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蒹葭3 “再输,就


    “我……我昨晚做什么了?”文蘅把被子从头上拉下来, 捂着胸口,弱弱道。


    “哈?你还好意思问?”闻渡好生气愤,把桌子捶得邦邦响, “进来就抢我买来做宵夜的饼, 吃完嫌渴, 又折腾着把我屋里的水全喝完了!热水喝多了又燥,躺我床上就扯衣服。陪你闹了一晚上, 我没吃没喝又没地儿睡!徐文蘅,你对我意见颇多啊?”


    他说的真情实感,但文蘅知道绝对没有这么简单。


    按照他的性格, 最多忍到她霸占他的床时, 要么把她从床上掀下来, 要么一起躺在床上睡, 从前又不是没有同床共枕过。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他昨天晚上心情好得不得了,不想和她计较, 那也该去她的屋里睡, 为什么待在房间里,一脸憔悴, 一夜未眠?


    ……昨天晚上她到底做了什么?


    文蘅心中极为不妙,但身体又无任何异常, 他们应该没做她刚才所想之事。再者说了,以闻渡对男女之事的认知,她就算脱光了站到他面前, 他也只会把头探出窗子,质疑今天有这么热吗。


    虽然已经轻松看透,可文蘅深知她不能戳穿他。


    于是, 她扯了扯被子,盖住半张脸,怯生生道:“对不住公子……”


    “行了,别装了。”闻渡站起来,甩甩手,“赶紧穿好衣服起来给我梳头,我有事出去一趟。”


    文蘅闻言立刻起身收拾,坐起时发现她的肚兜就放在床边,连忙将它攥在手里,拱进被窝偷偷摸摸地穿上。


    闻渡抱臂倚坐在桌上,她下床,伸手进乾坤袋摸梳子,摸到凭泽送小宛那把梳子,她迟疑了一下,捏着它,慢慢插进了背对着她的闻渡发间。


    文蘅踮脚梳了一会,小心翼翼道:“公子,能不能往下一点,我够不到。”


    闻渡“啧”了一声,身子往下滑,坐到凳子上。文蘅怕他转头注意到她手里的东西,把梳子往袖中藏了藏。


    还好,闻渡自始至终都直视前方,没有心血来潮回过头来看她。


    文蘅将他的头发束好,把梳子塞进乾坤袋中,问道:“公子今晨想吃什么?”


    “不吃了,你自己去外面买吃的,买完再多逛逛,天没黑不许回来!”


    “公……”


    闻渡火气甚大地打断她:“公什么公,你想吃公鸡下的蛋也随便你,没钱跟我要,总之不许回来!”


    文蘅只好低头道:“好的,公子。”


    话音未落,一串碰撞间发出玉石脆亮之声的东西丢到了她的胸口,被她条件反射接住。文蘅将东西捧在手心一看,正是先前被他没收的流芳铃。


    闻渡背对着她往外走:“把这玩意儿用到邪魔妖鬼身上,敢再对我用,你就死定了!”


    文蘅小心收好,心说自己昨晚到底干什么伤害他心灵的事了,竟让他一宿没睡不说,还跟吃了炮仗似的。


    想到这,文蘅压着胸口,心说她还能脱他裤子了?


    她立在房中兀自走着神,乾坤袋中突然有异常响动。


    “你,想杀了他吗?”


    文蘅闻言立刻惊惧地捂住乾坤袋,看向门口,乾坤袋中的梳子还在嗤嗤笑:“别害怕,他听不到我们的对话的。”


    听了这话,文蘅也没有把手松开,她可信不过这个蛊惑人心的邪物。


    然而,这邪物却像能听到她的心声一般,颇为憋闷地开口道:“我可不是什么邪物,你在小宛的记忆里,不是早就知道我是什么了吗?方才你拿出我来,是动了杀心吧?”


    文蘅沉默不言,连心声都沉默,大抵自己都没理好对闻渡的思绪。


    犀角梳读不到她的心声,却也能猜出她此刻的心情复杂:“他可是真切对你动过杀心的……”


    文蘅立刻以心声打断它:“我如何不干你事,你要是像对杨小宛那样蛊惑我,我当即就把你磨成碎末!”


    犀角梳蛊惑人心的本事她见识过,要杀也是她亲自下了决定要杀,而不是不清不醒地被一个破梳子左右。


    “怎么还不走?我屋里有宝藏?”门框突然探出半颗头,有束不规矩的小卷毛悄悄挣出她为他梳得规规整整的头发,被清早日光渡成浅金色,随着晨风微微摇晃。


    “这就走。”文蘅给自己整理一番,走了出去。


    要说想吃的,还真有一个,昨日她闲着逛到城中心,那地儿虽不如大城镇繁华,但也是一派欣欣向荣之景,要比城郊好太多。在那儿她看中一家生煎铺,可惜去的时候晌不晌、晚不晚,生煎已经卖完了,新的还没做。路途遥远,她不能待到晚上吃罢再回去。


    从早上出发,到中午正好能赶上一炉热的。


    文蘅一想起那家生煎铺里放着的辣子,就直咽唾沫,方才心头阴云暂压,脚步轻快不少。


    闻渡在楼上目送文蘅背影消失在大街上,目光阴翳地合上窗,手骨捏得咯咯作响。


    这混账魅心鬼,真的把他惹毛了。


    其实昨夜把文蘅弄晕后,他自己调理一番,倒能平静下来,靠在床边入睡并不困难。


    难在睡后的事。


    一贯少梦的他,莫名其妙梦见与文蘅的初见。


    她面色绯红躺在他的床上,身下是他新换的床单,淡蓝色,和她塞到他手里的那个小布片一个颜色。


    布片……


    上前查看的闻渡视线猛地落在她身上,被她拉扯开的薄衫下赫然露出一角淡蓝色,他的手条件反射般回忆起它的温度。


    他心底直骂见鬼,转身想让后面的谷时月赶紧叫人把她弄走,可身后空空如也,没有谷时月那张装得要死的冰块脸,有的只是春夜的风,拂来一阵异样的灼热。


    再回头,文蘅不知何时坐了起来,笑得乖巧又明媚。她拢了拢衣裳,细声细气道:“公子,我们来玩个游戏吧?”


    鬼使神差,他没有拒绝,反而坐到床边,骄矜道:“玩什么?”


    “猜拳如何?”


    他还道是什么有意思的玩意儿,听是这个,兴趣全无,拉下脸道:“无聊。”


    “加个赌注就不无聊了。”她换了个姿势,软绵绵倚着墙,望向他的眼神不似记忆里躲闪,直勾勾的,里面好像藏了什么小勾子。


    神态倒是没怎么变,乖顺里藏着阴恻恻的小刀子,不仔细看,压根看不出她心底在打小九九。


    “什么赌注?”


    “输了,脱一件衣裳。”


    闻渡的理智在讥讽这算什么赌注,还不如输了在脸上画个王八而后跑出去环烛薪府跑一圈。可梦里的他却像被文蘅下了降头,点头应了声好。


    闻渡在这种游戏上很少输,与运气无关,他反应快,可以在出拳时就辨认出对方出什么,从而将她一军。


    她身上的衣裳越来越少,玩起来,在最后一道屏障褪去时,她趁他扭头眼神躲闪的功夫,钻进他的被子里,怯怯道:“再输就没得脱了,要怎么办呢?”


    要怎么办呢?


    闻渡的意识没有想好,梦里的闻渡已给出答案。


    “再输,就摸一下。”


    作者有话说:


    小处男真可怜,做春梦都只是想摸一下


    第42章 蒹葭4 他知道男女


    摸是没有摸到的, 闻渡被梦里的自己生生气醒了。


    他就没见过这么没出息的男人!玩那种无聊的游戏玩上头不说,还冒那种没出息的想法。


    摸一下。哈!摸一下。


    想摸不能直接说,还输了再摸?


    不对, 不对, 他在想什么, 他闲着没事摸她干什么!他没有肉吗?摸自己的就够了非要摸她干什么?


    闻渡越想越恼,越恼便对魅心鬼越愤恨。而且, 昨夜至少有两只鬼出现在客栈。一只与他交手,另一只则在他们缠斗之时潜入文蘅的房间控制了她的心神,来干扰他。


    他今天就算把这破客栈拆了, 也要找出那两只鬼, 把她们塞进长明灯, 日日点夜夜点, 烧得她们永世不得超生!


    ……


    大抵是因为想到可以吃到好吃的生煎包,文蘅这一路脚下生风,全然无视在她乾坤袋里嘟嘟囔囔的梳子。


    直到路过一道桥, 文蘅立在桥上, 假装靠在桥身上看风景,实则暗中伸手把梳子掏出来, 作势要往下扔,说累了刚歇下的梳子连忙道:“使不得使不得, 你这是做什么?”


    “我说了,不要试图左右我的想法,我没有让你开口, 你只能闭嘴。”文蘅心声冷漠。


    “你在那个偃师面前可不是这副嘴脸,你不怕我告诉那个偃师你对他动杀心?”


    文蘅拿着犀角梳面无表情地在桥石上压磨,控制着角度不被身上带着的乌睢发现, 直磨得犀角梳连声告饶才放手。


    “那你告诉他呀!你的本事,应该只能靠成年累月的积累下杀人吧?闻渡可没有慢慢杀的耐心,你对他来说根本就是只废物。到时候你把我出卖,我再同他说你一直撺掇我对他下手,咱俩一起死!”


    “好厉害的丫头,你是不是觉得我真奈何不了你了?”


