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使是这样柔软温暖的床铺,我仍无法入眠,望着窗外渐渐暗下的天色,心里乱糟糟的。
侧身躺着摆弄手机,界面很简洁,只有几个图标,其中有一个裴自雪没有教我。我好奇地戳了戳,屏幕上弹出来一只卡通小鸡,还有拼音字母,我腾一下坐起身,生怕是自己按坏了。
还没弄明白怎么返回,倒是先学会怎么玩了,相同图案的小鸡并在一起会自动消失,紧接着蹦出个大拇指的图案。其实也没什么意思,但如何都放不下手机,一局接着一局。
咚咚——
有规律的敲门声响起,动静不大,约莫是刻意压低了声音,如果在睡觉,大概率听不到。
我翻身从床上坐起,蹬上拖鞋小跑着去开门。是裴自雪,他换了身衣服,是件看上去光泽感十足,冰冰凉凉的宝蓝色上下两件,格外衬他。
“晚上好,少爷。”我大敞开门,笑着同他打招呼,少爷这个称呼我说着极顺口。
许是没想到我适应的这样快,他略一晃神,倒没持续太久,几秒钟而已,忽地笑起来,“晚上好,阿愿。”
如愿,我喜欢这个名字,也喜欢他这样叫我。
他站在门外,没有要进来的意思,眼睛也不往房间里看,直视着我,“睡得好嘛?”
“…好。”我无法和他对视太久,总先一步移开目光,加之那会儿还不太会撒谎,心里发虚。
“我不会关这个,”我从上衣口袋中掏出手机,双手捧着举到他面前,屏幕上赫然写着第二十三关几个大字,“它自己就出来了。”
裴自雪接过手机,从我这个角度看去,手机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漂亮眼睛微微弯着。再递给我时,屏幕已经恢复了原来的样子,“这个是返回键,点一下就可以了。”
“我可以进去吗?”他问。
“什么?”我错愕地抬起头,不论是在我的认知里,又或是潜意识中,我只把自己当做他的宠物,玩具。这是他的家,这里的一切都是他给我暂住的,随心情随时可以收回的。
我没什么隐私意识,从小跟我妈挤在一张小床上。在姑姑家时,柴房是没有门的,存放着一些农具,每日里进进出出不知多少遍。
“…可以,可以,”我侧身让出空来,他径直走向换衣服的房间,那个被他们称为衣帽间的地方。
这是个长方形的空间,柜子都做到了顶,柜门是暗色玻璃的,方便查看拿取。他走至最里侧停下,打开柜门,里面的衣服跟他身上穿的这件材质差不多,“换件睡衣,喜欢哪一件?”
我这才意识到原来我现在穿的这件白色衣服不是睡衣,顿时,耳朵热热的,脸也有些发烫。里面睡衣太多了,扫一眼大概有二十多件的样子,差不多的款式,只颜色不同,我怕选错了,“我都行,都可以。”
他没说什么,手抚上我后背,轻轻地把我往前带,这是种试探的动作,如果我不愿意,侧下身就可以拒绝。
“这些都是睡衣,都可以穿,”他低头看我,耐心地等我回答,见我只是垂着头,他好脾气地继续道,“没关系的,你刚来,需要有个适应过程,那穿这件吧,好嘛?”
我点头接过,是件跟他身上一样的宝蓝色两件套。我去里间换,穿在身上又滑又凉,尺寸也正好,我还没穿过大小这样合适的尺码。
我出来时,他正拿笔写着什么,招呼我过去,是几张卡片,“这是冬衣,这是夏天穿的,这是秋天,这是…”
冬衣的卡片上他画了雪花,夏天是太阳,秋天是叶子,春天是小花,睡衣是床,浴袍是水滴。
撕开卡片背面的贴纸,贴在对应的柜门上,他在爱与期待中长大,太懂得如何爱人了。
他把一切收拾好,又给我整理了一下没翻过来的衣领,用手捋了捋我头顶炸毛竖起的几绺头发。
“走吧,去吃饭。”
我跟在他身后,他时不时回头看我一眼。
餐厅是四四方方的格局,每个角都候着一名侍者。他领我入座,餐桌也是四方的,上面摆满了浓油赤酱的各色菜肴,份量都不大,数量却多,“吃吧”
我在他期待的目光中拿起筷子,想夹面前最近的这道菜,候着的侍者却先我一步将其夹好,放置在我面前的小碟中。
我不明白,以为是她饿了,忙放下筷子,双手端起碟子要递给她,“姐姐你吃。”
“…”无人回应,那侍者后退几步,陷入安静,我端着碟子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她是在布菜,”裴自雪打破沉默,接过我手里的小碟子递给女侍者,“你们下去吧。”
我不懂什么是布菜,但我知道我又做错了,只好咬着下唇,试图用疼痛来转移心中的难堪。
裴自雪总能发现我的情绪,再以最好的方式助我化解。他把他的碟子放到我面前,又帮我整理了一下餐具,带着笑意道:“我也不喜欢他们布菜,只是一个人吃饭实在孤单,好在以后有你陪我。”
“嗯!”我那时候真以为像他说的那样,他孤独,他需要我。可是后来我才知道他是与父母,哥哥一起用餐的,他不孤独,他拥有的爱和热烈我无法想象。
饭菜很可口,是我从未尝过的美味,正中间摆放的鱼是我姑姑最爱吃的,但她舍不得,一个月吃一次,她每次只吃鱼头鱼尾,其他的留给我们。
“想吃鱼?”或许是我看得太入神,裴自雪以为是我想吃。桌子太大,坐着是夹不到中心点的菜的,他道,“站起来夹。”
“不要吧…”我放下筷子,连连摆手,大姐姐教我的,随意拨弄菜,吧唧嘴,站起来夹菜都是不礼貌的。
可我没想到的是,裴自雪竟直接起身将那盘鱼端到我面前,甚至还把最外侧的鱼饼也一并端了过来,“原来你喜欢吃鱼,多吃点。”
“谢谢,谢谢…”我忙连声道谢。其实我并不挑食,大鱼大肉,馒头和烂菜叶都是一样吃,能填饱肚子就行,只是菜叶吃起来不管饱,一会就饿了。
菜这样丰盛,裴自雪却只专心喝他面前的粥,白粥加了点蔬菜,看上去就没什么味道。他吃饭时一举一动好看极了,我从未想过有人的吃相可以用漂亮来形容。
他都帮我端菜了,我想我也应该给他夹菜的。于是挑了一块色泽红艳的红烧肉放到盘子中,用手推到他面前,“这个很好吃。”
他喝粥的动作一停,拿起筷子将肉吃掉,“好吃。”
第12章 他有姓氏
一顿饭吃完,钟表的时针指向七,不知不觉过去了二十多分钟,我还从没有这般细嚼慢咽过。满桌佳肴用了不到十分之一,许多菜都没动筷。
我吃饱了,放下筷子,脑袋不动,斜着眼睛偷看他。他碗中米粥只用了小半,这碗本就不大,一半的一半就更少了,也就尝个滋味罢。
他放下小勺,用手边叠好的帕子擦拭唇角,又喝了几口温水,“吃饱了吗?”
我学着他的样子用白色帕子擦嘴,上面不知道涂了什么,附着一股淡淡的香气,像焚烧后的木头,边角处还绣着一朵不知名的花,精细极了,“嗯,吃饱了。”
“有卫生纸吗?”我又问,桌子上被我滴了些汤水,四处看了都没找到纸巾,“我擦擦桌子。”
他抬眼扫过桌面,并不在意,只轻声唤了句来人。
方才退下的侍者掀开纱帘,重又回来,动作极其麻利地清理我面前的油污,用的就是绣着小花的帕子。我以为的珍品,在他们眼中同廉价纸巾没有区别。
“走吧,”裴自雪站起身来,伸手向我,我立时起身,忙回握住他。动作匆忙,险些把座椅掀翻,好在侍者及时扶住。
他带我到客厅,这边的装饰就少些庄重,更多是温馨舒适。一整面墙的落地窗,方便观赏天边高悬的月亮,院中静谧的湖水。
沙发宽大柔软,他牵着我一同坐下,像坠入云端,真真是软和极了。裴自雪挑了个舒服的姿势倚靠在沙发背上,而我挺直了腰板,端正的像迎接老师点名。
“你太紧张了,阿愿。”他笑我。我咽咽口水,倒是往后挪了挪屁股,腰身却不肯软半分,反倒是更挺了。
我也算认识几个院里人了,像现在阔步进来,躬身答话的便是裴自雪院中管家陈伯,“少爷,大少二少过来了。”
裴自雪点头示意知道了,我则跟随其他侍者一起规规矩矩站好,他刚想拉我重新坐下,人就进来了。
虽说不出哪像来,但一眼望去就知道是一家人。中午介绍时他们不在,可关于他们的信息我都拼命往脑子里记了。
高一些的定是老大裴自苍了,面容冷峻,棱角分明,周身尽是迫人的威压。十六岁的年纪已然有几分裴老太爷的风范。
老二裴自野看上去随和的多,他更像父亲,眉眼间透着股书卷气,人也更活泼跳脱些。
“大哥,二哥,”裴自雪坐着打招呼,不同于午时长辈间的客气拘谨,他们相处一看便是极亲密随意的。
“这么小一个?”裴自野坐下来,随手将外套脱了扔给管家,看着我,打趣道,“有五岁吗?”
“…七岁。”他这样猜测也没错,我身量的确比同龄人瘦小些,裴自雪足足高了我一头半,看起来好大一只。
“没什么特别的,”他又道,抬眼上下打量我好几遍,似乎在想他弟弟怎么会带我回家。也是,养只小猫小狗都得选漂亮的,更何况是个人了,“起名字了?叫什么。”
有人从身后拉我的手,我顺势后退几步。裴自雪将我揽进怀中,我几乎快要坐到他腿上,他用手松松地圈住我上身,下巴抵在我肩上,替我回答,“如愿,季如愿。”
是很亲密的动作,却不会让人感到不适。他全程没有触碰到我露在外面的皮肤,动作既不粗鲁也不强势,像呵护珍爱的玩具,轻柔又小心。
“不姓裴?”一直沉默的裴大少开口,蹙着眉看过来,却不是在看我。
“为什么姓裴,”裴自雪察觉到我的紧张,端起桌上的水杯送到我手里,又伸手捋平我翘起的上衣下摆,“他有姓氏。”
裴自苍盯了弟弟一会,这才把目光移向我,我躲避不开,只得仰头喝水,吨吨吨的。
“有什么打算。”裴自苍又问。
“他基础薄弱,先在学堂读一年,看进度再做决定,”裴自雪说完,仰头看我,问道,“可以吗?”
