次你说不需要我帮忙,我答应你了,但这个……你妹妹手臂上的淤青,需要这个。”


    方知然低头看着那盒药膏,半天没接。


    “……你怎么连知云受伤的事都知道。”她问,声音沙哑。


    “刘大妈的爱人说的,你妹妹来的时候手臂上有伤。”他顿了顿,“他那天正好在传达室帮忙,看到了,我绝对没有刻意调查你。”


    方知然伸出手,接过那盒药膏,她的指尖碰到他的掌心,那一瞬间,两个人的手都顿了一下。


    他的手掌干燥而温热,指甲修剪得很短,虎口有一层薄茧,她赶紧把药膏拿过来,低下头,假装在研究铁皮盒子上的字样。


    “……谢谢。”她小声说。


    “谢谢就免了。”顾峥收回手,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稳,“给钱的事,我也听说了。”


    “你连这都知道?!”方知然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她还准备过两天去还钱的时候当面跟他解释的,结果他已经全知道了。


    这个人明明在西郊军营,信息网络却像是铺满了整个京市,比她在二十一世纪用的互联网还快。


    “你把最后一期欠款给了你父母,现在你又欠我三十块。”他说,嘴角出现了一个极细微的弧度,转瞬即逝,像是在憋笑,“所以还款计划又要延长喽。”


    “你怎么有点幸灾乐祸的样子。”


    “顺延,不着急。”他把手插回裤兜里,“但是,利息照算。”


    “什么利息?你上次说利息取消的!”


    “上次是上次,这次你擅自把给我的钱给了别人,这是违约,违约就得付利息,你有意见?你可以去军事法庭告我,不过民事纠纷不归军事法庭管,你要去地方法院也行,我可以给你推荐个律师,但是不保证你能赢。”


    这人……这个人居然在跟她讲冷笑话,她盯着他的脸看了半晌,发现他嘴角那个弧度从“转瞬即逝”变成了“持续存在”。


    “你在笑我。”她说。


    “没有。”


    “你在,你嘴角都翘起来了。”


    “太阳晒的,光线角度问题。”顾峥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那利息,你要怎么算?”方知然问。


    “请我吃顿饭吧。”顾峥想了想,“再加一杯茶。”


    “就这?”


    “你以为利息是多少?百分之三十?你那点工资,百分之三十你连馒头都吃不起,上次还完钱还剩多少?一块五?还不够买两个馒头的。”


    “你连我剩多少钱都知道?!”


    “你是我的债务人,我有权了解你的还款能力,这叫贷后管理。”


    “……这个词你是从哪学的?”


    “政委教我的,他以前在后勤部做过。”


    夕阳在他身后缓缓下沉,把整条巷子染成了橙红色,他的轮廓被逆光勾勒得格外分明。


    “走。”


    “去哪?”


    “去吃饭啊,我请你,利息提前付,走吧走吧,我快饿死了。”


    她迈步朝巷子口走去,走了两步回头看他还没跟上,冲他歪了一下头。


    顾峥迈开步子跟上去,和她并肩走过长长的巷子,两个人的影子在夕阳下被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是两棵挨得很近的树。


    “你步子能不能小一点?”方知然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是你太慢。”


    “我这已经是最快速度了,你腿长了不起啊?”


    “还行,反正在战场上跑起来比这个快。”


    “现在又不是战场!你等等我!”


    他的步子顿了顿,肉眼可见地变小了,方知然赶上他,两人并肩走着,夕阳在身后一点点沉下去,把这条巷子染成了枫叶的颜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你在威胁我? 修坏瓷器


    十月的一个周末, 方知然照例去孙阿姨的工作室看妹妹。


    方知云穿着那件蓝布围裙,正坐在工作台前用棉签蘸着蒸馏水清理一件清代瓷器的釉面,动作已经有了几分专业的样子。


    方知然站在门口看了会, 转身去了巷口的副食品店, 想着给妹妹买包桃酥,甜甜嘴。


    副食品店不大, 两排货架塞得满满当当, 走道窄得只能容一个人侧身而过, 方知然踮着脚去够架子最上层的东西时,身后传来一个温和的、带着笑意的声音。


    “哟,方同学, 这么巧。”


    她的手指在半空中顿了一下, 稳稳的把桃酥拿下来,转过了身。


    陈建站在货架的另一端,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 口袋里还别着一支钢笔,符合他的“老钱风”形象。


    他站的位置, 正好堵住了货架之间唯一的出口。


    “陈科长。”她点了一下头,语气不冷不热,“来买东西?”


    “嗯,家里的鸡蛋糕吃完了,你呢?”他歪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桃酥,笑容更明显了。


    “桃酥?这是给你妹妹买的吧?我记得你不喜甜食的,听说她在孙老师的工作室当学徒,蛮有天赋的。”


    方知然的手指微微收紧,桃酥的包装袋被她捏出细微的响声。


    她不想跟陈建说话,侧身想从货架旁边绕过去, 但是陈建微微挪了一步,像是无意的,又像是故意的,刚好挡住了她的去路。


    方知然觉得他肯定是故意的。


    “方同学,别急着走嘛。”


    他叹了口气,用一种老朋友聊天的语气慢悠悠地说,“上次你来找我,态度挺冲的,回去之后我想了想,觉得你可能对我有什么误会,我不知道你是从哪里听来的闲话,但我们毕竟通信这么久,你应该了解我的为人,我陈建也不是那种背后说人坏话的人。”


    方知然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我没说你背后说我坏话,我问的是,匿名信是不是你寄的。”


    “我也回答过了,不是。”陈建摊了摊手,动作舒展而坦荡,“你看,你又绕回来了,我们能不能不谈匿名信的事,我今天就是想跟你好好说几句话,作为一个……怎么说呢……老朋友。”


    方知然的直觉在疯狂拉响警报。


    “陈科长,我们不是老朋友,以前的事我已经道歉了,钱也全部退还给你了,如果你今天没有别的事,麻烦让一下,我还要去工作室送东西。”


    “好吧,既然你这么说了。”陈建往旁边让了一步,姿态优雅得像是在舞会上给女士让路。


    就在方知然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他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刚好够让她一个人听见,“你妹妹的手确实挺巧的,那么小的瓷器,她居然能修得那么好,难怪孙阿姨喜欢她。”


    方知然停住脚步。


    “陈建,你在威胁我?”


    陈建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方同学,你太紧张了,你别老把人往坏处想,我们粮食局跟孙老师的工作室还有业务往来呢,我能不知道她手艺好吗?”


    “最好是误会。”她收回目光,语气恢复冷淡,“我妹妹刚开始学手艺,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如果有人打扰她,不管是谁,我不会客气的。”


    她说完就走,没有再回头。


    回到工作室的时候,方知云正在跟孙阿姨学怎么用鱼鳔胶调色,这是修复瓷器的关键工序,胶的比例和矿物颜料的研磨都直接影响修复效果。


    方知云学得很认真,连鼻尖上沾了一点白色的颜料粉末,自己都没注意到。


    方知然将桃酥放到了工作台的角落,便回了学校。


    接下来的日子,说的上是风平浪静。


    方知然继续着她的多线程生活,上课、去图书馆、在食堂洗碗、周末去画室做模特。


    方知云在工作室的进步让所有人都很惊喜,孙阿姨甚至开始让她独立处理一些简单的器物,虽然只是民间日用瓷器,但对于一个刚学了两个月的学徒来说已经是极大的信任。


    方知然每次去看妹妹,都能看到她围裙上多了新的颜料印子,指甲缝里嵌着调胶留下的痕迹,脸上的笑容是越来越多了。


    “姐,你那个债,还完了吗?”方知云忽然问,手里正用砂纸轻轻打磨一件修补过的瓷碗,头也没抬。


    “快了。”方知然在旁边看她干活,手里帮她把不同粗细的砂纸按顺序排好,“还差一点,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想着等我以后能拿正式工资了,帮你一起还。”


    “你的钱自己攒,以后要是想学更高级的修复技术,就得自己买材料,好材料不便宜的。”


    方知然把最后一格砂纸摆好,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我的债我自己还,你好好学手艺,将来在京市站稳脚跟,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忙。”


    方知云嗯了一声,也没有继续坚持了,方知然前几天看见,她在日志背面多写了一行字,“努力学习,帮姐还债”。


    字迹歪歪扭扭的,“债”字还写错了,画了个圈在旁边改正,方知然假装没看到。


    风平浪静的日子在一个周日的傍晚被打破了。


    方知然正在画室里给老赵当模特,姿势摆了一个多小时,肩膀已经酸得快没知觉了。


    老赵正画到兴头上,眯着眼睛在画布上涂抹,嘴里叼着的烟斗早灭了也不知道,就在这时,王秀禾气喘吁吁地推门进来,脸上的表情让方知然瞬间从藤椅上弹起来。


    “知然!工作室那边出事了!有人送了一件假古董过去,说是孙阿姨修坏了,在门口大吵大闹,围了好多人!知云一个人在里面……”


    方知然没等她说完,跳下藤椅就往外跑,跑出门的时候撞到了门框,肩膀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


    工作室门口围了十几个人。


    “不是你们修坏的是谁修坏的?我昨天送过来的时候瓶子是完整的,今天拿到手就是碎的!你们知道这瓶子值多少钱吗?这是我们老家的传家宝!乾隆年间的!找你们修是信得过你们,你们就给我修成这样?”


    方知然挤进入群,站到妹妹旁边,方知云一看到她,眼圈立刻红了。


    “姐,不是我们修坏的,那个花瓶送过来的时候就已经碎了,是用胶水临时粘上的,我们登记的时候还写了备注,孙阿姨把登记表给他看了,他根本不看,说我们伪造记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伤口,不深 冲她来的


    方知然按住妹妹的手背, 示意她先别急。


    她的目光扫过闹事的男人,看起来四十来岁,穿灰色中山装, 头发梳得油光水滑。


    他手里的花瓶碎成了五六片, 断裂面有明显的旧胶痕迹,绝对不是修复用的鱼鳔胶。


    他的表演方式很拙劣, 先声夺人, 占据道德高地, 先让围观群众同情他,最后一步步逼人就范。


    这一波,是冲她来的。


    方知然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花瓶碎片, 对着夕阳的光看了看断面, 声音清亮而平稳,在嘈杂的人群中意外地清晰:“你说这个花瓶是昨天送来的?”


    “对!昨天下午三点!”


    “你确定送过来的时候是完整的吗?”


    “那当然了!我们家的传家宝,三代人啊, 当命根子供着,要不是不小心磕了个小缺口, 谁舍得拿出来修?你们倒好,给我修成了六瓣!”


    “那你看看这个。”方知然把碎片翻过来,露出断面给他看,同时也给周围几个探头探脑的邻居看。


    “断裂面里有旧胶痕迹,颜色发黄,质地发脆,这是最普通的办公胶水,干了大概三天左右,我们工作室用的修复胶是鱼鳔胶,干了之后是透明的, 质地柔韧,用指甲掐能掐出印子,这两种胶完全不同,懂行的人一眼就能分辨。”


    男人显然没料到一个年轻姑娘会当场做技术分析,他的嘴唇动了动,但没等他开口,方知然又补了一句。


    “还有,我们每一件送修的器物都做了登记,你说的昨天下午三点送来的花瓶,我们登记表上写得很清楚,‘送修时瓶身已碎裂,用胶水临时粘合,粘合不牢,运输中再次脱落。’登记表上有送修人的签名,你想看看吗?”


    男人将花瓶往地上用力一摔,声音都拔高了好几度:“我不跟你这小姑娘掰扯!传家宝被你们修坏了,我今天就要个说法!赔钱!”


    花瓶碎片在地上炸开,其中一片弹起来擦过方知然的手背,划出一道血痕。


    方知云惊呼了一声,方知然低头看了一眼手背,甩了甩手,没去管它。


    “闹够了吗。”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顾峥从外围走进来,身上穿的还是作训服,显然是刚从训练场下来。


    方知然当场懵了,顾峥怎么来了。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穿军装的战士,闹事的男人看到这阵仗,明显开始慌了。


    “军人同志,这是我跟这个工作室的民事纠纷,跟你没关系……”


    “她是我的家属,你说跟我有没有关系。”顾峥直接截断他的话。


    男人的嘴巴张了张,一个字都蹦不出来,目光也开始往人群外面瞟。


    “你说你是送修人,登记表上有送修人的签名,你现在当着这两位同志的面核对笔迹,笔迹对得上的话,我让工作室赔钱给你,如果对不上……”


    顾峥没有说完,只是看了男人一眼。


    “我、我不跟你进去!你们当兵的和他们是一伙的!”男人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踩到了尾巴,整个人跳起来,脸涨得通红,声音尖锐得破了音。


    活脱脱一个跳梁小丑。


    “我不管你们什么胶水,什么签名,反正花瓶是在这里碎的!你们等着,我去找工商局!我去找报社!”


