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还是老样子,透明玻璃门,里面的动静在外头瞧得一清二楚。门后摆着双蓝色大象的防滑拖鞋,我从前总不爱穿,觉得摩擦地面的声音刺耳,觉得造型幼稚。可随着年龄增长,竟也觉得挺可爱的。
热水浇在皮肤上,温度偏高,我索性将旋钮拧到头,调温至最低。这些年越发贪凉,找中医把过脉说是心火旺,需慢慢调理,药抓了不少,全堆在冰箱里,想起来就喝一袋,忘了就任他搁置,最后总逃不过和冰箱里其他过期食物一同扔进垃圾桶的命运。
洗完澡出来,湿发滴着水,水珠顺着脖颈滑进浴袍领口,被我用毛巾胡乱擦去。
客厅只开了盏落地灯,暖黄光线裹着裴自雪,他换好了睡衣,陷在沙发里,后背垫着软枕,小黑蜷在他臂弯,呼吸均匀,该是睡着了。他指尖顺着小黑稀疏的毛轻轻抚过,侧脸在光影里白得通透,下颌线利落,没半点多余的肉。
我站在光影交界处看他,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他看书,我枕着他腿打盹,小黑窝在他怀里。时间好像就这么停住了,又好像从未走。
其实我曾无数次预想过我们重逢的场景,梦里有过,走神的瞬间也有过。是反目成仇,撕心裂肺,歇斯底里,却从未料到会是这般平静。
“水凉了吗?”他听见动静,扭头望过来,目光扫过我湿漉漉的发梢,没多停留,又落回小黑身上,声音淡淡的,“过来坐。”
我擦着头发走过去,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还好。”
小黑被动静惊醒,竖起耳朵看我,不满地喵了一声。裴自雪挠了挠它下巴,说道:“去睡吧。”
它像是听得懂人话,勉力托起老迈的身体跳下沙发,艰难朝着角落的猫窝挪去。
“你把它养的很好,”我端起桌上的玻璃杯抵在唇边,里面的花茶凉了,蜷曲的叶片沉在杯底,口感倒没什么变化,仍是清香中带点苦涩,“十八岁,很长寿了。”
裴自雪抬手拂了拂身上的猫毛,目光追随着小黑的身影,直到它钻进猫窝蜷好,这才转过头看向我,“你的要求,我答应。”
意料之中的答案,他很少拒绝我,从前是,现在大概也一样。
“裴自苍那边你不用担心,像今天这样的情况不会再有下次。”
他指的是今天机场上的那点不愉快,我实在没想到他会如此直白的点出。裴家各房向来撕扯不休,可同房兄弟间的情分却不容置疑,尤其是裴榕一脉,说难听些就像狗护窝那样团结。
这样的承诺,过于贵重。此行最头痛棘手的障碍,不待我开口便被裴自雪轻易抹去。我望着他,笑问:“这算什么,意外的惊喜吗?”
“是奖励,”他摇摇头,眼底带着笑意,“这些年无论在生活中还是学业上,你都做得很好,应该得到奖励。”
奖励?自从七岁来到裴自雪身边开始,我的人生便充满了掌声和赞誉,不仅是口头上的鼓励,还有实打实的财富奖励,古玩珍宝,庄园小岛,太多太多。
数不尽也说不完。
“你不想知道我为什么突然回来吗?”自始至终他都未曾提起,反倒是我沉不住气,抬眼看他。
“你想说就会说。”他声音很轻,笑意中带着些无奈,像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这样的回答犹如拳头打棉花,余下的劲无处使,落到心底,烧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灼烧感。一杯凉水两三口下肚仍不觉缓解,反倒越烧越旺。
裴自雪倒是没什么异样,接过我手中擦头发的毛巾,仔细叠成小方块归置好。而后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表,“不早了,休息吧。”
我没动,就坐在原地望着他清瘦的背影,睡袍的带子松松垮垮系着,露出肩颈一小片苍白的肌肤。
整个房间除却承重墙外,再无实物阻隔,每个功能区之间要么用纱帘隔开,要么缀几条稀疏的珠帘,聊胜于无而已。我干坐了一会,掏出手机回复了几条工作上的重要信息,起身给自己续了半杯温水,喝净后往卧室走去。
拨开透光的青蓝色纱帘,卧室只开了一盏昏黄小灯,比客厅光线还要暗些。裴自雪半靠在床头,身前架着笔电,神情认真,约莫是有正事要忙,见我进来,也只是抬了下眼皮。
我绕到床的另一侧躺下,极力贴着床边,以至于彼此之间的距离足够再躺一个人。
这样静谧的氛围反倒使我憋闷难忍,呼吸逐渐变得艰难,我翻身坐起,想离开这个令我窒息的空间去阳台透透气。刚挪到床边,手腕忽然被攥住。
“去哪儿。”裴自雪的声音就在耳边,没带情绪。
我挣了下没挣开,反倒被带的踉跄,裴自雪借力将我拽到跟前。我只好侧头看他,只一眼,恨意和不甘便如同潮水顷刻间将我淹没。我恨我自己狰狞的丑陋,恨他裴自雪平静的体面,恨他明明是一切罪恶的始作俑者,却还挂着温柔的面具若无其事。
不甘像火一样烧起来,痛得我四肢百骸都在叫嚣着杀了他,杀了他。我挣开他的手,转身跨坐在他身上,居高临下看着他。这个体位让我有掌控感,即使我知道是错觉。裴自雪的手扶在我腰上,他太瘦了,骨骼隔着薄薄的衣料硌着我。
他没动,只是微微抬眼仰视我,既没有推开,也没有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我。他眼中没有贪婪,没有挣扎,只有平静,甚至带着点悲悯。这种眼神,让我越发愤怒。我不想看到他这副样子,不想让他觉得我很可怜。
我伸出手,手指顺着他的脖颈抚摸,他的脉搏在我掌心下跳动。我想用力,又松开,还不是时候。
不仅仅是仇恨,还有嫉妒。我嫉妒裴自雪不费吹灰之力得到的一切,嫉妒他可以高高在上的施舍我,嫉妒他不用日日活在恐惧中惶惶不可终日!
可举裴家之力捧在手心养大的少爷,偏偏喜欢我这种卑劣的下等人,我怎么能不好好回报他?
近乎粗暴的扯掉他的睡袍,我俯下身,凑近他的嘴唇,可就在下一秒,他偏过头,躲开了这个吻。
这在我意料之外,我停下动作,直起腰,灼热的呼吸喷在他脸上,语气近乎挑衅:“怎么,三少觉得我没尊重您?”
他这才看向我,沉默片刻,抬手轻轻拂过我的脸颊,指尖描摹着我的眉眼。轻声说:“比起尊重我,我更希望你尊重自己。”
呵,荒谬。
我没说话,只是将脸埋进他的颈窝,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苦的药味和淡淡的香气。心里的恨意像藤蔓一样疯长,缠得我喘不过气,可身体却贪恋着他怀里的温度,渴望着这片刻的、虚假的安宁。
我俯下身,双手勾住他脖颈,裴自雪仰头承受这个吻,喉结在我齿间滚动。恨意驱使着我,动作带有刻意的粗鲁,想让他疼,想让他难堪。可他只是纵容着,哪怕脸色愈发苍白,也只是抬手揽我的腰,手掌轻抚我背后,动作温柔到近乎缠绵。
这个吻带有挑衅和报复的意味,粗暴而急切。我撬开他的唇齿,肆意掠夺。裴自雪任由我动作,直到血腥味在彼此口腔中蔓延。
只觉得痛快。我扶着他的肩膀,调整了姿势,缓缓坐了下去。身体被填满的瞬间,我闷哼一声,闭上了眼睛,一种近乎麻木的快感。
裴自雪没催我,任由我笨拙地适应。偶尔我动作急了些,他会抬手扶住我的腰,力道温和地将节奏拉回他想要的频率。
完全被其主导。
他笑了,胸腔震动传到我身上。我不记得他以前会这样笑,像真被取悦了一样。他的手掌滑到我后腰,轻轻一按,我就沉了下去。
快感如潮水般上涌。我仰着头喘气,视线里天花板在晃。裴自雪仰头吻我,他的吻很轻,落在我的下巴,嘴唇,鼻尖,眼睑和额头。
他手指插||进我半干的发间,舌尖撬开我的牙关,勾着我的舌尖辗转厮磨。
结束时,他轻轻抱我在怀中,下巴抵着我的发顶,手指顺着我汗湿的发丝,一遍遍梳理,“辛苦了,阿愿。”
我扯了扯嘴角,没回答,只是撑着他的胸膛坐起来。他依旧半靠在床头,呼吸略有些急,伸手想拉我,我偏身躲开,睡袍从身上滑落,露出满是红痕的皮肤。我没在意,捞起丢在床头柜上的外套,从里面摸过烟盒,是回来时顺手带的,劣质烟,呛人。咬着烟点燃,深吸一口,探身将烟圈尽数吐在裴自雪脸上。
即便如此,他仍没有半分恼怒的神情,还维持着方才的姿势,身上盖着薄被,脸色在灯光的映衬下苍白如鬼,只是眼底多了些朦胧的笑意。他没问我什么时候学会的抽烟,也没多余说劝阻的话。
可这样的他总是能激起我心中那本就埋藏不深的恶。我忽然起了逗弄他的心思,撑起身,跪坐在他腿边,手里夹着那支点燃的烟,递到他唇边,“少爷试试?”
裴自雪的目光停在我夹烟的手指上,好一会儿,他才抬眼看我,没犹豫,身体前倾含住了烟嘴。烟雾从嘴角溢出,模糊了他清冷的面容,一双眼似含泪般晶莹。
他抽烟的样子依旧斯文,只吸了一口便偏头避开,如实评价道:“不好抽。”
我嗤笑一声,将烟蒂按灭在床头桌上的水杯中,发出“滋”的一声,火星熄灭,留下一缕灰白的烟。
“睡吧。”我说。报复的快感没有如期而至,只剩下无尽的空虚和痛苦。我伤害了他吗?好像没有。我只是在用这种最笨拙,最不堪的方式,哄骗自己。
第72章 成年礼
那点尼古丁带来的短暂麻痹很快消散,只剩下喉咙里火辣辣的干涩,还有身体深处那种被掏空又被强行塞满后的钝痛。
我翻身下床,光脚踩在地板上。地毯上凌乱堆着些衣物,我的,他的,在昏黄的光线下,混在一起分不清楚。我胡乱扒拉出一件,径直朝浴室走去。
简单冲洗一遍,擦净身体,这才发觉方才拿来的衣裳是裴自雪的。最简单的白色衬衣,料子极好,触感舒适,罩在身上有些松垮,下摆堪堪遮到大腿根。看了一圈没找到拖鞋,就这么赤着脚穿过客厅,推开阳台玻璃门。
阳台直通花园,也许是季节原因,院子里没什么颜色,看上去颇为荒凉。我推开一点窗户缝,夜风猛地灌进来,刮在皮肤上凉丝丝的,倒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我倚着栏杆,望着对面楼栋零星亮着的灯火,摸出烟盒,又点了一支。
不多时,身后传来轻微的响动,裴自雪的脚步很轻,落在木地板上几乎听不见。我侧头瞧他一眼,他也只穿着单薄的睡衣,在我身侧半步远的地方,就那么站着,陪着我吹风。
风把他身上的药味吹过来,和我指间的烟味缠在一起。楼下的路灯昏黄,树影摇晃,远处隐约有车流的声息,衬得这里愈发安静,沉默在彼此间蔓延,倒也不算尴尬。
“回来有什么打算吗。”他终于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像是隔着很远的距离。
我吸了口烟,手搭在窗框边缘,将烟蒂弹出窗外,投向垃圾桶。火星划过一道短暂的弧线,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还没决定好,”我如实说,“走一步算一步吧。”
裴自雪似乎并不意外我的敷衍。他侧过头,目光落在我身上,准确地说,是落在我身上那件偏大的,属于他的衬衫上,“有考虑过丰荣资本吗。”
丰荣资本的确是个好去处,我前阵子还在为了一个项目,想方设法想要搭上它的线。
“送给你,”他说这话时神色坦然,好像这真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算是迟来的成年礼。”
我猛然怔住,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横跨亚欧的商业帝国,前些年在纳斯达克敲钟时被财经杂志称作吞金兽,涉及科技,金融,医疗生物等各行各业,触角伸得很广,背景深厚,水也很深,几乎渗透城市的半壁江山。
送给我?