“嗯…嗯嗯。”我连连点头,裴自苍的目光如有实质,几乎要将我的身体打出几个孔来。我下意识往后缩缩,身后的身体一僵,随即更加用力地环抱着我。
“他又不姓裴,怎么进学堂?”听着不像有恶意,或许单纯是老二想凑热闹。裴家的孩子,不管是本家,旁支,出了五服的,又或是裴家外嫁姑娘们的孩子,只要沾上一点血亲,都可以到学堂上课。说白了,最大用处是给这些贵人父母们结交用的,但架不住师源确实是最好的。
“我姓裴就够了,”掷地有声的一句话,也是大实话,他们是本家一脉,自然是要高人一等。
“唉!别抱着了,你怎么跟阿福护食似的,”话题自然的引向别处,阿福是条狗,老二的爱犬,他酷爱养狗,各式品种的都有,“哥,你看阿雪跟阿福像不像?”
他说完,自己倒是先笑起来。裴自苍全程冷着脸,看不出一丝情绪变化。
他从一开始就不喜欢我,我之后的好些年才明白他。他作为长子,从小按照继承人的标准培养长大,有着绝对的掌控欲。他无法忍受一个外人长在他体弱多病的弟弟身边,变数太大,他不敢赌。
后来证明,他的感觉是对的。
“走吧。”
“我还想跟阿雪说会话。”
“走。”
“哦”
都走了,房间又恢复安静,我心跳极快,满脑子都是裴自苍离开时侧头看我的眼神,恶意的,厌恶的。
“好嘛?”
“啊,什么?”我走神了,没听到裴自雪说什么,我从他怀里转身面对着他。
他手长脚长,比例极好,将我圈在怀里还有不小空余。他耐心地重复,“我想你在学堂跟学一年,打好基础,之后再随你喜欢选择学校,好嘛?”
“好!”我点头答应,姑姑说了我一定要好好学习,学习是改变穷苦命运最容易的一条路,“你不去吗?”
“我不用去,”他回答的很是简洁,似乎并不习惯向别人解释什么,只是对上我茫然的眼睛,他还是愿意多说几句,“因为我身体不好,总觉得累,没有精力,便不去了。”
“那我下了学,回来教你,”怪不得他总爱睡觉,现在总算是明白了。我大着胆子将手抬起搭在他肩膀上,又得寸进尺地环在他脖颈后面,“这样我们都能上好大学了。”
“好啊,谢谢阿愿。”
“不客气!”
第13章 学堂
次日,我早早起了,比约定好的时间早了近乎两个钟,天还未大亮,玻璃上附着层雾气。
心虽紧绷着,昨夜却睡得异常好,大抵是跟屋中的焚香有关,是裴自雪怕我眠浅,特意让人置办上的安神香。
左右也是无事,便将水盆接满,开始水洗起昨日的衣物。我干惯了,更何况这水是热的,半点也不刺手,没一会就洗好了,拧干到不滴水的程度,踩着凳子搭在花架上就算洗完了。
还剩点水,也不能浪费了。我找来块白色布条,就这这点肥皂水,把桌子,床头,摆件都擦了个遍,擦到最后布条还是白的,水还是清的。
天蒙蒙亮了,我轻手蹑脚的开门,只敢开一小缝隙,小心地探出半个脑袋去。外面开着灯,是很暗的光线,裴自雪房门口,走廊尽头以及两侧都站着人,垂头静候,像木头傀儡,怪慎人的。
我赤着脚,脚背上传来一阵热乎软绵的触感。我忙不迭地捂紧了嘴,几乎不敢喘息,僵硬地弯下脖子看去,是小黑…他全身都是黑的,在这样昏暗的环境中寻找还真得费些力。
“小黑。”我轻声唤它,看来是体检完了,小猫成长速度惊人,这才几天,走路竟这样顺当。我压低声音嘬嘬它,待它走近了,一把捞起揣进怀里,关上门,一气呵成。
我揪起他的尾巴,仔仔细细地观察它屁股,没粘上什么,看来拉肚子已经好了。
又过了半响,总算是熬到七点了。我认真检查了一遍着装,确认没什么问题后打开门,几乎是同一时间,灯光变了颜色,亮度提高了好几个度。
今天任务有些重,要先空腹采血,尿检,查体等等许多,下午还要去学堂过个脸,总之净是些繁琐的事。
“如愿,你听明白了嘛?”陈伯把行程复述一遍,精确到几时几分。
我老实的点头,道:“知道,陈伯。”
“好,现在可以准备了。”
我跟上陈伯脚步,在拐角处回头望了眼裴自雪的房间,大门紧闭。
昨天夜里,管家伯伯来房间给我讲了许多裴家的规矩,以及多个需要注意的事项。其中有一条便是三少身体不好,一般不会惊动他,更不会设钟,都是让他睡到自然醒的,一般不会早于九点。好吧,这个时候我已经下地摘完好几筐棉花了。
这是个不小的房间,站着几个金发碧眼的年轻男人,别的我不认识,看他们身上的白大褂,大概是医生。他们用我听不懂的语言跟陈伯交流,我蒙蒙呼呼地跟随他们的指令照做,取了晨尿,扎了手指取血。
“好了,先去吃饭。”陈伯打断了白大褂的下一步动作,带着我离开了房间。
餐厅里,早餐依旧丰盛,就包子这个品类,足足摆了六七种不同的馅供来选择。馅饼,鸡蛋,小菜更是不用说,最绝的是螃蟹,米肠,鸡爪子这些。
这样大的方桌上只坐我一个,着实不安紧张,低头搅动勺子往嘴里送粥,“陈伯,你们也一起吧,我…”
“食不言,寝不语。”陈伯冷声打断,没有要继续搭理我的意思。我赶忙闭嘴,三下五除二把碗里的粥扫光,早些结束了这别扭氛围。
进行的有些快,原以为一中午才能做完的事,现在也不过才七点半多一点。
我将才离开餐椅,还没移开脚步,裴自雪就过来了。他一瞧就是刚睡醒的模样,睡眼惺忪,看着像是没醒盹儿,却还是在看向我时弯了弯眼睛,主动打起招呼,“早安,阿愿。”
“早安,少爷,”我连忙回应他,待他坐下后也跟着坐了下来。他摆摆手,候着的人尽数褪下,像昨晚一样,只剩我和他。
他还是只喝他面前的那碗白粥,可能真的很爱喝粥吧。
我不饱不饿,还可以陪他吃点,就用筷子夹过包子来吃。这次我记住了食不言寝不语,紧紧闭好嘴巴不再出声。
“昨晚睡得好吗?”他问我。
我想,可能这个规定不包含他在内,我咽下包子,有点噎,“好,”又想只说这一句会不会不太好,不够热烈也不够感激,又道,“特别好,特别…特别好。”
那时的我像个词汇量贫乏的文盲,只一个劲说好。裴自雪笑笑没说什么,早饭依旧吃得不多,小碗里一半的一半。
吃饱了,时间尚早,还不到八点,我不知道该做什么。
我有点想我的棉花和麦地,不知道大姑忙不忙的过来,大姐姐期末考试拿到第一了吗,小哥数学有没有连续满分。
“在想什么?”他一边问我,一边用帕子擦嘴,这会看着倒是清明许多,该是醒了。
我点头又摇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不知道从何处说起,干脆摇头说没有。
他起身往客厅走去,我快走几步跟在他身后。平日里空荡的导台这会摆满了书,文具,本子,还有个灰蓝色相间的书包。
他停下来,熟稔地将手伸进书包里,从里拿出个水壶来,圆圆胖胖的标着刻度的可以斜挎的小熊保温杯,“这是五百毫升的水杯,你一天要喝满四杯。”
这是什么规矩吗?我不知道,但还是点头说好。我对喝水多少没概念,在地里干活时,那种有我头大的水缸子,我能喝两缸。
他嗯一声,沉默的收拾起书包来,他背对着我,神色不明。但我猜想应该是要去上学了,今早就去,不必等到中午了。
“走吧,”他一手牵着我,一手提着书包。佣人生怕他累着忙要接过,都被他躲开了,一直到上车前,他都亲手提着。
书包带子勒红了他的细嫩手掌,没有一点茧,养尊处优的漂亮手掌。
我跟裴自雪坐在一起,他不说话,只一味地看向窗外,周身冷冷的。我将书包放在腿上,抱进怀里,是有点沉的,多少有些紧张,但期待更多,如果姑姑知道一定会很开心。
裴家的学堂自然建立在裴家,只不过在外院,又因着裴家实在太大,所以需要驱车前往。
到了,好大的一幢房子,比我们村的小学都大,只不过来来往往送孩子的车都是从西门进来,西门出去的,只有我们这辆是从东门进的。
裴自雪拎着书包带子帮我背上,又把小熊水杯挂在我身前。刚下车没走几步又被他叫住,“记住喝几杯了?”