    文蘅身子贴近桥身前趴,梳子被她压在掌心:“我从来不觉得利用弱者成事的东西能有什么了不起的本事。你应该很需要借我的手杀掉闻渡吧?需要他的什么?灵力?修为?欲速则不达,和我闹掰了对你没好处。”


    与它沟通完,文蘅直起身子,梳子顺着她起身的动作被她滑进袖中,她若无其事走下桥,直奔生煎铺子去。


    时间尚早,还没到吃午膳的时间,正好文蘅早上吃的东西还没消化完,她便在四周闲逛。


    突然,脑中不合时宜想到昨晚被控前的异状,彼时她在房中歇下,隐约嗅得一股兰香,再之后便没有了意识。


    而现在之所以想起了先前异状,是因为她又闻到了这股奇异的香气。


    似有若无,甜香清和。


    未加犹疑,文蘅便循着香味来处走了过去。那鬼莫名操控她,却没对她做什么,反倒是扰得闻渡睡不着觉,她想看看是何方神圣,说不定能捋出闻渡的弱点来。


    她捏着流芳铃,一步步走了过去。


    香味牵引着她来到一个阳光照不进来的狭窄小巷。文蘅侧身躲在拐角处,探出头往里看。离得有些远,但声音勉强能听得清。


    里头站着两位妙龄女郎,一个高一些,身着青色襦裙,矮一点的,穿着水红襦裙。二人皆戴着幂篱,垂纱厚重,看起来密不透光。


    高一点的女子劝道:“阿喜,莫要再气了,那人不是个好得罪的,不要他的阳气就不要了。咱们这段时间攒的阳气,也够咱好好玩一天啦!”


    被唤作“阿喜”的水红襦裙女子闻言,愤愤跺脚:“楚楚,你可不知道那卷毛小子有多不识好歹!老娘都凑他眼前了,他还盯着饼啃。呸呸呸!那饼我活着的时候常吃,有什么好吃的?”


    楚楚摇头叹息,纱幔在空气中旋出的弧度仿若静水涟漪:“怕是还没开窍。”


    “啥?”阿喜愣了,回忆所见那人姿容,一脸不尽信,“十八定是有了,那身量,说是二十好几我都不怀疑,这年岁就算孩子没满地跑也该议亲了吧?”


    “我没骗你!我昨夜去找你,见你闯进门时心觉不妙,便操控隔壁女客去扰他心神,想在背后伺机偷袭他。可你道他同对着他献殷勤的女客说什么?他说身上痒就去洗澡——这是一个正常男人能说出来的话?”


    文蘅在旁偷听,心道这是闻渡能说出来的话没错。


    “唉,碰见这种人,算我倒霉!”阿喜摆摆手,颇为晦气的模样,“还指望着多薅点阳气送你回家见见父母,我也顺便见见我的老姐妹。”


    “好啦好啦,不想这些,抓紧时间,我想去明月楼听戏!”楚楚轻声笑了笑,扯起对方袖子,往巷外走。


    文蘅后退两步,走出巷子,停在一个小摊前随手摆弄摊货,屏住呼吸,她听过尸鬼以气息识人。


    待那二人走出去没发现她,文蘅轻轻松了口气,一抬头,便见摊主笑得暧昧:“这个小姑娘可不能看,叫你家郎君来买。”


    文蘅闻言,定睛一看,原是一叠叠闺房之乐读物。


    她松开手,安静转身离去。


    不太确定身上的乌睢能不能将方才所闻传给闻渡,以防万一。今晚回去主动交代为好。


    在外面逛了一整天,回去时路上遇见灯会游街,不得已绕了路,到客栈时已月上中天,整个客栈都静悄悄的。


    文蘅提起裙摆蹑手蹑脚上楼,没回自己房间,先敲响了闻渡的房门。


    里头顿了顿,传来闷闷的声音:“进。”


    闻渡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长睫下垂,薄唇紧抿,虽然面无表情,但一种傲然气质似有若无萦绕其身。


    他在看什么?


    文蘅心底好奇,但不敢直看,她拿着为他买回来的吃食放到桌边,乖巧道:“公子,晚膳。”


    “哦。”闻渡将手里的书扔到一旁,整理了一下手袖衣领,起身近前。


    文蘅正想退出去,可走过来的闻渡看都没看一眼桌上放着的饼,反而大迈步挡住她的去路,居高临下审视着她。


    文蘅面上镇静,斟酌着想要把今日碰见女鬼的事和盘托出,却不料闻渡突然一把捞起她的腰,抱着她走到床边,把她甩上了床。


    她整个人陷进被褥里,尚未来得及反应,闻渡已经欺身而上,一手撑在她耳侧,一手扯住她的衣带。


    “公子!”文蘅本能抓住他的手,惊慌失措道,“你、你做什么?”


    闻渡没理她,手一用力,外衣系带便被扯开。文蘅死死攥着自己的衣领,身子疯狂往边上躲,一边躲一边道:“公子……公子!”


    就是这么一躲,文蘅看到了被他扔到一旁的书。书页摊开,她借着床边的灯光,看清上面的内容。


    两个小人纠缠在一起,姿态露骨,线条粗糙,但该画的东西一点也没落下。


    春宫图。


    他知道男女之间是怎么一回事了!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文蘅的目光并没有在上面停留超过一息,更没有因此愣怔,就好像没有看清那是什么东西一般。


    她挣扎着,眼泪涌出来,将睫毛粘黏在一起,声音又细又碎:“公子……你、你干什么……我怕……”


    闻渡一直没有说话,伸手把她的衣襟往两边扯开,文蘅身体僵住,哭得更凶了,声音还压抑着,只发出小声的呜咽。她的手徒然去推,推不动他。


    闻渡掀开她的寝衣,掌心贴上她的小腹,纤瘦的肚腹只有一层皮肉,但按下去不似从前空空如也,她今晚吃得还挺饱。


    在闻渡碰上她的一瞬间,文蘅一动也不敢动,覆在她皮肤上的触感让她浑身起了寒栗子,她连呼吸都放轻了。


    而他目光阴翳,手掌在她肚子上摸来摸去,视线也移到她的眼睛上,与她对视。


    文蘅感知他的手一刻不停在她肚腹上打转,明白他的意图,装作惊恐万分、委屈万分的模样,颤声道:“公子……想要孩子吗?”


    闻渡盯着她,看她躺在床上,衣裳散乱,眼圈通红,睫羽挂着泪珠,浑身都在发抖,眼神里似乎带着一丝绝望。


    他收回手,哼了一声。


    今天看书才知道男女之间没有碰肚子那么简单,闻渡第一时间就怀疑文蘅是否知道这码事。如果她知道,看他拿着这个说法在她眼前卖弄,岂不是在心底发笑,就这么看着他出丑?


    若真如此,那太丢人了,见过他这么丢脸的人可都死了!


    所以他突发奇想,要试试她。


    文蘅表现挑不出错,哭得跟差点死在他手里时一样,只是压抑着自己的哭声,手抖个不停,没有拿流芳铃时那么稳。被他松开桎梏,飞快坐起,小心翼翼缩在床角低头看自己被揉红的肚子,见他目光扫过来,又连忙把衣裳拉好,泪珠子“啪嗒啪嗒”地掉。


    “行了行了别哭了。”闻渡弯腰捡起掉在被子上的春宫图丢给她,“摸肚子不会有小孩的,就是让你知道知道,没别的意思。”


    文蘅止住哭咽,伸出两指翻了一下那本书,眨掉眼泪,煞有介事看了看,装作迷惑又难为情的样子,一脸不想看又不得不看的模样。


    不过,闻渡为什么心血来潮买了春宫看?难道那两个女鬼的话真被他通过乌睢听到了?还是因为昨夜她被操控对他干的事?


    “看两眼得了,你只需要知道以后有小孩没那么容易就行。别被我不小心碰了肚子后,不吃不喝也不睡,哭哭啼啼要上吊。”


    文蘅低垂眉眼道:“不会的,公子。”


    昨夜不吃不喝也没睡,早上恼得跟失去清白一样的……好像另有其人吧?


    算了,不提,再提又要恼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蒹葭5 你天天跟在


    正思索, 文蘅瞧见立在床边的闻渡有了动作,他转身走到桌边,拿起她买回来的晚食, 塞嘴里含含糊糊道:“你在这睡吧!我去你屋。”


    “是。”文蘅应声, 面无表情地将翻开的春宫图合上。


    而就在这时, 闻渡又扭回头,走过来把书册拿起, 三下五除二撕个粉碎,嘴里咕咕哝哝,甚为不服气的模样:“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不看为妙, 扰人心神, 耽误正事!”


    文蘅仰头看着翩翩飘落的碎纸屑, 心中苦恼一会儿还得把这些东西扫净才能睡, 听他这一说,心中有根弦悄声动了一下。


    扰人心神?扰了谁的心神?


    文蘅克制着自己的目光,不让它往他身上瞟, 直至他走出房把门带上, 她才抬起眼,看着门纸上透过来的人影, 抿了抿唇。


    年少开窍为此心乱实乃正常,闻渡亦不例外, 若只是单纯懂男女之事便也罢,就怕动了欲心。


    文蘅十岁到徐家时,嫡长兄徐敬寅十五, 她来后两月不到,他与通房丫头初尝人事,后来便一发不可收拾, 本就没个正型的人愈发不务正业。嫡母看着他还人模狗样,嫡母看不见的地方酒色盈溢,玩乐不休。


    十四岁那年,文蘅长开,虽因营养不良瞧起来比同龄人要小,但畜生可不管那么些,只因她生得合他心意,便欲将魔爪伸到她身上。


    嫡姐徐秦艽不喜她,实在是因为此事太过荒唐,出手拦下,斥徐敬寅禽兽不如,连妹妹都下得去手。


    彼时徐敬寅满不在乎说她母亲出身青楼,客人那么多,她必不是徐家的种,父亲留她是为日后送人情。这种用途,即便是路边捡来的女奴,送出去讨好大人物的时候也会按个义女名头。所以,谁会把她当成真正的徐家女儿呢?