“开什么玩笑,”我转过身,背靠着栏杆,彻底面对他,“你就不怕我搞砸吗?”
他平静地回视我,眼底没什么波澜,平静极了,“规则之内,我会帮你。”
我偏开头,避开他的目光,心底却早已翻江倒海。丰荣资本的掌舵人姓陈,是商界赫赫有名的大人物,他的光辉事迹堪称一部成功史。哪怕我对这方面并不了解,却也听过陈氏家族如雷贯耳的大名,却不曾想陈全丰本人也不过是裴家用来摆在明面上的白手套,是裴自雪手下的一只傀儡。
汲汲营营多年,原以为也算是见识到了世界的规则,如今看来不过是冰山一角,是他抬手就能覆住的方寸天地。
烟灰簌簌落下。我想笑,喉结滚了滚,嘴唇干得厉害,一张口便感受到唇瓣撕扯的细微疼痛,“三少好大方。”
裴自雪没有接话,转身走到窗前,正对风口,沉默片刻,望着那棵光秃秃的老槐,“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风声似乎有一秒的凝滞,他问得轻描淡写,甚至没有看我,只是对着那棵沉默的树。我倚靠着窗台,仰头嗤笑一声,想了想还是回答:“挺好的,学了点东西,认识了些人。”话落,终究没忍住反问,,“你呢,你过得好吗。”
我侧头看他,竟有些期待。
似乎是没料到我会这样问,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个极淡的笑,没有回答,只是点头。
我嗯了一声,舌根泛上点涩意,鼻腔里忽然生出一阵尖锐的刺痛,我慌忙抬手捏住鼻子,指腹压着酸胀的鼻翼,转身背对他,“挺好的。”
第73章 小小
或许是分隔太久,彼此间实在无话可说,站了有那么一会儿,我先一步转身回了卧室。没再找自己的衣服,就着那件宽大的白衬衫掀开被子躺了进去。裴自雪后脚进来时,我已经将自己裹成了粽子,背对着他的方向。
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我好奇地探出半个脑袋,见是裴自雪在收拾地上凌乱的衣物,一件件弯腰拾起再叠好,归置到洗衣篓中。
不多时,身侧传来响动,而后是床榻轻微的下陷,裴自雪躺了下来。我用余光瞄了眼,大概隔着一臂的距离,没再靠近半分。
这一夜竟出奇的安稳,白日里的紧绷,夜晚的疲惫,连同丰荣资本带来的震动,都在寂静里慢慢沉底。我竟难得无梦,一觉睡到天光刺透窗帘。
醒来时天刚蒙蒙亮,我动了动,才发觉自己整个人都挂在裴自雪身上,一条腿搭在其腹部,胳膊还圈着他的脖子,整张脸埋入他颈窝。他显然醒了有一会儿,眼睫垂着,察觉到我的动静,只掀了掀眼皮,声音是久不开口的微哑:“醒了?”
我有点不自在地缩回手脚,干咳两声,“早安。”
睡觉不安分的毛病是从小就有的,尤其是十一二岁正长身体那块,每天醒来不是一百八十度大倾斜,便是八爪鱼一般压在他身上。医生大怒,严令禁止,可裴自雪只当耳旁风,从未真正在意过,我心里有数,也觉得不好,便提出分床或将自己捆起来等方法,全都被他否决。再后来,可能也是习惯了,就再没人管。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我这毛病竟是一点没改。
“早。”他倒没在意,打过招呼后掀被下床,往洗手间走去。我磨蹭了几秒也跟过去,这里本就不算宽敞,两人挤在一处更显局促。是啊,明明可以一会再洗漱,实有些搞不清自己为何偏要这会儿挤过来,可既然都来了,什么都不做就出去,未免显得刻意。
他好牙膏递给我,自己则是朝后退了退,给我留出个可以活动的空间。他站在我身后低头专心致志地刷牙,如今他仍是比我高出小半个头,镜子里映着他清冷的面容,并不拒人千里之外,反倒是很有些圣洁的慈悲相。
我就着裴自雪剩下的半杯水漱了口,又用他的毛巾擦脸。不知是不是嫌挤的缘故,他洗漱的很快,简单清洁了下台面便离开。
等我上了个厕所出去时,厨房已经飘出煎蛋的香气。裴自雪系着条咖色围裙,他身形清瘦,围裙带子在背后还要再多系个简单的结。
他站在灶台前忙碌,动作很熟练,金尊玉贵的手握着锅铲,没有半分矫情的意思。蛋液在锅里滋滋作响,金黄的边缘慢慢泛起焦香。
我靠在门框看他,觉得自己也应该做点什么。于是走进厨房翻找起来,找了一圈也没瞧见面包机,瞥见角落的电饼铛,干脆把切片面包搁上去烤。电饼铛温度高,没一会儿面包就煎得外皮焦脆,香气漫了一厨房。
裴自雪盛了煎蛋过来,看了眼我手中的面包,笑笑接过去摆到餐桌上,又从冰箱里拿了果酱和牛奶。
这顿饭很正常,可于裴少爷而言实在有些寒酸,我从前只记得他会包水饺,竟不想他还会煎鸡蛋。那蹦出的油点子若是溅到他,裴家众人该是怎样的如临大敌。想到这,我不免有些想笑,“陈伯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下午,”他边说边用刀叉分开缠在一起的煎蛋,将更完整漂亮的那只分到我盘中,“要加椒盐吗?”
“不用。”
挺好吃的,还是流心的,果真蛮有技术,我就煎不出,总是熟过头。吃完煎蛋,我拿起一片面包,习惯性地先把边缘撕下吃掉,将中心部分推到裴自雪面前,“今天去家里走一趟吧,你有空吗?”
“好,我有空,”裴自雪将面包心吃完,煎蛋剩了半个,他起身将我面前的餐盘一并叠起收拾进水槽,卷起袖子准备洗碗,“我叫司机过来。”
他这样勤快,倒教我很不好意思,连抽几张纸巾擦拭本就十分干净的桌面,“多麻烦啊,这边有车吗,我开就行。”
说干就干,裴自雪做事向来效率高,我还想磨蹭会儿再去呢,他那边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我打开行李箱打算找件正式点的衣服,翻遍了也没有合适的,来的时候匆忙,带来的衣服竟都是些不适宜北京天气的。不得不向裴自雪求助:“你有没有衣服给我穿穿啊?”
他原本就站在衣柜前,不知道是不是在等我说这句话,总之话音刚落,他就从柜子里拿出身配套的衣服,是款式偏休闲的灰裤黑卫衣。从他手中接过套在身上,嚯…这样合适,不亚于量身定制。
“这你什么时候的衣服了,我穿着正好。”
裴自雪站在身后贴心的帮我整理领口,闻言只笑了笑,“忘记了。”
车子就停在正对单元门口的车位上,车标车牌都不夸张,想必连裴家的管事都不乐意开。我倒挺喜欢的,车身太长了既不好转弯也不方便停车,这辆就正好。
“上车吧,”我说,“试试我的技术。”
在伦敦时,我就是自己开车上下班通勤,所以并不手生,否则也不敢载这位少爷。他从小到大,且不论出行前后左右的侍从,就连车手来历都很不一般,是随时可以应对突发情况的武力选手。
裴自雪坐到副驾驶,先替我拉好安全带,再去系自己的。他还真是了解我,我的确经常忘记,“诶,这是不是你第一次坐副驾?”
“好像是,”他偏头看我,看样子还真是认真想了会儿,“很不一样。”
我呵笑一声,正打算开启导航,一想又记起那地方是不被收录的,于是作罢。记忆这东西真是说不清,十年过去,城市换了样子,我竟还能凭借模糊记忆找对每个路口。
“你怎么不回家住。”等红灯的功夫,我还是没忍住问。裴自雪闻言侧了侧脸,看向窗外,我心跳一瞬间变得剧烈,在他开口之前打断,“要不要听歌,我的,你的?”