“四杯!”我肯定得回答他,看人差不多都进去了有些着急,怕迟到,师兄们早休都不敢迟到的。
“学得会就学,学不会就睡觉,”他给我整理衣领,不肯放我,好一会才停手,叮嘱道,“睡不着就给我打电话,我来接你。”
“知道了!”我忙应声往里跑去,如果那时我回头了便能看到裴自雪难过的眼睛。
这里面的孩子都有一个共同点,都姓裴,尊贵的那几个要么是自字辈的,要么是元字辈的。其他不按裴家字序来的,都是很远的血脉了,或是出五服的,或是入赘姓裴的,都想沾点边。
人本就不多,一个房间五个学生,却有十多个老师,顶我们哪里一个小学的师资人数了。
这些孩子都很白,没有一个戴眼镜的,没有一个牙齿不漂亮的,没有一个是个子矮的,不论男孩女孩。
“如愿,欢迎你,给大家做个自我介绍好嘛?”老师热情的招呼我,她是位很年轻的女老师。
我站在最前面,却实在不知该说什么,抿唇想了好久,“我叫季如愿,来自小临村…”
我的话还没说完,房间里响起一阵高过一阵的笑声。他们的确有资格嘲笑我的出身,可我也有权利把我的话说完,哪怕是以嘲笑为背景音,“我的家乡很美,有好多苹果树,酸的甜的都有,如果你们喜欢的话我可以给你们带。”
他们像是再一次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为首的男孩更是笑得几乎要岔气,他指着我,“小临村,哈哈哈,哎呀,哈哈,你真是山里来的?那你身上有没有跳蚤啊?”
“有啊,”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好,自然也不会因为他的嘲笑而心生怨怼。我没吃他的用他的,自觉不会短他半分,“以前头上都是,现在没了,不会传到你们身上。”
第14章 回家
他们还在笑,小孩子的恶意是最伤人的,毫不顾忌直言快语,往往是扎人最深的刀子。
室内空间宽阔,桌椅摆放不同于普通教室,倒像个室内游乐场。中间是粉黄配色的大圆桌,上面什么都有,唯独没有书本,跟我在家乡时踩着砖头偷看到的教室全然不同。
“好,大家安静一下,如愿你坐这里好嘛?”老师拍拍手掌,试图打断他们的吵闹声,只不过…效果甚微。这些富家子弟并没有分给她一点作为老师该有的尊重。
我尚没沾到凳子的边,旁边的小姑娘倒先哭了起来。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泪珠子好大一颗,哗哗地掉,“我不要他坐在我旁边,他身上很臭!”
“嫚嫚,那让如愿靠旁边一点好不好?”老师以一种屈膝半蹲的姿势哄小姑娘,拿着纸巾给她擦眼泪,是什么好话都说了。
我不想老师为难,也不想惹得小姑娘哭。下意识想上前帮她擦眼泪,却又怕身上有味道,只得着急忙慌地往后退,退到最后方的角落里。
就算走烂成百上千双鞋子我都走不出小临村。能在这个房间跟他们有同样的学习机会,能听到他们对我的评价或讥笑,都是我人生作弊得来的。
所以,我并不十分在意他们对我莫名的为难与恶意,我只珍惜现在可以学习的机会,学进脑子里的才真正算是我的。
总算安静了,小姑娘被同伴哄好,生活老师进来给她重新整理了头发和外衣,连说了好几个笑话逗她开心。
我也不自觉的跟着笑,反应过来怕被发现又赶紧把头低下,从书包里摸索起课本来。
这是我第一次听课学习,真像是听天书一般。甚至不知道这是什么科目,只知道老师是一男一女,男老师长得跟我们一样,女老师皮肤很白,五官立体,跟早上给我做体检的医生们很相似。
我坐在最角落,面前没有书桌遮挡,只好把双手塞进书包里相互揉搓。我不知道该拿哪个课本,他们说的话我一句都听不懂,也融入不进这和谐的互动氛围中。
好在无人注意到我,这节课短暂又漫长,手指都快被我掐红了。
我想我是很难过的。自卑的苦,孤独的苦咬咬牙总能过去,可无知的苦却犹如大山压顶,尤为难捱。
下课了,大家似乎都是结伴同行,一起上厕所,一起玩游戏…
垂着头,正对上怀中小熊水壶的眼睛,我瘪瘪嘴又使劲翻翻眼珠,将情绪压下去,打开水壶喝起来。
以前没觉得喝水这么辛苦,在地里干活时水都不够喝,也不管凉的热的,能解渴就行。现在却觉得这水有点剌嗓子,不太好咽。
课间休息时间比想的要长,我木木地坐了好一会,手指盖都快被我啃破了,还没开始上课。
隔着窗户望着外面,教室外人来人往,有滑梯,秋千,还有我叫不上名字,也没见过的玩具。
收回目光,教室里只有我和今天早上介绍我的老师,她正背对着我整理书架。我起身又坐下,坐下又站起来,反复了好几次才鼓起勇气走过去,我总在这些小事上纠结,“老师…请问,嗯…在哪里接水呀?”
我的语言表达能力一般,早在开始学说话时就落人一步。姥姥姥爷白天卖菜,晚上回来接着就睡了,也顾不上我。后来他们走了,我跟着我妈,她说的还不如我,我现在能把话说流利大都是寺院里师兄们的功劳。
尤其在麻烦别人时更容易磕巴,村头阿嬷说我这是小家子气,没出息。
老师揉揉我的头发,帮我把水壶取下来,走到一旁的长方形小台子上,点了一个地方,水就自动流出,她将瓶盖拧好递给我。
是不冒热气,喝着又正好的温水,我道了谢又默默返回我的小角落。
含着吸管开始喝第二杯水。
大抵是快上课了,几个男孩从外面打闹着回来。今早上笑得最凶的男孩又是一眼注意到我,他大步走来,伸手怼了怼我肩膀,“欸,你怎么那么爱喝水啊,刚才就在喝,你家里不会喝不起水吧!”
“……”我不愿与他起争执,只摇头回应,双手抱着水壶继续喝。
“到底为什么呀,你说呀,”他不依不饶。刚在外面玩了一圈,身上大汗小流的,有专门照顾他的人候在身旁帮他擦汗,被他推开了。他弯着腰,探着脑袋几乎要贴在我脸上,“你这里面装了什么,你快说。”
“…没装什么,”我恐他真的要上手抢,不得不回复他,“是少爷说的,一天要喝四杯。”
“那个少爷?”他直起腰来踮着脚四处望了望,胖乎乎的圆脸皱在一起,“他又不在这,你干嘛听他的,你说你喝完四杯了不就行了?”
我往角落移了移位置,咬着吸管专心喝我的水,“嗯…不行。”
少爷说什么我都会听的,让我做什么我都会做的。
他不再理我,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回他自己的座位。满手脏兮兮的,不知道从哪里摘的花,献宝一样塞进小姑娘手里。他耳朵红了一片,还没红到脸上,只听哇的一声,那小姑娘又哭了。
一边哭一边喊脏死了,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我喝完最后一口水时,第二节课也结束了。这节是语文课,能听懂一点,我已经很开心了。
等人都走了,我学着老师的样子将水壶接满,起初还担心会溢出来,没想到它会自动关闭,好厉害。
连续两壶水,被我仰着头咕噔咕噔的喝完了,再多一口都会吐出来。
我是最后一个走出学堂大门的,等我出来时已经没什么人,都被司机接走了。
早上来的时候我有认真记路线,在哪里拐弯,在哪个位置左转,好确保我能走回去。
我实在没想到裴自雪会来接我。他换了身衣裳,高领毛衣几乎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他笑着看我,一步一步走向我,自然地接过我的书包,牵起我的手。他说,“回家。”
第15章 所有的
车子已不是早上那辆,底盘更高些,戴着白手套的侍者拉开车门,我双手并用地往上爬。
裴自雪从另一侧上车,动作姿态都比我好上许多。他生的比例好,长腿一迈就上去了,刚坐下还不忘伸手拉我一把,笑吟吟地,“今天开心吗?”
我搭着他的手,却不敢真的使力,另一只手狠扒着座椅暗暗用劲,总算是爬了上去,“开心。”
之前从未想过我也有坐在教室里读书学习,拿笔写字的机会,自是即开心又知足的。
“那学什么了?”他又问我,像个小大人一样帮我把背着的小熊水壶取下来,“老师讲课难不难?”
难不难…我也不知道,因为什么都听不懂,那就是难吧?可如果我说难会不会给老师造成麻烦呢。我摇摇头,对他道:“不难,老师讲得很好。”
“哦。”这短短的一个字被他刻意拉了长音,挠得我喉咙痒痒的。
这个话题聊完了,我不会接话,车内一下子变的安静,我只得将目光看向窗外,假装看风景。
裴自雪在另一侧叮铃咣当的不知道在做什么,我忍着好奇不去看,怕对上他的眼睛不知道说什么。也尽量让自己靠边坐,还记得小姑娘说的话,她说我身上臭,我怕裴自雪会讨厌我。
我竖着耳朵听,能听到窸窸窣窣的声响,也能感受到他正在靠近,我咽咽口水,悄咪咪的把腰挺直了。
他似乎并未察觉我的小动作,伸手不知道在哪里按了下。我们中间空着的位置缓慢升起一个凸起,他放了个小碗在上面,掀开盖子,拿小勺搅了才开口唤我,“吃点东西。”
我转过身,听到吃这个字时差点呕出来。早已经水饱,还未消化,直顶到嗓子眼,真就什么都吃不下了。
我低头抬眼看他。他没看我,垂着眼睛还在搅那不知名的白色液体,搅了会儿放下勺子往我身前推了推。
就连前排副驾上一直沉默的陈伯都开口说:“快尝尝,少爷亲自盯着人炖的,刚好给你补补。”
“谢谢啊…”我扯起唇角道谢。双手捧起天青色碗盏,一仰头全都下肚了,什么味道没尝出来,但黏黏糊糊的像鼻涕,全都抵在嗓子眼。我闭着嘴在口腔里翘起舌头使劲顶着,狠狠点头表示感激。
“少爷,我说什么来着?如愿肯定喜欢吧!”陈伯一改往日严肃,他在裴自雪面前一直更像是位亲切的和蔼长辈,谈话间总少许多繁杂的规矩。
裴自雪笑笑,他笑起来眼睛是弯的,跟月初的月亮似的,睫毛又长长的翘着,说不出的漂亮柔软。
路途不长,车子很快停下,照旧是有人从外面拉开车门,我不敢往下跳,怕一颠会吐出去。
少爷许是理解错了,他以为我是不敢,于是他下了车候在外面,很是诚意地张开手臂,一脸认真:“阿愿,你跳吧,我会接住你。”
其实我是想反身爬下去的,真不用…
可情绪比大脑转的还要快一些,我好像真的需要这个拥抱,他张开手臂我就真的好想跳进去。我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
迎接我的是温暖有力的怀抱,以及独属于裴自雪的香气。他当真稳稳地接住了我,一瞬间填补了我心中所有的空缺。
所有的。
他比我高了不少,距离太近我只能仰头看他,少爷也在看我。
从那之后他再没让我坐过一次高底盘的车,哪怕后来我已经长高了。
家族学堂的好处是时间自由,每天只需要学习三个小时,一天两节课。今儿是上午有课,明天就是下午排课,后天再是上午…以此类推,也就是说今天下午没课了。
现在是十一点二十五分,差不多该吃午饭。我记得陈伯给我看的小本本上有写,早饭是根据少爷起床时间灵活调整的,午饭是固定的十一点五十分,晚餐要控制在六点半左右,此外一周一次的家宴另当别论。
好吧,又要吃饭了…
换好家居服,佣人姐姐端来水盆给我们洗手。我学着裴自雪的样子认真搓洗,捞起一捧带着花瓣的水覆在他手背上,花瓣沾着水贴在他薄薄的透着青筋的手上,他只笑不语,翻来覆去地任由我摆弄。
直至陈伯出声打断,我们这才擦了手,规规矩矩地坐在餐桌前。
午饭依旧丰盛得让人眼花缭乱,只是菜品换了样,我面前的汤碗从昨天的杏仁酪换成了鱼汤。最中间是糖醋鱼,依次排开鱼豆腐,鱼饼,炸鱼,酱鱼,卤鱼,清蒸鱼,鱼片…
光看着,我就结结实实打了个饱嗝,实在是撑得不行。
他歪头疑惑地看过来,似乎是不太敢相信一小碗燕窝能把我撑到打嗝,却也没催着动筷子,只将温水推到我手边,“先喝点水。”
我连忙用手挡着,“我已经喝了四杯水了。”
我理解错了,把他的话解读成一天必须喝四杯,只能喝四杯。
“什么?”他好看的眉头蹙起来,却不是生气,更像是不解,而后震惊,“你已经喝了四杯水吗?”