    可巧,文蘅也没有把自己当徐家女儿,对这种话并不意外,只憾恨自己在徐家的生存又添一个麻烦罢了。后来可能是徐敬寅看她身材干瘪,提不起兴趣,就没怎么骚扰文蘅。


    她对贞洁并无看重,但青楼长大的她知道自己一旦沦为上位者欲望的奴隶,她所有的能力、所有的用处,都难以使自己重新作为人而存在。


    现在,闻渡的开窍对她来说是一件很危险的事,她只得祈祷他脑袋里依旧满满当当装着研究偃机和整人的鬼点子,而不是肉贴肉那档子事。


    如果真到了那一天……


    “杀了他吧……文蘅,杀了他,他现在是你最大的威胁。你先前不离开徐家,不就是因为身上没钱,又无庇护吗?如果把闻渡杀掉,带走他的钱,去做个小生意,再把他的偃机带上,防身还是不在话下的。”


    犀角梳又蠢蠢欲动。


    文蘅紧紧咬着唇,心道:“你少巧言令色。”


    “怎么能是我巧言令色呢?这明明是你内心深处的想法,我只是帮你,把它们都剖了出来而已呀!”


    ……


    “你怎么回事?半夜去偷油了?”闻渡看她眼下挂着青黑,瞧起来一晚上没睡好,没精打采,于是问了她一句。


    说完,他低头咬了一口文蘅赶早买来的加葱蒸饼,这一口惊为天人,明亮双眸更是亮如日火,一口未咽下,另一口又赶上了。


    文蘅舔了舔唇上沾着的粥,软声道:“昨夜做了噩梦,公子不必在意。”


    闻渡注意力被好吃的饼引走,随口“哦”了一声,没有追问。


    被文蘅藏在怀中、与她吵了一晚上的犀角梳阴暗地“嘻嘻”笑了两声。


    闻渡大口大口把饼吃完,咂咂嘴有些意犹未尽,文蘅十分有眼力见地把自己面前的饼递给他,闻渡看着送上来的饼没有接,挑眉道:“你没吃饱吧?”


    “公子白日有正事,自然是紧着公子来,我一会儿饿了会自己下去找吃食的。”


    闻渡哼哼笑了两声,道:“免了,你吃吧!今天没有正事办,你随我出去逛逛,逛够了我们就准备准备去别处。”


    文蘅把饼收回,点头应了声好。


    她没有抬眼看他,但她知道他托着腮,视线始终定格在她的身上。


    她硬着头皮顶着他的目光把东西吃完,最后平静与他对视:“公子,我好了。”


    闻渡姿势不变,脸腮在他手掌边沿挤出小小的一层肉堆,随着他说话的动作一张一弛:“你到底好好吃饭了没?这么久了也没看见长点肉。”


    文蘅闻言,下意识摸摸自己的脸,闻渡“啧”了一声,道:“摸什么摸,也不怕把手给划破了。”


    文蘅一怔,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低头笑了两声。


    倒是闻渡,突然就不吭声了。


    文蘅抬睫看他,闻渡适时移开目光,扭头看窗子,整张脸浸在投进室中的朝日光芒下,恰有一番青松如膏沐的清新相。


    “公子,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闻渡闻声,懒洋洋站起来,脚随意将凳子勾到一边,抱臂领头出去:“现在。”


    走出客栈,由文蘅领路,二人又去了一趟今早文蘅买葱饼的那家店。


    无需插队、无需恐吓,二人正好买到最后两个饼。


    闻渡捏着饼在前头走,头上不听话的小卷毛随着他轻快的步子上下弹动。


    文蘅咬着饼跟在后面,心中感慨:闻渡大抵是世间最最难惹之人、亦是世间最最好哄之人了。


    “这几天你在城里逛,瞅见什么好玩的没?”闻渡背对着她,突然问道。


    “……公子喜欢听戏吗?”


    “不喜欢,听不懂。”


    文蘅绞尽脑汁:“那,公子喜欢看杂耍吗?”


    闻渡步子停住,扭头看她:“你喜欢?你天天跟在我身边没看够?我身手不比那些人好多了?”


    文蘅斟酌道:“其实杂戏班子不止人表演,我前日看见还有猴……”


    “我没猴好看?”


    文蘅放弃挣扎,一脸认为对方言之有理的样子:“公子所言甚是。”


    “哼,又偷着骂我呢!”闻渡伸出食指和拇指,捏着她的鼻尖左右晃了两下。


    “说书呢?”文蘅问道。


    这回闻渡终于不抬杠了,他煞有介事道:“那得听他讲什么。”


    文蘅抬眼,洗耳恭听。


    “修真界现在的事,没什么好听的,要么是骂要么是夸,骂的人里头,十成有七成是我,夸的人里头,十成有九成是虞琼。骂我夸他的词我现在都会背了,咳咳,你听我给你来一段!”


    闻渡活像说书先生附身,压着嗓子,捏出沙哑且拿腔拿调的声音:“话说烛薪府有一恶徒,姓闻名渡,未及弱冠,已修得一身通天彻地的偃术。本可济世安民、光耀门楣,然此子心性乖戾,不敬长上,好与邪祟为伍,专行阴私之事,屡次挑衅名门仙道,怙恶不改!”


    接着,他又变了脸,一副敬仰之态,夸张得都有些鄙夷之态:“白玉京虞首座,光风霁月,剑术通神,济世为怀,所到之处邪祟尽散,百姓夹道相迎——”


    说到这,闻渡恢复了自己一贯拽得不行的表情,嗤笑道:“我走到的地方邪祟没散?我没办实事儿?还百姓夹道欢迎……百姓不务农了?不织布了?不做生意、不上值了?到底谁在给百姓添麻烦啊!”


    文蘅:……


    很奇妙,分明知道他这是歪理,但仔细想想又没毛病。


    他越说越起劲:“还光耀门楣,我爹娘早死了,祖坟都找不到,哪来的门楣?等惹我恼了我去光耀他们家门楣去,一把火烧上,耀得他睁不开眼!”


    文蘅讶然,他现在这不算恼了吗?


    “我前几日去听,讲的不是修仙界之事,似乎是民间话本……”


    “哦?”


    “但讲的什么,没仔细听。”


    “哦!那一会儿顺路去听听,要是碰巧赶上骂我,哼哼,我就光耀一下说书的门楣。”


    闻渡说着,抬步前行,步子有意慢下来。文蘅知道他在等她,快走两步跟上,与他齐肩而行。


    “还有什么玩的吗?”闻渡又问。


    “……也就到处吃吃了,城中心吃食摊铺很多,公子可尝尝鲜。”


    “啊……”闻渡语调大失所望。


    两人沿着街边走了一阵,日光渐深,融融铺在青石板路上。路过榆树,脚下一丛阴凉的树影。


    “或许,我们回来的时候可以摘榆钱。”文蘅小声建议道。


    已经到可以吃榆钱的时节了。


    “榆钱?”闻渡仰头,指着头顶问道,“这个?”


    “嗯,做榆钱饭很好吃。”文蘅说着,忍不住咽了一下口水。


    闻渡环顾四周,道:“这树有主吧?”


    文蘅:……


    他稀薄的道德感支撑不了他接下来说什么正直的话。


    果不其然,闻渡一脸正经道:“一会儿你骑我身上摘,我望风,主人追过来我们就跑。”


    “不若公子摘,我望风吧,这树也没有很高,无需二人……”


    “你以为我觉得我够不到?”闻渡倾身贴近她,眯眸道,“还不是怕你望风瞧见人直接撒腿就跑,把我一个人撂在这挨打?”


    他又在胡说八道了,应当还存了借机敲打她的心思。不过文蘅早已清楚自己在他眼皮子底下很多小九九都藏不住,所以对此话没有太多恐慌。


    她无奈道:“那好吧公子,您准备跑的时候步子稳一些,我这一身骨头经不起摔。”


    闻渡嘿嘿傻乐:“什么话?小小年纪就年纪一大把了。”


    他很吃文蘅说话那套,文蘅平时说话不这样,纯粹是因人而异、对症下药,能合他心意就好。


    二人一路插科打诨,漫长路途不觉远,竟比昨日文蘅赶着去吃生煎包还要快。到城中时,日头还没走天边一半。


    闻渡被不远处闹哄哄的声音吸引了注意,他抻着头看了两眼,好奇问道:“那群人跟鱼抢食似的挤在一起干什么呢?”


    文蘅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一群人等在一个三层高楼前,数双眼殷切盯着楼上看。


    她依稀记得这楼是个茶楼,如今被缠上喜庆繁丽的红绸,清雅之气不复,说是金楼开张都有人信。


    仔细一看,二楼还有四个打扮不俗的侍女凭栏而望,时不时转头跟后面的人说什么。


    文蘅看明白了,开口道:“公子,这是有大户人家的小姐准备抛绣球招亲。”


    闻渡虽然没听过,但能从眼前画面猜出点东西:“看中楼下谁了就把绣球丢给他?”


    文蘅颔首:“是。”


    “准头不好扔歪了怎么办?”