“你的吧。”
平常我不怎么听歌,也没时间,歌单里除了几首老曲子便是已经下架失效的,随便在推荐中找了个合集,依次播放。
第一首曲子是王菲的《爱与痛的边缘》哈珀最喜欢的歌,经常循环播放,因此我也能跟着哼两句。
紧接着是李宗盛的《问》看来是老歌合集,全都是经典。我透过后视镜看裴自雪,在情歌的映衬下,他目光低垂着,竟有些悲伤的意思。
直到响起《小小》的旋律,仅是前奏,我后背一僵,立刻拿起手机按下暂停。这是我小时候爱听的,裴自雪曾弹给我听,也曾轻哼着哄我入睡。
我没忘,也不信他会忘,只是我们都没提。
第74章 刺眼
车载音响里最后一点回音也消失,记忆的闸门就这么被一首歌撬开一条缝,漏出些许潮湿的,带着霉味的光,横亘在我们之间,缓慢地散着寒气。
车子滑出高架,驶入一片热闹的街区。路两旁的法国梧桐树冠相接,将天空切割成细碎的蓝。熟悉的街景开始像剥洋葱一样层层剥开,露出最里头那个存放着我童年与青春的核。
从前上下学总要经过这里,有家大型连锁超市,如今也还在。那时候只要是少爷来接我,总会带我逛一圈,也不会买太多东西,甚至有时候空手出来,只在结算台买两块大大泡泡糖。我仍清晰记得是个红色超人的图案,蜜瓜味的最甜最好吃,味道也更持久。
拐入地下停车场,解开安全带朝身侧道:“走吧,买点东西,不能空手回去。”
临近中秋,商场四周装扮得十分漂亮,这几年生意难做,各行各业都趋近饱和,为了争那点客源,各家也是铆足了劲的宣传,唯恐落于人后。
进门后直奔礼品区,入眼是堆得山高的礼品盒,常见的补品都有,包装更是一个赛一个的精美。我拿起一件大红包装的花胶翻了翻,背面密密麻麻写着它的来之不易,没片刻又放下,选择了旁边价格高出两倍的珍藏款。
又拣了两盒贵价的燕窝和一罐年份足的茶叶,全都放入裴自雪推着的购物车中。
其实我心里也清楚,这些东西再贵也进不了裴家的仓库,拿去赏人都着实寒酸,自然也不会指望真的被收下。
可他们要不要是一回事,我拿不拿又是另外一回事。
挑完礼盒,结账时经过生鲜区,围了不少人,原来是牛肉打折。我隔着人群瞅了眼,倒是蛮新鲜,价格也合适,便让人切了块牛腩部位,想着晚上回家吃。
“你喜欢炖土豆还是炖番茄的?”我偏头询问裴自雪,他还是跟从前一样,推着购物车跟在我身后,闻言思忖片刻,回道:“番茄。”
他向来如此,在询问其意见时从来都不会说随便,也绝无模棱两可的废话,无论大事小事。
“好,”沿着标识走进蔬菜区,可谓是琳琅满目,光番茄的种类就不下十余种。我拿起两款做对比,凑到裴自雪跟前,伸直了胳膊给他看,“要选棱多的,凹进去的,这种是沙瓤,好吃。”
裴自雪认真地点头,拿起塑料袋,按照我说的挑选起来。
转过拐角,角落货架摆了一排冲泡奶茶,香飘飘的,价格和包装较从前都没怎么变。是我童年时期最期待的东西,但又觉得贵,不好意思伸手,于是每周只允许自己放纵一次,买一包袋装的,我记得好像是一块钱来着。
那时候也是逗的很,舍不得喝完,泡一大壶水,每喝两口还要再添水进去,直到最后甚至连甜味都没有。
绝不是裴家薄待我,是我自己,那种盘踞在身体中,附着于每一寸骨头缝里的自我轻视。
停住脚步,我鬼使神差地伸手拿了一盒,即使我如今已经不爱喝了。
结账时我掏出手机,裴自雪已经递出了卡。
收银员结完账单,将礼盒装进大购物袋,菜和奶茶另外用塑料袋分开装好。我提着袋子在前面走,裴自雪抱着椰子跟在后面。
九块九一个,剥好的,买给他喝着玩。
把东西放进后备箱,重新启动车子。沿着记忆中的路线行驶,约莫半小时后,路开始变窄,景致也越熟悉。我甚至不用思考,手就自动打了方向盘,拐进那条无人通行的林荫道。
方才便觉得后面那两辆车不对劲,现下已然明了,果然是跟随裴自雪的保镖,否则这条道他们进不来,早就在上个路口被拦下。又行驶十分钟左右,抵达目的地,除却路两旁固定的武装保卫,早有佣人等候在旁。
十来个人分列两旁,躬身低头,我较他们动作更快推开车门。望着眼前的庞然大物,再次回到这里,我依然为之震撼,感叹它的磅礴壮丽。
我转身到车后拿礼盒,裴自雪由佣人拉开车门,接过他已经喝了一半的椰子。
再抬头时便见裴先生携着夫人快步走来,身后还跟着两兄弟,许是听到动静,又或者他们一直等候在此。
“怎么又瘦啦,妈妈跟你讲多少次…”十年过去,许贤云竟没有分毫变化,无论是聘婷端庄的体态,还是那张仙姿玉貌的脸。她像是许久不曾见小儿子,握着人的手不肯松开,“不可以走了。”
裴父我从前也见得少,印象本就有些模糊,只觉得他仍是我记忆中的模样,气质甚至说的上温润,于传闻中弑父杀兄的狠角色相距甚远。这会儿也守在裴自雪身边,虽是一言不发,却已经将人看了一遍又一遍。
再往后便是裴家两兄弟。裴自野略有些改变,在军队这些年,以将他打磨雕琢成真正的男人模样,年纪轻轻便手握重权的领导者,眼底是所有欲望被满足后的懒散倦怠,这一点倒是和裴自雪很像。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裴自雪身上,但有一道紧紧锁着我。我礼貌偏头对准视线来源,裴自苍正含笑看着我,但这笑却并不善意,反倒骇人的很。
他们站在一起,光彩夺目。哪怕彼此之间并不十分相像,可任谁瞧了都能看出他们是一家人。
于我而言,太刺眼了。
裴自苍不紧不慢地走下台阶,于我身前站定,一路走来,笑意不曾半分收敛。他一手插在西裤口袋,一手朝我伸来,“好久不见了,阿愿。”
此话一出,所有人才像察觉到我的存在,转头看来。这样正式的握手,平时里也鲜少有过,我手心略微有些汗湿,不知裴自苍是否感受到,他只在手掌交握的瞬间略一挑眉。
“好孩子,真是好多年不见你,”裴先生阔步走来,我快走几步迎上前,他亲切地拍我肩膀,喟叹道:“变样子了,还真有点认不出了。”
“好了好了,先进去说,这里风大,”许贤云边说边指挥佣人,“快帮如愿接着东西,一直提着勒得手疼。”
当年裴榕赢得漂亮,现如今主宅中就二房这么一支,便不似老太爷在时那般谨慎规矩,怎么舒服怎么来,家宴也不必选在宴会厅,反倒是定在裴自雪所居住的蘅芜苑,像是生怕多劳累他一步。
甫一落座,先上热茶,裴自苍挥手让仆侍们退下,只留下一两个斟茶倒水。座位也很有讲究,裴榕坐于主位,夫人在其左侧,裴自苍在右,依次是老二老三,我照旧挨着裴自雪坐,另一侧是许贤云。
相互之间毫不拥挤,留出一个半身位的空隙用作佣人侍菜。
裴榕主动问起我学业上的问题,都是些常规话,不似裴自苍那般刁钻刻薄,一句话两个坑。我答的还算从容,裴夫人又问起这些年过得好不好,嗔怪我不肯早些回来。
说了半响话,口干舌燥,我却只抿一口茶,否则身旁侍者会一遍遍添茶。我心里清楚这是他们该做的,可仍不能很好的接受这等无微不至的服务。
正说到平时里老二也不着家,珠帘轻晃,厨房上了道开胃前菜,精美的水晶碟中盛着切成块的椰肉,底下铺着椰丝和清香木做点缀。
是方才裴自雪抱着的那个,我能认出来,还要得益于这椰肉的新鲜度,绝非裴家厨房会用的食材。
当然,如果没有裴自雪的授意,也断然不会有人将它当盘菜端上桌。我正觉尴尬,主人倒没在意,还拿小勺拨了两小碗。
他一碗,我一碗。
“这什么东西,”裴自苍蹙眉,见弟弟一口一口往嘴里送,脸上薄怒更显,目光却扫向了我,“这也能吃吗?”
我正计较着该如何回答,只见裴自雪推开我面前的小碗,直送到他哥跟前,不咸不淡地开口:“椰子啊,你要吃吗。”
裴自苍简直被气笑了,胸口明显起伏了两下,一把夺过他手中小勺,“哪来的?能溯源吗?让人提前试过了吗?”
后者将厌烦写在脸上,不耐的将头撇向一边,不愿听其唠叨。
他们之间的关系很难一句两句说清楚,三兄弟有段时间养在老夫人身边久居德国。身为老大的裴自苍自然而然担任起父亲的角色,老二不听管,手脚利落说跑就跑,就只有一个五岁才出保温室连路都不会走的裴自雪听他招呼。
夫妻俩早有约定,孩子们之间的事一律不插手,交由他们自己解决。不过话虽如此,绝大多数时候却还是偏向小儿子更多。可这次,或许是他们认为老大说得对,毕竟于裴家而言,裴自雪的身体的确是天大的事,所以并不出声制止老大。
“我说两位,”裴自野疲惫地抬手揉揉眉心,颇有些哭笑不得的意思,“敬爱的哥哥,亲爱的弟弟,这碗我吃了成吗?”
说着便将椰肉一股脑倒回水晶盘,再拉到自己身前,随后招手唤人上菜。
终于是告一段落。
居然不是分餐制,家常菜居多,似乎也没有刻意注重摆盘。
裴自雪面前是固定的一碗营养粥,说是营养粥,里面却没有一粒米,皆是营养师根据他身体搭配的膳食,连盐都很少放,纵使外观已尽量做的有食欲,可那味道依旧可想而知。若是让他们知道裴自雪今早刚吃了一片添加剂丰富的面包片,还不得徒手撕了我。
“如愿,尝尝这个嘛,”许贤云用公筷夹了块玫瑰饼到我盘中,“你以前很喜欢吃的。”
我受宠若惊,忙用筷子夹了送进嘴里,做出个略显夸张的表情,“太好吃了,在外面就一直想。”
氛围和谐,有说有笑,但我还清楚的记得老太爷的规矩:食不言,寝不语。
真是一朝天子一朝臣。
“既然回来了,就别走了,”说这话时,裴自苍看起来心情不错,连语气都添了几分温和,“我给你…”
“不要。”裴自雪毫不留情地打断。
“你说什么?”
“哥,你去看看耳背吧。”
第75章 影子
裴自苍吃了瘪,却罕见的没有同我计较。是的,从小到大,只要裴自雪给他气受,他总会以千奇百怪的方式报复在我身上。
这顿饭吃得并不愉快,后半程在古怪的平静中结束。
饭后,一家人到小客厅闲话休息,这样温馨的时刻从来都是我最恐惧的。横插在其中,佣人不像佣人,客人不像客人,竭尽全力将自己缩成一团,我常恨不得自己化作一片羽毛,随便飘在哪里都好。
裴夫人拉着小儿子说了好一会儿话,无非就是心疼他住在那样的房子里,说来说去也不过是劝他回来住。后者神色平平,也不知听进去没有,只偶尔应承一两句。
“妈,你说得我耳朵都起茧子了,”裴自野放下手机,抬起头抱怨道:“也没见你这么疼过我,我拿乔了啊。”
“小心眼,”裴夫人笑得弯起眼睛,“忘了说你,你比你弟弟还不让人省心。”
玩笑间便将话题转移。
“如愿,会玩德州扑克吗?”老二眉眼间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风流气,笑起来是标准的桃花眼,可若是面无表情地盯着某一处,便又像是憋着坏水的算计。
我坐在偏角落的位置,闻言,斟酌片刻,温顺地点头,“会一些。”
“哦,那太好了,”裴自野在听到我的回答后,显得有些兴奋,探身去拉身旁一直不发一言的老大,“正好我们四个。”
牌局很快就组了起来,就在蘅芜苑的棋牌室,裴家三兄弟,加上我一个外人。
我的牌运不算差,甚至可以说很好。有好几把起手牌都堪称完美,但我都刻意压着打,在关键的转牌圈或河牌圈选择弃牌。裴自苍是个中老手,打法极具攻击性,不断用重注试探底池里的每一个人。
我清楚地知道,他想看的并非是我的牌技,而是我的选择。
于是,我便让他看到他最想要的东西,我的谨慎、退缩,以及畏手畏脚的愚钝。几次明明可以跟注搏一把更大的牌面,我都选择了最稳妥的放弃。
最终,桌上大部分筹码都堆在了裴自苍面前。他赢得毫无悬念,脸上却不见多少喜色,只在牌局结束时,意味深长地瞥了我一眼。
裴自野兴致勃勃,叫嚷着继续,荷官立刻上前着手准备。
“不玩了,”裴自雪站起身,拉了拉我的袖子,“该回家了。”
“回家,”一直沉默的裴自苍开口重复这两个字,不知道是哪句话又刺激到了他,他的表情变得有些精彩。震惊,无奈,愤怒同时出现在一张脸上,就像把酸甜苦辣同时含在嘴里,说不出那个更有滋味,“你有几个家?”