“嗯嗯,最后两杯差点没喝完,放学我就赶紧喝了,”我从座位上起身,晃了晃肚子,还有咕噜咕噜的水声,“少爷你听。”
我笑呵呵的,他却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我,眉头还未舒展,除了我肚子里的水声,整个空间像是按下静音键。
我不敢再笑,将手背到身后,手指相互拧着。我想我肯定是哪里做错了,再一次把头低下,“对不起。”
“阿愿,为什么要道歉呢?”他叹了口气,很轻很轻的,只是房间太安静,所以放大了。
他伸手搭在我的胳膊上,拉起我的手握着,“不要对不起,你做的很好,这件事上你诚实,认真,又负责的对待了,”他拉着我坐下,而后继续道,“是我没有说清楚,这是我的问题。”
“阿愿,你很好很棒。”
我又把事情搞砸了,我做错了,却没想到他会第一时间肯定我,认同我。面对这些从未感受过的赞扬,我只会无措的将头低得更低。
“喝这么多水,是不是很撑,很难受?”他靠近我,手掌抚在我肩上。见我摇头,手指微微用力摩挲我的后颈,这是我常对小黑做的动作,他低头看着我的眼睛,“说实话。”
“有一点…”
“我的意思是你一天内喝完就可以了,不想喝,不渴的时候可以拒绝,”他突然有些严肃,我后颈上那冰凉的手指似乎都变得更冷了一些,“阿愿,你可以拒绝我。”
“任何时候,你都可以拒绝我。”
第16章 小马(修后)
我抬眼看他,亦是第一次同他对视如此之久,是我先移开目光的。
他并未计较我的呆板沉默,仍注视着我,眼神沉静柔和。像是故意逗我一般,带着笑意道:“那你现在还要吃午饭吗?”
“…嗯,”我吸吸鼻子,略略用力咬着下唇,双眼茫然地盯着一处。陈伯给我看的小册子上写了,一日三餐要按规定用食,我是少爷的玩伴,自然要陪着他,“吃。”
“你想吃吗?”少爷又问我,语气平缓,不掺杂任何情绪。他的手自然的搭在座椅扶手上,手指缓慢且规律的轻轻敲击桌面。
我莫名的紧绷起来,喉间像是起了个大泡,难以喘息。我着实是个扭捏的人,我不喜欢这样的氛围,不习惯以我为中心,更不敢承受因我而改变的事物。
后背淌着冷汗,下唇被咬得发白。我不是不能回答,是不会,我不知道要怎么做,不知道该怎么说。
少爷还是平静地看着我,用他冷白修长的手指轻抚我的嘴唇,似无意间触碰到了我的牙齿。我身体一抖顿时松了力气,不敢再咬,本能地抿唇却不小心含住了他的指尖。急忙松口,身体往后退,“可是小本上写了…”
他收回手,看了我好一会才挺直身体,“那些都可以不作数,阿愿,从今以后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想做什么都可以。
这短短的轻飘飘的几个字,是裴自雪给我的底气。在往后的人生中我再不惧怕任何,因为我的背后有了一座坚不可摧,无人能撼动的大山。
真正的头顶有天。
我深吸口气,应该是开窍了,最起码也是明白些他想传递给我的信息,“少爷,我不爱吃鱼,我还是喜欢昨天的杏仁酪。”
裴自雪一愣,随即笑开了,“好。”
这顿饭我没动筷子,光看着裴自雪吃了。照旧是那碗没有颜色的粥,偶尔会夹些清口的小菜,他吃饭的样子很文雅,都听不到勺子碰触碗壁的声音。
“少爷。”我凑近了出声唤他。他嗯一声,放下勺子,咽下嘴里的粥看着我。
“谢谢你。”
“不客气,如愿。”
破天荒的,这碗粥被他喝完了,还捏了块酥皮糕点吃。
水不顶饱,刚开始涨得慌,这才一会儿肚子里便觉得空了。我也伸手拿了块糕点,他吃的很慢,那么一小块被他配着茶水分好几次才吃下,我却能一口吃两个。
等用完餐,侍人从外头进来,撩开珠帘躬身在裴自雪身侧,轻声耳语:“少爷,斓少爷来了,其他几位少爷也在,您要过去吗?”话说完,躬身的侍人停顿片刻,又道,“还是回说您在午睡,推了去?”
裴自雪没应声,垂着眼专心擦拭他那没有一点污渍的手指,好半响才问,“在哪。”
“西府马场。”
“马场?那是不是有小马?”我没忍住好奇开口问道。东村口的良大爷常说古时候的将军都是骑着马打仗的,保家卫民,威风凛凛。
“对呀,你想去吗?”
“嗯嗯!”我使劲点头,我只见过还没摸过呢,印象里它好像是站着睡觉的。
“那走吧。”他点头,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来。佣人见状忙将椅子往后拉,生怕碍着少爷的路。我也跟着站起来,主动将手伸进他的掌心,他侧头看我,随即将我的手指握紧。
秋天的草地已褪色成金黄,风吹起时,每一株草都在日光里淬出金色光泽,四周是一眼望不到头的辽丽壮阔。
舒畅,轻松,自由。
我跟随少爷从车里下来,多少还是有些风的,陈伯为他披上氅衣,这似乎已成了他外出的必备品。
他身量高,身形又单薄,穿起来丝毫不显臃肿。大氅长度一直遮盖到他脚踝,油亮的暗红色皮毛在阳光下像水波纹一样柔滑,只有这样的质地才配得上裴家的小少爷。
已经有人在候着了,看上去都是十几岁的少年,除了最中间的裴自野,其余尽是陌生面孔。单从衣着,姿态看去,不难窥出他们的富贵家世。
“你可算是愿意出来了,”裴自野上前几步,率先开口,“看来还是阿斓面子大。”
裴自雪没接话,只叫了声二哥,算不上多么热切。对于其他人的奉承热语,更是一句也没应,看上去像懒得多说。
从周围人的反应来看,应该是习惯了他的不给面子。
我们少爷还有这样一面吗?
没给我胡思乱想的机会,他牵着我往前走,至休息处停下。
这地方奇大,需要走九层台阶上来,铺就的是深木色地板,踩在上面听声音是实心的,房顶是大红的,雕梁画柱十分繁杂,由几根粗壮的柱子支撑着,没有墙体。
纱帘被风吹起,像仙女的衣袖,风吹着少年人的头发,衣角。他们这辈子都不会为生计发愁,每日吃喝玩乐间指头缝里流出来的那一丁点都够平常百姓吃喝一生。
少爷和裴自野率先从上方中间落座,其他人这才分别于左右两侧坐了下来。
我坐在少爷身边,同一张坐垫上,好在座椅够大,并不算拥挤。
如果说方才大家没有注意到我,那这会我坐的位置实在太显眼,想看不见是很难的,一抬眼便碰上许多探寻的目光。
他们在说话,应该是关系都不错,所以气氛说得上愉快轻松。我自然是插不上话的,贴近裴自雪的那只手悄悄插进毛茸茸的氅衣里揪他的衣服毛,越来越往里,直到他的腰部颤动一下,才慌忙停手。
我偷偷瞧他,他没什么反应,感受到我的目光后伸手摘了颗葡萄给我,特别大一颗,跟杏子似的。
“少爷,他们都是你的朋友吗?”我一边啃葡萄,一边仰头在他耳边问个不停,“谁是阿斓呀?”
“是呀,”他也学着我的样子把声音压低,伸手明晃晃地指了指裴自野身边正低头玩手机的长头发漂亮男孩,“他就是程斓。”
“少爷,别指哇,大家都看到了。”我们现在说的是悄悄话,要的就是悄悄的,他这一抬手太明显,旁边人都看到了。
“好,我不指了,下次注意。”他浅笑着应我,将声音收得更小。
那叫程斓的男孩子大抵是察觉到我们在讨论他,他将手机反扣在桌面,双手随意地将头发扎成一个小揪,大大方方地看过来,“哈喽,我叫程斓,你叫什么?”