    他一边说一边往后退,脚步踉跄了一下差点绊到身后的石阶,然后转身挤出人群。


    方知然还愣在原地,手背上的血已经凝了,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细线。


    方知云赶紧跑回工作室,翻出碘酒和棉签,想给她处理伤口,但方知然摆了摆手,依然盯着顾峥。


    “你怎么来了?”


    “今天在城郊拉练,收队回程路上经过巷口,看到围了一堆人。”他说,目光从她手背上扫过,皱了一下眉,“你的手。”


    “不深,就是看着吓人而已。”她把手背到身后,不让他继续看。


    “这次真的是巧合,训练路线是三天前就定好的,你要看训练计划表吗。”


    方知然压下心里的波澜,抬眼看着他,“我以为你当兵的不能管民事纠纷。”


    “我没管民事纠纷。”顾峥弯腰,把地上的花瓶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放在工作台旁边的托盘里。


    “我在做军事训练中的群众工作,军民一家亲,群众遇到麻烦,军队有义务协助,按规定,遇到现行违法行为,军人可以上前制止,他涉嫌敲诈勒索,这叫现行。”


    “……你连法律条文都背过?”


    “政委之前逼我背的,他说我这种人迟早用得上。”


    方知然突然拽住顾峥袖口的一角,手指捏着那层薄薄的军装作训服布料,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谢谢你。”


    “谢什么?上次在面馆里你说了,等你安顿好一切,就给我答案,我只是确保你能安顿好。”


    “这么急?”


    “不急,我等得起。”


    孙阿姨在旁边看了半天。


    “这个就是你说的那个当兵的?”孙阿姨问方知然,声音刚好能让顾峥听到。


    “孙阿姨……”方知然想阻止,但已经来不及了。


    “嗯,”顾峥替她回答了,“我就是那个当兵的。”


    “你的手。”他又说了一遍。


    “我说了不深。”


    “碘酒,棉签,现在。”


    “好好好,现在。”


    “那我看着你来。”


    方知然只好坐在工作台旁边的凳子上,让方知云给自己涂碘酒。


    “我想起一件事,”方知然开口,“我那个弟弟,他上次跟我说过,村里有人来打听我们家的事,你说今天这个人会不会跟我弟那边有关系?”


    “你弟认识这种人?”


    “可能有人故意去套过他的话。”方知然把用过的棉签扔进垃圾桶,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摆,目光在顾峥脸上停了一下。


    “算了,现在没证据,瞎猜也没用,要是以后再有人来找工作室的麻烦,我会处理的,你不能每次都刚好路过。”


    “你不用每次都自己扛。”他说,“也不是每次都需要你处理,偶尔让我处理一次,你不会变弱。”


    “那……我考虑一下,你的……帮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欠债还完 我们以后可


    方知然把最后一笔钱放在桌上的时候, 心里终于松快了些。


    “这是最后一期,三十六块,六块钱的利息, 欠条你点一下, 没问题就撕了吧。”


    她说话的时候靠在椅背上,手里捧着搪瓷杯, 是书店隔壁副食品店买的热豆浆。


    十一月的京市已经冷了, 窗外梧桐树光秃秃的, 枝丫在风里戳着灰蒙蒙的天。


    豆浆的热气从杯口升起来,糊在她睫毛上,她眨了眨眼, 把杯子放回桌面, 手指在杯壁上蹭来蹭去,就等着顾峥伸手收钱。


    顾峥今天换了件深灰色的便装夹克,里面是白衬衫。


    他拿起那沓钱, 直接揣进夹克内侧的口袋里,从她手里抽走了那张欠条。


    手指擦过她指尖的时候, 方知然感觉到一片粗糙的薄茧,温热的,像砂纸蹭过皮肤。


    方知然的目光跟着他的手移动,眉头微微一皱,“你不撕?”


    “留着。”


    “欠条还完了就应该撕掉啊。”


    “你说了不算,我是债权人,我就想留着。”


    方知然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在这个话题上永远说不过他,索性换了个话题。


    “顾峥,我今天来, 除了还钱,还有件事要跟你说。”


    他抬起眼,两个人之间只隔着一张窄窄的木桌,桌上放着她的豆浆和他的凉茶,还有一碟她进门时买的花生米,一颗都没动。


    “之前我们见面,是因为我欠你钱,每期的还款,我拿欠条来,你收钱签字,这是我们的约定,现在钱还完了,欠条清了,这个约定也该结束了,所以……”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膝盖上的手指悄悄攥住了裤子的布料,指节微微泛白。


    “所以什么。”他问,声音很平,平得不太正常。


    方知然跟顾峥打交道大半年,已经学会从他的语调里判断他的情绪,话越少越危险。


    “所以我们以后不用再见面了。”


    说出来了,她把这句话说出来了。


    沉默被拉得很长,长到方知然咽下去的豆浆好像在胃里凝成了固体,沉甸甸地堵在那里。


    顾峥深吸了一口气。


    那个声音让她抬起了眼睛。


    “方知然。”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又低了一个调,沙哑得像砂纸在木头上打磨,“钱债你是还完了,那感情呢?”


    方知然握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中,筷尖上还夹着一颗花生米,花生米掉在桌上,咕噜噜滚了两圈停在搪瓷杯旁边。


    “什么感情?”她的声音轻的,尾音开始发飘。


    “我问你,钱债你还完了,感情上的债,你拿什么还?”


    方知然靠回椅背,两只手交握在膝盖上,手指互相掐着指节。


    “你觉得你跟我之间有感情,我不否认,但我问你,你觉得你喜欢的人是谁?是写信给你、给你画未名湖、说等秋天要一起看银杏树的那个人?还是现在坐在你对面,头发上还带着食堂油烟味的这个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硬扯出了个笑,说完就移开了目光,盯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他接下来要说什么她大概猜得到。


    而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勇气看着他的脸听完。


    “你问错问题了。”他说,声音依旧是哑的,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实,“你该问我,我是从哪一封信开始决定调来京市的。”


    “方知然,你还记得吗,有一次在信里你问我,做错了事是不是只要肯改就还来得及。”


    “记得。”


    “那封信是我收到你第一封‘不对劲’的信,在那之前,你的信用词很讲究,每句话都写得很漂亮,让人觉得很舒服,但不像真的,那封信不一样,你那封信里用错了一个成语,把‘从长计议’写成了‘从长记忆’,你还在旁边画了个叉,又重写了一遍正确的。”


    他的目光牢牢地锁在她脸上,“我看完那封信,坐在办公桌前想了很久,一个真正会骗人的人,不会在信里画个叉自己纠正自己,她只会撕掉重写,假装从来没写错过。”


    方知然的瞳孔微微放大,她想起来了,她当时还不太习惯用钢笔,手一抖把“计”写成了“记”,随手在旁边画了个叉。


    “从那封信开始,你就变了一个人,是我以前认识的那个人,以前信里的那股虚浮劲没了,措辞也磕磕绊绊,你以前不在乎我,我能感觉到,你觉得一个带兵的人,连这点变化都看不出来?”


    “就算你都看出来了。”她的声音闷闷的,“我可以还钱,但是我还不了一个从头到尾干干净净的自己,你在军分区好好干,前途要紧,没必要把时间都耗在我身上。”


    “前途,”顾峥被她的话气得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时下意识绷紧了嘴角,“你以为我从前途考量,会在调动理由里写婚姻准备?政委当时说现在撤回还来得及,我说来不及,我当你是对象,调动之前是,调动之后还是,你认不认是你的决定,我的决定已经写在档案里了。”


    “我做不了那个人。”方知然的声音很轻,“我现在能写的最浪漫的话,就是‘欠款已还清,请查收’,你确定你喜欢的是我这种?”


    “那个写信的人早就不在了。”


    “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她放下杯子,声音终于绷不住了,带着一点被逼到绝路的无奈和埋怨。


    “我等了这么久才敢提分开,我为了今天能坐在这里跟你理直气壮地说‘我不欠你了’,手都磨出了泡,你倒好,上来就把我的逻辑全拆了,把我的意思全曲解了,你凭……凭什么觉得,你看得比我还明白?”


    “凭我是侦察兵。”


    “你……”方知然被噎得说不出话。


    “我没打算逼你。”他说,语气忽然放轻了,像是怕什么东西碎掉,“你上次说要给你时间,我等,但是你不能跑,你也可以想清楚你到底喜不喜欢我这个人,但你不能用‘你做不了那个人’当理由,因为那个人从头到尾就是你。没有两个方知然,只有你一个。”


    她站起来,把搪瓷杯拿去还给副食品店的窗口,然后走回来穿上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外套的袖口有点开线,她扯了一下没扯好,索性就不管了,她的脑子现在很乱。


    “茶凉了,你再要一杯吧,我先回去了。”


    “回去慢慢想,不急,我下周还是在这里等你,你不来的话,我就去你们食堂吃面,你们食堂的打卤面做的没有刘婶的好吃,不过没关系,好在我不挑。”


    “……不准来……”


    “我上周在训练场救了一个差点被炮弹壳砸到的兵,他家里是开面馆的,他说等他有假了就请我吃面,我告诉他不用,我对象有家特别好的面馆。”


    “我不是你对象。”


    “我没说是你,我说的是刘婶的面好吃。”


    这个人的侦察技能全用在她身上了。


    就在她跨出书店门口的前一刹那,身后传来顾峥的声音,刚好够她听见。


    “下周三中午,刘婶的面馆,你还欠我一顿饭呢,你自己说的利息,上次那顿饭你只付了一半。”


    她把掌心合上,加快了脚步。


    街对面的一辆黑色轿车里,陈建把没点着的烟从嘴里拿下来,用拇指和食指慢慢碾碎了烟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合理运用政策 户口本


    周三, 中午。


    方知然到刘婶面馆的时候,身上还带着一股雨水的味道。


    十一月的雨不算大,但是却很密。


    她收了伞, 站在门口跺了跺脚上的泥。


    顾峥, 他还是坐在了老位置,今天还穿了一件藏蓝色的毛衣, 外面套着件深灰色的夹克, 袖口露出一截白衬衫的边。


    头发被雨淋湿了一点, 发梢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显然也是刚进门不久。


    桌面上放着两碗面,旁边还放着一个搪瓷缸子, 用盖子盖着, 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方知然把伞靠在门边的桶里,在他对面坐下,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轻响。


    “你来早了。”她说, 把外套的领子翻了翻,手指拢了拢被雨水打湿的刘海。


    “是你来晚了。”顾峥把筷子递给她, “面刚上,趁热吃。”


    “你今天叫我来,不是光为了吃面吧。”方知然放下搪瓷缸子,拿起筷子把面条拌了拌,热气从面碗里升起来。


    “先吃,吃完再说。”


    “先说,说完再吃。”


    “上次,”他开口,语气温和,“你没有拒绝今天的见面。”


    方知然把筷子搁在碗沿上, 金属筷子碰到瓷碗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她靠在椅背上,双手交握在桌面上。


    “我今天来是想听你说清楚,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你觉得我在跟你讨债?”


    “不然呢?你自己说钱债还完了还有感情债,感情这个东西我又没借过,怎么欠上的我都不知道,你说欠了,那行,你拿出欠条来,多少钱,几分利息,怎么分期,你说清楚,别每次都说一半留一半,让我自己想,我想不明白,顾峥。”


    方知然说着说着语速不由的快了许多,她把对自己理不清的那份焦躁全倒在了他面前。


    “好,你想要欠条,我给你。”


    顾峥从夹克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张照片。


    方知然低头一看,这……是她自己的照片。


    那是她夏天寄给他的那张真照片,照片边缘有点毛了,背面朝上,翻过来能看到一行字,字迹是她的,“夏日午后,阳光正好,愿你平安,方知然。”


    在这行字的下面,还多了另一行字,字迹刚硬,墨迹比她的深,显然是后来加上去的:“收到,平安,等你。顾峥。”


    “你把我的照片带在身上干嘛?”她的声音没有刚才那么冲了。


    “从收到那天开始,没离过身。”


    “照片给我。”她忽然说。


    方知然接照片,从挎包里掏出钢笔,拧开笔帽,在照片背面那两行字下面写了一行字,随后把照片翻过来压在桌上,推回给他。


    “不准现在看,等我走了再看。”


    顾峥将照片收进口袋里,把筷子重新递给了她:“面凉了。”


    吃完面,方知然把碗推到一边,端起搪瓷缸子把最后一口豆浆喝完,走到门口拿伞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


    “顾峥,我说过我还欠你一个答案,我今天也没法给你一个清楚的回答,请给我一些时间,好吗?”