又来了,这次老二学聪明了,在战火烧起来前先溜走。
“跟我过来。”他撂下一句话往旁边的雪茄室走去,裴自雪丝毫没有在意的样子,牵着我就要离开。
“唉别,”我停下,搓搓他手背,“要不你还是过去吧。”
雪茄室的门没关严实,我明白,这是裴自苍故意想让我也听着,我又怎能辜负他一片好意。
顺水拿了瓶苏打水,于门口最近的沙发落座,望着那条明亮的缝隙,听里面时高时低的训斥声。
裴大少很愤怒,他只在家人面前会如此失态。可惜了,原本还想欣赏一番,裴榕身边的管家走来,俯身同我耳语:“先生请您过去。”
穿过几个走廊,最终停在书房前。蘅芜苑的每一处我都熟悉,完全不必由管家带路,他是想提醒我,我并非这里的主人。
门推开,裴榕坐在沙发上,手中捧着记录裴自雪成长的相册。听见动静,头都没抬,“如愿来了,坐。”
管家为我斟茶后便退回主人身后站着,寂静中只有相册翻动的声音,大概过了几分钟,直翻到最后一页,裴榕这才抬眼看我,“像这样的相册,还有很多本。”
不待我回答,可能也不打算给我插嘴的机会,裴榕抬手捏捏鼻梁,继续道:“一直放在我和夫人的床头,每晚都要翻一翻。”
这样家常的话题,平等的姿态,倒教他不像位长辈,更像是可以信任的说说真心话的朋友。
可我知道他是什么人。
裴榕如今当家做主,他与老太爷行事作风不太一样。老太爷看似心狠,其实家族观念极重,对没落的旁支也多有提携,可裴榕不同,他面热心冷,睚眦必报,只一年时间便将老太爷的旧部杀个净光。
“这是他六岁那年,这时候最可爱了,”裴榕甚至不必低头,随手一翻便精确找到,“那时候你还没来。”
“是,我是在少爷十年那年到他身边的。”我想,那年的裴自雪也很可爱,笑起来有个很深的梨窝,长大后反而不明显了。
裴榕将相册合上,身后的管家双手接过,很是珍重。他靠回沙发,单臂撑在扶手上,“我听说了你在伦敦的表现,很不错。”
“谢谢。”我不认为裴榕单独见我,只是为了夸赞。果然,老狐狸再下一句等着我呢,他说:“但工作只是人生的极小一部分,我希望你——”
敲门声响了两下,门直接被推开,裴自雪走进来,臂弯处还搭着我的外套,他径直走向我,伸出手,“回家。”
我当然知道发生了什么,也知道裴榕想说什么。他们说不动裴自雪,便想从我这里下功夫,其实住在哪儿,对我来说并不打紧。可是这件事对裴家来说却很重要,如果能让他们难受,感受到一丁点无可奈何的疼痛,那么…真是太好了。
裴榕面无表情的同儿子对峙,没一会儿,率先败下阵来,又恢复成慈父面孔,他不再多说,甚至亲自起身送我,说道:“天不早了,早点回去吧。”
回去的路上依旧是我开车。裴自雪坐在副驾。后备箱乃至后排座椅都被昂贵的珍稀补品所填满,后面几辆车内估计也被填得满登登。
车子驶出那条幽深的林荫道,开上相对开阔的公路,然而,没开出多远,前方路段闪烁起红蓝色的警示灯,临时封锁了。看样子是出了点小事故,一时半会儿通不了,我将车靠边停下,熄了火。
闲下来就觉得嘴里缺点东西,从口袋掏出烟盒,咬在嘴里,正准备点火。突然想起什么,侧头一看,只见裴自雪靠在椅背上看我。他的眼睛实在太漂亮,在黑暗中尤为明亮,我忽然觉得或许古人所说的夜明珠便是这样。
他的目光曾是我全部的天气,如今内部永远滞留一场暴雨,滂沱而下,却只浇灌出一片废墟。
太闷了,我开门下车,终究是没抽。
裴自雪跟着下来,我不知道他的夜盲好些没有,好在这处路灯足够明亮,宽阔的马路上既没有车辆,也没有行人。
或许知道他看不清,所以便可以近乎贪婪地直视他。
他的影子。
他往前走,我不知道他要去哪,于是沉默地跟在身后,影子重叠又分开。我故意走慢一些,伸出手,好像我们抱在一起。
我的童年和少年时期,是一场对裴自雪彻彻底底的模仿秀。我学着他走路,吃饭,说话,甚至是他的影子,我总是循着太阳的方向,暗戳戳将它们重叠在一起。
不得不承认,我对裴自雪,从来就没有过泾渭分明的爱或恨。他包揽了我世界里的给予与索取,圆钝和尖锐,彼此滋养也互相磨损,走到如今这般境地,我不知道该怪什么。
大抵是我天生就不是个通透的人。骨头在刺痒中重新排列,朝向他的那面,生长出过多的关节,过于柔软,易于弯曲和折断。背对他的那面,则钙化成嶙峋的峭壁。我因此行动艰难,像一个被自身地质构造背叛的,行走的矛盾。
有时甚至会觉得,要是没有这些疼痛,我反而会活不下去。
终于,他停在一棵银杏树下,这树长得不好,不够挺拔也不够粗壮,像是小时候就没长好。他蹲下身,捡起几个叶子,回头朝我笑着,“我们做银杏花好不好?”
我很难说出不好,这些不过是从前哄他玩的小把戏。他花粉过敏碰不得那些,但我看得出他心里喜欢,于是想出这个法子,拣些银杏叶捆在一起变成了漂亮的黄色花束。
我都忘了,他还记得。
倒退几步碰上路沿,干脆坐下来看着,他捡了很多,真是贪心,“你在这里等我,我去倒点水。”
我边走边回头,小跑起来,其实距停车位不过百米,实在不知道自己在担心什么。拿出保温杯正要走,余光瞟见那一板奶茶,顺手拿上。
泡了两杯,哈密瓜和芋泥。拆开包装泡好,原来瓶装比袋装多一小盒果冻,热水一冲,细腻的粉末呛在脸上,很浓重的香精味,“喝点水。”
将哈密瓜味的递给他,我拉直吸管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口,被烫到了,上膛圆润地肿起一块。原来泡正常水位是这个味道,和记忆里不大一样了,似乎也没有那么好喝和不可替代。
相较于我的急切,裴自雪便斯文许多,小口小口的,平心而论,他并不骄矜,是裴家太过。我忽然举杯碰了碰他的杯底,深吸口气,说:“敬这个世界上最爱季如愿的裴自雪。”
他站在我身前,闻言一愣,久久不能动作,好一会儿才似回神一般,他笑着低头又抬起,也跟我碰杯,“那我敬世界上最值得被爱的季如愿。”
最值得被爱的?我仰起头,笑着叹息,没有喝。
第76章 是我想来接你
翌日,陈伯回来后带了不少好消息,他说绯枝远嫁南方,如今已是两个孩子的妈妈。从他的只言片语中,我能听出她过的安稳,就连弟弟经过手术后也与常人无异,甚至培养了打羽毛球的爱好。
裴元朗消息灵通,我回来第三天就被他知晓,只是他从小惧怕裴自雪,所以也只敢电话轰炸。约好见面地点后,还未出小区大门,便被一道黑影撞个结实,肋骨直到现在仍隐隐作痛。
倒是过了一段平和日子,直到伦敦的团队抵达曼谷,落地后发来第一条消息,仅有两个字:完成。
丰荣总部虚设在曼谷,用以分散目光和规避某些风险,真正的核心与决策枢纽深植于美国,遥控全局,而国内站在台前,打理这一切的是陈全丰。相互间的连接比我想象中复杂得多,在裴自雪手把手的帮助下,尚且用了小半个月的时间才勉强吃透。
咽下最后一口三明治,我看向对面正细嚼慢咽的裴自雪,问道:“你要跟我一起吗?”
“你需要吗?”
我没想到他会这样问,喉间一哽,端起橙汁一饮而尽,“我想自己试试。”
裴自雪点头表示赞同,并未嘱咐过多,亲自送我到楼下,摇下车窗,手肘搭在窗框,朝我笑着:“去吧。”
说来可笑,半年前我还在为了能同丰荣的子公司搭上线而焦头烂额,如今摇身一变竟成为它的主人。
外面的冷空气被全玻璃幕墙隔绝在外,大厅挑高十几米,悬挂着造价不菲的水晶吊灯。我径直走向c3休息室,除了远在曼谷的贝拉和杰夫,其余六人已在此等候。寒暄过后,我们并没有耽误太多时间,简单检查过各项文件后一同朝电梯走去。
电梯匀速上升,镜面映出我与身后六道身影。擅长交际和公关的林致袖,负责法务与合规的费辛,精通财务审计的切斯,专精信息技术与数据安全的李维琪,主攻资本运作与并购的蒂莫西,以及负责运营与人力整合的苏妙。
他们忠心于我吗?或许吧,可人心是最善变的东西,谁也无法保证。但金钱,权力,地位却永恒不变,我给出了他们无法拒绝的条件,以及永远比其他人更高一筹的价码。
我不怕背叛,如果真有那天,那就是我给的还不够。
门开,陈全丰已等候在外。他五十多岁,保养得意,笑容热情,快步上前握住我的手:“季先生,一路辛苦!您来了,丰荣上下一定全力配合。”
我也握紧他的手,笑容更加恳切:“陈总客气了。您是丰荣的元老,没有您,就没有丰荣的今天,我初来乍到,以后还要多多仰仗您的照顾。”
“哪里哪里,”陈全丰连声说,招呼我们入座,亲自斟茶,“总部派您过来,必定是寄予厚望。有任何需要我做的,只要您开口,我定当竭尽全力。”
陈全丰比我想象中还要识时务,中午用餐过后,他以身体不舒服为由先行离开,留给我足够的施展空间,并单方面同丰荣高层割席。
只留下一个听候差遣的助理,她看起来显然还在状况之外。我没有给她消化或请示的时间,吩咐道:“麻烦通知所有C-level高管,以及各核心事业部、财务、法务、内审、人力一把手,到二号会议室开个简短的会议。”
十五分钟后,我推开会议室大门,长桌两侧约莫二十余人齐刷刷看来,大多是男性,年龄在四十到六十岁之间,衣着考究,神色各异。
先由陈全丰的助理按流程介绍我的身份——集团特别顾问,拥有最高决策权。我略一点头,脚步未停,径直走到主位,却没有立刻坐下,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各位下午好,我是季如愿,”我先鞠了一躬,才开口说话,“从今天起,将暂时负责丰荣的日常运营。我初来乍到,很多情况不了解,还请诸位多多包涵。”
一片寂静,有人低头摆弄钢笔,有人望向窗外,总之是不愿正眼瞧我。坐在我右手边第一个位置的中年男人,财务总监陈启明,终于咳了一声,算是打破了沉默。
“季先生年轻有为,”他语调平平,神色倦怠,“陈总已经交代过了,我们会尽力配合。”
“那就太好了,”我笑容加深,示意林致袖等人入座,接着道:“为了尽快熟悉情况,我可能需要调阅一些资料。尤其是近三年的全部财务明细,项目投资回报率分析,以及所有关联企业的资金往来记录。”
陈启明再难维持体面,眯起眼睛,冷哼一声,“全部?季先生,丰荣的业务体量很大,光是近一年的财务文件就…”
“我明白,”我温和地打断他,“所以我的团队会协助各位,”我侧身朝团队中的黄发男人一点头,“切斯,你带两个人,今天之内,协助财务部把我要的资料整理出来,按季度和业务线分类。”
“好的。”切斯的中文不算标准,但应付简单的对话不成问题。
“今天之内?”又有人开口,情绪激动,“这不可能,很多资料需要调取权限,还有归档,你懂这些吗?”
“权限不是问题,”我看向说话的人,耐心听他说完后,从随身的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轻轻推到他面前,“这是总部的授权书,我再次强调,从现在起,丰荣所有系统,所有档案室,对我的团队开放最高权限。”
丰荣盘根错节,光在本地就有七个主要业务板块,每个板块下又附着无数或明或暗的枝蔓。旧部们经营多年,早已自成体系,油水丰厚之处,铁板一块。
所以,打铁要趁热。“为了更高效地推进工作,应对当前复杂的市场环境,我决定对部分管理岗位进行优化调整。以下是即时生效的人事任命,苏妙。”
苏妙应声起身,开始宣读名单,财务总监,风控首席、运营副总裁,信息技术主管……几乎涵盖了所有核心要害部门。
他们当然不服气,这一切发生的太突然,有矛盾,有争议,有不满都实属寻常。
我完全可以理解,但绝不会做出改变。将他们每个人的表情尽收眼底,而后转身,离开。
回到裴自雪为我准备的办公室,这里宽敞通透,动线设计得合理舒适,不难看出是用了心思的。我走到象征主位的皮椅,从扶手一路摸向椅背,还未来得及感受,只听“嘭”一声,门被大力推开。
早料到了。
来人名叫韩中原,早年跟着陈丰荣打天下的元老,算得上是半部丰荣资本的早期客户史。他脾气火爆,资历又深,牵一发而动全身,动他就意味着可能会动摇丰荣的一部分基本盘。若非迫不得已,我也懒得招惹,可近些年他不断收拢各方势力,大有一家独大的势头,实在到了不得不出手的地步。
他脸色铁青,开门见山,“年轻人,你太猖狂了,你知不知道外面多少双眼睛看着,多少合作方在问我,丰荣是不是要垮了!”