我下意识便想站起来回话,中途被裴自雪拉住手腕又坐了回去,有些不自在地缩缩肩膀,回答:“我叫季如愿。”
他点头,没再说话了。
这会真有些饿了,一小盘葡萄不一会儿功夫便被我清空,只留下干巴巴的葡萄杆,不太好看。裴自雪看了眼,探起身子将他哥哥桌上那盘给拿了过来,我连连摇头说不用不用,手摆得快要飞起来。
裴自野倒没搭理我,只斜睨了弟弟一眼,说了句:“神经病吧。”
紧接着是视觉震撼的马术表演,先是位着装奇怪的中年男人在台下拱手说了句听不懂的语言,接着从他身边奔来数只马匹。
有男有女飞身上马,他们可以稳稳地站立在颠簸的马背上,也可以一手执缰绳,一手撑着马背,倒立起身。
看的人没几个,要么在聊天,要么看手机,就算有在看的,眼中也透出明显的倦怠。而我却睁大了眼睛,嘴唇也跟着张开一个小口,恨不得将震惊写在脸上。
心跟着马背上的人们一起一伏,会不会太危险,他们会不会掉下来呢,千万不要。
好在表演顺利结束,我跟着长长地松了口气。这会才想起我的手指还攥着少爷的手呢,他任由我攥着,都红了,还有被指甲抠出的月牙印记。
我急急松开,用大拇指小心翼翼地抚摸。少爷好像没感觉到,只问我:“小马好看吗?”
“好看!”我不停地点头,嘿嘿的笑,“跟我家乡的马一点都不一样。”
“家乡的马是什么样子?”
“我家乡的马没有这么大,嗯…脖子上也没有这么多毛,嘴巴是白色的…还能磨豆腐。”
还未等我说完,旁边桌上的男孩噗嗤一下笑出声,语气中是不加掩饰的轻蔑与讥讽,“你老家那算什么马?那是骡子。”
“哦…”原来是这样嘛,我有些羞愧,不好意思地闭了嘴。
“你知道这是什么马吗?你老家所有人加起来都抵不上这一匹马贵。”
这么贵吗,比人都贵,可是不都说人是无价的吗…
“这么了解,不如把你留在这儿喂马。”裴自雪略冷淡的声音传来,霎时间安静了。那男孩舔舔下嘴唇,不再说什么,其他人更是眼观鼻,鼻观心,唯有裴自野意味深长地看着我。
“走,”裴自雪起身,逆着光伸手向我,“去选一匹你喜欢的小马。”
他牵着我从人群中离去,为我挡住所有不好的声音。
到了马厩,这里并不逼仄,穿着工作服的人们来往穿梭也不会感到拥挤,更没有粪便的气味。
只是地上的枯草弄脏了少爷的大氅下摆,他也不理。领着我走到其中一个小房间,这里共有六匹马,两匹粉白色的,两匹黑色的,还有两匹红棕色的,他说:“阿愿,选一匹你喜欢的。”
你老家所有人加起来都抵不上这一匹马贵。
脑中再次闪过这句话,他们有多贵我不知道,但我一定买不起,“太贵了少爷,我不能要。”
“阿愿,只要你想要,多贵的东西都可以即刻拥有,”他没有给我再拒绝的机会,介绍起每只马的脾性来,包括年龄,性别,名字都十分清楚。
“……”我对上他的眼睛,在心里跟自己说:阿愿,别做个拧巴的人。
“我喜欢这一匹,”我下定决心般把手伸出去,指向那匹正在吃饭的白马,“可以吗?”
是匹母马,叫凛冬,四岁。
“当然可以。”
暮色降临,夕阳又把草地染成流动的琥珀海。空旷的人造草原上只剩下我们,我奔跑着张开手臂拥抱风,少爷牵着我的小马跟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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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为什么对我那么好
云霞褪去,天地间铺开墨色,风掠过牧草尖,碎成几声呜咽。
我仰躺在草地上,草尖戳进发缝有些刺痒,天上的仙人撒了一把盐,今夜的星星可真多。
在老家睡柴房的时候,冬天夜里冷得睡不着,透过屋顶的破洞数星星。这颗是姥姥,那一颗是姥爷,这一颗是妈妈,数着数着就睡着了,他们在梦里陪着我,我很幸福。
这里的星星跟老家一样多吗,月亮跟老家一样圆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现在走的每一步都是当下最好的选择,所以我不能想家。
少爷坐在我身旁一块不太大的平整石头上。他坐姿很是文静,脊背虽挺却并不刻意,是从小养起来的端正仪态,肩膀呈自然放松状态,双手乖乖搭在膝头,随着我的视线一起微微仰头看天。
即使我们没有说话,气氛也并不尴尬,反倒是有种静谧的自在。
我翻身坐起,浑身粘了不少草屑。少爷前倾着身子帮我摘掉头发上粘着的杂草碎,我胡乱地晃晃脑袋,掉下来不少。只有我们两个人时,我总想跟他说说话,“少爷,你是我的第二个好朋友。”
我能感觉到他的手指一顿,过了两三秒才继续动作,他很轻的嗯了一声。
只嗯了一声,没下句了。可我却滔滔不绝起来,这些话憋在心里太久,迫切需要一个倾听者,“阿成是我的第一个朋友。”
“他身上有虱子,还拉肚子,医生说他身体里有虫,得拿驱虫药吃,但他爸爸没买,”这是我第一次提起阿成,竟没有我想象中那般难过,随着时间远去,我也有些记不清他的脸了,“他爸拿下地用的喷雾器喷在他头上,欸,你知道那东西吗?”
少爷停下手中动作,看着我摇摇头。
哦,他不知道是很正常的,该怎么形容呢,我想了又想还是不知该如何描述,干脆略过,“然后他就死了。”
我望着远处的天,这些星星里也有一颗叫阿成。
“你知道那颗驱虫药多少钱吗,”我没有想要问谁,也没在等待回答,像是自言自语,“五块钱。”
居然要五块钱。
五块钱而已。
“……”他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我也说不出。
该吃饭了。
我站起身来,甩甩手臂,拂去衣服表面的杂草,又摸了摸头发,已经不扎手了,“少爷,我去马房拿点吃的来。”
“阿愿,”他在身后唤我,声音幽幽,在夜色中他白的有些像鬼,又披着层暗红色的氅衣,多少有些瘆人,“可以别去太久嘛,我怕黑。”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十分自然,或许大大方方说出自己所恐惧的事物本就不是一件丢人的事。我僵硬地点头,脚下却跟蹬着风火轮似的飞快地跑起来,以至于双腿相互磕绊,踉跄一下,险些摔倒。
马房的新鲜瓜果蔬菜并不少,不知道是给人吃的还是怎样,外皮都是干净的。我询问了工作人员是否可以拿走,得到允许后挑了些兜在衣服里,顺手又拿了些木柴,急匆匆地往回赶。
兴许是我的错觉,总觉得这一幕在梦中预见过。少爷正背对着我一块块地搬运石头,已然围了个不大不小的圆圈。这石头虽不重,可我却深知他的矜贵,怀里的食物被我猛地扔向一处,忙不迭地从他手里将石头接过,“少爷,我来就行。”
这些活是我做惯了的,左手拿一块,右手再拿一块,怀里还能圈上两三块小些的。少爷跟着我身侧,一个劲地伸手想替我分担,都被我轻巧躲开:“你坐着就好啦。”
“好吧,”他又说。我摇头却瞥见他灰乌乌的手指,漂亮的掌心满是灰尘和泥土。我没来由的心里发酸,三两下将石头搬完围好,又从背包中翻出湿巾,顾念着自己手上更脏,所以就没拆开,连同包装纸一起双手递给他。
待他接过后这才去忙别的,将木头块放进石头围成的圈里,半蹲着开始生火。许是有风,我连刮了好几次火柴盒才将火苗点燃,扔进木头块里,等待火势变旺。
这一会儿的功夫我也不愿闲着,又用衣袖把少爷用来当小凳子的石头擦了。好不容易喘口气歇歇,屁股往后重重一坐,不知道压着什么了,只听闷声一下,我回头看去,哦…是我们少爷的脚。
“额…”我忙往一边挪去,也不知道坐疼他没有,“对不起哦少爷。”
“没事,”他半蹲下来,氅衣的整个下摆铺在地上,不知道要粘多少杂草,不过想来他也是不在意的,我还真没见过他同一件衣服穿两次。他撕开湿巾包装,从中抽出纸巾,拉起我的手细细擦拭,没有放过一处。
少爷的手还脏着呢,带的不多,总共就那么一片,他又爱干净,我用了他怎么办呢。我使力往回缩,却被他更有力地反扣住手腕,他的手指很长,轻松便将我整只手包裹起来。
逃无可逃,也就不再挣扎了。
擦净后,湿巾没有一块白地方,整张都是灰的,连我自己都觉得有够脏的,少爷却没计较,就这这块灰湿巾把自己的手擦了。
……
木柴越烧越旺,木芯在高温中爆裂出细碎的噼啪声,升起的火焰将四周染成橙红色,坐在我对面的少爷被扭曲的热浪模糊了轮廓。
一根细长枝上插两红薯,架在火上烤,要注意着翻面,不然容易烤糊。其实我心里有些发怪,少爷怕黑怎么还不提回家,陈伯他们也不知道去哪了,更没有计时工具,只看天黑程度的话,约摸着过七点了。
“好香。”少爷主动开口打破沉寂。我这才回神发觉红薯烤糊了,黑黑的一片已无法补救,只好硬着头皮将长枝取下,能不能吃很难说。
幸好,只糊了一面,另一面还油滋滋的。我将手缩进衣袖,隔着衣服把红薯取下,还是烫的,只不过我皮厚,所以也还好。
烤糊的那一半被我去掉,捧在手里吹了好久才递给他,他学着我的样子把手缩进袖子里接着,低头斯文地吃了一小口
“好吃吗?”我有些期待,边搓手边问他。
“好吃。”说完好像为了更加印证这一说法,他又捧着颜色不那么有食欲的地瓜吃起来。
另一个烤得实在无法补救的就由我来吃,两口就没了,能填饱肚子就行,味道是其次。
靠近火堆出了一身的汗,我想起少爷说的他怕黑,于是抱起石头墩子凑到他身边去,他看我一眼笑笑没说话。
“少爷,”我唤他,我还没见过怕黑的人。村里没有路灯,冬天早上五六点天还一抹黑,大部分庄稼人就已经在地里干活了,“你怕黑,晚上睡觉怎么办呢?”