    她说完不等他回答,推开面馆的玻璃门走进雨里。


    雨比刚才大了,打在油毡棚顶上噼里啪啦地响,门外的积水映着灰蒙蒙的天光。


    顾峥翻到照片背面,字迹端端正正,但墨迹有点洇,像是手抖了一下。


    “如果我不是我,你是否依旧……方知然”


    顾峥将照片翻过来放在桌上,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小声低语,“那个大坏蛋已经走了,你就是你啊,然宝。”


    窗外雨声渐密,打在玻璃上像无数只细小的手指在敲。


    在街对面的黑色轿车里,陈建把头靠在驾驶座的靠枕上。


    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封口还没拆。


    档案袋上盖着某个北方县城公安局的红色公章,那是他今天刚拿到的东西,关于方大顺、刘翠兰以及他们名下所有子女的户籍资料。


    他把档案袋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小字:“方家户籍:长女方知然,次女方知云,子方知宝,经查阅1983年以前档案,另有补充材料待调取。”


    “补充材料。”他用指腹慢慢摩挲着那行字,随后抬眼看了一眼面馆的方向,顾峥正好从面馆里走出来,冒着雨大步往军分区的方向走去。


    陈建发动了车,雨刷重新开始摆动,把挡风玻璃上的水膜推开,视野渐渐清晰起来。


    “快了。”


    十一月底的一个周五,吴教授在课后将方知然叫到办公室,桌上摊着一份文物局下发的推荐表。


    明年三月,故宫博物院要办一期文物修复进修班,面向全国高校相关专业选拔有潜力的学生,京大有两个名额,吴教授打算推荐她和另一个研究生师姐。


    “进修班为期半年,结业考核通过直接留用,”吴为推了推老花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从她脸上扫过,“这个机会不多见,报名材料下周日之前就要交,个人身份证件、学生证、户口本复印件,缺一不可,你赶紧准备。”


    方知然接过推荐表,表上盖着鲜红的公章。


    户口本,她在原主的记忆里翻了又翻,在方家老宅的柜子里。


    她上次回老家是过年,户口本就在那个抽屉里,被方大顺锁着,她不可能去问方大顺要,上次在校门口已经撕破了脸。


    让知云回去拿?就更不行了,知云回去就会被扣下。


    她攥着推荐表的手指微微收紧,这是她在这个世界里靠自己的专业能力站稳脚跟的第一个台阶。


    她不可能放弃。


    “怎么了?”吴为看她脸色不对。


    “没事,就是……户口本在老家,我得想办法拿回来。”她把推荐表折好放进挎包,朝吴为点了点头,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脚步有些快。


    方知然去传达室借了电话,拨了村里唯一的公用电话,接电话的是村口小卖部的王老头,声音隔着电流滋滋啦啦的,听的不太清楚。


    “王叔,我是方知然,方大顺家的大闺女,能不能麻烦您帮我叫一下我弟弟方知宝接电话?”


    “知宝啊?他不在,你爸也不在,你妈在,要不要叫?”


    方知然犹豫了一下,说好,电话那头咣当一声搁下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被人重新拿起来。


    “喂?知然?”刘翠兰的声音怯怯的,像是怕被人听到。


    “妈,我户口本还在家里,你帮我找一下寄过来行吗?我有急用。”方知然把话筒贴近耳朵,另一只手捂着话筒,声音压得很低。


    “户口本……户口本在你爸那锁着呢,钥匙他天天带着,我拿不到啊。”刘翠兰的声音越来越小,“知然,你上回把你爸气坏了,他现在提都不让我提你,我……”


    “那知宝什么时候回来?让他帮我拿一下。”


    “知宝他……”刘翠兰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哭腔,“知宝上回跟你爸一起从京市回来,一路上都在骂你,他现在只听你爸的,你让他拿户口本,他不可能帮你拿的,知然,你听妈一句劝,你跟你爸认个错,把那个当兵的带回来见一面,你爸气就消了……”


    “妈,我没错,算了,我自己想办法。”


    她挂了电话,手心全是汗。


    周四下午,她去画室给老赵当模特,赚点钱,偶尔能让知云改善一下伙食。


    “小方,你今天有心事。”老赵叼着烟斗,眯着眼睛在画布上涂抹,烟雾在他面前缓慢地升腾。


    “……没有。”


    “看你这脸色。”老赵拿下烟斗,在画架边缘磕了磕烟灰,“说吧,什么事。”


    “赵老师,如果有一样东西你特别想要,但你得回到你最不想回去的地方才能拿到它,你回不回去?”


    老赵重新叼上烟斗,想了一会儿说:“那得看值不值。”


    “值。”


    “那就回去拿,能有多大事?最不想回去的地方也是你曾经待过的地方,又不是龙潭虎穴。”老赵把烟斗重新叼回嘴里,在画布上添了一笔暗影,正好落在她眉头的位置。


    周五早上,天还没亮透,方知然背着挎包走到校门口。


    灰蓝色的晨光里,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了一层白霜。


    她打算走到公交站,坐最早一班车去长途汽车站。


    刚走到传达室门口,刘大妈从窗户里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个牛皮纸信封,朝她挥了挥。


    “小方!一大早有人给你送东西,说是急件。”


    方知然接过信封,捏了捏,薄薄的,她撕开封口往里看了一眼,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户口本。


    棕色封皮,边角磨得发白,内页的纸张泛着旧旧的黄色,每一页都完好无损,里面还夹着一张小小的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刚硬,力透纸背。


    “不用回去了,进修班的材料抓紧交。”


    是顾峥吗?


    “刘大妈!电话借我用一下!”


    她拨通了军分区值班室的号码,接线员说顾副参谋长不在,去训练场了,她留下了一句话:“麻烦你告诉他一声,户口本收到了。”


    昨天晚上,距离京市三百公里外的方家村,一辆军用吉普车在土路上扬起一路尘土,颠簸着驶出村口。


    开车的战士小张看了一眼副驾驶上闭目养神的顾峥,终于忍不住开口。


    “顾副参谋长,我有件事没想明白,您要拿户口本,直接让当地派出所通知他们送来就行了,咱们何必亲自跑这一趟?来回六百多么里,颠了我一整天了。”


    顾峥没有睁眼,嘴角动了一下。


    “光拿户口本不够。”


    小张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识趣地没有再问。


    顾峥拿完户口本,顿了顿,“以后要找人,来军分区找我,找她一次,我就来找你一次。”


    说完还帮忙把院子里那扇歪了半年的门修好了,走的时候跟方大顺友好的握了握手,方大顺的脸都是青紫的,愣是一个字都没敢说。


    “顾副参谋长,您刚才跟方家人说的那些话……”


    “跟不讲道理的人不能光讲道理,讲完了道理要留一个他们听得懂的句号,那个门的合页我故意留了个响,风一吹就响,每次响他们都会想起今天。”


    小张沉默了:“你还会这个?”


    “生活技能也是部队的一部分,帮未来对象拿户口本也算不上以权谋私,我走正常渠道,全程合规,这叫合理运用政策。”


    吉普车在土路上颠了一下,远处天边泛起了金红色的晚霞。


    小张识趣地踩下油门,吉普车加速驶向了回京市的路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哪种方式会让你想跑? 知道我为什


    十二月的京市特别干冷, 风吹到脸上生疼。


    方知然把围巾往上拽了拽,埋住半张脸,跟着顾峥进了西郊军分区的大门。


    哨兵显然认识她了, 连登记都没让登记, 只是冲顾峥敬了个礼。


    靶场在营区西北角,是一片开阔的夯土地, 远处竖着几排胸环靶, 近处的水泥台子上摆着两把手枪和几盒子弹。


    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硝烟味, 混着冷风里传来的操场口号声。


    顾峥今天穿的作训服,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的前臂上有一道刚结痂的擦伤。


    他拿起其中一把手枪, 卸弹匣、检查膛内、重新装上, 动作利索。


    “你把我叫到靶场来,不会是想让我看你打枪吧。”方知然说。


    顾峥把枪放在台子上,从旁边拿过一副耳罩递给她, “也不全是看,你也可以试试, 我教你。”


    方知然被他这清奇的思路噎得不知道怎么接话。


    她摘掉手套揣进外套口袋里,拿起耳罩戴好,又摘下来半边,歪着头,挑起一边眉毛:“你约我出来就是要教我打枪?我以为至少是看电影这个级别的。”


    “看电影是晚上的事,不影响。”他把另一半耳罩从她手里拿过来,替她戴好。


    指尖擦过她耳廓时,顺便带起了一缕碎发,他顺手把那缕头发别到她耳后,动作温柔的不像话。


    “今天我教你一些技能。”


    他说话时离她很近, 声音透过耳罩变得闷闷的,像从水底传上来的。


    顾峥绕到她身后,把她的右手拿起来放在枪柄上,调整她手指的位置,他的手覆在她手背上,掌心干燥粗糙,虎口的薄茧蹭过她的指节。


    “我这几天就在想,你要是真的离开我,那我怎么办,现在我想通了,你走不走,跟你需不需要学会保护自己是两回事,就算你以后真的不来了,至少我知道没人能欺负你。”


    方知然没吭声,她的手被他掰成正确的姿势,手指僵硬,顾峥的手太大,把她的手一整个都包在掌心里,他的呼吸就在她头顶,热热的。


    “别看我,看准星,两脚分开与肩同宽,重心微向前倾。”


    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握着她手背的手指渐渐收紧,“这把枪是五四式,后坐力不大,但第一次打还是会震手,手腕别软,软了子弹会飘。”


    方知然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从他的手转移到枪上。


    准星,缺口,靶子,三点一线。


    她眯起左眼,右眼对准瞄准线,扣在扳机上的食指慢慢收紧。


    枪响了,声音被耳罩闷住大半,后坐力还是让她的手腕猛地往上一跳,子弹都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脱靶了。”


    “正常,不要灰心,第一次都脱靶。”


    顾峥走过来,重新站到她身后,用两根手指轻轻抵住她的手腕内侧。


    “再来,手腕这里,刚才软了,后坐力来的时候不要躲,顺着它的力往上走,走到顶点再拉回来,就跟处对象一个道理,对方力气大的时候你硬顶反而会摔,顺势卸力再带回来。”


    “谁是你对象。”


    “你每次跟我拍桌子,我都会顺势卸力,你拍完了,我再把话题拉回来,这叫战术性撤退。”


    方知然语塞。


    “放松点,紧张的时候手会抖,越抖就越打不准,你每次见到我都很紧张,想想你是怎么修那个青瓷盏的,平心静气,手自然稳。”


    方知然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重新睁开时,目光落在准星上。


    枪响了,计数板亮了一盏灯,左下角,勉强上靶。


    “上靶了,顾峥,我上靶了!”她的眼睛盯着那盏亮起来的小灯没有移开,眼神里满是惊喜。


    “看到了,继续。”


    她的手腕在他指尖引导下找到了那个微妙的平衡点,八环。


    方知然放下枪,转头看他,嘴角翘起的弧度已经完全藏不住了。


    “八环。”


    “嗯。”


    “这可是八环啊!你都没有夸我。”


    “进步很快,比我带的新兵都快。”


    打完十发子弹,方知然的手腕震得发麻,虎口红了一片,她把耳罩摘下来放在台子上,甩了甩发麻的手,歪头看着他,语气轻松了许多,带上了几分调侃:“怎么样,满意吗?”


    “满意,我很满意你。”


    方知然的心口突突的跳,脸颊烧得发烫,她慌忙移开视线。


    “第五发的时候,你的手又软了,想什么了?”


    方知然一脸羞赧漫了上来,她在想,他刚才站在她身后的时候呼吸擦过她耳朵的那一下,但她不可能告诉他的。


    她将围巾从手臂上拿下来往脖子上一缠,缠了两圈,又把半张脸埋了进去了。


    “……想进修班的事,故宫的材料交了,下周面试,有点紧张。”


    “面试紧张什么。”他说,头也没抬,“你上次在工地上认出北朝青瓷的时候,市考古队的张队长当场就想把你挖过去,知然,相信自己,你很厉害。”


    “对了,我还没问你呢,”她把围巾往下拽了一点,声音从刚才的轻松变得认真了些,“那个户口本,你回我老家了?”


    “嗯。”


    “见到我爸妈了?”


    “见到了。”


    “都说了些什么啊?”


    “也没说什么,我拿完户口本就离开了。”顾峥将通条收好,把枪锁进旁边的铁皮柜里,转过来靠在台子上,双臂交叠。


    “那你怎么知道我需要户口本?”


    “你的事情,我自然是上心的,要不怎么追求你呢?”


    方知然把围巾往上拽了直接遮住了鼻子,只露出两只眼睛,眼眶有点红。


    “你这个人说话,不是特别直就是特别绕,直的能噎死人,绕的能把人绕进去。”她的声音闷在围巾里,又闷又哑,尾音颤抖,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被谁用手指轻轻拨了一下。


    “那哪种方式会让你想跑?”