我示意秘书关上门,室内只剩下我们两人。
“韩总,”我语气平和,抬手给他斟了杯茶,“丰荣不会垮,只会更好。您这些年辛苦了,也该休息休息,享享清福,公司会给您最优厚的退休方案,包括股权折现。”
“退休?”他打断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一掌拍在桌上,“我进丰荣的时候你在哪儿!现在跑来摘桃子?我告诉你,没有我韩中原,丰荣三分之一的核心客户明天就能跟你翻脸!你信不信?”
他怒气勃发,胸口剧烈起伏,指着我的鼻子骂道:“不知廉耻的东西,那些鸡毛当令箭,你信不信我让你走不出丰荣的大门。”
学校才教人礼义廉耻,社会只教适者生存。我静静地看着他,任由他咆哮谩骂,直到他气喘稍停,才不紧不慢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当着他的面,拨通了一个号码,并打开了免提。
短暂的等待音后,熟悉的声音传来。
“少爷,打扰您了。我在丰荣开会,遇到点小问题。业务拓展部的韩中原韩总,似乎对我的调整架构有些不同的看法,情绪比较激动。”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
我站起身,绕过宽大的办公桌,在韩中原惊疑不定的目光中,走到他面前,将正在通话中的手机,轻轻贴到了他的耳边。
韩中原的脸色霎时变了。那是一种迅速褪去血色,由红转白,又由白透出灰败的过程,他显然听出了这个声音。
十几秒后,他像被抽掉了脊梁骨,整个人颓然垮了下去,几乎站立不住。
我抽回手,对着话筒说道:“谢谢少爷,没事了。”后将手机收回口袋,看着面如死灰的韩中原,轻声叹息,“韩总,看来你已经没有不同看法了。你的能力,集团依然需要,但拓展三部从今天起独立,直接向我汇报。你没意见吧?”
他的心气仿佛在那一瞬间散了,需得撑着桌面才堪堪站稳,我叫来费辛,再三对其强调,务必将韩总体体面面地送回去。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硬的行不通,就来软的。总之,这群人今天是铁了心,要扒我一层皮才肯罢休。
财务部的副经理,身怀六甲的年轻女人,突然“噗通”一声跪在了办公室门口。瞧这架势,是想把我架在道德的火上烤,扣个赶尽杀绝的罪名。可不管是恐吓还是感化,对她来说都无甚作用。我心里清楚,她是陈启明的情人,今天来这儿,就是要死死钉住我
老东西,竟让女人和孩子挡在前面。
假仁假义也好,不仁不义也罢,诸如此类的评价,我根本不在乎。但我多少能理解她的难处,她没有优越的家世,仅凭个人努力实在很难走到这里,过程中她或许借力过,或许也被迫妥协过。
我对她印象深刻,不只是因为报告里她那被圈红的异常晋升速度,还有她频繁出入医院的行踪,三线城市独生女,一个人要抚养四个老人,其中两个还是失能状态。
短暂的心理斗争后,我迈步向她,伸出手将其扶起,率先开口:“陈小姐,我明白你的难处,也知道这或许非你本意。但我还是要告诉你,我可以保你,但前提是你现在立刻消失。你的辞职信,我已经帮你拟好了,签个字,今晚的飞机,送你和你家人去澳洲,我会安排好一切。”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而恐惧。
“不必急着拒绝。”我看着她的眼睛,缓缓说道,“我希望你考虑清楚,这是一次不受任何人胁迫的,重新开始的机会。”
“…我签。”
这场博弈没有尽头,那群老家伙必定竭尽全力从各方面阴我,玩我。但现在,我下班了,得回家吃饭。
我拎着外套走出丰荣大厦,天还没见黑,刚挂断工作上的电话。抬头便瞧见那辆低调的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车窗半降,露出裴自雪的侧脸。
他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羊绒衫,肩头披着件黑色大衣,倚靠在真皮座椅中,目光柔和的看向我。
其实我心里清楚少爷一定会来,像小时候那样,总是第一个接我回家。
我大步上前拉开车门,暖气裹着裴自雪独有的香气漫延,混着糕点的甜香,桌上放着个红木食盒,雕着缠枝莲纹。
“饿不饿,”他调整了下姿势,伸手替我捋好被风吹乱的头发,“吃点东西。”
打开食盒,软糯的甜香更浓了。食盒里摆着四块小巧的梅花糕,糯米粉的外皮透着点半透明的光泽,嵌着几颗红豆沙,热气裹着甜香钻到鼻子里,我拿起一块咬了口,软糯甜润,刚合适。
“少爷,你不用特意来接我,”我又拿起一块,咬了口尝出是桂花味的,直送到裴自雪嘴边,“我自己开车很方便。”
他张口接住,闻言眼尾弯了弯,很配合地说道:“是我想来接你。”
“那好吧!”
之后裴自雪闭目养神,我则滔滔不绝起来。从进门开始讲到韩中原,又一路偏到办公室太大,空中花园太新奇。他没怎么插话,安静的像是睡着了,但我知道他在听。
等我说完后,他才轻轻“嗯”了声,懒懒地掀开眼皮,说:“做得很好。”
哪有人不喜欢被夸奖的,我心中窃喜,抿唇看向窗外,才发觉这不是回家的路,“少爷,我们去哪?”
“见些朋友,”他似是精力不济,再次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像小扇子,呼吸也清浅,几乎听不见,“不远,一会儿就到。”
朋友?能被裴自雪称之为朋友的人,我一时还真有点想不到,心中不免有些期待。
窗外的街景向后退去,高楼渐渐稀疏,换成了灰瓦白墙的老房子,车子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一条窄巷深处的四合院门前。我猜想,应是不对外开放的私人会所。
我先一步下车,轻轻叩门,不料木门吱呀一声响,敞开一道缝隙,眼前的景象让我瞬间愣住。
院子里的梧桐树下,铺着厚厚的软垫,几只残疾小猫蜷在上面打盹,听见动静,只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角落里的狗窝里,三四只半大的小狗正互相啃咬着玩闹,看见我,摇着尾巴凑过来,却又不敢太近,只在脚边打转。
廊下挂着几个鸟笼,里面的鸽子咕咕叫着,还有一只断了尾羽的麻雀,正蹦蹦跳跳地啄食地上的小米。
我认得它们每一个,都是我通过网络平台认养的或有残缺或生病的流浪动物。那只断尾的小猫叫平安,没有耳朵和前肢的小狗是奇奇。
黄白相间的独眼小狗摇着尾巴蹭我的裤腿,三花小猫跳上台阶,围着裴自雪的脚边打转,他弯腰想去摸,却被咳意呛得顿住,只能弯着腰,轻轻笑出声。
“它们就是我要带你见的朋友,”他站在夕阳里,身后是爬满青藤的院墙,身前是一群叽叽喳喳的小生命,“快要冬天了,在这里就不会冷了。”
天呐,纵使我清楚明白他对我的细致体贴,却仍然忍不住感叹一声:“天呐。”
第77章 最勇敢最善良的小孩
车子重新启动,拐入一条梧桐道,在一处外观极低调的园子前停下,青瓦红墙,门楣上的牌匾是空的,只有两盏黄色的灯笼在暮色里悠悠晃着,瞅着像旧时期文人墨客的私宅。
门口有站岗的保卫,四周也有队伍巡逻,想必是极私密的。
裴自雪先下了车,自然地朝我伸手,我将手搭进他掌心,跟着他往里走。穿过一扇月亮门,别有洞天。流水回廊,竹影扶疏,空气里漫着极淡的檀香和远处隐约的丝竹声。
侍者推开厚重的雕花木门,暖光与人声便涌了出来。包厢里坐了七八个人,我一眼扫去,有财经杂志封面的常客,更有新闻中正襟危坐的人物,另几位虽低调,但腕间一点幽光,袖口一道暗纹,已然不言而喻。
他们原本正谈笑着,门开的瞬间,目光齐刷刷投了过来,随即都带了笑,站起身。
“裴少,可算把您盼来了。” 主位旁一位微胖,面容和蔼的中年男人率先出声,笑容满面地迎了上来,先同裴自雪打过招呼,又将目光移向我,“这位是?”
此刻,所有人的目光真正落在我身上。
“如愿,季如愿,”裴自雪侧身,将我轻轻带到身侧,手在我后腰虚扶了一下。他看着我,目光柔和,“之前一直在英国读书,最近刚回来,日后多在国内走动,凡事还要请诸位多多方便。”
他一边说,一边极其自然地引我向前,手掌在我后背轻轻一搭。我即刻会意,挂上适度的笑容,顺着他的介绍一一颔首问好。
“好好好,真是一表人才。”
“这位小季先生在英国名头可不小,我的小孙女啊常跟我说起,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几句寒暄过后,裴自雪领我入座,位置紧挨在他右手边,是主客的位置。
饭桌上的话题轻松散漫,聊最新的艺术展,聊字画,聊茶道,聊某地有趣的政策试点,也聊罗叔手下新来的愣头青闹的笑话。裴自雪话不多,只是偶尔补充一两句,或者在我可能接不上话时,自然地抛个话头给我。
我多数时间在听,偶尔被问到,便谨慎回答。有裴自雪在场,我的每一句回应,似乎都能得到在座之人更认真的倾听和更善意的引申。
比如那位做能源的刘总,笑着问我如何看待最近某地的项目竞标。我尚在斟酌字句,裴自雪已轻笑出声,接口道:“刘总这是考他呢。如愿前阵子倒提过,那地方配套滞后,短期热度虽高,长远看,现金流压力不小。” 话罢,他目光含笑看向我,“是这么个意思吧?”
我顺势点头:“是,不过也有它的好处,实体产业带动附近就业,前期资金要是扛得住,前景一片大好。”
刘总脸上掠过一丝了然,举起杯:“英雄所见略同!来,季先生,敬你一杯,以后多交流!”
酒桌文化哪里少的了酒,我端起酒杯与之碰杯,一饮而尽,“刘总客气了。”
竟是果酒,外形虽与白酒无异,可甜腻的荔枝味和入口温润的触感却骗不了人。几位老家伙可都是混迹酒场几十年的人,哪里能闻不出我这杯跟他们的不同。
酒过三巡,裴自雪就坐在那,却没人敢寻他不痛快。
推杯换盏间,倒都灌到我这里来了,明面上还得装醉,“罗叔,我这身体素质是真比不过您,就这一口我都头晕的不行。”
罗广平先是看了裴自雪一眼,见其并不表态,眼珠子一转,爽朗大笑,“年轻人少喝点好,我们这都是老头子了,你刘叔才是酒罐子呢,改日你到家里来,我亲自带你认识认识。”
接下来的几杯我全都接了,裴自雪始终不曾出声阻止。他让我“被看见”,并且是以一种平等、可被接纳的姿态。他是最高明的画家,不着力涂抹我,只调整我周围的光影和布局,便让我自身的轮廓清晰起来,价值凸显出来。
这顿饭吃下来,我后背出了一层薄汗,精神却有种怪异的亢奋。我被一双手稳稳托着,推着,走过了一段原本可能需要数年才能搭建的人脉浮桥。
无论站在那个角度,我都应该感谢裴自雪,他是我人生中的贵人。
几杯酒下肚,有人分不清大小王了。广昌实业的周总,大约是喝了两杯,说话随意了些,半开玩笑地冲我说:“季老弟,有裴先生这样为你铺路,真是好福气哦。”
桌上静了一瞬。裴自雪正用热毛巾慢条斯理地擦手,闻言抬头,眼里的笑意分毫未减,声音依旧温和:“周总这话说的不对,路是要靠自己走的,不过,” 他顿了顿,将毛巾放下,指尖在光洁的桌面上轻轻一点,看向周景程,“走路可不能光靠脚,有时候还得靠眼睛,腿瘸了尚且可以爬,但眼睛瞎了要怎么办呢?”
周总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醉醺醺的面孔立时严肃起来,眼神都清明了些,随即举杯:“是,裴先生说得对!我自罚一杯!”