他总是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再说话,面对我的好奇并未遮掩,温声道:“开小夜灯。”
我虽然没读过什么书,却知道开灯睡觉是不好的。大姐姐跟我说过,具体怎么个不好我忘记了,她做题时嘟囔了一嘴,被我记下了。
“那不好的,”我又说,表情不自觉的严肃起来,应该挺像那么回事儿的,“你害怕,我可以陪你睡。”
后来想想,那时胆子真大,裴家三少的床都敢上。
其实那会儿没别的念头,他对我好,我便要加倍回报他。再加之我实在没什么隐私概念,夏天屋头里热,大人孩子都会睡到外面去,一群人盖一张草席,再平常不过了。
“……”少爷不说话了,侧过头定定地看着我。我被他盯得有些发毛,刚想开口说什么,就听到他说,“好。”
“那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呢?”
“你想回去了吗?”
“嗯,有一点…”我想回去看小黑呢,也不知道它吃饭没有,是不是又尿到猫砂外面了,“陈伯来接我们吗?”
“走吧,”他轻声说了一句。话音刚落,周边草丛里腾的一下站起好多人来,我认识他们,在少爷身边见过,却还是吓傻了,紧攥着少爷的衣袖,结结巴巴地,“他…他,他们…”
他甚至没回头,只嗯了一声回应我,细嚼慢咽地吃掉最后一口红薯。
从草丛里长出人来还不是最让我震惊的,加长的黑色轿车不知道从哪开来的,总之是停到面前来了,这么大个大家伙得怎么藏啊。
氅衣实在太脏了,陈伯接过后直接没往车里拿,随手丢给这片区域的管事。
望着越来越远的马场,我有些舍不得。什么时候再见凛冬呢,什么时候才能再回到这里呢,如此想着,眼皮渐渐沉了。
再睁眼时车子刚好停稳,我的头还枕在少爷盖着毯子的腿上,他在看书,书名我不认识。
见我醒了,少爷将书合上放置一侧。他用手背蹭蹭我的脸颊,我尚没醒神,大脑还犯迷糊,下意识想要贴近时他已将手收回。
我们一同下车,车子直通室内停车场,温度恒温,不必担心刚睡醒受风感冒。
我像个书包挂件般紧紧地跟着他,他手往后一伸,我便立刻握住,已然形成某种默契。
进了门,看向钟表这才发觉已过十点,怪不得陈伯全程黑着脸呢。
佣人弓腰推开房间门,我却先一步松开少爷的手,还没等我说话,他先开口:“不是说要一起吗。”
“要一起的,”亏着还是我提的呢,在车上睡了一觉,竟把这事儿给忘了,忙找补道:“我去看看小黑,一会就过来。”
“好。”
点头,关门。
小黑喵喵叫,我抱着它走去卫生间清理猫砂盆,顺便给自己换了身睡衣。
叩叩——
收拾完后我敲响对面的门。其实门口就站着侍者,但没有裴自雪的指令,谁都不敢开这个门,直到里面传出一声进来,门这才打开。
跟我想象中不同,这里是在太空旷了。全屋乳白色,地板是,天花板是,窗帘是,沙发是,就连中间摆放的钢琴都是乳白色的。
胸口发闷,很闷。
“少爷…”我没看到他人,试探的往前走了几步,探头探脑地唤他,“少爷?”
“在的,”他从衣帽间出来,我之所以知道那是衣帽间,是因为这间房间跟我那间的格局是一模一样的,“坐。”
他胳膊上搭着件浴袍,看样子是打算洗澡。明明是我主动提出要陪他的,真到了却拘谨起来。
主要是他房间太白了,我刚抱过小黑,也不知道身上有没有毛,会不会粘在沙发上,所以只敢让屁股沾一点沙发边。
他按动遥控器,方才还空白的墙面一下子变成了电视机。他调了少儿频道给我,又将糖果和遥控器放在我手边,“按这个换台,我去洗澡,很快回来。”
从没觉得时间这般漫长,我开始胡思乱想,我要不要洗澡啊,可我中午才洗过,不洗的话少爷会不会嫌我脏,还是洗吧,回去洗还是在这里洗,现在回去吗,还是等少爷出来跟他说一声?要不在这洗,我主动提还是等少爷问我,他要是不问呢?
我还没想出个结果来,少爷就已经出来了,他身上穿着白色浴袍,头发是吹过的。笑着看我,问:“怎么不吃?”
我答非所问:“我去洗澡。”
说着就要往外走,没几步便被他拉住手腕停了下来,“在这儿洗。”
“哦,好的。”我点头往里走,其实很多时候就一句话的事,我却总是想很多,到最后还不一定把事办好。
浴间没什么不同的,跟我那边差不太多,我用了少爷的沐浴露和洗发膏,学着少爷的样子给自己吹头发。
等我洗漱完出来时,已经十一点了。少爷换好了睡衣等我,“自己吹的头发吗?”
我点头走到他身边坐下,他抬手摸我的头发,我顺势低下头。他说:“这么厉害。”
还真是有些不好意思,我吸吸鼻子没说话,他又问我困不困,我说可以睡觉。
之后我们就一起躺在床上,这床特别大,能睡五六个我。
关了灯,我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声,扑通扑通的。我不敢离他太近,洗了澡也不敢,我一直记得那个小女孩说的,我身上有臭味。
“要掉下去了。”
“什么?”
“你在挪一下就要掉下去了。”他说,黑暗里我看不清他的脸,自然也分辨不出他的表情,心里有些没底。
“少爷…”
“嗯。”
“…你为什么对我那么好?”这是我第二次问,我还是不明白,想不通。
一声轻轻的叹息,他说:“因为活着很辛苦,阿愿。”
“我五岁前一直待在无菌病房里,”他说的很平静,我却忽然不敢听下去,“柳絮,灰尘,眼泪,又或是什么都没有,只要拔掉我身上任意一根管子,我就会死。”
“冬天真的好难捱啊,阿愿。”
“输那么多液,吃那么多药,好不容易好些,过不了多久就又回到原点。”
“父母哥哥不知道为我流了多少眼泪,他们不舍得放我走。”
“无止尽的反反复复,真的快要把我磨疯了阿愿。”
“我想,能不能不用再熬冬天了,我可以在冬天之前死去吗。”
“奶奶为我建寺庙,积功德,他们盼望着下一世的裴自雪健康,快乐,能跑能跳。”
“直到我遇见你,阿愿。”
“你好鲜活啊,好勇敢,我突然想那这一个裴自雪怎么办呢,不会跑不会跳的裴自雪怎么办呢,不就再也没有他了吗?”
“原来我一直想活,阿愿,我想活。”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带了些不易察觉的哽咽。我靠近他,抱着他,感受彼此的体温,我听到自己说:“永远有人记得这个裴自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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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感谢几位眼熟的好宝,从我开文你们就一直在鼓励我,因为这篇的高光和剧情都在中期和后期,现在主要走铺垫,是乏味无聊的,你们却依旧支持我,真的非常非常感激!
第18章 你再说一遍
自那以后,我不再留有心结,同少爷之间少了许多拘束。
我分出大部分精力在学习上,也逐渐意识到我并不是个有天赋的学生,甚至可以说不开窍,思维差,反应慢。
少爷知我底子差,基础落人大截,他便亲自教我,语文从拼音开始,数学从九九乘法表开始,英语从字母开始。不厌其烦的,一点点为我疏通理解。付出比常人更多些的努力,换一点堪堪够得上的成绩。
又一次将百以内的加减法算错,看着作业本上大大的红色叉号,面对陈伯再一次的无奈叹息,我失落地垂下头,不自觉啃咬起铅笔。
这是我写作业时的小习惯,遇到难题,做错题,思考时我都喜欢含住铅笔后端。少爷并未阻止指责,只是在夜里帮我整理笔袋时,默默将所有的铅笔后端都固定了一个小小糖果。
十道题做错了八道,甚至还有两个是昨天的原题,一模一样,位置都没换。
怎么就是做不对呢,我侧头看向在书桌前陪伴我一整个下午的少爷,终于还是问出了我最想问的:“少爷我是不是特别笨,我是个笨孩子对吗…”
“怎么会呢?今天比昨天进步了,”他面上始终带着柔和的笑意,不厌其烦的承接我的坏情绪,“是聪明的孩子,是好孩子。”
“那如果我明天比今天错更多呢?”
“那阿愿就是努力的孩子,”他一边说,一边在纸上为我写下解题思路和错题整理,“你只是慢一点,没关系。”
你只是慢一点,没关系。这句话支撑了我许多个迷茫的瞬间,打消我无数个想要放弃的念头。
我还是坐在教室最后面的角落,笨拙的一笔笔记录老师说的每个字。
面对同学们愈加过分的嘲笑与捉弄,我已形成天然的屏障,能够将他们的话隔绝在外,毫不在意。
可是这一次不同。
“你们听过他说英语吗?一个词一个词的蹦,搞笑死了。”
“他真的很土。”
“哈哈哈,他简直就是裴三少的狗。”
这是他们日常对我的嘲笑,丝毫不避讳的对我指名道姓,我是这里唯一一个不姓裴的,他们喊我外姓人。
至于…裴三少的狗,这没什么不好的,他们也不过是裴家养的狗而已。
我不做理会,全神贯注的在书上做标记。他们一出生就接受双语教育,这一点是我无论如何都跟不上的,但我可以努力缩小这个差距,我只是慢一点,没关系的。
裴臻铭见我不理,犹如拳头打在棉花上,火气更盛,大吼道:“裴自雪还能活几年?病病怏怏的恐怕没几天了。”
此话一出,教室瞬间安静,方才还嘻笑打闹的人群一下子散开了,光是这个名字提起来都算是忌讳,更不用说是这种诅咒。他们这种体量的家族,孩子们其实更早熟,更懂得察言观色,当然,也不乏有几个像裴臻铭这样蠢的,附和着他:“要不咱们打个赌?赌注是什么呢,我赌一年吧!”