    文蘅:“那便是天命如此了。”


    说话间,人群骚动起来。


    文蘅跟着闻渡走到人群边缘,瞧见二楼走出来一个身姿曼妙的女郎,白衣红裙,面覆轻纱,一双剪水眸扫过楼下众人百态,缓缓举起手中衔着铃铛的绣球,铃铛悬空轻晃,叮铃若檐下雨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蒹葭6 “蘅儿?喊


    文蘅听到有人喊“梁姑娘出来了”, 一扭头,闻渡已经歪着脑袋跟身边人打听今日这是什么情况了。


    “城中富户梁家长女抛绣球招亲,听说梁老爷会给梁姑娘陪嫁一座茶楼和一座酒楼, 珠宝财物不计其数, 任谁都想来碰碰运气!”闻渡身边一个平民打扮的人乐呵呵道, 眼睛一直胶在二楼的梁姑娘身上。


    闻渡想了想,同文蘅道:“喂!你贴我身上, 对,再近点,靠我怀里, 行就这样, 别动。”


    文蘅觉得别扭, 不知道他抽什么风, 但还是偎在他怀中,发觉身边有人用异样眼神看他俩,文蘅心觉丢人, 把头往他胸前埋了埋。


    “什么人啊, 都有娘子了,还来凑招亲的热闹。”有人摇头嘟囔道。


    闻渡闻言对着那人做了个鬼脸, 低头道:“你别贴这么近啊!”


    说罢见文蘅要从他怀里出来,又伸手圈住她的腰把她往怀中带:“别跑, 看这底下一堆歪瓜裂枣,你说楼上那人看上我,把绣球砸过来, 那多不好。”


    文蘅:……


    其实有点道理,但从他本人嘴里说出来怎么就那么怪。


    也不知道是不是闻渡自己都觉得这话说出来忒不要脸,又补充道:“我总感觉这个梁姑娘眼神老往咱这儿瞟。”


    有吗?


    文蘅听了仰头上看, 恰巧与楼上姑娘的视线交汇。姑娘目光未在他们两人身上停留太久便移开,可一会儿又转过来,在他们附近的方向打转。


    他们站在边角位置,梁姑娘看他们这边的频次的确是比那边多太多,但也不代表就是在看闻渡。


    文蘅起了好奇心,眼珠打量了一下周围,这一看,她发现身边很多人的体态不像寻常百姓,虚领顶劲,沉肩坠肘,像练家子。


    “附近武行很多吗?”文蘅靠在闻渡怀中,以气声问道。


    闻渡挑眉:“你发现了?”


    他也发现了。


    文蘅沉默,难不成他让她往他怀中靠,是怕一会儿有变故他顾不上护着她?


    算了她还是觉得他怕被梁姑娘看上这一可能大一点。


    说话间,叮铃作响的绣球已被抛下楼,人群乌泱泱地冲绣球掉落的方向挤去。


    闻渡看着那绣球在人群上被拍来拍去,乐了:“原来不是砸到谁就是谁啊!”


    绣球落到谁头顶,那人还未来得及抓住,就被人伸手拍开,导致绣球以一种奇怪的轨迹在数双手支起的“人林”上滚来滚去,眼瞅着便往闻渡这边滚来。


    闻渡笑得瞧不见眼,伸出手臂把滚过来的球用力一拍,那球便就向着反方向飞走,被个高个儿截下,再度在人手中滚来滚去。


    “可惜这里活动不开,不然我定然秀一手,使出一记倒挂金钩给你瞧瞧!旁人对我这招可毫无还手之力!”


    文蘅:……


    这是绣球不是蹴鞠吧?


    闻渡兴致勃勃,甚至松开圈着她的手,原地比划了一个蹦起扣球的姿势,颇莫名其妙。


    罢了,他自个儿高兴就行。


    闻渡扭扭手腕甩甩手,盯着那颗绣球,眸中有火。终于,绣球不负他的灼灼期待,在人手中跳跃着奔他而来。


    正当时,闻渡扬臂,单手成爪,牢牢挡住滚来的球,而后用力前拍。


    饰点得精致的绣球没有顺着他的力飞走,而是原地炸开,银饰彩缎铃铛散了漫天,有些挂在不知发生何事的其他男子头上,全场寂然。


    文蘅:……


    始作俑者闻公子撇嘴,如是道:“什么破球,做的好看有什么用?华而不实,一拍就碎。”


    在场众人:……


    站在闻渡旁边、刚为他们解释绣球招亲的平民动动唇,呆滞问道:“绣球该结实吗?”


    闻渡一脸理所应当:“不该吗?不做结实点,你们抢来抢去不就抢破了?”


    但问题是现在它没有被抢破,而是被人拍破的啊!再者说,这人拍绣球干什么?不抢绣球,还带着姑娘挤过来,是来找事的吧!


    闻渡说完,视线还往上看,问道:“还有球吗?”


    文蘅:“……我想应该没有了。”


    “哦!那没意思了,我们去听说书吧!”


    闯了祸,那群人又怎能让他走得那般容易。


    二人还未走出几步,便有一群持着长棍的家丁从楼上鱼贯而下。在闻渡身边的百姓见此架势纷纷往边上退去,方便家丁围住他俩。


    文蘅真是无妄之灾,硬着头皮在他身边,愈发觉得丢人,但又无可奈何,只得闭着眼等他打退这群人,赶快离开这里。


    果然,闻渡欠兮兮开口道:“就拿棍子吗?给你们点时间,拿刀来行不行?”


    文蘅:……


    她会被剁成臊子的!


    家丁当即便被他这番挑衅之语刺激到,蠢蠢欲动,但没有主子的命令,他们不会动手。只是将他们圈的更紧了。


    僵持中,有个穿着细锦的中年人缓缓下楼,走至闻渡眼前,笑容随和,但目光发冷,身子微微佝偻,衣裳素淡,应当是管家或是茶楼管事一类。


    “这位公子,不知梁府与您有何过节,今日要当众这般折辱梁家颜面?”


    “一拍就碎,我还说你们是造来讹我的呢!”


    管家的笑容僵住,缓声道:“公子说笑了,梁家还不至于用姑娘名节讹人,且这绣球是我家姑娘亲手所制,一针一线皆是心意。公子若是不喜,绕过便是,何苦当众毁去,让姑娘难堪?”


    “所以你铁了心觉得是我故意为之?”闻渡挑眉,语气发沉。


    管家拱手:“梁家无意与公子结怨,实在是今日公子闹得梁家面子不太好看,毕竟梁家是此地有头有脸的人家……我家老爷无需您赔偿什么,只想请您在这儿当着大家伙儿的面向我家姑娘赔个不是……”


    “赔不是?”闻渡截走他的话,眯眸重复道。


    文蘅合目,心说还不如让他赔钱呢!


    “需不需要我三跪九叩,从街上爬到楼上啊?”闻渡迈了一步,靠近管家,如是道。


    管家笑意不改,从容道:“不必如此……”


    话没说完,寒光一闪,管家的笑意僵在脸上,额头瞬间冒出豆大的汗珠,滴到架在他脖子上的匕首刻字上,在沟槽中散开。


    文蘅这是第一次看清闻渡手里匕首的名字:无厚。


    旁边家丁见状,立刻进入备战状态,闻渡微微一笑,甩手随意劈断旁边家丁手里的木棍,而后快如闪电地重新将匕首架在管家脖子上,重复问道:“赔不是?我吗?”


    说完,他脸上的笑意收敛,同身侧的文蘅道:“拿钱赔给他们。”


    文蘅依言从钱袋中数出银两,伸手前递,却无一人敢接,生怕伸出手,下一刻,那削铁如泥的匕首便会砍断自己手臂。


    她眼尖看到有家丁跑开,看样子应该是去报官了。现下不能将事闹太大,她上前一步把银子塞到最近的家丁手里,转头同闻渡商量道:“公子,我们快走吧!别把时间耗在这。”


    闻渡听进去了,慢悠悠收回匕首,转身抱臂欲走,身后突然响起一道陌生声音。


    “这位公子,请留步。”


    二人转头,瞧见不知何时又下来一男一女,都是中年人,身着华贵,应是梁家的老爷夫人。


    文蘅悄悄躲在闻渡的身边,闻渡侧首看去,只能看到她毛茸茸的头顶,像团黢黑的兔子,肚子里酿坏水。


    “钱不够?”闻渡不耐烦道。


    “公子说笑了,今日小女彩楼招亲,是为觅得有情人,非是要拿着绣球换银钱。”


    “那你们是不想要钱,想要球?”


    也不知他触动了哪段思绪,舔舔唇角,饶有兴味道:“我可以帮你们做个绣球!到时候看中谁扔过去就能黏上他,不会被人拍走,更不会被人给拍碎!不过价格可不便宜。”


    闻渡没想过对方叫住他,可能不为钱也不为球,是为了人。文蘅也没这么想,闻渡此人就是个刺头,梁家得多想不开才招这种女婿上门。


    果然,来人开口,不是为了招亲的事。


    梁家老爷闻言,笑容不改:“公子莫非是偃师?”


    闻渡不置可否。


    “公子有所不知,老夫对制偃一事……”


    “不想知。文蘅,我们走。”闻渡抬手打断,拉着文蘅走。


    就在此时,一直在梁家老爷身边沉默的妇人试探开口道:“蘅儿……真的是你?”


    文蘅步子不停,但闻渡反倒停下了,他一把扯住走出去的文蘅,笑嘻嘻道:“蘅儿?喊谁呀?”