裴自雪含笑受了,没再多言。
饭毕,众人陆续告别,最后只剩下我们。坐进返程的车里,我才感觉到一阵迟来的疲惫,精神一松懈,酒意也泛了上来。车行平稳,我不知不觉歪倒,头靠在了他腿上。
身旁人安静无声,只是将膝上的薄毯拉高了些,盖住我的肩膀,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梳理着我额前的头发。
我跌进一团混乱的梦里,无数张模糊的脸孔旋转逼近,他们都在怪我,骂我。姐姐的脸血肉模糊,她咒骂我在等什么,为什么还不替他报仇,我怕极了,连滚带爬地后退,却撞到一个人形物体,我回头看去,竟是小时候的我自己。他一边哭一边狞笑,痛苦地冲我亮出獠牙,责问我为什么一个人跑掉。
“不要…对不起…”我听见自己在呜咽,喉咙像是被扼住,窒息的痛楚席卷全身,“妈妈…妈妈!”
忽然,一股温暖坚定地环抱过来,似乎是有人在唤我的名字。
我挣扎着,视线模糊一片,在彻底惊醒的茫然瞬间,只本能地寻求最熟悉的安全感。我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在昏暗的车厢里,慌乱地抱住了身旁人的脖子,腿一跨,整个人面对面坐到了他怀里,脸深深埋进他颈窝,身体还在无法控制的颤动。
“好了,好了,没事了…” 身旁人的声音就在耳畔,低缓而清晰。他的手一下下,轻轻地拍着我的背,另一只手抚着我的后脑,把我更紧地拥进怀中,“是做噩梦了?不怕,梦都是反的,我在这儿呢。”
胸口像被瘀血堵住般,呼吸间,嘴中尽是血腥气。我断断续续地抽噎,手死死攥着他肩后的衣服,他任由我抱着,偶尔低下头,用侧脸贴贴我汗湿的额角,温热的呼吸拂过我的耳朵。
思念和痛苦或许存有滞后性,十年来无法言说的所有在顷刻间化作决堤的泪水,我几次张口都未能发出声音,“我好…呼,我好想,想你…”
“我知道,我知道的,”他侧头亲吻我的眼睛,脸颊和泪水。
“我做,我做错了事,”我将头更深的埋入他颈窝,嘴唇一直抖啊抖,“对不起,对不起。”
他将我拥得更紧,像是要融入血肉,“没有,我们如愿没有做错任何事,一直都是最勇敢最善良的小孩。”
第78章 菩萨的头纱
我从昏沉的梦境中彻底挣脱时,首先感觉到的是身下柔软的床褥,以及萦绕鼻尖的槐花香气。
眼皮很重,我费力地掀开一线。
视线先是模糊,继而逐渐清晰。暖黄的光晕里,裴自雪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安静地看着我。他已换下了之前的衣服,身上只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丝质外衫,料子极薄,像拢着层朦胧的雾气,几乎透出底下清瘦的骨骼轮廓。
他似乎是准备起身去做什么,见我醒来,动作便顿住了,“醒了?”
我撑着坐起身,毯子从肩头滑落。记忆回笼,脸上有些发热,我摇摇头,目光落在他身上,“今天要泡药浴吗?”
他轻轻颔首,递来一杯水,我低头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
自我到裴家起,就知道他需要定期浸泡特制的药汤来驱寒固本。这几乎是一个耗神又痛苦的过程,有些药会让骨头很痛,气味也会熏得人头痛。
“现在还早,要是不困可以看看电视,”他说着,将遥控放到我手边,又将床头柜上的果盘调整了个方便我拿取的位置,“我一会儿回来。”
我点头,看着他起身走向房间的另一侧,那里有扇门,是整间屋子里除却卫生间外的第二扇门。原本是没有的,可裴家上下说什么都不依,硬是凿开花园,另辟了这么一处。
我在床上坐了会儿,抱着膝盖,电视屏幕的光映在墙上,变幻不定。心里一阵很满又很空的憋闷,驱使着我轻手轻脚下了床,赤足踩在温暖的地板上,悄无声息地走到那扇虚掩的门外。
暖黄的光线漫过一道六折的素绢屏风,隔出了里外。这房间约莫近百平,最里面是一个砌得齐整的汉白玉池子,形似莲花,展开来约有两张双人床大小。
即便如此,仍不抵蘅芜苑中那间一半。记得那年我八岁,跟在姜叔身后进了房间,里面漂亮又威严,高高的房梁上雕刻着精美而繁复的花纹,四周没有墙壁,只用粗壮华美的玉石柱子做支撑。
池边六角各有一人垂首侍立,全是没见过面的陌生面孔。池中有个玉制而成的床,样式更像贵妃榻,少爷侧躺在上面,身体大半隐入褐色的水中。他眉头微微蹙着,似乎是在忍耐疼痛。
忽然,他睁开眼与我对视,而后疲惫地抬手招了招。我实在没见过这般阵仗,害怕的躲在姜叔身后紧紧抓住他西装后摆,只敢露出半个眼睛偷偷看他。
“如愿,去,少爷叫你呢,”姜叔牵起我的手腕,稍用了些力将我带到身前,“快去。”
我那时大概是有些害怕,但究竟怕什么,如今已记不真切。不敢用力挣扎,只是垂着脑袋不肯往前去。姜叔见状,蹲下来与我平视,双手箍住我的肩膀,“你看,这水里都是药,少爷一个人在里面是很痛的,少爷对你那么好,你不想替他分担吗?”
很痛的?姜叔是除却陈伯外,蘅芜苑中的另一位管事,虽平日少见,可却是少爷的身边人。我不疑有他,顺从的被姜叔带着走到少爷身边,他脸色苍白至极,浑身也像是没有骨头般完全靠在榻上,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
我被敷衍着换了衣衫,大概是人太多了有些害羞,浑身都烫烫的,脸也涨得难受。这池水于我而言有些深,步入台阶没两步便没入胸口,但当时的我不知道这是错的,只记得姜叔说少爷很痛,我便只想走到他的身边。
其实不痛,最起码对我来说没什么感觉。水位线大约到我下巴的位置,我需得站直了,微微踮起脚才不至于被呛到。呼吸变得艰难,在无数双麻木且机械的面孔注视下,我于水中吃力地行走。
眼瞧着就要到他身边,心中一急,动作不稳。顿时,苦涩的药水呛进口鼻,我尚未来得及挣扎求救,便被一双手托着腋下提了起来。
是裴自雪。
那一瞬间,我只觉得他身后被暖风吹起的纱帘仿佛都化作菩萨的头纱。
少爷将我抱起,下巴抵着他的肩膀,他用手轻拍我后背,嘴里一遍遍说着没事了,没事了。
我当然害怕,这也实在是个僭越的姿势。昨天刚被陈伯教育过:不可以随便抱少爷,不可以突然扑进少爷怀里,更不可以挂在少爷身上。
又忽然记起姜叔说的话,我顾不得难受,扭动屁股想要下来。少爷反倒将我抱得更紧,我能感觉到他把我往上掂了掂。
“少爷,你身上疼不疼呢,”他既不放手,我便屏住呼吸不敢乱动,仿佛这样就能减轻些重量似的。陈伯不在这里,我胆子就大一些,甚至学着大少的语气假模假样,“小雪,要说实话哦!”
少爷略一怔后被我逗笑,人也不似方才那般没精神,脸上都添了些被热气蒸得好气色,“有一点点痛呢。”
“那我给你吹吹。”我用胳膊环住他的脖子,凑近他的脸轻轻呵气。因为正处于换牙阶段,缺了颗门牙,吹气的同时带出些许唾沫星子。少爷也不恼,反倒是笑起来,用沾着口水的侧脸蹭我额头。
他将我抱到贵妃榻上坐着,这上面铺有软垫,并不硌人,且那玉石触手升温,十分神奇。少爷长得高,水位只在他胸口以下,他挥手让其他人退下,从池边端来一个果盘,放到我手边,虚虚拢着不让它漂走。
直到人都出去,大门被合上,我才自在许多。嘿嘿着盘腿而坐,抓起一颗草莓喂给少爷,他只象征性的吃了一小口,剩下的被我塞进嘴里,好大一颗呢。
“少爷,你什么时候好呢。”小时候的世界很简单,人生病了就吃药,吃了药,病就好了,“等你好了,我们就可以一起骑马,一起爬树,一起吃辣椒炒肉了。”
少爷原本正笑盈盈地看着我,闻言,垂下眼睑,随即被更柔软的坦然覆盖,“我不会好了。”
什么是不会好呢。受伤了会流血,流血后就结痂,血痂掉了伤口就好了,怎么会有人不会好呢。
我有点想哭,下巴哆嗦着,嘴角向下撇,眼瞅着冒了个鼻涕泡。少爷左右看了看,像在寻找什么,最后实在没法了,只好用手帮我抹去。
“是不是药很贵,需要很多很多的钱?”
“不是的…”他始终笑着耐心回答我的问题,“好吧,是的,等到钱攒够了我就好了。”
“真的吗!”我立时止了泪水,抽着鼻子往前一扑,扑进他怀里。他稳稳地接着我,“真的。”
那时候我多了个念头,想着快些长大,挣多多的钱,买最贵的灵丹妙药,到那时候,少爷便不再受病痛折磨,也可以同我一起奔跑,骑马,爬山。他有那样长的双腿,一定比我还要快。
这样想着,我双臂圈住他脖颈,贴了贴他的脸颊。幼年的习惯或将贯穿一生,裴自雪对爱意的直接表达,从某种程度上深刻的型塑了我,使我也并不羞于赤裸的表述喜欢,疼痛和爱。
“等我长大了,我要挣好多好多钱,给你买最好最好的药!”