我的大脑十分冷静,我很清楚我的处境,也明白我应该谨小慎微,小心翼翼的活着,在这点上我一直都做得很好。我站起身,拨开人群走到裴臻茗身前停下,盯着他的眼睛问道:“你说什么。”
“我说,”他仗着身量比我高些,很得意地挺直了上身俯视我,甚至是刻意加重了语气,“裴自雪没几天好活了,他病秧…”
咣当——
不给他继续往下说的机会,我拎起手边的凳子毫不犹豫地往他头上砸去,力气之大,木凳子的腿都出现了裂痕。裴臻铭的额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凸起一个青紫的大包,看上去马上要顶破皮肉。
裴臻铭懵了一瞬,他是家中老幺,被宠得无法无天,还从未听过一句重话,更别说是这样的屈辱。他大叫一声朝我扑来,我没打算躲,在他双手按住我肩膀的一刻,抬手反扣住他手臂,狠狠往下一压,逼得他躬身弯腰。就这这个时机,我又用手肘压住他脖子,屈膝抵着他的后膝,猛地一踹使他重心不稳,最后将其按在地上。
我欺身跨坐在他背上,用胳膊肘死死抵着他的侧脸,另只手握成拳头一下下落在他身上。整个过程我是清醒的,平静的,我知道我自己在做什么,我再一次向自己确认。
直到这时,他的好兄弟们似乎才反应过来,有动手拉我的,有在后面用脚踹我的,还有人撕扯我的衣服。我通通不管,每个都还手我顾不过,那我就照着一个人打,拼命地打,快速地挥拳。
“季如愿!你松手!”郑老师来了,她显然也被这一幕所惊吓,很快反应过来拉扯我。我不愿她为难,这只是她的工作,一份薪资待遇极高又十分体面的工作,所以我停下动作,从裴臻茗身上起来。
郑老师气喘着,连忙将裴臻铭扶坐起来,仔仔细细查看他的伤口。那么多人辱骂欺负我时,她都沉默,每次都会躲避出去,但我能理解她,她只是一个普通人,是真的无能为力,就算她有能力管,又凭什么为我出头呢,人都是利己的,所以没关系。
动静太大,校医和学堂里几个有话语权的掌事人也都赶了过来,一同对着裴臻铭嘘寒问暖,他缓了一会儿,接着怒吼着要求给他哥哥打电话。
“你要不要…”有个女孩轻拍我肩膀,将她的手机递过来,询问我要不要给裴三打电话,我摇头拒绝了。
裴臻铮来得很快,我不太能看得出他的年龄,他身量很高,脸上却还带着些少年人的稚气。看到弟弟的那一刻,他瞳孔骤缩,咬牙一字一句问:“谁干的?”
“是我,”我往前走了几步,在距离他两三米的位置停下来,直视着他愤怒的眼睛又重复了一遍,“是我。”
他当下被愤怒充斥着,听到声音猛然看向我,那样子似乎只想将我千刀万剐才解气,他问裴臻茗,“是他吗。”
“是他!”
“你胆子够大。”他深吸口气,走上前来狠狠给我一脚。接着动动手指,跟他一起来的几个男人像是得到命令一般,即刻就要上手拽我。
没人敢为我说话,学堂里的管事,老师,每一个都不敢,强权之下没有公道。
只有我能保护我自己,那一脚很重,连带着喘息都痛。我爬起来不肯退后一步,既然做了我就不会后悔,“我是裴自雪的人,带走我是不是要经过他的同意,问问他的意见?”
这话是陈伯教我的,千叮咛万嘱咐,让我遇到事时一定要说。
……
裴臻铮连同那几个男人都停住了,他们脸上混合着错愕与愤怒。他先是用眼神跟管事确认一遍,再低下头来看向弟弟,后者倔强地点头并催促,“哥,你给爸打电话,你让爸…”
“闭嘴,”裴铭铮压低了声音怒吼,经过我时停顿片刻,压低了声音道,“你给我等着。”
其中一个男人抱起裴臻铭一同走了,娇生惯养的少爷自然是不干的,一个劲的哭喊,直到被塞进车里都能听到他的声音。
人群散开了,老师们看我的眼神里尽是责怪,他们怪我为什么不能忍忍,怪我为什么不举起手来挨打。其实,他们知道我身后是谁,只是我长久以来太过软弱,以至于他们忘记了。
如果我的退让和迁就得不来一丝尊重,那我宁愿舍弃它。
我用手背抹去嘴角血渍,走回我常坐的角落,搬起我厚厚的书本走到课桌前,重重地放下,又将凳子搬过来坐下,直到这一刻,我的手才慢慢有些发抖。
凭什么要我坐角落,从今以后我就要坐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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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坐中间,就坐中间
第19章 我在
这堂课的氛围压抑沉重,老师边讲课边时不时撇我一眼,同学们自然是离我远远的,如避瘟神。
倒是裴元朗主动凑过来跟我搭话,就是我一来时那个笑得最大声的男孩,他挪着凳子到我身边,用胳膊怼怼我拿笔的手背,“欸,你刚才太帅了。”
“……”
这会儿安静了,那些后知后觉的情绪涌上来,我的心脏狂跳,撞的肋骨发痛,实在没功夫应对他。
“你人挺仗义的,”他笑嘻嘻的,上身探过来离我更近了,不知道是不是又想了什么新法子捉弄我。他说,“你这哥们儿我认下了。”
忽然响起的叩门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也截断了我未说出口的话。
我抬头看去,少爷站在教室门口,还有些气喘,像是匆忙赶来的。他身后浩浩荡荡跟了一群人,平日里露面的,不露面的管事都到了,昔日的威风样子是半点都瞧不见了,个个点头哈腰的完全没了一丁点架子。
“阿愿。”他对上我的眼睛,温声唤我,笑着朝我张开双臂。
我一愣,几乎是本能地向他跑去,重重扑进他怀里。少爷用手轻抚我的后背,许是感受到我身体的颤抖,他收紧手臂,将我牢牢锁在怀中,嘴唇贴着我的额头,轻声呢喃:“我来晚了。”
如果他不来,如果他不在我身边,那些伤痛和难过我都可以自行化解。可是他来了,我所有的委屈,所有的酸楚在顷刻间决堤,连同伪装起来的坚强一同瓦解崩塌。
那是个极度安全的姿势,完全包裹的怀抱。我一遍遍唤他,他一声声回应我,“我在。”
压在心底的恐惧钻出来快速蔓延至全身,我把脸埋进他胸膛,实图将紧咬牙关也抑制不住的呜咽声藏起来。
我害怕,我怕真的像他们说的那样…
具体哭了多久忘记了,只记得那是个绝对有力的怀抱,可以承载我所有的情绪释放。
待我缓和些,少爷双手捧起我的脸,轻柔地擦去我的眼泪。我本来都要好了,对上他的眼,又控制不住的瘪嘴。
他无奈的笑一声,却也跟着皱起了眉,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眼底似有水光,他说,“我们回家,好嘛?”
我点头,他牵起我的手带我离开。
“对了,”走至学堂门口,在众人即将要松口气的时候,他突然侧头,抬手随意的往那群管事中一指,“一起吧。”
既没指明是谁,那自然就是一块儿了,难不成还有人蠢到贴着脸去问裴三要谁过去?
到了车内,只有我们两个人的空间,我依旧紧抓着他的手不肯松开,少爷也不问我原因,任由我把他的手指攥红,攥出汗来。
“少爷,我们能不能永远在一起…”我还有后半句尚未宣之于口的话,便被他利落的把话头接走,他说,“能。”
因为这一个字,我心中的恐惧褪去大半。能的,一定能的,我们永远在一起。
待车子挺稳,我率先从车里下来,心里念着我们永远在一起,脚步都不由得轻快许多。
“慢点,”少爷跟在我身后,他看向我的目光总是温柔的,带着笑意的。他朝我伸手,我便立刻握住,手比大脑还要快一步,早已形成肌肉记忆。
他带我走去东边厢房,虽说这儿也算作少爷的院落里,可我却从未来过。这地儿见阳好,也宽敞,但我总觉得寒凄凄的,自然,这在以后也成为了我最不想踏足的地方。
推开门是类似会客厅的房间,沙发上闲散地坐着两个外国人。其中有一个是我见过的,给我体检的男人,瞧见裴自雪来了,收起手机站起身来很自然的打招呼,虽说我已开始接触外语学习,但他们语速太快,我抓取不到什么有用信息,我只知道他们是医生。
两人起身让出位置来,少爷领着我坐下,一边解我的上衣扣子,一边轻松流利的同他们交谈。在看到我胸口处的大片淤青后,他的表情瞬间变得严肃,指尖轻轻划过,好半响才开口,“让他们带你去检查一下。”
“不用诶,真不用,”我不想他担心,而且我已经不太痛了,这淤青只是看着唬人罢了,其实没什么的。可我对上他认真的眼睛就什么都说不出了,乖乖跟着白大褂去做检查,还不忘回头补一句,“少爷,我不疼了。”
我跟着白大褂往里走,他推开一间房门让我进白色仓里坐着,我们语言沟通有障碍,需要靠手来比划,好在他会点基础汉语,一通下来配合还算默契,今天不用抽血,不一会儿就检查完了。
出来时,少爷还在等我。他招手唤我过去,待我坐好后用手托起我的胳膊,拿着棉签小心翼翼地为我上药,我都没发现手臂上何时多了这么大一个血淋淋的口子。
方才不痛,这会上药才开始痛,火辣辣的又痒又疼,我不自觉的往回抽手。少爷不语,却加重了力气箍住,停下动作对着伤口轻轻吹气。
一直沉默的白大褂走过来帮我把衣袖又往上提了提,我对他说谢谢,他耸肩摇头。看着我却不是对我说话,“Whos he? Why you care so much?”