    文蘅止步,回头看向妇人。


    的确是熟识。


    妇人名为云嫦,是往日文蘅母亲在华重楼的好姐妹,二人情感颇深,文蘅记忆里,也是这位云姨待她最好,知她嘴馋,经常在陪客时顺桌上的点心给她吃。


    不过,感情再深,母女二人也未将文蘅是女儿身的身份告知。是以方才云嫦一直不敢与文蘅相认,直至闻渡喊出她的名字,才确认。


    文蘅硬着头皮,不知该如何回应,云嫦也因文蘅生疏的反应而有些手足无措。倒是两人身边的男人,兴致颇高。


    闻渡用手肘拐了拐文蘅,阴阳怪气道:“蘅儿,不介绍一下这位伯母吗?”


    梁老爷则是抚掌笑道:“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我这爱妾自栖身之所被查封后,相熟的姊妹四散,多年不见旧人,今日遇见故人,当过府一叙才好啊!”


    文蘅算看出来了,这人因为闻渡的身份对他有事相求,现今便顺势请两个人进府,想把他们留下。


    不过,他这算盘算是打空了,在闻渡眼里,梁家妾室认得文蘅,与他有何关系,他又如何看不出梁老爷的醉翁之意不在酒?


    “好啊!”闻渡突然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蒹葭7 “阿蘅。”


    文蘅走一路, 听闻渡阴阳怪气地喊她“蘅儿”一路。


    一会喊她看话本摊,一会拿街边小玩意儿问她喜不喜欢。丝毫不在意前面领路的梁家人,好似游玩此地的旅人。


    因为左顾右盼, 他俩落在了最后, 云嫦频频回头看文蘅, 闻渡注意到她的眼神,笑眯眯俯身贴近文蘅, 与她耳语道:“看来你这身份,并不单单是一个徐家女儿啊!”


    文蘅拉下方才闻渡顺手罩在她脸上的面具,镇定自若道:“公子很在意这个?”


    “不在意我为什么答应去梁家?”闻渡直起身子, 皮笑肉不笑, “我可得向你这个云姨好好打听打听你的过去, 看看你到底瞒了我多少。瞒我不打紧, 要是你让我发现你撒了谎……好蘅儿,你就给老子等死吧!”


    那便是没事了,文蘅听闻此言, 面无表情, 悬着的心缓缓放下,关于私生女的身世, 她最多就不否认不交代,先前他怎么误会的, 跟她没关系。


    “你先给我老实交代一件事,”闻渡抄着手慢慢走,视线直视前方, “你到底姓不姓徐?”


    文蘅老老实实答道:“我的确是徐家的私生女,文蘅一名为母亲所起。我去徐府认亲后没有被收进族谱,也没有取新的名字, 就一直用着这个名字,我也不知道我该不该姓徐。”


    闻渡闻言,舌尖顶腮,若有所思,又道:“你和你娘从前就住在这?”


    “是的,公子。”


    “住在哪?”


    文蘅一顿,缓缓吐字:“……青楼。”


    “哦,那你弹琴跳舞很厉害咯?”


    “我不会这些。”文蘅低声道。


    闻渡听罢,一脸“我明白了”的样子:“你就因为这,被赶走了?”


    文蘅:“……自己走的,母亲过世,我没有倚仗,便去找徐家认亲。”


    那时她才十岁,待在青楼迟早会被发现真实身份,所以便用攒下来的钱去认亲,心想徐家再如何也是个大户人家,一口饭总能给她的。但她没想到,徐家真的只给一口饭。


    “真倒霉。”闻渡想起徐家那德行,撇嘴道。


    是啊,真倒霉,不过再给她一次选择,她也不知道除了徐家还能去哪里了。


    ……


    梁老爷想方设法留下闻渡,的确是有事相求。


    近日梁府闹鬼,夜半时分便在妾室云嫦的院子里闹腾。


    安丰是个小地方,修仙之人很少途径此处。好不容易等来几个,却不能将鬼驱干净,人一走,鬼魂消停几夜,又开始作乱,最近更是将云嫦所出的小少爷吓得高烧不止。今日梁姑娘绣球招亲,除了梁姑娘已到待嫁年华,另一原因便是为了给府中冲喜。


    梁府给闻渡和文蘅安排连着的房间,里面没有放燃着香料的香炉,这一点令闻渡甚为满意。他跟着文蘅进了她的房间,手里不知何时拽出了他先前抢走的香囊,捏在手中把玩,道:“为什么把这香囊拿走了,你身上还有那股花花草草味?”


    他说着,又凑近嗅了嗅,只不过没有上一次那么近,那么暧昧,只是蜻蜓点水一般,在她的附近带起一小阵携着木香的风。


    “是不是还藏着呢?”


    文蘅摇头:“公子,你如果觉得那个香囊味道不够,把它给我,我配一些药草放进去,应该会和我身上味道差不多。我这里,的确没有别的香囊了。”


    闻渡将信将疑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把香囊放在她手心,叮嘱道:“早点弄完还给我。”


    还真成他的了。


    文蘅将香囊收回怀中,应了声好。


    “下午补点觉吧,晚上陪我去看看到底是什么鬼。”闻渡背靠文蘅的门边,淡淡道。


    文蘅闻言一哽,心说为何又要让她陪着,她到底是能帮上什么忙?


    闻渡似是知道她在想什么,胸膛一挺理直气壮:“怎么说也是给你的旧相识办事,你不是要我一个人孤孤零零地蹲在夜里抓鬼吧?文蘅,你有良心没有?”


    被他东扯西扯实在烦闷,文蘅无可奈何答应,闻渡心满意足,抬手摸摸她的头:“乖,睡吧!”


    恶犬的落爪,直激得文蘅背后狂冒寒栗子,偏他笑得温煦,恰似人间三月春风。


    ……


    入了夜,府中众人皆按照闻渡吩咐闭门不出,文蘅收拾好自己,用冷水拍了拍脸,走出门去。


    闻渡不在房中,二人居所临近云嫦院子,文蘅便依着白日的记忆往那处走去,一边走一边小声轻唤公子,回答她的只有夜风拂叶的窸窸窣窣声。


    她知道闻渡一定就在某个地方,姿态随意地坐着,带着那含剑藏锋的笑意,看她像只没头苍蝇乱转。


    文蘅索性不找了,寻了个石凳便坐下,低头摆弄香囊。


    不多时,冷飕飕蹭着她后背的风被阻隔,一阵暖意靠近,不等文蘅反应,便被人从后抱住。一只手盖在她的眼睛上,指节处有打磨而出的茧,蹭着她的下眼睑,痒痒的。她眨眨眼,也搔到那人指节,他微微蜷蜷手指,笑着问道:“猜我是谁?”


    文蘅牵唇,开口道:“公子。”


    “答对了,”闻渡拿开手,搭在她的肩头,笑眯眯道,“给你什么奖励好呢?”


    文蘅抿唇,静等他下一句话。


    果然。


    “把今晚抓到的鬼送你好了!”


    文蘅抽抽嘴角,婉拒道:“这是不是有点太贵重了?毕竟公子收集恶念不易。”


    闻渡亲亲热热开口,话音甜得像在蜜罐子里泡过:“虽然材料珍贵,但是你陪我一道,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怎么能亏待你呢?”


    “那就多谢公子了。”文蘅无奈,只好接受。


    闻渡闻言抬了抬眉,道:“我以为你会说‘文蘅实在受不了公子这份礼,公子若觉过意不去,文蘅便先回去,免让公子为难了。’”


    他掐着嗓子,学她细声细气说完,放声大笑:“心眼那么多,你这小东西怎么那么好玩呢?”


    “这不是没说吗?”文蘅轻轻道。


    “心里想了也算说,”闻渡欠身看她的眼,指指她的心口,眯眸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心底偷着骂我,嫌我半夜把你叫出来事真多。”


    “天可怜见,公子,我不曾这般想过。”文蘅无辜摊手道。


    “天不长眼,喊它没用,不如求求我,讨我欢心,我就放你回去睡觉!”


    文蘅放下手:“好吧,任凭公子差遣。”


    “抓紧我。”


    闻渡说罢,圈住她的腰,足尖一点,将她抱上屋顶。


    文蘅坐在屋脊上,慢慢调整姿势坐好,动作小心,一片屋瓦都没惊动。闻渡亦是如此,动作虽大开大合,但一直收着力道,一点动静都没有,大抵是先前做多了梁上君子,对此甚是轻车熟路。


    他坐好后仰头望天,文蘅跟着看了一会儿,今日夜间有云,星子隐匿在云层中,看不分明,她看了一会儿就低下头,然后将视线转到闻渡身上,目光描摹过他被月光吻过的面容,随着他的下颌线往下走,见脖颈线条没入他穿得有些歪散的领口,文蘅移开目光。


    “不跟我讲讲你以前的事?非要等我去找你云姨打听?”闻渡突然开口,视线依旧定在天幕上。


    文蘅老实道:“过去那些事,我都快忘记了,无非便是早上起来随着楼里的伙计吃顿早食,出去找活干,中午在东家凑合一顿,晚上回家和母亲一块吃。日日都是如此,没什么有意思的。”


    “照你这说法成日跟在我身边,也是吃饱了睡,睡够了吃,也没什么有意思的咯?”