    “……都不跑。”


    “什么?”


    “我说,都不跑。”


    方知然将围巾扯下来,露出整张脸,风吹得她脸颊发红,鼻尖也是红的,“等面试完了,我请你吃饭,就当庆祝了。”


    顾峥靠在台子上,看了她很久,他的表情依旧让人琢磨不透,但是放在台子上的手指轻轻敲了两下,像是某个等待已久的信号终于亮了起来。


    “我记下了。”


    方知然把耳罩放回台子上,转身朝靶场出口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他还在原地,歪着脑袋,围巾从肩膀上滑下来一截。


    “对了,下次教我步枪,你可以用训练新兵的标准训练我,不准放水,我要拿优秀。”


    “优秀的标准是十发八中,你目前差五个。”


    “那你欠我五顿饭。”


    “怎么又变成我欠你了?”顾峥闷笑。


    “学费呀,你教我打枪,如果教学成果优秀,学生应该请老师吃饭,我没拿到优秀之前,缺的每一环都是你的教学空间,教学空间对应的就是,你欠我。”


    顾峥淡淡失神,看着她的脸,风把她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鼻尖冻得通红,嘴角的弧度翘得很明显,是在耍赖,而且耍得还很享受。


    他认识她这么久,头一回看到她在他面前耍赖。


    以前她在他面前要么鞠躬递信封,要么就只想摆脱他,现在的她不一样,鼻头红红的,仰着下巴跟他掰扯“教学空间”,脸上是一种毫无负担的、理直气壮的期待。


    “可以。”他说,“我同意方知然同志的建议,在你没有达到优秀之前,这些都是我欠你的,满意吗,我的债主?”


    “嗯……顾峥同志,那成交,等我面试完了来找你兑现。”


    方知然点了点头,转身走了,步子很快,围巾在风里飘起来。


    走出靶场大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顾峥还站在原地,冬日下午的光线很轻柔,把他的影子拉成一道长长的直线。他抬起手,在空中停了一下,朝她这边轻轻挥了挥。


    她也挥了一下,幅度很小,动作很轻。随后转过身去,迎着风大步朝校门口走去,围巾被风吹得鼓起来。


    方知然从靶场回来之后,整个人身上多了一股硝烟的余味。


    王秀禾说那是火药味,许清如感觉像机油味,方知云来宿舍送橘子的时候凑近闻了半天,最后下了结论:“是靶场味,我们工作室隔壁就是武装部,他们打靶的时候也是这个味道。”


    方知然把橘子剥了分给大家,脸红了许久。


    十二月中旬,故宫的面试通知下来了。


    方知然的名字排在本周五下午三点,面试地点在故宫博物院文物保护科技部,要求携带个人作品一件。


    她把通知单看了好多遍,压在枕头底下,第二天一早就去了工作室,准备把那件北朝青瓷盏的修复报告做成作品集。


    孙阿姨将工作室的钥匙给了她一把,让她随时可以用工作台。


    周四晚上,她在工作室待到很晚。


    窗外北风呼啸,青瓷盏的每一张照片、每一道修复工序的记录、胶液配比的标注,她都重新整理了一遍,夹进牛皮纸封面里,用麻线装订成册。


    有人敲门。


    方知然以为是孙阿姨忘了东西,头也没抬地喊了声“进来”。


    门开了,是陈建。


    方知然从工作台前站起来,手里还握着装订麻线的锥子。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路过,看到灯亮着,楼下巷口的门没锁,我就想着上来看看。”


    他倒是不客气,走到工作台前翻了翻她摊开的修复笔记,目光在青瓷盏的照片上停了一下,发出一声轻轻的赞叹,“这就是你在工地上挖到的那件?手真巧,你妹妹上次修的那件清代瓷碗我也看过,你们姐妹俩都挺适合吃这碗饭的。”


    “陈科长,你有事就说,时间不早了,我赶着回去。”


    “没什么大事,就是想来看看你,听说你要面试故宫了,恭喜你。”


    陈建顺势在工作台旁边的木椅上坐了下来,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膝盖上。


    那是一个普通的档案信封,棕黄色,边角有折痕,看起来很旧了。


    “你还记得我们通过的那些信吗?你那时候写的信挺有意思的,有一封你说你小时候掉进村口的河里,是你妹妹把你拽上来的,还有一封你说你特别讨厌吃红薯,但家里穷只能天天吃红薯,我当时就在想,这姑娘真不容易。”


    方知然对此完全没有印象。


    “你还记得这些。”


    “当然记得,你的每一封信我都留着。”他把手放在膝盖上的信封上,轻轻拍了拍,“有些东西,留着留着就成了习惯,不过我今天来不是为了叙旧的。”


    他把话题一转,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透过镜片落在她脸上,“我是来提醒你,上次在副食品店,你问我的那些问题,态度很不友好啊,我不跟你计较,我这个人,帮人帮到底,你明天去故宫面试,我认识科技部的一个科长,姓齐,在书画组,需要的话我可以打个招呼。”


    “不用。”方知然说。


    “真不用?故宫不好进,全国高校推荐上来的学生几十个,名额只有两个,多个熟人多条路嘛。”陈建语气很是轻蔑。


    “我说了不用,你还有别的事吗?没有的话我要锁门了。”她把工作台上的工具一样一样收进抽屉里。


    陈建坐在椅子上依旧不动,他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档案袋,沉默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


    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


    “知道我为什么一直留着你的信吗?那些信里,有一个女人最真实的样子,贪婪、算计、为了钱可以说任何话,和现在的你判若两人,我很好奇,一个人怎么能变得这么彻底?为此我还特意花了点时间去了解你。”


    他把档案袋放在工作台上,动作很轻,信封落在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走到门口时停下了脚步,侧过头,金丝边眼镜在灯光下反着光,看不清镜片后面的眼神。


    “方知然,明天面试加油,你要是进了故宫,我们会经常见面的,我们粮食局跟故宫后勤有业务往来,你要是进不了……”


    他顿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了似笑非笑的尾音,“也没关系,还有别的工作,你妹妹最近手艺进步不少,孙阿姨都夸她有天赋,挺不容易的,这么小的姑娘。”


    门砰的一声关住了。


    方知然拿起那个信封把里面的东西抽出来。


    是照片,并且照片拍的都是她。


    最后一页还被剪了下来,写着她和顾峥在通信中提过的一些私人细节,包括顾峥的军衔、调动时间,最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字迹歪歪扭扭:“你根本不是方知然。”


    方知然把纸条攥在手里,攥了很久,指尖冰凉,窗外的北风又起,吹得窗框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


    她请了一下午假,独自去了粮食局,找了人事科,人事科的人说陈建三天前请了病假,家庭住址登记的是筒子楼,但那个地址她去过,已经人去楼空。


    她又去了粮食局家属院对面的派出所,民警翻看了户籍登记表,找不到陈建这个人。


    “临时户口,已经注销了,注销日期是上个月,这人以前在粮食局是临时借调,不是正式编制,借调期满就走了。”民警把登记表合上。


    方知然站在派出所门口,冷风从街道尽头灌过来。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路边,拦了一辆三轮车。


    “去西郊军分区。”


    靶场上,顾峥正在给新兵做手枪速射示范。


    枪声连续响了十下,靶纸中心出现了一个拳头大的洞,他放下枪,摘下耳罩,通讯员小张跑过来递了条毛巾:“顾副参谋长,门口有人找您,方同志来了,在接待室等您。”


    顾峥将毛巾搭在肩上,大步朝门口走去 ,推开接待室的门,方知然坐在靠墙的长条椅上,低着头,看起来蔫蔫的。


    “我报警了。”


    顾峥的动作停了一瞬,他关上门,拉过一张椅子在她对面坐下。


    “陈建?”


    “你怎么知道。”


    “上次工作室出事那天晚上,我查过了,粮食局说没有这个人。”


    “我去粮食局问过了,借调期满,临时户口注销,他在档案里是真空的。”方知然说,“他还说粮食局跟故宫后勤有业务往来,我担心的是他也许真的有人在里面。”


    顾峥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拨了个内线:“帮我接市粮食局保卫科,再帮我查一个人——陈建,耳东陈,建设的建,粮食局办公室前借调人员,我要他全部档案记录,对,尽快。”


    他挂了电话,转身将自己的军大衣从衣架上取下来披在她肩上。


    军大衣很重,带着他身上那种干燥的皂角味,领口处还有靶场上残留的一丝硝烟气息。


    “你报了警,很好,他给你看的那些东西,偷拍、跟踪、威胁,三条够立案的了。”


    “可我不知道他现在在哪,他突然就消失了。”


    “他能消失到哪去?”


    顾峥从桌面上拿起军帽戴好,正了正帽檐,每个字都带着一种笃定的分量,“只要他还在京市,还在任何地方活动,就会继续留痕,粮食局跟故宫的业务往来名单我让人调,你妹妹那边我也会加派人手盯着,至于陈建,我倒是希望他再出现一次,上一次他跑了,这一次,他跑不了。”


    京市老城区一条没有路灯的巷子尽头,有一间窗户被旧报纸糊死的平房。


    陈建坐在桌前,手里捏着一枚象棋棋子,红方的“炮”,在指间慢慢转着。


    墙上钉着的软木板上,方知然、方知云、方大顺、刘翠兰、方知宝的名字被用红线连成一个不规则的网,红线最密集的区域指向一个名字,方知然。


    旁边贴着一张从报纸上剪下来的照片,照片里是一棵银杏树,树下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看不清脸,但身形和顾峥一模一样,红笔在照片边缘画了一个圈。


    棋子落下,落在棋盘上没有对手的空白处。


    “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拿了男人钱就消失的女人 总有落单的


    方知然今天老早就醒了。


    今日面试!


    宿舍里暖气片烧得滚烫, 窗玻璃上还结了一层白茫茫的霜花。


    她摸黑从床上坐起来,披着王秀禾昨天硬塞给她的那件驼色呢子外套,转身去水房洗漱。


    王秀禾和许清如都起来了。


    王秀禾一把将她按在椅子上, 用平时编辫子的麻溜手法帮她扎头发, 一边扎一边说:“你面试的时候,也不用太紧张, 咱们可是高材生, 配得感一定要高。”


    方知然被她说得差点把漱口水咽下去。


    许清如从柜子里取出一只巴掌大的木雕小盒, 放到她掌心里,盒子温润光滑,带着淡淡的樟木香气。


    “我奶奶以前说, 出门带块老木头能压惊, 你进去的时候摸摸它,就没那么慌了。”许清如说。


    方知然把木盒接过来,放进外套内袋, 贴着心口的位置,盒子上有个微小的凸起, 像一枚扣子,她按了按,点头说了声“好”。


    故宫的面试在神武门西侧的文物保护科技部。


    方知然到得早,在门口签了到,领了一张写着“考生07号”的胸牌。


    等候区设在一间偏殿改成的会议室里,四面墙上挂着历次修复工程的照片,长条桌两侧坐了十几个年轻人,都穿戴整齐,方知然只带了一本麻线装订的修复报告和那个木雕小盒。


    她把胸牌别在毛衣左胸的位置,找了个靠边的座位坐下。


    【07号, 准备进去了。】


    方知然走出等候区,走廊里穿堂风过,她打了个激灵。


    面试的房间在走廊尽头,门半掩着,里面传来低低的交谈声,她走到门口站定,用指头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三下。


    “进来。”里面应了一声。


    她推门进去。


    房间不大,正中一张铺着墨绿色呢布的长桌,桌后坐着三个人,中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灰白头发齐耳,脖颈上系着条暗红围巾,手里握着一支红铅笔,左边是个戴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右边的女同志看起来很年轻,三人身后是一扇高窄的窗,能看到对面屋檐上未化的残雪。


    方知然站在指定的位置,准备开口做自我介绍,中间那位女老师先一步开口。


    “同志你坐下说,不用站着,搞得氛围还怪紧张的。”她说话的声音有点沙哑。


    方知然坐下来,后背没有靠椅背,她挺直了身子,显得自信一点。


    三分钟的自我介绍,真的好长,方知然语速尽量放慢,拖延一些时间。


    “各位老师好,我叫方知然,来自京市大学文物修复专业,我平时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修东西……”


    男老师翻着她递交的修复报告,镜片后面的目光快速扫过照片和文字:“北朝青瓷盏,还是完整器,是你上手的吗?”