少爷抬头看我,回道:“my precious”
我笑嘻嘻地看着他,少爷也看我,眼睛里还掺杂着一些我看不懂的东西,等我手臂放松后又继续为我上药,最后用纱布缠绕包扎好。
做完一切,他取下脖子上的项链摊在手心。银色的细绳上坠着块雪花图案的白玉,是他一直戴着的,睡觉都不曾摘下,我有印象。还没弄清他要做什么,这块玉已经被他戴在我的脖子上了。
他给我的东西太多,以至于我无法估算每一件的价值,不懂这块玉代表什么,更不知道它是可以让我平步青云,一步登天的保障。
我只知道我很幸福,受伤了有人擦药很幸福,受委屈了有人接我回家很幸福,在少爷身边我很幸福。
第20章 往前跑
我也有礼物要给少爷,是今儿早美术课上老师布置的作业,题目是我最重要的人。
手探入口袋里摸索,翻来覆去也找不到,只得把东西都掏出来。有碎成渣的卫生纸,满是牙印的笔帽,不知道哪冒出来的鸡蛋皮,以及各种零零碎碎的小物件。
我从这堆破烂中翻找,好不容易才找到我的画。a4纸被我对折叠了好几次,折成手帕纸大小,许是当时太用力,现下摊开来还有很深的印子。
本就无甚绘画天赋,再加之没有课桌,只能垫着硬质书本在腿上画,最终造就了这副线条凌乱,色彩模糊的简笔画。
“少爷你看!”画被摊开平铺在桌上,我雀跃的同他一起分享,“你猜那个是你?”
少爷闻言,身体前倾往沙发扶手上一靠,手肘支着,手指垂下来。另一只手搁在膝盖上,思考一会儿抬手在纸上扫过,停在黑衣服小人上面,“是这个嘛?”
“不对,”不怪他选错,这画着实抽象难懂,五个小人脑袋都用圆圈表示,身体则是一个大字,眼睛鼻子就是三个点,嘴巴是对号。最高的是姑姑,她左右两个小人是大姐姐和小哥,最右边两个手连在一起的是我和少爷,他们是我最重要的人。我用手点点脸最小的小人,“这个是你,旁边这个是我。”
少爷笑着很配合地点头,用手轻抚画上的我,问道:“可以送给我吗,我很喜欢。”
“嗯…就是要给你的…”
他将画捧在手里仔细地看,那欣赏的目光仿佛这真的是一副稀世名作,竟让我产生了一股我画得很好的错觉。
不过还是要现实些,先把桌子上我从口袋里掏出来的垃圾收走。
“阿愿,你想家了?”
我双手一顿,闷闷的嗯了一声,接着陷入长久的沉默。
“这是什么。”少爷出声打破寂静,他从我的垃圾堆里扒拉出两个小瓶子来,托在掌心好奇地问我。
这是漂流瓶,手工课时老师发的,比常规的小许多,巴掌大小。很久了我都快忘了,“漂流瓶,把愿望写在里面的纸上,老师说可以埋进土里也可以扔到海里。”
“要不我们写了埋到大柳树下面吧?”我提议。
“当然可以。”
少爷的院子是除却老太爷外最大的,叫什么…蘅芜苑,有点绕口我老是记不清。
我扛着比我还要高一些的铁锹挖土,少爷蹲着用小铲子帮忙。这些土松软好挖,不一会就挖出个大洞来,深度大概有五十厘米,我拍拍身上的尘土一屁股坐在地上,佣人递来纸笔。
我写的是少爷长命百岁,岁不会写,所以是sui。
少爷写的什么我不知道,他既不给我看也不要求看我的。
好吧,那就不看了。我们将写着愿望的纸卷成细条塞进漂流瓶里,少爷和我一起把土填上压实。
纵使双手沾满土,他依旧爱干净的不得了,埋完接着用帕子擦手。刚擦净便被我扬了土,他也不恼,接着再擦,又被我弄脏。到最后他也不管了,反倒是也捧着土跟我玩闹起来,这还是我第一次见他笑得这么开心。
陈伯轻咳两声打断了愉快氛围,他躬身弯腰在少爷耳边说了些什么。既是悄悄话,那便是不愿让他人听见的,所以我刻意离远了些,好给他们留出些空间来。
“哦,是吗,”他斜睨陈伯一眼,左手搭在佣人伸出的胳膊上借力站起来。马上有人端着水盆奉上热水,他将手伸进去沾了沾,接着便抬起伸进备着的另一个水盆中仔细洗了。停下动作后佣人将水盆撤下,双手捧着毛巾奉上,他接过后随意地擦了几下,这才又开口:“看来是你把他们打疼了。”
“皮松了,自然是要紧紧皮的,”陈伯接过少爷净手的帕子递给一旁候着的佣人,观察着人的神色,又道,“可这骨头硬过头了却不太好办呢。”
他们说什么皮啊骨头的,我听不懂,好奇地抬头问他,“少爷,陈伯,你们再说什么?”
少爷没回我,只是屈起手指蹭蹭我的脸,又看看我胳膊上的伤口,最后拨开我有些挡眼的刘海,“没什么。你头发长了,让人给你剪剪,我有些事,一会去找你。”
“哦,”我扭头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发呆,人影都消失了还盯着那处。
“还看呢?眼睛掉出来了,”衿兰姐姐拍拍我的头笑话我。她是蘅芜苑的大丫头,祖祖辈辈都在裴家做事,我跟她关系最好,“走了,去剪头发。”
我使劲眨眨眼回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要是少爷不提我还没发觉刘海遮住了我的大半视线,我跟在她身后边走边问,“衿兰姐姐,那你能给我找个剪子吗?”
“剪子?”她停下脚步疑惑地看着我,我忙做出剪刀手的动作夹住额前刘海,“我剪头发用。”
她噗嗤一下笑出声来,搂着我的肩膀带我走去西边小屋。说是小屋,其实一点也不小,这里可以剪头发,还可以做身体美容,还能蒸桑拿,好像还可以泡温泉,每个都是单独的空间。
已经有人在等我了,是个很漂亮的男人,之所以说是漂亮,因为他不仅留着一头长头发,还留着有颜色的指甲,但声音和相貌又很明显是男性,“hi,小弟弟,来吧,先洗头发。”
“我自己来,自己来就行…”我往后退退不好意思麻烦别人,他却一把将我拉过来利落又快速的给我打上泡沫,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又把我推到椅子上坐下。
他帮我把头发吹干,伸手抓了抓,夸我发量多,又问:“想做个什么发型呢?”
“额…嗯…都行,”我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什么,在家都是自己用剪刀剪,有的时候剪子钝了剪出来一块长一块短的。我对这些真没讲究,但我从镜子里看他似乎有些不高兴,忙说:“额,那就…那就剪短一点吧,短一点就行。”
“好嘞,”他手起刀落,又喷了点水,一个发型就做好了,“怎么样?”
“好看,”我抿着唇笑,手在下面快要扣烂了,我实在是不适合跟热情的人聊天,不知道说什么,怕扫兴,怕伤人心,“很好看,很好看…”
然后便没有然后了,衿兰姐姐去忙了,我一个人在后院闲逛,这闲散的生活是我以前不敢想的。
说来也巧了,我往偏僻处走,正好走到一间半掩的房间门口,于是便想着帮忙带上。方一走近,却听到了一阵嘶吼的求饶声。
我起初只担心有人受伤,所以大着胆子侧身从门缝中钻了进来,这屋子里阴冷得厉害,我选了个隐蔽的角落蹲下,若真有人有危险我便大喊。
可等我定下神来,透过屏风缝隙看到的却是足以惊掉眼球的一幕。
黄昏时分,屋子虽未开灯,可我还是一眼认出了裴自雪。他倚靠在美人榻上,背对着我,许是这里太冷,他披了件外衣,是领口镶着银狐毛的那件,其他的便看不清了。
我刚想出声唤他。一起身,视觉不再那样受限,我看到房间还有两个人,竟是裴臻铮和裴臻铭兄弟俩。裴臻铭压抑着哭声,身体似乎在抖,不太能站的住了,整个人颤颤巍巍的。
有许多个我未见过的生面孔,他们机械且僵硬地候在一侧。陈伯也在,他弓腰给裴自雪奉了杯茶,整个房间安静极了,只能听到裴自雪吹气的声音和裴臻铭颤抖的抽噎声。
他抿了两口,随意地将茶杯掷在地上,发出瓷器碎裂的声响。
“臻茗这样关心我,连我能活多久都算着,”他抬手懒懒的招呼裴臻铭上前,后者压抑的哭声更大了,同手同脚的往前走,走到跟前腿一软,跌坐在地上。榻上人伸手虚扶他一把,“那你倒是说说,我还能活多久?一年,两年,还是…明天就死?”
“我胡说的…我说…我胡说…”裴臻铭已经吓傻了,话都不会说了。倒是他哥哥还算冷静,上前几步跪坐着把弟弟护在身后,语气恳切:“他年纪小,人也蠢,还请三少别跟他计较。”
裴自雪嗤笑一声,像是看了一出好戏般。用手撑着身子坐起,苍白的手指探入裴臻铮油光水滑的发丝中,猛一使力使其后仰,俯身贴近对方的耳朵,“我当然不会跟他计较,倒是你,你那一脚好重啊,把我的阿愿都打疼了。”
裴臻铮没出声,但依旧能听到他粗重的喘息。候在侧边的其中一人上前,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呈着把银刀,裴自雪拿起,将刀刃紧贴裴臻铮的侧脸。
我浑身都湿透了,手脚冰凉麻木,一瞬间受不住力,跌坐在地。屏风在下一秒被人拉开,我与他四目相对,我永远忘不了那个眼神,像毒蛇一般,甚至是比之更甚。
我喘着粗气,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撞开房门往外跑去。我听到他在身后唤我的名字,那样急切无助,可我大脑一片空白,我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跑,往前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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