    文蘅不知道是否是他这个年龄段的少年人都爱进行这无意义的比较,但还是开口哄他两句:“那倒不一样。”


    她偏过头看他,语气平静:“从前那日子,过一天算一天,今天和明天没什么分别。跟着公子这些天,天天都不知道明天会撞上什么。虽说是提着脑袋过日子,但总归没觉得日子是白过的。”


    闻渡侧过脸看她,目光落在她的侧影上,此时恰好有一片月光打在她清秀的脸上,照得肌肤亮如冬日朝阳初升时照在长夜积雪上的雪色,白得惹眼。


    脑海中依稀记得前不久才看过一样的雪色,也是在月光照来的夜晚,在那片蓝色布块被扯下后,他看到敞开的衣襟下,盖着小团圆鼓的……


    闻渡觉得鼻子有清鼻水之类的东西直闯闯地淌下,他下意识去捂,掌心碰到脸,被烫得吓了一跳。


    他的脸何时这么热?


    把手拿开,看到掌心沾上的猩红,心脏骇得险些自喉头跃出。


    文蘅也发现了闻渡鼻子一片红,忙扯出一块手帕递过去,闻渡随手接过在鼻子上乱抹一通,目光落在手帕上,发觉也是记忆中一样的蓝,鼻血流得愈发汹涌,莫名其妙便恼了。


    他把手帕扔过去,怒道:“你不是喜欢白色吗?总弄这种颜色的东西干什么!”


    害得他……害得他……!!!


    文蘅低头捡起落在脚边的手帕,默了默,大概明白当夜那只鬼控制她应该是用肚兜对他做了什么,才让他如此应激。


    “公子,要不我去弄点水来?”文蘅努力翻出来一块鹅黄色的手帕递给他,而后小心挪动身子,寻找低一点的位置好跳下去。


    闻渡拉了她一把:“给我老实待着。”


    说完,他从乾坤袋中找出一个水囊,将帕子浸湿,擦拭鼻子。好不容易止了血,鼻子也被揉得红彤彤,文蘅自觉低下头,抿住唇,没有笑。


    闻渡收敛愠色,整理了一下衣领,状若无事地对她说道:“这鬼地方有点热,又热又干,我今天又吃的有点上火……你可得小心点,别乱吃东西,记住了没?”


    文蘅认真点头,一副听进去的好学模样:“嗯!我记住了!”


    自她说完这句话闻渡就扭过头不理她,在沉默蔓延半晌后,闻渡突然转头:“你是不是在偷着笑我?”


    文蘅:……


    闻渡真是个妙人儿,骄傲和敏感自卑可以同时出现。


    她十分诚恳:“没有,公子。”


    闻渡打量她的神色,并不尽信,突然道:“单这么说看不出你撒没撒谎,这样,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老实作答,真与不真,我一看便知。”


    “公子问吧。”


    “文蘅和徐文蘅,你更喜欢哪个名字?”


    文蘅没想过他会问这个,她脑子里过了一遍各种千奇百怪、自己能想到的他会问的问题,最后却落到这么平庸的问题上。


    文蘅:“有差别吗?名字不过人生在世的一个称谓而已。”


    闻渡挑眉:“没差别吗?如果只是个称谓的话,在我第一次问你名字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起个别的名字呢?”


    文蘅:“若是起了别的名字,公子叫我,我可能反应不过来。”


    “很不错的理由,但我想你离开你娘去徐家认亲后,应该就没怎么被人叫过这个名儿吧?”闻渡一字一顿,但语气漫不经心,像随手而掷细微不可见却沉甸甸的小球,一枚一枚敲打在她紧合的心门上。心门撞开一条缝,有道视线射进来,烫得她心脏似浸在沸水中沸腾。


    “文蘅。”她轻声道。


    徐文蘅并不是被徐家承认的名字,在原名上加这个破姓,显得她好下贱好自作多情,连起来真叫人恶心。


    但这仅是她的喜恶,他这份好奇显得格外突兀。


    闻渡对她的回答不置一词,文蘅答完也低下头,抱着膝盖发呆,目光落在他随手放在一边的沾了血的帕子,思考要不要主动收起来。


    突然,庭院隐约传来似哭似笑的人声,来源不明,一圈圈回荡。


    几乎是在鬼叫的一瞬间,有个房间便传来孩童的哭闹声。那间房立时响起大人手忙脚乱的安抚声,油灯被点燃,将抱着孩子走来走去的人影投在窗纸上,时明时暗。


    文蘅敏锐察觉鬼叫声离孩子那间房越来越近。


    闻渡不知何时已半蹲在屋脊上,像蓄势捕鼠的黑猫。他低头摆弄手里的东西,小如铜钱的偃机零件,被他手指一捻,合在一起,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文蘅不敢出声,怕惹怨鬼注意,闻渡看出她的顾虑,开口道:“不用怕,我下了隔音咒,它听不到咱们的话。”


    “公子在做什么?”


    “做个捕鼠夹,给乱窜的小耗子来一下。”


    文蘅目光移向那间亮着灯的窗户,窗纸上的人影还在来回走动,孩子的哭声断断续续,听着都有些哑了。


    “你猜他在哭还是在笑?”


    文蘅屏息听着掺着杂音的鬼叫,吸气声像什么在刮光滑的瓷器,刺挠得人牙根发酸,她摇头道:“听不出来。”


    身旁的闻渡突然动了。


    他手中的机关被他屈指一弹,无声无息落下去,嵌在亮灯房间屋檐下的阴影里。


    文蘅看不清那东西如何运作,只听见什么木匣子合上的声音,鬼叫声骤然停了。


    闻渡从屋脊上站起来,漆黑衣袍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他迈出一步,居高临下,语气客客气气,还带着笑意:“来都来了,进屋坐坐呗?”


    下方传来嘶哑的低吼,原来那东西没有被他收走,只是被控制住了。她可以看到下面有一团灰白色的雾气挣扎,但无论如何都挣不开这无形的桎梏。


    “啊……”闻渡蹲下身,双手撑在膝盖上,托着腮,饶有兴致打量那团雾气,“原来长这样,你说你也不是什么凶神恶鬼,总挑人家小孩吓唬,是不是有点缺德?”


    那灰白雾气猛地向他冲来,却被无形桎梏拽了回去,闻渡笑盈盈道:“继续,在太阳出来前挣脱,我便饶你一命,你还有四个时辰。”


    “公子,这是什么鬼?”


    闻渡淡淡道:“是个地头鬼,没什么威胁。要么是死的突然没意识到自己死了,要么是死的太冤不想接受自己死了,所以便会被困在死去的地方,一遍遍重复生前行为,不会主动攻击人,但也不能随便惹。那小孩可能是不小心碰着这只鬼,被邪气侵袭,所以一直病一直哭。”


    “那它是最近死的?”文蘅问道。


    “看这成色,不像新鬼,应该是最近此处发生过一件事,与它生前记忆相似……又或者是见到了跟她死前记忆相关的人,触发了它对此地执念,所以夜半现形扰人清梦。”闻渡细细给她解释道。


    “哦……那便没有取用恶念的价值了?”


    闻渡倒没想过她还关心这个,笑着点点头道:“是啊,你还要吗?”


    文蘅:……


    怎忘了先前玩笑的话了。


    “不要,公子,我睡着一次不容易。”文蘅拧着眉头拒绝道。


    闻渡闻言哈哈大笑,看着底下横冲直撞的鬼,随手将它一收,而后抱着文蘅飞下屋顶。


    文蘅双脚在地上落定,方才坐得有点久,腿发麻,她偷偷跺了两下脚,闻渡低头恰好看见她小巧的鞋头在裙底时隐时现,分明踩的是地面,却像踩在他的心上,扰得他心毫无章法地乱跳。


    闻渡低骂一声,扭过了头。


    “那么子,我回去睡了?”文蘅缓过麻劲,问道。


    闻渡胡乱点头,文蘅顺势转身,没走几步,便被他突然叫住。


    “阿蘅。”


    他顿了顿,开口道:“去告诉你云姨,从我刚才抓住那只鬼的地方挖点土,装进布袋里,放在她小孩枕头下,明日他就好了。”


    文蘅低垂眼睫道:“是。”


    闻渡交代完便背着手往他们下榻的地方走,文蘅亦不在原地犹豫,转身叩开云嫦房间的门,将方才闻渡嘱托尽数交代。


    作者有话说:


    哎哟哟哟哟哟,以为人家叫徐文蘅的时候就叫文蘅,知道人家只叫文蘅的时候就叫阿蘅


    第46章 蒹葭8 “我说我不


    云嫦听罢连忙唤人照做, 文蘅传完话自觉不必留在此处,正要告辞,被云嫦叫住:“蘅儿, 这几年你过得怎么样?那位少年仙师, 是你的什么人?”


    她苦涩说罢, 还有千言万语不知如何再说。


    她如何看不出来文蘅这几年过得并不好,瘦成了一把骨头。从前日子虽然也难过, 文蘅时不时挨客人打骂,但总不会饿着。她娘亲文萱和楼里的姐妹,都惦记着弄点好吃的喂饱这过早懂事的孩子。


    原本听文蘅去了家世还不错的生父那里, 云嫦还以为这孩子苦尽甘来, 可现在一看……怎会养成这般瘦小的样子?明明已经十六岁, 瞧着就跟十三四岁一样。


    而且, 这个少年修士到底是谁?为什么文蘅会跟在他身边,唯唯诺诺,俨然一副侍女模样?