他看着我,眼睛笑得弯起来,“好哦,那谢谢如愿。”
“如愿。”
思绪被猛地拉回,我呼吸一窒,下意识想逃,但已经来不及。他背对着我侧过头,目光穿透氤氲的水汽与帘隙,准确无误地落在我脸上,再一次重复:“如愿,过来。”
踌躇片刻,我掀帘而入,绕过屏风,到浴池还有段不短的距离。我望着他的背影,他并未完全褪去外衫,就这样穿着那层近乎透明的纱,随着他轻微的动作,流水般贴附又滑开。冷白的肌肤被熏染上一层寡淡的绯色,他靠着池壁,微微仰起头。
临到跟前,我被台阶拌了一下跌倒在地,却没急着起身,反而顺势维持这个姿势膝行向他。
很狼狈可笑吧,但是没关系。我从小就知道,所谓的尊严是最不值一提的东西,自尊更是用来诓骗穷人的鬼话。有很多人想给裴自雪跪,皆苦于没有机会,可我有,我又怎能辜负,怎能不跪得漂亮些呢。
直至我跪行到池边,裴自雪终于掀开眼皮,转过身面对我。池水堪堪够到他胸口以下,水波荡漾间,纱衣下紧窄的腰腹轮廓与薄肌的纹理若隐若现,一具可被称之为欲望的肉|身。
他伸出手,指尖挂起一串水珠,轻轻点在我的眼皮。我下意识屏息,闭上眼,感受他的抚摸,指尖顺着我的鼻梁滑下,途径鼻尖,最后停顿在我的唇畔,若有似无得摩挲了一下。
我睁开眼,撞进他幽深冷漠的眼中,看见了其中挂着讨好笑容的我自己。
他并没有回应我任何,只是双手捧着我的脸,微微用力将我带近。唇瓣相贴,先是温软的触感,继而加深,他的气息渡过来,纯粹而干净的槐花香气。
这个吻从容缓慢,他引导着节奏,吮吸,轻啮,舌尖温柔地描摹我的唇形,而后探入,邀请我的回应。
我闭上眼,手不由自主地攀上他浸在水中的肩头,触手是他过分光洁的皮肤,底下是分明的骨骼。他在水中调整了姿势,将我搂得更近,吻得愈发深入,另一只手仍稳稳托着我的脸颊,拇指在我颈后轻轻摩挲。
良久,我稍稍直起腰,彼此仍离得很近,呼吸交融纠缠。我快速且粗鲁的褪去外衣,被他抱着拥入水中,“少爷……”
第79章 狂风暴雨
冬天来时,地气已经薄了。天是灰的,地是硬的,呼出的气刚飘出嘴唇,就凝成一缕白练。
裴家重视的不得了,前些日子就送来许多人,安置在隔壁楼里住着。倒不是这边缺人手,只是怕屋里人万一感冒,过给少爷,所以稍有苗头便换人替补。
往年皆是如此,也都习惯了,本就不是天气的事,再怎么仔细总要病一场。少爷的意思是不用告诉家里,可不知哪里走漏了风声,那边还是知道了。
天不亮,裴家夫妇就来了。夫人眼睛肿得厉害,想是在家里就哭过一阵,裴榕脸色更是难看得很,定然是少不得一番兴师问罪。
少爷舅家的人后脚跟来,屋子本来就小,不一会儿便挤得满满当当。他们全都是至亲的骨肉,就我一个外人,怎么看都多余。
更何况,有我在,大家免不得拘束,许多体己话也不好说,想了想还是出去罢。
小院一向被陈伯收拾的立整,我寻了处从里头看不见的地,靠在栏杆上倚着。陆陆续续都有人来,以前我只低着头,从未真正看清过他们的样子,目光所及之处,只有各式各样的鞋子,那时我总在想,为什么他们的鞋面乃至鞋底,永远干干净净呢。
如今抬起头来再看,他们也是一个鼻子两只眼,没什么不同。
天这样冷,连手机都不愿意掏,我实在无事可干,随意将目光落在一处。
那里有对母女,一站一躺,我还记得她们,十几年前,那女人在文华教书,是位英语老师。她没教过我,只因在同一楼层,平日里倒也打过照面,不同于其他老师的古板严肃,她很活泼,装扮也艳丽,同学们都喜欢她。
她丈夫做点小生意,常开着辆棕色四个圈接送她上下班。她女儿比我大几岁,那会儿应该在上大学,偶尔回来就在单元门前跳绳,说是艺术生,要保持体态。
我们这座院子和她们那栋楼就隔着一条窄窄的路,常能听到她数数的声音,每次都要跳满一千个才罢休。
后来,有段时间没见到这家人,再听到她们的消息,是女儿出了车祸。据说是被大车卷到轱辘底下,说那司机知道撞了人,却也没停,撞残比撞死了还要麻烦,后续治疗说不定要赔更多,硬生生拖行几十米才停下。
都说那家女儿活不成了,医院都让带回家,可女人不肯,拼凑了手头所有积蓄保命。起初男人也全力支持,说无论如何,花再多钱也要保孩子一条命。
可大机器一开,每天两三万流水一般花销,最好的预后结果还是植物人。卖了车又要卖房,男人不肯,便起了争执,公婆心疼儿子,闹到病房门口,最终以离婚收场。
男人还算良心,净身出户,女人倒也没卖房子,不知道是什么好心组织出了她女儿的医药费。
屋漏偏逢连夜雨,有家长举报女人曾私下开设辅导班,调查属实后女人被停了课。其实就算没有这遭,她也回不去学校了,身边没有人帮忙,独自带着个二十四小时需要照看的病人,这辈子都被拴住了。
起初她是很尽心的,多少人劝她放弃,她都不肯,还要将那些人骂出门去。
后来没人劝了,她又主动找人哭诉,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哭自己多么不容易,命有多么苦。可这世上终归还是看热闹的多,表面上附和几句,转头又说起她的不是。
抱怨的话说多了,有理也成了没理。
如今再看,她已全然不见当年风采,头发稀疏花白,尽显老态。弯着身子,用手扣着女儿眼眶,咬牙切齿地骂道:“你怎么还不死啊,怎么还不死。”
骂完又开始扇自己耳光,边打边说:“我怎么还不死哦!”
“如愿,如愿?”
“嗯?”我一晃神,站直身子回头,才发觉是琼枝唤我。
“中午在家吃饭吗?”昨天说好的,中午要去公司,放到平常琼枝肯定不会多问。只因今天特殊,来了这么多人,于情于理总该留下,她说出来算是给我提个醒。
“不了,”我摆手,跺跺有些发麻的脚,“有点事要忙。”
这话不是诓她,我的确有不得不做的事。昨夜收到程斓消息,刘明醒了。
我没让司机送,开了辆不起眼的车,在市区饶了几圈,中途换了两次车,确认无人尾随后驶向郊区一处偏僻的疗养院。
程斓在走廊尽头等我,他穿了件高领黑毛衣,遮去半张脸,以至于我有些看不清他的表情。
“醒是醒了,但情况还不太稳定,”他扭头看我,“胡海智奔着他命去的。”
我点头,随他上楼,楼道内光线昏暗,设施老旧,医导台空无一人,三楼最里间的门虚掩着。推开门,刘明半靠在床头,眼窝深陷,颧骨突出,脸上和脖子处还残留着未褪尽的淤痕和缝针后的印记,左腿和手臂绑着厚厚的石膏,僵硬的搁在被子外。
他与胡海智相识于微时,是他早年的心腹秘书,亲信之一,他为人谨慎小心,替胡海智处理过不少上不得台面的事。后经提拔做到如今的位置,平心而论,他为/政数载,可谓是勤勤恳恳,唯有一件错事,他在美国有个私生子。
他与妻子只有一个女儿,即便是受过高等教育,心中仍放不下那点根里的传宗接代。可他又实在胆小,生了也只敢养在国外,许是对这个儿子有愧,待他无有不依,惯成了彻头彻尾的纨绔。妻子刚去世便紧赶着将刘家香火迎回国,在学校时霸凌同学,毕业后游手好闲,混迹于酒吧,暴戾成性,不知道打伤过多少人,全被刘明压了下去。
小打小闹尚且还好遮掩,若是口子越撕越大呢?我找的人叫老吴,在道上有些名头,他刻意接近刘淼森,没用多久便称兄道弟。带他见识更有趣的牌局,奢靡昂贵的享受,钱像流水一样借给他。
等刘明察觉时,后果他已无法承受,那一长串数字足以压垮他半生经营,他试图填补,窟窿却越撕越大。他没办法,只能收下隆海地产七位数的孝敬,后事情败露,相关部门收到实名举报,是胡海智授意:“尽快查清,严肃处理。”
刘明察觉风声不对,他仓皇去找他的老领导,寻求一条生路,或者至少,一点庇护。可他只等到一扇紧闭的门,以及等在他出逃必经之路上精心策划的交通事故。
胡海智当然不会放过他,他知道太多,要是跑了,那可是会有很多人睡不着的。
此刻他正满脸警惕的看着我,我拉过一张椅子,在离床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下,等待他先开口。
时间在滴哒中寂静走过。他终于忍不住,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声音沙哑粗粝,“…你想干什么。”
“给你条路走,”我说,“用你知道的来跟我换。”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扯了扯嘴角,也许是牵扯到了胸部伤口,他的表情异常痛苦,“我已经无路可走了。”
我点头赞同他的说法,他的确已无路可走,“但你儿子总要活。”
“你都知道?”他艰难撑身坐起,顾不得疼痛,急切询问,“你想让我做什么…”
“我知道胡海智让你经手过哪些钱,也知道你替他联系过什么人,我还知道你为他处理过多少麻烦,”我起身,朝他走去,“有些麻烦,甚至还沾了血,城东拆迁,那户不肯走的人家,还有…”
“够了!”忽然间,刘明情绪激动起来,他挣扎着后退,只逼床角,“…你到底想怎样。”
“把你知道的,全部写下来,把你手里有的,全部交给我。”
他沉默,只有粗重的呼吸在逼仄的房间里来来回回。这的确是个重大的决定,是该好好考量,我有的是时间,也有的是耐心。
良久,他说:“我凭什么信你?”
这实在是个好问题,我拿起水壶倒了杯水,单手递给他,“你可以不信,继续躲在这,等胡海智发现你没死,再来一次。或者,赌一把,赌我能把他拉下来,他倒了,你儿子的事,我替你平一半。”
“我儿子…”他喃喃重复,眼神闪躲不定。我等了他近乎半小时,才听到他说,“东西…不在我身边,在我老家,我妹妹的纺织厂,女工宿舍三号房,左边床底下有个优盘还有录音笔…”
刘明手中的东西很足,但还不够。直接抛出这些,固然能让他沾一身腥,却未必能一击毙命,反而可能打草惊蛇。胡海智经营多年,树大根深,自保和断尾求生的本事不容小觑。
扳倒一棵盘根错节的大树,需要先剪除它的枝桠,松动它的土壤。如果说刘明是那根开始腐朽的枝干,那杨明珩便是意图争夺养分的另一棵树。
一位同样身居高位,却因派系斗争屡受掣肘的大人物。他们缠斗多年,互有胜负,早年就因为一起跨省工程的审批,摩擦到了明面。
接近他,不能靠任何可见的渠道,迂回百转,绕了几道弯,终于算是递了消息过去。杨明珩自然不会直接见我,中间人传话约在城北一间老剧场,周末的下午场,演的是几十年前的旧喜剧。我到时,剧场里稀稀拉拉坐了些老人。服务生将我带到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我坐下,旁边的座位空着。
戏开场了。台上的演员卖力地演出着过时的滑稽,夸张的肢体,拔高的嗓音,底下偶尔响起几声干涩的笑。我盯着舞台,余光里,一身休闲装的青年径直坐到了我旁边。落座后, 他掏出眼镜戴上,也看台上。
“这戏有意思,”中场休息,灯亮起时,他偏头看向我,忽然开口,“您看着年纪不大,爱看这个?”
“你看着年纪跟我差不多,”我说,“那你呢,你喜欢这出戏吗?”
“喜欢,”他点头,从怀里摸出个糖盒,打开拿出颗油纸糖,含在嘴里,“喜欢是喜欢,但看多了也有些腻味。”
我偏头看他一眼,没搭腔。
灯暗了,下半场开始。台上正演到高潮处,骗子被揭穿,丑态百出,观众席里终于有了点真正的笑声。他在黑暗里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对话已经结束。
“前面怎么有人站起来看,”他忽然又说,声音几乎淹没在演员的台词里。“要是前排的人都这样,后来的,就只能听声了。”
“站久了,腿会麻,”我接道,“总得挪挪。”
“怎么挪?”他侧过脸,镜片后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真切,“是轻轻挪一步,还是坐下歇脚?”