    “老师您好,这是我在工地上挖出来的,出土时腹部有三道冲口,经过清理、加固和粘接,修复材料用的是鱼鳔胶与矿物颜料,冲口处理采用了背衬加固法,尽可能保留了原始釉面的完整性。”


    方知然说话的时候,目光落在对方手里的报告上,她知道那一页下面有她画的修复示意图,还有修复前后的对比照片。


    还好她将每一道工序都记在了脑子里,每个词都没有打磕绊。


    “背衬加固法?这个手法在本科阶段倒是很少见啊,这是谁教你的?”女老师问。


    “市考古队的张队长和柳姐,柳姐带我做的第一次冲口修复,后来在孙老师的工作室又接触了另外几种方案。”


    “张队是你的指导老师?”女老师追问了一句。


    方知然点了点头:“张队长是工地负责人,我跟他做过一些清理工作。”


    女老师握着红铅笔的手指轻轻转了一下,和左边的男老师交换了个眼神。


    【是不是我的手法太野了?还是说张队长的名字不该提啊?】


    方知然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攥了攥。


    “你刚刚说你平时做的最多的事情是修东西。”中间的女老师把红铅笔搁在桌上,双手交叉,视线凌厉,“那你修过除了文物以外的东西吗?我是说,除了瓷器、陶器、青铜器,你有没有修过文书,旧档案,或者别的什么?”


    这不是她预料中的问题。


    方知然准备的是修复技术、材料配比和文物历史。


    “修过一封信,不过不是在文物修复意义上修的,是我自己写的一封很糟糕的信,后来重新写了一遍。”


    “哦?为什么要重新写呢?”


    “第一遍是因为我太想写好了,反而不是自己的话,第二遍就随意了些,反而写得顺,所以我觉得,修东西和写信可能有点像,都不能用力过猛,太使劲了会留下新的痕迹,要顺着原来的纹理走。”


    女老师重新拿起红铅笔,在面前的表格上划了一道。


    她抬起头,脸上第一次露出一个完整的、松弛的笑容:“张队上次来这开会,跟我说工地上挖出青瓷盏那个丫头应该进故宫,他说那丫头眼睛毒,手稳,胆子大,就是太倔,我认识他这么多年,他夸过的人寥寥无几啊,方知然,你回去等结果吧。”


    方知然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时,那个男老师叫住了她:“你的木盒。”


    她低头一看,胸口的木雕小盒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内袋里滑出来,落在地板上,盒盖摔开了一条缝。


    她弯腰捡起来,重新合好,把它重新放回内袋,男老师从镜片上方看了她一眼:“樟木的,还是个老物件哟,下次面试别带容易掉的东西。”


    【啊?下次面试?怎么还有下次啊?】


    方知然的脸微微发红,说了声“谢谢老师”,就走了出去。


    从故宫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


    冬日的黄昏短暂,天边仅剩一线暗红色的残光,北风从筒子河边吹过来,刀片似的刮在脸上,方知然把外套领子竖起来,站在神武门外,深深呼出一口白气。


    对面梧桐树下停着一辆军用吉普车,车旁靠着一个人。


    顾峥安静地站在树下,手臂交叉搭在身前,目光越过马路落在她身上。


    他在这里等了她一整个下午,从她进故宫到现在出来,起码四个小时。


    方知然朝他走过去,走到距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仰头看他。


    天光已经很暗了,他的脸半隐在暮色里,只能看清下颌的轮廓和睫毛下面一点微弱的反光。


    “顾峥,怎么是你呀,你什么时候来的啊?”


    “没多久,我也才刚到。”


    “那你怎么知道我今天面试的?”


    “上周在靶场,你说面试完了要请我吃饭的,我今天来吃饭,顺路接你。”他顿了顿,目光落到她被风吹得通红的鼻尖上,从棉服口袋里掏出一条灰蓝格子的围巾,递过去,“给你,路上顺手买的。”


    方知然接过来,触手柔软厚实,还带着他体温焐出来的暖意。


    她也没客气,把围巾在脖子上缠了两圈,埋了半张脸进去。


    这个围巾太大了,垂下来的流苏快拖到膝盖,但暖得很。


    “知然,你面试怎么样。”他问。


    “老师们让我回去等结果,她们问了个问题,我完全没准备,哎……不知道能不能过,就我之前去京郊考古队的张队长,竟然认识面试官,说我眼睛毒,胆子大,而且很倔……”


    “眼睛毒,胆子大,我觉得是在夸你,太倔这句,我持保留意见。”


    “你保留什么意见?”


    “你的倔分成两种,对别人太倔,有时候会伤到自己,对我太倔……”


    顾峥停顿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打了个转,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就恢复了平整,“我不介意,习惯了。”


    方知然裹在围巾里,一时分不清自己是被北风吹得发冷,还是被他这话烫得发燥。


    “走吧,我还你那一顿饭。”她说。


    “想好吃什么了?”


    “刘婶面馆,不过今天是周五,人很多,可能得拼桌,你介意吗?”


    “我当然不介意,不过拼桌的时候你坐我旁边,就别坐对面了。”


    “为什么啊?”


    “不为什么。”他拉开车门,做了个“请”的姿势,“天冷,我给你挡风。”


    车门关上,暖烘烘的热风从出风口涌出来,车里有很淡的皮革味和枪油味,后视镜上还挂着一个用子弹壳做的小风铃,风一吹就叮叮响。


    顾峥发动了车,暮色中的故宫城墙像一道赭红色的长卷,在车窗外缓缓后退,方知然靠在车窗上,把那条灰蓝格子的围巾又往上拽了拽,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的手指在车窗上无意识地划着,玻璃还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她画了一棵不完整的银杏树,然后用手掌抹掉,抹掉之后又画,画了又抹。


    车在面馆门口停下。


    他们走进去,果然人多,只剩一张靠墙的小方桌,方知然先一步坐到靠墙的位置,顾峥脱了棉服搭在椅背上,坐下来,菜单都没看,就跟刘婶说“两碗打卤面,一碗多放辣”,随后便转头问方知然:“你喝什么。”


    “豆浆吧,今天不要糖,今天……”她停顿了一下,“今天有点太高兴了,怕甜的把高兴劲冲没了。”


    顾峥立马就去副食品店买了两杯豆浆,一杯放在她面前,一杯放在自己面前,两杯都没有放糖。


    方知然捧着那杯无糖豆浆喝了一口,温热的豆浆滑进喉咙,她舒服得眯了眯眼。


    头顶的白炽灯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面上,靠得不算近,但影子边缘叠在一起,像两只安静的小动物挤在角落里,相互依偎。


    面端上来,热气腾腾。方知然挑起一筷子面条吹了吹,突然说:“顾峥,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不去故宫呢?”


    “想过。”


    “那你是怎么想的啊?”


    “你想去就去,不想去就做别的,京市这么大,总有你能修的东西。”


    他吃了一口面,嚼了嚼咽下去,“如果你不想在京市待了,去别处也行,但是得提前告诉我,我好提前跟军分区打报告。”


    “你打报告做什么?”


    “调过去,你去哪我就去哪。”他说。


    方知然正往嘴里送面的手停在半空,面条在筷子上耷拉下去,汤水溅在桌面上,她手忙脚乱地拿纸巾去擦,擦得脸颊发红。


    “我又没说要走!你别动不动就调来调去的。”她把纸巾揉成一团放在桌上,又觉得自己反应太大了,别过脸去看灶台的方向。


    刘婶正掀开大锅盖,白雾呼地涌出来,遮住了她半张脸。


    两人埋头吃面,热气模糊了窗户玻璃。透过那层白蒙蒙的水雾,外面街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灯光浸在夜色里。


    从面馆出来,顾峥送她回学校。


    “面试结果一周内通知,等通知下来,我会去找你。”


    “好,那我等你。”他看着她。


    车里没有开灯,只有路灯的光从前方照进来,他的眼睛在阴影里显得很亮。


    方知然从口袋里掏出了个小物件,递给了顾峥。


    “这个呢,是修青瓷盏的时候从冲口里掉出来的,柳姐说这玩意儿不值钱,但我觉得它挺好看的,就留着了,现在……给你。”


    顾峥低头看着掌心那颗小小的釉珠,青灰色的,他的手指慢慢收拢,把它包在掌心里。


    方知然把围巾重新围到脖子上,下车关上车门。


    回到宿舍,王秀禾和许清如都没有睡。


    王秀禾正趴在窗边往外看,听到门响猛地回头:“回来了?面试怎么样?那个当兵的送你的车刚才停在楼下,我们都看到了,你那条围巾新买的?挺好看的,他送的?你俩是不是……那个了?”


    “哪个了?”方知然脱了外套挂在床头,又把围巾叠好放在枕边。


    “就是那个!确定了?你俩在车上待了那么久,都说什么了?快说快说!”王秀禾急得直跺脚,许清如也不看书了,捂嘴偷笑。


    “哎呀,我就送给他了个小东西,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你这不是吊着人家吗?”王秀禾着急。


    “我哪有吊他,秀禾你别说了。”方知然羞的脸都红扑扑的。


    “那就是喜欢啊!方知然你到底有没有谈过恋爱!”王秀禾从床上跳下来,站在她床边,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我没谈过啊。”方知然说,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在这个世界没有,哎呀等等,我说的是我确实没有什么经验,秀禾,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我哪种眼神啊?”


    “就你现在这种,显得我跟新兵蛋子一样,恋爱文盲。”


    王秀禾笑得趴在她床沿上,上气不接下气:“对待文物修复,侃侃而谈,在感情上跟个文盲一样,知然,你这种情况,放在古代就是被卖了还替人数钱。”


    方知然把被子蒙在头上,不想搭理秀和了。


    军分区那间被暖气片烘得发干的宿舍里,顾峥坐在桌前,一动不动。


    台灯把桌面照出一圈暖黄的光,他摊开掌心,那颗青灰色的小釉珠安静地躺在那里。


    他拉开抽屉,取出了一个信封,里面是一张刚填好的表格——婚姻状况核实表。


    在“与拟结婚对象感情基础”一栏,他写的是:“通信建立认识,实际相处积累了解,感情基础牢固。”


    写完之后又在旁边加了一句:“待方知然同志本人确认。”


    窗外,在老城区一条没有路灯的巷子里,陈建把几页新收到的材料平铺在桌上。


    其中一页是故宫博物院面试当天的访客登记表复印件,方知然的名字后面,紧紧跟着顾峥的签名字迹,以及“探访”两字。


    陈建捏着那页登记表一角,轻轻抖了抖,纸张发出干草摩擦般的响声。


    他重新坐回桌前,看着棋盘。


    红方的“炮”已经过了河,他又拿起一枚“车”,搁在棋盘上,和“炮”形成一条直线,他自语着:“你的将,藏不住了。”


    陈建裹着一件棕色的旧棉袄,坐在台灯底下一遍一遍地翻看手里的信纸。


    信纸上面的字迹娟秀,措辞温柔,句句都像泡过蜜的软刀子。


    “陈建同志:


    见字如面,你的来信收到,我很高兴,你上次说你肠胃不太好,我特意托人问了中药房的朋友,说小米粥最能养胃,你一个人在京市,要记得按时吃饭,我这边学业虽忙,但想到你在粮食局工作那么辛苦,又觉得自己的忙算不了什么。


    知然。”


    这封信还是他在外地出差的时候,方知然给他寄的,陈建把信纸举到灯光下,一个字一个字地又看了一遍,这封信他看过不下百遍,几乎能倒背如流。


    他又翻开另一封信,是更早之前写的,那时候的方知然对他还很客气,带着点欲拒还迎的距离感,每次要钱的理由都编排得滴水不漏。


    有一次说系里组织去博物馆参观需要交资料费,有一次说母亲病了要寄钱回去。


    每一封都情真意切,像是一个穷苦女大学生在跟他这个粮食局科员掏心掏肺。


    他每次寄钱之后,她的回信就会更热情一些,更温柔一些,像是在慢慢向他敞开心扉。


    这种掌控感让他觉得踏实,觉得一切都在按照他设定的轨道运行。


    可是现在的方知然,不会再说那些话了。


    陈建翻到最底下一封信,是最新的一封。


    “陈建:


    以前的事是我不对,欠你的都还了,以后不要再找我,更不要找我妹妹,别逼我报警。


    方知然。”


    连见字如面都没有了,连同志都省了,直接连名带姓。


    陈建把信纸放下,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块软木板前,板上钉着方知然和顾峥的照片、学校的地图、以及他从各种渠道弄来的零碎信息。


    “你也变了。”他对着板上那张方知然的照片说,照片是去年夏天的,她在学校梧桐树下,马尾辫,笑得没心没肺。


    那时候的她还在他的掌控范围内。


    她真的太像他的母亲了,那个拿了男人的钱就消失的女人,让他父亲积郁成疾、死在粮站仓库里的女人。


    他把方知然当成了最完美的猎物,因为她又蠢又贪婪又漂亮,最适合被关进笼子里慢慢观看。


    可他还没动手,她就突然变了,变成了一个他无法预测的人。


    “没关系。”他低声说,手指在软木板上划过,停在顾峥的照片上,他用红笔在顾峥的脖子上轻轻画了一道横线,然后又在额头上点了一个点,像在瞄准,“当兵的怎么了?当兵的就能把人藏起来?藏不住的,知然你总有落单的时候。”


    黑暗中,他听见自己说:“你想当好人,那我就看看,好人的壳子能撑多久。”


    周二中午,王秀禾像一颗炮弹一样冲进来,在门口就开始喊:“知然!知然!传达室电话!故宫来的!故宫来电话了!”