    文蘅牵唇, 故作轻松地笑道:“徐家的确不是什么好归处, 我在徐家日子过得连奴才都不如。前段时间徐家将我送给大宗门很有本事的仙师做人情,我便跟在了那位仙师身边打个下手。日子过得很不错, 穿得好,吃得好。”


    她说着, 伸手扯出袖子示意云嫦摸一摸,神态天真欣喜:“云姨,你摸一摸, 我从前从没穿过这样好的料子。”


    “当真吃得好?”云嫦眉头半分也不曾舒展,将信将疑地看着她瘦到只剩一层皮的脸。


    文蘅毫不迟疑地点头:“云姨,他都给我穿这么好的衣裳了, 吃食上怎会亏待我?我这儿还有他给的伤药,用来治先前在徐家受的伤。现在瞧着瘦脱相,那是因为才跟他不久,身子亏狠了,得过段时间才能养回来。”


    云嫦想起白日他俩走在最后时的画面,那仙师活泼话多,像寻常少年郎带着姑娘玩,丝毫没有对着管家时那副凶神恶煞的模样。


    她时而纠结文蘅留在这种喜怒不定的人身边会不会太危险,时而纠结说不定这杀神对文蘅是特别的。心中纠结,一时无话。


    文蘅怕云嫦放心不下她招惹了闻渡,加之顺便在乌睢身边借机多说闻渡好话,于是继续道:“云姨,有件事我想问问您……就是月信那回事,我在徐家头次来月信,后面便不如婆子说的那般月月来,来也是只来一点。跟着那位仙师后,来了一回,血流不止,持续好几天,身子也极为不爽利,发虚发晕。我问过大夫,他说无碍,但大夫终归是男子,女人的事我信不过他,我害怕……再来一回,我会不会死?”


    云嫦听罢,整夜都布满愁云的脸稍霁,轻舒一口气,道:“没事的,你从前日子过得不好,身子知道你受不了月信,所以才不同寻常。现今既然与从前不一样了,这说明你身子终于放松下来。多流血久了的确不好,但以你的情况还算正常,以后慢慢调养就是了。你找大夫开药了没?”


    文蘅点头:“开了,只是才吃了几剂。离开落脚处的时候忘了带,这些时日也没记起来补上。”


    云嫦神色一凛:“调养身子的药断断续续吃可不好,明儿我就请大夫来给你看看身子,再叫膳房给你好好补一补。我记得你小时候啊,可喜欢喝鸡汤了!楼里姑娘养身子,你都去蹲一小盅汤水喝。现在汤管够,肉也管够,想吃什么就和云姨说。”


    文蘅由衷感激道:“多谢云姨。”


    “一家人说这些。”云嫦拿帕子擦了擦眼睛,低声道,“华重楼没了后,姐妹们都去外地讨生活,毕竟安丰这地儿小,去哪都知道我们从前干过什么。我一个人留在这,总想起和你们在一块的日子。”


    “时移世易,如今云姨过得安好,总是回头看,只怕梁老爷会不高兴。”文蘅小心翼翼提醒道。


    过去的事,文蘅反正是不怎么想起。那些记忆留在文蘅身上的伤痕已经结了痂,她不会任由其溃烂,再反复撒盐,顾影自怜地舔舐一遍又一遍。


    云嫦含笑拍了拍她的手背,道:“夫君待我极好,若是介怀我的出身,便不会把我纳进门了。”


    也是,今日云嫦陪着梁老爷现身时,文蘅注意到有几个人盯着她窃窃私语,估计是在指指点点。而云嫦毫不在意,梁老爷在今日招亲的大日子还把她带在身边,这种做法起码在表面上看还不赖。


    文蘅不能在云嫦这里待太久,不然顾不上闻渡那边。她起身告辞,婉拒云嫦派人陪她回去的提议。


    可回去后,却发现闻渡那屋灯还没亮。


    如今时辰还早,他定然没睡,估计是在府里到处乱晃了。


    文蘅还有些狐疑地扭头,想看看他是不是从她跟云嫦谈心就在附近躲着,然后现在正在后面尾随窥视她。


    她不甚自在地捋了捋头发,开门进房。


    方才云嫦被她婉拒,反复说有什么事只管说,不必怕麻烦她。文蘅便想着今日来回折腾,起了一身汗,便说要沐浴。现今人刚坐在房间里,家仆便把热水送来了。


    文蘅穿上门闩,解衣入水,头脑被热气蒸得舒适又晕眩,她合目趴在浴桶边沿,昏昏欲睡,赶在瞌睡虫击败她的时候,文蘅晃晃脑袋,爬出了浴桶。


    不知道闻渡什么时候回来,若是来她房间找她,发现门被闩,耍起脾气来她还要哄。


    “阿蘅,我知——”


    门没有动,窗被人“唰”一下拉开,闻渡半蹲在临窗的矮树上,歪着脑袋往窗里伸,微卷发尾垂下来,在窗的边沿微微晃动。


    文蘅拿起衣裳挡住自己,退到屏风后,快速穿衣,一边穿一边道:“公子,什么事?”


    “没事。”闻渡声音莫名发紧,待她反应过来,窗便被他甩上了。


    文蘅:……


    确认他应该没有对她做什么的意思,文蘅整理了一下寝衣,叫人移走了水桶。


    出门还看到闻渡吊挂在树上,头因倒置而充血发红,紧闭着双目,像睡着了一样。


    ……


    天际稍吐鱼肚白,文蘅便推开门。开门时寻思了一下闻渡会不会还挂在那,扭头一瞧,还好,那里只有一地凌乱的嫩叶,和被闻渡蹂躏得光秃秃的树枝。


    文蘅:……他这一天天就跟中了邪似的。


    她去膳堂吃了最早出锅的早膳,吃罢回房等闻渡醒来喊她去给他梳头,可到日头高高悬起,闻渡也没找她。


    醒肯定是醒了,她在隔壁听他屋里“乒乒乓乓”,不知在做什么。


    这个时候必然不能去敲门,无论是问需不需要梳头还是需不需要带早膳,都只会得到一个字,“滚”。


    文蘅蹲在门口百无聊赖用草杆逗过路的蚂蚁,突然,不远处传来一阵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轰轰荡荡,震得蚂蚁都改变了行进路途。


    她抬起头,看见梁老爷带着七八个家丁,浩浩荡荡从回廊那边走过来。步子不急,但声势不小。


    文蘅站起来,不等她开口问,梁老爷便一边走一边拱手,面上挂着僵硬的笑:“姑娘,那位仙师可起了?”


    “起了。”文蘅侧身,“在房间里,正忙着。”


    梁老爷再度牵唇对她一笑,抬步走到闻渡房门口站定,清了清嗓子:“仙师,老夫有几句话,想当面请教。”


    里面的动静停了。


    安静片刻,门被人拉开。闻渡站在门内,手里拿着偃机零件,袖子卷在手肘,头发乱糟糟的,被一条发带随意束着,任由细卷的头发满脑袋蓬起。


    他眯着眼打量梁老爷身后的阵仗,打了个哈欠:“这架势,青天白日捉贼?”


    梁老爷笑容不变道:“仙师说笑了。”


    闻渡把零件随手丢回桌上,侧身倚在门框上,懒洋洋道:“那是来拜早年?您可真有心。”


    梁老爷抬手示意身后的家丁推远一些,然后压低声音道:“仙师,昨夜府中有桩事,老夫不得不来问个明白。”


    “问吧。”


    “昨夜小女房中有人闯入,那人身形……与仙师有几分相似。”


    他说得很谨慎客气,但话里话外的意思已经明明白白。


    文蘅在他们对话时又蹲下了,手里捏着草棍乱戳蚂蚁。


    闻渡没急着辩驳,挑眉道:“你女儿被采花了?”


    “仙师慎言!小女尚未出阁,名节为重!”


    闻渡一脸“你说得对”的表情点了点头:“那肯定不是我干的。”


    梁老爷正要接话,闻渡便道:“我不行。”


    院中寂静,连风吹乱落叶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文蘅低头看着地上的蚂蚁重新聚拢,心说自己最好不要抬头。


    “……仙师此言何意?”


    闻渡歪脑袋看他:“我说我不行,不举。”


    文蘅感觉蚂蚁在抬头看她。


    梁老爷身后的家丁面面相觑,有几个表情已然扭曲,脸皮都在抖。梁老爷到底是见过世面的,沉默一息,便反应过来,干咳一声,道:“仙师,我并无他意,只是此事事关小女清白,我不得不——”


    “我说我不举,我硬不起来,你听不懂人话吗?”闻渡打断他,语气还是那股懒洋洋的调调,但文蘅听出了一丝不耐烦来。


    “仙师,你便是……便是如此说,也无法证明……”


    “那你要怎么证明?”闻渡截断他的话,手搭在了腰带上,淡淡道,“要看吗?就在这看还是换个地方看?”


    梁老爷的脸终于绿了:“仙师这又是何必!”


    “你非要来找我麻烦,我配合你,你还嫌我配合得不够体面。”闻渡撇嘴,解腰带的动作不停。


    身后一个家丁没忍住,结结巴巴开口道:“你、你这、你……”


    闻渡终于停手,抬眼瞟他:“你什么你?非要说我是太监你才满意?”


    梁老爷深吸一口气,再度调整好状态来应付这个疯子:“仙师,我并非存心刁难。家中出了这样的事,总要给府中上下一个交代,也是给无辜蒙冤的仙师一个交代。这事让官府来办,只需要仙师配合,清者自清……”


    “话说得好听,不就是因为你的人没法子直接抓我,想把我骗进大牢关起来?到时候是罪是冤,全由拿了你银子的大官说了算。”


    梁老爷变了脸色,闻渡的话却陡然一转:“不过你说得对,清者自清,身正不怕影子斜,不就是配合调查吗?走,我跟你去。”


    可当他走出门与梁老爷侧身而过时,眸底却蕴着似是而非的笑意:“但是姓梁的,你得做好准备,今天这么兴师动众找我麻烦,等我出来,你打算怎么收场?”