“那得看坐在身后的人态度如何,若是愤怒,总有办法把他挪开。”
“纵有愤怒,也怕风雨,”青年转回头,继续看戏,仿佛闲聊,“这些年,风雨不算少。”
我知道他指的是什么。胡海智与杨明珩斗了这些年,表面上维持着平衡,底下却是暗流涌动,几次交锋各有损伤。杨明珩的软肋在于根基稍浅,在关键领域使不上力。
台上,骗子被众人推搡着退场,幕布落下,掌声稀疏。散场了,灯光大亮,观众陆续起身离座,他也站起来,将手中把药的糖盒重新揣进口袋。
“下周二,”他压低声音,语速快了许多,“晚上八点,绿湖茶舍‘兰’字号。你一个人来,记得带把伞,万一下雨呢。”
说罢,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像普通熟人告别,随即汇入退场的人流,消失不见。
我独自坐了片刻。剧场里的人走光了,清洁工开始打扫,扬起的灰尘在光束里飞舞。台上空荡荡的,只剩下一片狼藉的布景,那个骗子角色留下的高帽,歪倒在一张椅子上。
到了约定好的时间,我带着我的的“伞”,一份涉及多年前跨境资金流动的加密账目副本。那笔钱数额不算顶大,但路径复杂,最终指向一个与胡海智关系密切,却表面上早已切割干净的境外基金会。重要的是那笔钱流动的年份,恰逢杨明珩主政的关键项目在审批环节屡屡受阻,最终落入胡海智派系手中。当时调查无果,成了杨明珩心头一根旧刺。
我把拷贝着资料的普通U盘,连同一份简短的摘要,放在茶室的木桌上。杨明珩这次亲自来了,他比公开场合显得清瘦些,穿着深灰色夹克,看着颇有亲和力。
“雨还没下,”他说,“伞先备好了。”
“气象台报了,”我说,“暴雨预警。”
他端起粗陶茶杯,抿了一口。“预警是预警,真要下起来,才知道是局部的,还是大范围的。”
“所以才要准备一把好伞,顶得住狂风暴雨。”
他盯着杯中的茶沫,说道:“伞是好伞。可光有伞,顶风走路,也难。”
“路要是选对了,顺风走,”我为他重新斟茶,笑说,“伞也能当拐杖,撑一撑。”
杨明珩这才第一次抬起眼,正眼打量我。忽然,他看向窗外,说道:“你看这棵树,长得太高,把阳光都挡住了。”
我微笑:“那就需要修剪。”
沉默在彼此间游走。直到茶凉透了,杨明珩才拿起那个U盘,“东西,我留下看看。风雨就要来了,早些回去吧。”
第一次见面,就此结束,伞已经递出去了,而他也没有拒绝。
接下来日子里,杨明珩准确出手,几场不大不小的风雨接连落下。先是胡海智得意门生主管的一家国企被翻出旧账,审计介入。接着,两位同胡海智走动频繁的地方官员被匿名举报,虽未立刻动摇,却也被拖入调查的泥潭。这些事单看都不致命,甚至未必能直接牵到胡海智身上,但他出身学院派,最是清高酸气,这对他以及他背后的势力都是不小的冲击。
可光有这些,并不能伤害其根本。他真正所倚靠的是他那位退居二线却余威犹存的老泰山,位高权重,门生故旧遍布。
老泰山爱惜羽毛,格外看中家族声誉。
可只要是人,就总会犯错,他站在这个位置,错误自然也就跟着放大。我早已掌握这些错误,当然,仅凭我自己是痴人说梦,可如若我身后是裴自雪,那这样困难便不再是问题,随着太阳东升西落,轻而易举便解决了。
胡海智的反应比我想象的冷静。他试图断尾,抛出了几个副手,动用了宣传口的关系。他的妻子匆匆回了趟娘家寻求支援庇护,结果不必线人告知,仅凭想象也能猜到。
是时候了,我将一份文件匿名寄给他,另附有一份地址,我相信他会来。
第80章 珍宝
地点约在城东,这里原是座商贸城,八九十年代红火过,后经改制,卖地,搬去开发区,这里就空了。产权几经转手,一直烂着,烂到如今。
我到的早,冬日天黑得快,六点不到,西边只剩一抹铁锈红。风从没有玻璃的窗洞灌进来,地上有碎砖,有烧过的灰堆,有不知谁留下的破棉被和酒瓶。
我上到六楼,找了处水泥袋垒成的地方坐下,从兜里摸出烟,点上。脚边是路上买的黄纸,我没拿元宝之类,也不讲究那些。抽一口烟,低头,用燃着的烟头去点纸的一角。
纸燃得慢,先是一点红,接着窜起一小簇火苗。我把纸放进铁盆中,看着它卷曲、发黑、化成灰,再被风卷起,散得到处都是。
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皮鞋底踩在没抹平的水泥台阶上,走几步,停一停。
我没回头,又点了一张纸,火光照亮我的手指,也照出地上斜长的影子。胡海智在我身后三四米的地方站住了。
“你来了。”我转头看他,先开口。
他没应声,大概是觉得这场景古怪,或者在辨认我是谁。
真是好久不见了,上回见还是十年前。那时我跟在胡常阅身后喊他叔叔,想到这里,不免有些想笑。我摸出烟,含一根在嘴里,凑近火堆点着,深吸一口,烟草味混着烧纸的焦糊味钻进肺里。
“我小时候,最怕两件事,”我说,“一是冬天,二是寒暑假。冬天冷,家里没有煤烧,手脚全是冻疮,肿得像馒头,晚上痒得睡不着,一挠就破,脓和血黏在秋裤上,第二天脱都脱不下来。”
“疼痛尚且能忍,可饥饿却实在没办法。天冷把菜都冻坏了,只有白菜吃,白菜又不顶饱,吃再多都还是饿。尤其是三九天,饿得就更快了,怎么办呢。家后山有个垃圾场,大集那边的垃圾都往这里倒,有时候能捡到些死鸡死鸭。”
“我和我妈都可高兴了,第一次吃又不知道怎么做,想着别人家饭桌上的样子,拔了毛就往锅里煮。肉是臭的都不知道,饿急眼了只管往嘴里塞,当天晚上就难受得不行,我妈没事,倒是我上吐下泻。”
烟蒂扔进火堆里,我背对着他,继续说:“大姑去外面做短工,夜里不着家。村里的天格外黑,伸手不见五指,一路上净是坟头,我大姐姐就背着我挨家挨户的借钱,人家看是我,都不肯借,说我馋,该。”
“我姐姐就给人磕头,挨家挨户地磕,才凑够了六十五块钱。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多钱,一角的,五角的,满满一口袋…”
胡海智终于开口:“你到底是谁?”
我没理他,自顾往下说。
“因为没有爸爸,所以大家都爱欺负我,他们跟我差不多年龄,却都比我高出好大一截。每当放假,他们只要空闲下来就会堵在田地里逮我,以此为乐。我只能将自己蜷缩起来,任由他们踢来踢去。”我回过头,隔着火光看他,“你能想象吗?就像踢皮球那样。”
火渐渐小了,我续上几张纸,火苗又窜起来。我听着身后粗重的喘息,弯腰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而后起身,看向他。
他站在两米外,一身中山装衬得他板正挺拔,快五十的人了,看着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保养得好,气色也好。
“你还记得季秀蝶吗,”我终于问出了这句话,每个字都在唇齿间上百次练习,“她生下了你的孩子,你知道那个孩子叫什么吗?”
他看着我,瞳孔一点一点地放大。
我没动,任他看。
“你!”他的嘴张着,半天合不上。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想知道。楼外的风呼啸,将他梳得齐整的头发吹乱了一缕,搭在额前,他也没伸手去理,“你…”
从未设想过他会做何反应,因此无论如何,我都能坦然接受,“你当然不知道,因为他根本没有名字。”
胡海智的身体明显晃了一下,像被人当胸捶了一拳,脸上的血色肉眼可见地褪下去。
“所以这一切,”他指着窗外,指着这座城市的方向,指着我,手指在发抖,“都是你做的?”
“是。”
我似乎激怒了他,他忽然冲上来两步,又猛地刹住,像是不敢靠近。两只手抬起来,又放下,又抬起来,不知道往哪儿搁。眼睛在我脸上来回地扫,一遍又一遍。终于,他苦笑着摇头,说:“我没办法。”
“那个年代,几个村加起来就出了我一个,我自命不凡,以为自己很了不起,可直到我出来后才发现,我什么都不是!”话说一半,他痛苦地闭上眼,再睁开时,无奈褪去,整个人被愤怒撑起来,涨得满满的,“一份最便宜的素菜要一块钱,可我一天的伙食费才只有八毛,我连冲水厕所怎么用都不知道。”
“我只有努力努力再努力,想着哪怕我没有钱,没有背景,也能闯出自己的一片天。”他双手掩面,肩膀颤抖,不知是哭是笑,“我太幼稚了,远不知这世界的黑暗,我费尽新力创造的技术成果轻易就冠上了他人的名字……”
“我怎么甘心,怎么能甘心啊!我去申诉,告诉一直以来帮助我,欣赏我的教授。他说他相信我,还要走了我的创作过程,草稿画图,举报材料。我满心欢喜的等待着属于我的荣誉,却只等来了劝退通知,到头来,我成了抄袭剽窃的人。”
“所有人,所有人都知道我是无辜的…我站在他们中间,像个小丑一样手舞足蹈的解释,恨不能掏心掏肺给他们看!”
“我就是在这时候遇见了周嘉容,她说她相信我,还将我带到她小姨面前。那会她姨夫就已经是航空航天学院的院长了,我一五一十的讲述我的遭遇,他只让我回去等着,第二天,系里撤销了对我的处分。”
烟熏着眼睛,有点涩,我揉了揉。
“权力的魅力你无法想象,尤其是对于那时的我来说,几乎有着致命的吸引力,我开始贪恋那滋味。可你母亲实在是个定时炸弹,她来找我,质问我,我只觉得她蠢,我甚至想动手杀了她。”他咬牙切齿地说着,就好像我妈才是他所有苦难的来源。
走到现在,他已无路可退,自然不必装作温柔慈父,所以我相信,他现在说的每句话都是真的。
“所以你把她丢在郊区——”
“是!那时候我就要和嘉容结婚了,不能出现一点差错,我说过了会补偿你母亲,可她实在太执拗,非让问个原因。为了稳住她,我只好同意,在路上寻找机会丢下她。”
“你还找了小混混侵|f她,就是为了让她落胎,好让你再无后顾之忧。只是你没想到,她竟能从那么多壮汉手中逃走,阴差阳错间她成了疯子,反倒成就了你,是吗?”
他沉默着,久久凝视着我。
“你的眼睛很像她,”他转身,面朝窗台,背对着我,“当年你姥姥给我做过一双鞋。千层底的布鞋,纳得密密实实的。我穿着它走出村子,坐上火车,又穿着他走进校园。后来鞋穿破了,我没舍得扔,一直留着,再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找不着了。”
“我有时候想,要是那双鞋还在,我是不是还能找着回家的路。”
这样的话在他口中说出来,实在有些讽刺可笑。我同他没有过多的话要讲,彼此之前也不会忽然生出父子情分这种东西。
我转身要走,他在我身后开口:“我的妻子和孩子是无辜的。”
我没停顿,也不回头。楼道的灯早坏了,我摸黑往下走,脚步摆在水泥地上,空荡荡的回响。
门外是空地,长满了枯草,在风里瑟瑟地响。我刚迈出去一步。
有什么东西落在我面前。
砰。
声音不太响,反倒闷闷的,像一袋子水泥砸在地上,他就落在我面前几米远的地方。头摔碎了,脸朝着我,眼睛没闭上,瞳孔已经散了。身体扭曲成一个奇怪的角度,胳膊压在身下,腿别在一起,深灰色的中山装沾满了灰。
脑袋下面洇出一滩黑红色的血液,慢慢往外渗,渗进干裂的泥地里。
我盯着看了许久,其实也没什么感觉,不痛快,也不难过。就像做完了一件事,一件做了很久的事,做完了,也就做完了。
“阿愿。”
有人唤我,声音不远不近,从空地的边缘传来。
我抬头。
裴自雪站在厂区入口,枯草丛生的空地和废弃楼房的阴影交界处,他向我走来,周身没有任何多余的动静。身后是烂尾楼的巨大轮廓,再往后是城市边缘零星几点灯火,衬得他整个人像是从这片废墟里长出来的,又像根本不在这里。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不知道他站了多久,看到了多少。
我看着他,忽然就迈不开步子了。
腿发软,从膝盖开始,一直往上,刚才站了那么久都没事,这会儿忽然撑不住了。我想走,想走到他那儿去,可我太累了,一步都走不动。
风刮得脸上生疼,我把手揣进兜里,垂下头吸了吸鼻子。
天太黑了,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他张开手臂。似乎是一瞬间找回了力气,我跑起来,脚下是碎砖,是瓦块,是坑坑洼洼的泥地。什么都不顾了,只是跑,跑到他身边,扑进他怀里。
裴自雪被我撞得向后卸了半步力,随即站稳,手臂环上来,将我整个人圈住,我所有的不安都寻到了归处。
他的嘴唇是凉的,贴在我脸上却又炽热。他吻我的额头,脸颊,左边,右边。
“没事了,我来处理。”他这样说。
“我是谁?”我从他怀里抬起头,忽然升起这样一个念头,我是谁,我是谁呢?
“如愿。”他说,“是我的珍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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