    方知然火急火燎的冲进了传达室,从刘大妈手里接过话筒,嗓子眼干得发紧。


    “您好,我是方知然。”


    “方知然同学,我是故宫博物院文物保护科技部的宋雅琴。”电话里的声音沙沙的,带着电流声,是面试时坐在中间的那位女老师。


    “恭喜你,你的面试和作品集都通过了,系里的意见我们收到了,张队长也打来电话说了你的情况,下周一之前把政审表和体检表交过来,开学时间是明年三月,有问题吗?”


    方知然握着话筒,脑子一片空白,紧张的都不知道要说什么了,“那个……我、我需要做什么准备吗?”


    电话那头宋雅琴轻轻笑了一下,那个沙沙的笑声顺着电话线传过来,“准备的话,写字,写信,你说你写得不好,写不好就练练吧,来故宫之前,练到你自己满意为止。”


    方知然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挂的电话。


    刘大妈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往她嘴里塞了一颗糖,在她心里化开了一片暖意。


    随后她又拿起了电话。


    电话通了,接电话的是值班室的通讯员小张:“方同志?顾副参谋长不在,去训练场了,有急事吗?”


    “也没有什么事儿,就是……麻烦您帮我转告他一句话。”


    “您说。”


    “告诉他,我故宫的面试过了,下午四点面馆见。”方知然手指缠着电话线。


    挂了电话后,她回了宿舍,王秀禾已经回来了,正翻箱倒柜地找什么东西。


    见她进门,一把拽住她:“快!你政审表是不是还没填?我听系里边的人说,快交了,你那个表格缺了三项呢!”


    方知然被按在书桌前,面前摊着政审表。表格上有一栏“家庭成员主要社会关系”,她停住了笔。


    家庭成员:父亲方大顺,母亲刘翠兰,弟弟方知宝,妹妹方知云。


    每一栏都要填写政治面貌、职业、单位、政治表现,方知然逐项填下去,填到方大顺那一栏时,笔尖悬着,半晌没动。


    这些人要写进她的政审表里,写进故宫入职的档案里。


    “没事,”许清如坐在旁边,把她的手按在表格上,温声道,“就写事实,没什么好担心的。”


    “我今天下午去见顾峥。”方知然说。


    “哎呦,你俩这关系很微妙。”


    面馆


    下午四点的面馆里都没什么人。


    刘婶正坐在门口择菜,看到方知然进来,往靠窗那张桌子的方向努了努嘴,又朝她挤了挤眼睛。


    方知然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顾峥正对着窗外发呆。


    方知然在他对面坐下来,椅子发出的声响让他回过神来。


    “你的鞋湿了。”


    方知然低头一看,布鞋面从脚尖到脚背都洇湿了一片,是路上踩了化雪的积水。


    她动了动脚趾,感觉袜子也湿透了,凉意从脚底往上窜。


    顾峥已经站起来,走到柜台那边跟刘婶说了几句话,刘婶从后厨端来一盆热水和一块干毛巾,顾峥把水盆放在她脚边,蹲下来,抬头看了她一眼。


    “把鞋脱了吧,凉的穿的难受。”


    “顾峥,不用了……”


    “把鞋脱了吧。”


    他的语气不容商量,方知然犹豫了一下,把鞋脱了。


    袜子果然湿透了,脚趾冻得发白,顾峥把热毛巾递给她,自己端着她那两只湿透的布鞋去炉子旁边烤。


    刘婶在旁边看得直笑,一边择菜一边说:“小方啊,你看你这个对象找的,多少年了,我头一回见一个男的蹲在这炉子边上给对象烤鞋的。”


    方知然的脚在热水盆里泡着,热气从脚底升上来,简直太舒服了。


    “顾峥,我面试过了。”她开口。


    “我知道,小张转告我了,恭喜你知然同志。”顾峥把烤干的一只鞋拿过来,蹲在她面前,示意她伸脚。


    方知然把脚从热水里抽出来,湿哒哒的,还冒着热气,他用干毛巾把她的脚擦干。


    “今天我好高兴呀,顾峥。”她把另一只脚也放进他递来的鞋里,脚趾在干爽的鞋底里舒展了一下,整个人的精神都好了起来。


    顾峥蹲在她面前,他身上的棉服袖口湿了一小片,应该是刚才给她弄热水时溅的。


    他还将她的湿袜子也拿去洗了,拧干之后搭在炉子旁边的矮凳上。


    方知然突然鼻子发酸,她赶紧低下头,假装去弄鞋子上的鞋带,把那股涌上来的情绪又咽了回去。


    “顾峥,”她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但很稳,“陈建那边,你有没有查到什么啊。”


    顾峥倒茶的手顿了一下。


    他放下茶壶,像是早就料到她会来问这个问题。


    “查到了几条线。”他压低声音。


    “陈建的本名不叫陈建,他借调粮食局之前,在红星粮油站做过三年会计,那时候他叫程见山,后来粮油站出了一起粮食失窃案,影响非常坏,他被列为重点怀疑对象,调查还没结束,粮油站就撤并了,档案也就跟着一起封存,再后来他出现在粮食局,身份就成了‘陈建’,报的是从外省调来的借调干部。”


    方知然端茶的手停在了缸子边缘,“所以‘陈建’这个身份是伪造的?”


    “身份不假,但履历是借来的,明显是有人替他打点过。”


    顾峥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了一下,像在标记一条看不见的路线,“我托人查过他之前住过的筒子楼,房东说租期到上月底截止,走的时候只带了一个皮箱和一个软木板,他大夏天门窗紧闭,窗帘拉死,邻居以为他在屋里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这是陈建留在筒子楼里的,房东打扫卫生,从墙角夹缝里扫出来的。”


    顾峥把那张信纸碎片推到她面前,手指点在最后一行字上,“上面提到的李老师和档案,你记得吗?”


    方知然低头看去。


    信纸的抬头是“知然同学”,落款处被撕掉了,中间有一段字:“……你问我的事,我只能说一句:李老师手里的档案是完整的,不光有你的,还有你妹妹的,你要想清楚,那些档案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看到的,我能告诉你的就这么多,剩下的,你自己拿主意。”


    李老师,档案。


    她快速地在原主的记忆里检索,这个名字并不陌生,李秀云,原主在老家读初中时的班主任,一个瘦高个子的中年女人,教过方家两代人。


    她手里有学生档案,包括每个学生的家庭住址、父母职业、以及当时的学籍登记表。


    “他找到了我的老师。”她抬起头,声音绷得很紧,像一根弦被拉到了极限,“陈建,他到底想干什么?”


    顾峥把信纸碎片收回口袋里,身体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目光沉稳地压住她的慌乱。


    “他应该是想要拿你的档案做文章,让人相信你现在的身份有问题,但是档案是死的,人是活的,你从出生到现在的每一段经历都有见证人,你妹妹,你父母,你同学,你老师,真金不怕火炼,这事我来处理。”


    “顾峥。”她叫他也声音像炭火里的灰在慢慢变冷,“等这些事过去了,你还会不会坐在这个位置上,听我说些没用的废话?”


    “会。”


    “不管发生什么?”


    “不管发生什么。”他重复了一遍,像在说一个早已做好的决定。


    方知然站起来,把围巾重新理好,看了眼门外的天色。


    雪花淅沥沥的飘着,她走在雪地里。


    陈建正站在食堂门口那盏路灯照不到的地方,手里还拿了个早已冷掉的红薯,看着方知然跑过操场的身影。


    他看着她跑进宿舍楼,看着楼上的灯一层一层亮起来,最后停在第三层最左边那扇窗户。


    “还是那么瘦,爬几层楼就喘。”他对着那片亮起来的窗户说。


    他转身朝校门口走去,雪下得更密了,他的脚印在薄雪上歪歪斜斜地排成一行,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我的脸上都是你的印记 你最好真的


    陈建回到了巷子深处的那间平房。


    他连灯都没开, 直接摸着黑脱下了棉袄,挂在门后的铁钉上,随后划了一根火柴, 把煤炉子点着。


    火苗在黑暗里燃了起来, 照得他半边脸忽明忽暗。


    至于那个早已冷透的红薯,他蹲在路边啃了两口就扔了, 那东西又冷又硬, 和他记忆里的味道完全不一样。


    小时候他母亲从外面回来, 偶尔会给他带一块烤红薯,热乎乎的,甜得发腻。


    每次她给他带烤红薯, 就说明她又要走了。


    陈建后来看到烤红薯就想摔, 摔完又跪下来把地上的碎块捡起来吃,吃得满嘴都是沙。


    方知然不吃红薯,她讨厌吃红薯, 和他一样讨厌。


    【这不是我们的共同点吗,都讨厌甜的发腻的食物, 我们本就应该是一体的啊!】


    那种嫌贫爱富的劲儿,让他觉得亲切,就像他母亲一样。


    “你他妈变了,为什么不乖乖听话,我对你不好吗?”陈建蹲在炉子前,声音低哑,自言自语。


    他把手指伸进炉膛附近,被热气烫了一下,猛地缩回来,然后又伸了过去, 像是故意在疼痛里确认什么,“你以前写的那些信,句句都想着怎么从我这里掏钱,理直气壮的,这个当兵的到底有什么好?嗯?是不是叫他‘顾峥同志’,叫得那叫一个温柔,温柔得都能掐出水来?”


    陈建站起来,走到墙边,黑暗中他的手摸到了那块软木板,他用力一扯,照片从图钉下脱落。


    他把它捏在手里,慢慢揉成一团,揉到一半又停下来,展开,用手掌把褶皱抚平,纸面上的方知然已经笑得不成样子,眉眼都模糊了,只剩一个轮廓。


    “你知不知道我本来给你准备了一条路。”他把照片重新钉回板子上,但图钉没钉稳,照片歪斜地挂着,像是随时会掉下来。


    “你毕业之后,粮食局就会有一个名额,办公室文员,转正分房,迁户口,都是现成的,你家里那些人,我都能替你收拾干净,你需要继续做你原来的那个样子,漂漂亮亮的,嘴甜,知道怎么让男人高兴,这很难吗?嗯?你装了这么就,为什么偏偏在我快要接手的时候不装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


    隔壁传来房东老太太用拐杖敲墙的声音,咚咚咚,陈建大口喘着粗气,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手指在眉心使劲按了按,过了好一会儿,情绪才慢慢平复下来。


    他打开一口老旧的木箱,从里面拿出一台用绒布裹着的相机。


    “我拍过你好多张,都是你最好看的,知然,演一个好姑娘,比演一个坏姑娘累多了,你总会累的,累了,就会露馅,我期待你到我身边。”


    周末两天,方知然把自己关在宿舍里,将政审表反反复复看了十几遍。


    这份表格会进入故宫的档案系统,会跟着她一辈子,方大顺和方知宝就像是她履历上甩不掉的两个污点,无论她怎么冲洗,都会在政审环节浮出水面。


    “知然,你都在窗户边坐了一个小时了。”王秀禾端着一杯麦乳精递给她,在旁边坐下,翘起腿晃着脚上那只破了一个洞的棉拖鞋。


    “方大顺是你爸,这是事实,你还能把自己的出身改了?我是觉得你填得一点问题都没有。”


    “我也不是担心填表。”方知然接过麦乳精,热气扑在脸上,甜甜的,她抿了一口,“我担心的是,这份表的去向,除了故宫和学校,还有谁在看它。”


    “你是担心那个陈建?”王秀禾压低了声音,左右看了一眼,“他有那么大的本事?能拿到政审表?这可不是写信,是有档案的。”


    方知然把搪瓷杯放在窗台上,手指无意识地拨着杯柄,“他背后的人,或者他的关系网,比我之前想的要深的多,政审表上的内容可能只是时间问题。”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啊?他还挺难缠的。”


    “我想要不然主动出击。”方知然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的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


    “他在暗,我在明,最好的办法就是引蛇出洞,我约了老家初中的班主任李老师,就是陈建在信里提到的那个人,我有些事必须要当面问她。”


    “知然,你是怀疑李老师和陈建之间有什么?”


    “这些档案就是李老师手里流出去的,她是我和知云的初中班主任,我们全家的学籍信息,除了她,没有人掌握得更全。”


    王秀禾咬着嘴唇,脸上是又紧张又兴奋的表情,她替方知然把外套拿过来:“那现在去吗?外边雪下的还挺大的。”


    “事不宜迟,我现在就去。”方知然接过外套穿上,又把围巾裹好,“刚好趁着雪大,路上也没什么人。”


    方知然在楼下跺了跺脚上的雪,正要迈下台阶,就看到一位不速之客。


    那人穿着一件黑色长款大衣,头发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身形不算高大,甚至有些偏瘦,大衣的下摆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方知然脸上的血色刷地退了下去。


    陈建。


    他径直看向方知然,和她隔着不到二十步的距离。


    方知然偷摸把手伸进了口袋里面,摸到了那把随身带着的小号修瓷刀。


    刀刃很薄,平时用来剔器物表面的硬结,缠着一层布条防滑,她的手指绕开布条,把刀柄握在手心里。


    “方同学,这么大雪,是要去哪儿啊?”陈建先开口了,他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格外的清晰。


    “你这是要去哪儿?”她反问,没回答他的问题。


    “我吗?方同学还是挺关心我的,我就是来看看你,听说你故宫的面试过了,恭喜啊。”


    “谢谢,你可以走了。”


    陈建不但没走,还往前迈了一步,雪地上的新雪被踩出一个清晰的鞋印。


    “方同学,你手里拿的是什么?嘘……让我猜猜,是修瓷刀吗?”他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真切的兴味。


    “你对我动了刀,可你这个小姑娘,知道刀口该朝哪边吗?”


    方知然死死盯着他,陈建又往前迈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到能看见彼此的呼吸在雪中凝成的白雾。


    他微微歪着头,那姿势优雅而悠闲。


    “刀口该朝自己。”他说,声音小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你不敢的,你就是装成一副不要命的样子,跟你以前装成一副好姑娘的样子一模一样。”


    方知然顺势把刀从口袋里抽出来,举到两人之间,刀刃极薄,在昏暗的天光下几乎看不见,只能隐约看见她指间一道银灰色的细线。


    “陈建,你听好,以前那个会写信哄你的方知然已经死了,以后别再来找我,你要是再往前一步——”


    她把那把小修瓷刀往他面前送了两寸,刀刃上落了一片雪,转瞬就化了,“我不管你背后站的是谁,你的局,我不接,你拿人当棋子的那套,对我没用。”


    陈建脸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发生了变化,是一种近乎悲恸的、强烈的不甘。


    他盯着方知然,像是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


    “原来你真的想跟我动手。”他低声说,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好啊,你继续,刀口再往前送一点,对,就是这样,你最好真的捅下去……”


    他的手指抬起来,伸向她的手腕。


    一只骨节粗大的手,从方知然身后伸过来,握住了陈建的手腕,三根手指扣在陈建腕关节内侧,拇指抵住外关穴,正是标准的军事擒拿手。


    陈建的笑容彻底僵在了原地,他吃痛,身子往旁边一歪,嘴里发出了一声压得很低的闷哼。


    “她让你滚。”顾峥的声音从方知然耳边擦过去,“你刚才那只手,再往她那边伸一寸,我就把你的手腕折了,你不信可以试试。”


    陈建的后背抵在树上,树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落在他肩上和顾峥的袖子上。


    方知然攥着顾峥军大衣的衣角,身子微微向顾峥那边倾斜,像一株在风里靠向墙根的植物。


    “真是让人失望。”陈建突然笑了,“你装得那么像,到最后还是需要别人来救,方知然,你真让我失望。”


    “啪”的一声,陈建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脚步踉踉跄跄的,站不稳。


    方知然收回手的时候,掌心火辣辣的,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这一巴掌,是替以前的我打的,那个给你写信的、骗过你的方知然,她欠你的都还了,现在的你没资格失望。”


    雪还在下。


    陈建偏着头,半边脸陷在阴影里,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他才慢慢抬起手,把滑下来的眼镜重新推回鼻梁上。


    “方同学,你竟然还会打人。”他说,“我倒是第一次知道,很好。”


    他说完就转身走了,大衣的下摆在雪地里拖出轻微的簌簌声。


    方知然的胳膊一直在抖,她把手放下来,发现自己的手指已经僵得打不了弯,修瓷刀还在另一只手里。


    顾峥低头看着她的手,终于开口,声:“不怕,他已经走了。”


    “我就是想去找李老师,谁知道他就在我宿舍楼下等着。”她的声音也哑了。


    “今天这样太危险了,陈建他已经疯了。”


    “总归还是躲不掉的。”


    “我没说让你躲,我是让你带上我。”他把军大衣脱下来,披在她身上,自己只穿着里面的深色作训服。


    顾峥低头看她,目光里有压得很深的心疼,“你刚才抓着我衣角的时候,我在想,如果你早点这样,我就不用一个人训练,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等你电话等得睡不着了。”


    方知然眼圈一热,把脸埋进他那件军大衣的领口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顾峥把方知然带回了军分区。


    雪越下越大,吉普车的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刮着,发出有节奏的“吱嘎”声。


    “你看我做什么。”顾峥开口。


    “看你是不是要把方向盘捏碎,这么用力,青筋都要暴起了。”方知然的声音还带着点鼻音。


    顾峥熄了火,把她的手腕从军大衣的袖口里拿出来,翻过她的掌心,掌根处已经泛起了大片的红肿,四个指印清晰地印在上面。


    “疼吗。”他问。


    “不疼,我当时都没什么感觉。”方知然想把手抽回来,他捏着没放。


    “打人的事,以后交给我。”


    “那一下必须得是我打,我也不是那么好欺负的。”她把头往后靠了靠,靠进座椅的头枕里。


    “你这是伤敌一百,自损八千。”顾峥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绕到她那边替她把门打开,又把军大衣往她肩上拉了拉,“进屋。”


    军分区的宿舍不大,但是很暖和。


    顾峥让她坐在炉子旁边的椅子上,自己去外间换了件干的作训服,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条毛巾和一瓶红花油。


    他拉过一把小凳坐在她对面,把毛巾在热水里浸了浸,拧干,然后拿过她的右手,用热毛巾敷在她红肿的掌心上。


    “明天你这只手会肿起来。”他说,打开红花油瓶子,倒了几滴在手心,搓热了,按在她的伤处。


    他的拇指压着她掌根的某个穴位,慢慢打着圈,力道从轻到重,又从重到轻,像在揉开一块卡在骨头缝里的淤青。


    “你这是生气了吗。”她低头看着他给自己上药的手,突然问了一句。


    “没有。”他头也没抬。


    “你肯定生气了,你每次生气都这样,说话没有任何语气。”


    “你还能看出我生气了。”他抬起眼看她,眼皮折出一道很深的褶,“那你猜我为什么生气。”


    “或许是因为我没告诉你,因为我打了他。”她越说越觉得自己理亏,说到最后声音小了下去,自己先低下了头。


    “都不是。”顾峥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向上,用指腹蘸了点红花油。


    “我今天去面馆点一碗面坐了一下午,我在想你可能会来,但是你一直没来,雪又越下越大,我就想着去找你,后来刘大妈告诉我,你往校门口走了,我追过去,看到的第一幕,就是陈建的手差一点就碰到你的手腕。”


    “我追过去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件事。”他说,他总算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脸上。


    “什么事。”她问,喉咙发干。


    “我想,你要是出事,我也不活了,他要是敢碰你,我可能真的会……”他顿了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出来,“废了他。”


    方知然倒吸了一口气。


    “顾峥,我不是故意让你担心的。”她说,声音软下来,软得她自己都不太适应。


    “那下周一我去找李老师,你如果真有时间的话,就陪我一起去吧。”


    “好。”


    方知然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宿舍的了,顾峥走在前面给她开路,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军靴踩在雪地里发出沉钝的“咯吱”声。


    她跟在他身后,借着他的脚印往前走,踩一步,陷一步,但每一步都踩在他的痕迹里。


    老城区,深夜。


    陈建站在那间糊满报纸的平房里,对着墙上那块软木板,轻轻摸着自己的左脸。


    脸上那记掌印已经不那么明显了,但掌根和指缝留下的红痕还隐约可见,他走到镜子前,把台灯调到最暗,侧过脸去看。


    镜子里的人面色潮红,嘴角微微上扬。


    “知然,你打得可真重。”他对着镜子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奇异的餍足,“我的脸上都是你的印记。”


    雪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她照片的眉眼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我说了你会听吗? 肩膀借你


    周一, 雪还在一直下。


    方知然和顾峥坐了五?小时的火车,又换了一趟长途汽车,到方家村所在的公社时已经过了中午。


    公社汽车站在一片灰扑扑的平房之间, 两根木桩子支着块掉漆的站牌, 站牌上“方家村”三?字还缺了?角。


    顾峥先下了车,转身伸手去扶她, 方知然踩到地面的时候, 脚下突然一滑, 顾峥快速收回自己的胳膊,她整?人歪着撞进他怀里,额头磕在他胸口。


    【好硬的胸膛, 像是一头撞到了南墙上, 痛痛痛!!!】


    “知然,你没事吧。”他问,声音贴着耳朵根。


    “没事, 就是这?路好滑。”


    “是你没看路。”


    “那你刚刚都看到我要滑倒了,怎么不早点扶?”


    “扶了, 没扶住。”


    “那就是你手短。”


    顾峥没接这?茬,提起脚边的帆布行李袋,迈开步子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握住方知然的手,把她的围巾往上拽了拽,遮住她被风吹得通红的耳朵,贴心的放慢了步子,走在她外侧。


    李老师家在新街口的一片老居民区里,砖墙瓦顶, 她正在堂屋里坐着,脚边生着一只小煤炉,炉子上烤着馒头干。


    她抬头看见方知然,把手里的火钳慢慢放下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站了起来。


    “李老师,我给您带了点京市的点心。”方知然把挎包里用油纸包着的几块萨其马和一包桃酥递过去。


    李老师接过来,嗔了一句“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又忙不迭地领她进屋,张罗着泡茶。


    屋子里面陈设简单,一张八仙桌,几把旧椅子,靠墙边还放着?玻璃柜,柜门上贴着几张褪了色的年画,炉子烧着,暖烘烘的。


    两人坐下,客套了几句。


    “李老师,我这次回来,是想跟您打听一件事。”她放下杯子,抬眼看着李老师,“有人拿着我上学时候的档案,在查我,那人还提到了您的名字。”


    李老师脸上的笑容淡下去,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似的。


    “是不是程见山找你去了。”


    李老师没等她回答,自己又说:“从他第一次来找我的时候,我就知道躲不过去了,上?月他还给我写过一封信,说你在京市遇到点事,还问了我好多关于你小时候的事。”


    “原来他早就——,李老师,那他是从什么时候来找您的?”方知然问。


    “差不多快一年了吧,他说是你的朋友,从京市回来,顺路替你来看看我,他问得可仔细,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哪有人这么问女学生的事的?我就含糊着应付了几句,没全说。之后来的就可频繁了,他手里有粮站的介绍信,还有一份你写的信,说是你在学校跟人搞对象,钱来路不明,他是在做调查。”


    李老师抬起头,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后悔,又像是后怕,“我、我那时候害怕,他说我要是不配合,就把这事闹到县里去,让学校知道我帮学生隐瞒问题,我……我把你初中的学籍表拿给他看了,知然,是我对不起你。”


    李老师那代人在泥土里活了一辈子,最怕的就是“事”,陈建找上门来,带着介绍信和信,任谁看了都会发怵。


    “李老师,那他有没有拿走了什么资料?这对我来说,很重要。”方知然问。


    “学籍表,还有一本学生情况手册,你那届的花名册也在里头。”李老师顿了顿,“还有一张你刚入学时候的登记照,上面盖了学校公章。”


    一张盖了公章的照片。


    方知然的心沉了下去,这种东西丢出去,是可以做无数文章的。


    “他走那天,他说,你一定会来问我的,知然啊,你可得小心。”李老师说。


    方知然从李老师家出来,天黑乎乎的。


    回到招待所,雪下大了。


    “顾峥,我走的每一步都像踩在他画好的格子里。”


    “那就跳出去。”顾峥说,“他画的是棋盘,想要拉你入局,那你就别在格子上走。”


    “我该怎么跳啊?好烦好烦啊!”


    “他既然算准了你会来,而且心烦意乱,那你就反过来,让他自乱。”顾峥端起热水,递到她面前,“档案的事,交给我来办,李老师的安全,我也会让人盯着的,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


    “回京市之后,把政审走完,去故宫报到,其他的事交给我好吗,相信我一次。”


    “我还是不放心。”方知然说,眼睛看着他,“如果我不主动,他会不会动我妹妹?动李老师?”


    “他要是想动,早就动了。”顾峥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他赌的就是你受不了,只要你能撑住,他就没辙。”


    “顾峥,你要是我班里的男生,我肯定天天给你写纸条子。”


    顾峥端着水杯的手停住了,水在杯里荡出一圈细纹,“那你打算写什么啊?”


    “我想想啊,就写,顾峥同志放学别走,操场等我。”她说着,自己先笑了。


    “那我也给你回一封,已收到知然同志的来信,我一定准时到。”


    回京市的长途汽车上,方知然和顾峥坐在最后一排,路面坑洼,车窗震得哗哗响。


    方知然靠在椅背上,歪着头看窗外,山峦秃了大半,灰黄的土地从坡上一直铺到天边。


    “顾峥。”她突然开口。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觉得陈建不对劲的?”


    他侧过头来,窗外的光时明时暗地扫过他的脸,“从你第一次提到他送你东西的时候。”


    “那也挺早的。”方知然轻笑了一下,那笑没抵达眼底,“你早看出来了,怎么不给我啊?”


    “我要是早说了,你会听吗?”


    方知然想了想,老实回答:“好像不会,好吧,我可能还会说你多管闲事。”


    顾峥声音沙哑,“我就知道,所以我没说,你这?人,别人往前追,你只会退得更快,我退着走,你反而会靠近。”


    方知然不说话了。


    “你睡着了吗?”顾峥说。


    “我没睡。”


    “你眼睛都闭上了。”


    “闭目养神。”


    “靠过来点,肩膀借你。”


    方知然抿了抿嘴,过了一会儿,慢慢把脑袋歪过去,靠在他肩上。


    她的意识渐渐模糊下去,耳边只余下他极慢的呼吸声。


    刚到京市,天又开始飘小雪。


    顾峥把方知然送到学校门口,她没急着进去,站着把围巾重新围好,两人离得很近,呼出的白气在面前缠成一片。


    “那我进去了。”她说。


    “这?政审什么时候出结果?”


    “吴教授说快的话十天,慢的话二十天。”


    “知然,这期间别再一?人跑出去,有事一定要跟我说。”


    “你是我领导吗,顾副参谋长?”


    “不是。”


    “那你能不能别总用命令的口吻?”


    “我是跟你商量,那我下次改进。”


    “商量有你这么皱着眉头的吗?”


    “眉头怎么?”


    “皱巴巴的,像在审犯人一样。”


    顾峥下意识地抬手按了按自己的眉间,动作笨拙。


    方知然没忍住笑出声来,伸手戳了他一下:“早点回去,你肩膀好硬啊,硌得我到现在脖子还疼着呢。”


    “那下回垫件衣服,试试?”


    “你还真打算有下回?”


    “不是你说的吗?”他低头看着她,眼睛里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方知然摇了摇头,没理他,转身往校门里走,声音从她身后传出来,“知道啦,回去吧,小心路滑。”


    刚到学校,刘大妈就拉着她,说有人给她打电话。


    方知然接过听筒。


    “回来了?”


    是陈建的声音。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一而再的纠缠我,有意思吗?有事我们当面聊,别玩阴的。”方知然说。


    “当面谈?上次你还打了我一巴掌,我疼了好几天。”陈建还是笑,声音突然软下来,像在撒娇,“不过我还挺高兴的,真的,那一下打得我心里踏实了,原来你还会疼我,你看,你以前也这样,生气的时候喜欢动手。那时候你多可爱啊。”


    “你这么生气做什么,”他说,笑声从听筒里钻出来,像一条细小的虫子在耳朵里爬,“你从李老师那里回来,路那么远,肯定是累了,我想,你累的时候会不会想起来给我打?电话,我就打过来了。”


    “陈建,你监视我?你怎么知道我去找李老师了?”


    “我是关心你啊,方同学,你走之前还给李老师写了信,你是不是还在信里叫她,敬爱的李老师?你写信是有这?习惯,一紧张就爱用敬语,你在紧张什么?”


    “陈建,你这样没用的。”她稳住声音,“你越是这样,越证明你手里没有底牌了。李老师那边我了解,那些东西,改变不了什么。”


    “我知道啊”,他笑了笑,“我没打算让你害怕,我这么的爱你,我怎么可能伤害你呢,你对我的误解也太大了,我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啊,我们还是朋友,不是吗?”


    “我们早就是两清了,从我把钱退给你的那天开始。”


    “我不要钱,我什么都给你,”陈建的声音像是在怒吼。


    “方知然,你还不明白吗?我跟你之间从来没有所谓的两清,你喜欢过谁?王德贵?他连你的手都没碰过,周涛?给你寄了几本小说你就嫌他烦,你只对我认真过。只有我看过你最贪、最会算计的样子,那些男人看到的只是你的表面,只有我,我见过你的坏,还深深爱你,无可自拔。”


    方知然的太阳穴突突地跳,好恶心,她实在是听不下去了。


    “你说完了吗。”她问。


    “没有,可我怕你挂电话,所以先不说了。”他发出一声很轻的笑,“下次,我当面跟你说,你带不带那?当兵的来,我都不介意,我和他的兵,也可以先聊聊。”


    嘟嘟嘟,电话挂断了。


    刘大妈担心地看着她:“小方,谁呀?说话这么不阴不阳的,要不我告诉保卫科去?”


    “不用,刘大妈,我没事。”她挤出一?笑,走出传达室,冷风从楼道里灌过来,她打了?哆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顾峥,你上辈子是面托生的不? 红星粮油站


    顾峥在办公室坐了很久, 随后拿起电话,拨通了内线。


    “小张,帮我接老城区朝阳巷派出所, 找王副所长, 是的,就现在。”


    电话很快转接过去。


    顾峥讲了几句, 让对方把最近一周老城区几个居委会上报的外来人口登记表送到军分区。


    之后又拨通了西郊邮局所属片区的分局, 问邮局附近所有公用电话的使用记录。


    他穿好军装外套, 准备去训练场。


    环卫工人将扫过的雪堆堆在墙根下,雪堆边缘有个被人踩出来的浅坑,位置正对着哨塔视角的盲区。


    他蹲下来, 手指在浅坑边量了一下, 约摸是四十二码左右的鞋,这人身高在中等偏瘦的范围。


    他站起来,把帽子正了正, 抬头看了一眼东墙的哨塔,塔上哨兵正在换岗, 老哨兵敬礼之后下塔,新哨兵上塔,步枪的枪管在日头下反了一道光。


    训练结束后,他开着车去京大。


    到学校门口时,方知然还没有下课,他把车停在传达室斜对面的一棵槐树下,熄了火。


    这个位置刚好能看到学校进进出出的人。


    刘大妈出来泼水,看到顾峥,随即擦擦手冲他点了点头,顾峥隔着车窗朝她挥了一下手。


    刘大妈会意一笑, 这表情好像是在说“又来接闺女啦”。


    她把水泼到墙根,转身进屋的时候,还顺手留了个门缝。


    下课铃响,方知然很快就出来了,她披着外套,斜挎着包,边走边跟两个女生说话,笑得还挺开心。


    顾峥不自觉地用指尖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她走过传达室时朝刘大妈点头,又往他这边望。


    是刘大妈嘴快,朝她指了指他的车,方知然跟那两个女生道了别,随后小跑了过来,弯腰敲了敲驾驶座的车窗。


    “你就这么大剌剌停在校门口?我们系主任骑自行车从你旁边过去,还回头看了一眼,这会不会很显眼啊!”


    她拉开车门坐进来,带进一股冷香,是雪花膏混着新雪的气味。


    “怎么样,有没有给你挣面?”顾峥说。


    “不要这样啊,低调低调,我不需要这种面子,还尴尬。”


    方知然扭头看他,嘴角抽了抽:“你到底是来接我的,还是来耍帅的?”


    “那你觉得我很帅吗?我就是来顺便看看。”


    “我们女生宿舍楼,那也是你能看的?”


    “那不能,这是你们的地盘。”


    “哼,算你识相。”


    顾峥笑的眼角纹都出来了,随即发动了车,吉普车拐上主路,朝西郊军分区的方向驶去。


    车开了一段路,方知然发现这不是回军分区的,也不是去面馆的,直接拐上了往城西方向的一条旧道。


    路越开越窄,两边闪过斑驳的红砖墙和低矮的灰瓦屋顶。


    “我们这是去哪儿啊,怎么还越走越偏?”她终于问。


    “放心,我带你去看样东西。”


    车在一家关了门的旧粮站前停下。


    铁门斑驳,门楣上的红漆字褪成浅粉,依稀能认出“红星粮油站”这五个字。


    顾峥下了车,绕到后备箱,拿出一个军用手电,方知然也下了车,紧紧跟在他的身后。


    空气中飘着湿煤灰和铁锈的气味,很呛鼻,方知然连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天色也已经暗下去了。


    “这……这是陈建以前待过的地方吗?”方知然看着那扇铁门,低声问。


    “对,红星粮油站,他以前在这里当会计,当时叫程见山。”


    顾峥走到铁门边,侧身从旁边一扇没封死的小门进去,方知然愣住了片刻,随后也跟了上去。


    手电筒的光柱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扫过,有一堆烂麻袋和几把散了架的椅子,墙上还贴着几张已经发黄的公示纸,边角卷曲,字迹模糊。


    这里面的空气很干燥,还伴随着各种灰尘。


    “顾峥,你带我来这,不是让我专门来看旧址吧,这里看起来已经荒废很久了。”方知然跟在他身后,避开地上一个破铁桶。


    “当然不是只看旧址了,这里是陈建以前生活的地方,他十几岁就入了这行,管账,从供销社最底层一直爬到粮食局,这个人有本事,也耐得住,如果不是因为走偏了,他未必不能升职。”


    顾峥停在一根柱子前,手电照着柱脚,柱脚上有一排刻痕,像是用刀尖凿的。


    方知然凑近看,刻的是日期,一个接一个的,而且年代跨度都很大。


    日期后面还跟着一个“正”字,她数了数,正字有好几个,这是很原始的计数方法。


    “这个柱子是他刻的不?”她问。


    “……现在还不能确定,但听过来看过的人说,这柱子在陈建离开之后就被封存过一段,后来粮站改制,就没人再进来了。”


    顾峥把手电往上一扬,光柱扫过整个房梁,“他以前就喜欢留在最后走,库房锁着门,一个人坐在这,点一根蜡烛,他从十几岁就习惯一个人对着墙壁算日子了。”


    方知然后背贴在柱子上,一阵后怕,隔着衣料往她皮肉里长。


    “这样看来,他确实也是可怜人,可他为什么非得抓着我不放呢?”她问。


    “我估计,可能是因为你以前写给他的信,让他以为你是那个能陪他坐在黑暗里数日子的人。”顾峥说,手电往下移,光柱压在地面上,照出两个人越来越长的影子。


    “但是呢,你现在走到了太阳底下,他却难以回头,就容易产生偏执心理。”


    方知然没再说话,她慢慢蹲下去,伸手碰了碰柱子上那排刻痕。


    她的指尖落在最上面的一个日期,旁边只刻了一个“终”字,她认出来了,那是原主给陈建写最后一封信的日子。


    原来他从那天起,就在等这一天。


    这人,太可怕了。


    “顾峥,我们走吧。”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声音笃定,“这地方,我有点发怵。”


    “好,我一直都在你身边,不怕,那我们现在去吃面。”顾峥说,手电灭了,四下一片黑。


    “还吃面吗?顾峥,你上辈子是面托生的不?”


    “知然,那你也是。”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粮站,谁也没有再回头。


    晚上八点,方知然回到宿舍。


    王秀禾正坐在床上贴报纸,见她进来,跳起来就道:“陈建那家伙下午又打电话来了!打了四五遍了!我刚好在传达室旁边,刘大妈就喊我接的,说要找你,我就说你不在,他直接把电话挂了,我赶紧让刘大妈把号码记下来,诺,电话号码在这。”


    说着从枕头下摸出一张烟盒纸,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串数字,方知然接过来看了一眼,和上次那个号码不一样。


    这个号段属于城东。


    她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谢谢你啊,秀禾,以后他再打来电话,你帮我拖会时间,越久越好。”


    “拖时间干嘛?”王秀禾问。


    “我听顾峥说,通话超过三分钟,电话局就能查得更细,他从前也是公家单位里的,最怕这个了,陈建每次打电话都只讲几十秒,就是他算准了时间。”方知然说,一边把外套脱了,挂到床头。


    城东,一间没有亮灯的旧仓库里。


    陈建坐在一堆麻袋上,膝盖上摊着一本旧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数字和日期。他摸着左脸,那块被方知然打过的地方已经好了,但他仍觉得那里烫,像她从没停手。


    “不愧是我看上的女人,”他对着本子说,指尖在一个新写下的日期上缓缓画圈,“那下一个地方,你猜猜看。”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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