    他喉咙挤出压抑的笑音,眸底笑意更浓,目光像刀锋一寸寸割过他的脸:“你可想好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蒹葭9 他真的对文


    梁老爷想没想好文蘅不知道, 文蘅只知道闻渡肯定想去牢里蹲一蹲。


    她目送闻渡昂首挺胸出门去,后面跟了一串家丁。看他这趾高气昂的样子,知道的是去投案, 不知道的是领人去砸衙门。


    不过, 闻渡怎么想无所谓, 要紧的是梁姑娘怎会遭受那种事?又为什么和闻渡牵扯上关系?


    文蘅大抵是这世上最相信闻渡不会干采花之事的人了,便是今日梁府惨遭灭门文蘅都要怀疑一下他, 但这种事,没可能。


    是闻渡昨夜满府乱窜、刚好路过被人瞧见?还是有人刻意栽赃?


    文蘅想起了两件事。一是那只地头鬼,闻渡说过它是最近才被刺激出来作乱的;二是昨夜闻渡推窗时所说“我知——”, 说的是知道了什么吗?


    前者可能是府中有人想对小公子做什么, 闻渡来驱鬼挡了他们的路, 后者则有可能是他撞见了什么。对付了闻渡, 那下一个会不会就对付她?


    文蘅将手里捏着的草根随手一丢,苦闷地捏了捏眉心。


    她倒是想跑,但是清楚牢房根本关不住闻渡, 若是他从乌睢那处得知她要跑, 必然会直接中断体验大牢马上出来逮她。


    事已至此,只能先查一查到底是谁想对闻渡下手, 她也好早做防备。


    文蘅站起身拍了拍裙角沾到的灰,恰巧看见云嫦带了两个婢女走过来


    她站到文蘅身前, 一把抓住文蘅的手,甚为担忧地问道:“蘅儿,你身边那人, 他怎……怎是那种淫贼!”


    文蘅怯怯道:“我前几日才到他身边侍奉,他有事从不曾告知我,我不知他镇日里做什么, 竟、竟会犯下这种事,梁姑娘现今如何了?”


    云嫦叹道:“大姑娘那边情况不太好,叫医师给她弄了点安神汤,才睡下。”


    “她身边可有亲近的人陪着?”文蘅问道。


    “她娘,也就是府中主母,常年神志不太清楚,这会儿不出来添乱已是谢天谢地了,哪能陪着?这事儿不好叫旁人知道,所以不能请她平时玩得好的姊妹来……老爷焦头烂额去了官府,我刚叫人去请在家带孙儿的乳娘过来,她老家甚远,不知人何时能来。”


    “云姨操忙府中之事,还过来看顾我,真让蘅儿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傻孩子,”云嫦揉了揉她的脑袋,开口道,“这几日你就睡我这儿吧!咱俩也好有个照应。”


    文蘅点头接受她这份好意,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


    正午时,文蘅提着食盒孤身一人离开梁府,一路打听着去了官衙。


    官衙刚接这个案子,对闻渡的管控并不严格,文蘅都做好了送点好处给狱卒的准备,但对方分文不取,闪身让她进去。过来给她带路的狱卒听她是来看望闻渡后,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他神态好似特别殷切。


    往里走了两步,文蘅知道狱卒为什么是这么个反应了。


    闻渡的声音从牢房里传出来,中气十足,隔着几道墙都听得清清楚楚。一串愤慨之声在大牢的过道里来回弹撞,震得灰尘扑簌簌往下掉。


    “你们管这叫饭?我拿去喂猪猪都不吃!猪看了连夜拱出猪圈跑路!”


    狱卒缩了缩脖子,低声道:“这位爷进来之后就没停过嘴,我们实在招架不住……”


    文蘅心说你们招架得住才不正常。


    她提着食盒走到牢门前,隔着铁栏,看见闻渡盘腿坐在干草堆上,袖子高高撸起,身边一堆碎瓷片,挂着灰扑扑的汤水,看不出原本是什么菜。


    闻渡对着碗怒目而视,像在看杀父仇人。


    旁边牢房关着几个蓬头垢面的犯人,有个胡子拉碴的中年汉子忍不住开口道:“我说你这小子,年纪轻轻怎么这么娇生惯养?牢饭就是这样,有口吃的就不错了,你还挑三拣四上了?要是饿上三天,别说这些,就是馊了你也咽的下去。”


    闻渡十分讨厌被人教做事,听闻此言斜眼瞟他:“你吃牢饭还吃成大牢养的狗了?说你了吗你就吠?这么喜欢吃牢饭你在这吃一辈子!”


    旁边一个犯人“噗”地笑出声,又连忙捂住嘴。


    中年汉子满脸涨红,梗着脖子说道:“你懂个屁!老子当年也是外面有头有脸的人,要不是被人陷害,我能蹲在这?你别以为你是什么仙师就了不起,进了这地方,咱们都一样!”


    文蘅听着,谢过带路的狱卒,表示不用再往前带了。狱卒本就被闻渡吵得脑瓜子嗡嗡的,见此如蒙大赦,忙不迭走开。文蘅就地蹲下,等他们吵完。


    闻渡闻言站起来,笑得肩膀都在抖:“哪个有头有脸的进来蹲了十几年还惦记着跟新来的比谁更能吃苦?我要是你,我都不好意思跟别人提自己当年的事,显着自己越活越回去。”


    中年犯人嘴唇哆嗦,气得不行:“你嚣张什么?现在你不也在牢里吗!”


    “最起码我不把这种泔水当宝贝。”


    “不吃泔水就回家找你娘喝奶去!”中年犯人喊出这一句,突然笑了,淫邪道,“哦你现在出不去,那就喊你老娘来在这喂!”


    话音落下,监牢回荡着犯人们放肆的哄笑声。


    “你说什么?”闻渡的声音陡然冷下来,刚才那股懒洋洋的劲儿一扫而空,显得平静非常,可这样的平静却让人背后发凉。


    中年犯人看他这突然的变脸,被唬了一下,咽咽唾沫,大抵是想到有铁栏隔着,闻渡打他也打不到,挺胸道:“说你呢!屁大点的毛头小子,还敢和老子对呛!”


    闻渡靠到铁栏上,抱臂冷眼看他:“我娘早死了,你这么想见她,送你下去见见?”


    文蘅托腮想,这汉子大抵是活不过今晚了。


    “你唬谁呢!”


    “你试试不就知道我是不是在唬你了?”闻渡冷飕飕道。


    其他犯人瞧着二人都上了头,连忙劝架,文蘅也提着食盒走了过来。


    闻渡冷哼一声,道:“看够戏了?”


    “总不能碍着公子。”文蘅低头收拾出饭菜,一碗碗送进栅栏里。


    “还算有点良心。”闻渡席地而坐,拿起筷箸大快朵颐。


    文蘅递了水囊过去,闻渡摆手道:“我有。”


    旁边看热闹的犯人奇了,问道:“进来都被搜过身,你哪来的水囊?”


    闻渡眼皮都不抬,含着饭菜道:“都修仙了,我还用人肉驮东西?”


    文蘅:……


    他是真不怕狱卒听见了过来收东西啊,莫非是想趁机找狱卒茬?


    不过应该是附近的狱卒都被他吵走了,现在没人过来。


    “小娘子,你知道你郎君犯得什么事吗?”有犯人不怀好意道。


    闻渡嚼着饭自己答了:“采花。接下来是不是要撺掇她离开我了?自己不讨亲眷欢喜就以为旁人也容易被谗言构陷而众叛亲离,真可怜。”


    使坏的犯人被说破防,愤愤坐了回去。


    文蘅沉默听着,待他吃饱,开始收拾碗筷,一边收拾一边问道:“公子今晚想吃什么?”


    “海参鲍鱼燕窝随便来点吧。”


    文蘅:……


    闻渡往后一仰,双手枕在脑后,翘着腿惬意得很:“说笑的,今晚不了。明早来早点,我要吃饼,你多买些,接下来几天就都不用来了。”


    文蘅迟疑问道:“真不用来?”


    “不用,难得我不在你身边,多给你几日自由,你就偷着乐吧!”


    “好吧。”文蘅应下,又想起来此次来的目的,问道,“公子,昨日你来我房间时,是想说什么?”


    闻渡张唇欲答,突然像是想到什么,脸色变得不好看,转为侧躺背对她,没好气道:“忘了,管那么多作甚!没事别来了,有事也别来,让我清静清静!”


    “是。”文蘅提着食盒,加快步子离开。


    有一个想法突兀又离奇,但她总觉得就是如此……闻渡没有反抗,选择被关进牢中,可能有个原因,就是不想看见她。


    从早上他明明醒了却不出门找她就能看出点端倪,近来这段时日二人不住同间屋,但每每清早闻渡都会踩着晨日光辉进她房间,要么让她梳头,要么催她去弄吃的,要么心血来潮给她带吃的。除非她提前醒来去找他,否则风雨不误。


    排除文蘅得罪他这一可能,那便是他真的对文蘅的存在心慌意乱,于是想要通过暂时不见而让自己冷静下来。


    文蘅愈发觉得待在他身边迟早危险缠身,无论危险来自于他还是别人。


    她越走越快,几乎是跑着出了牢房,碰到外面灼灼的阳光,文蘅才觉自己能正常喘息。


    就这么心事重重回了梁府,文蘅差点被路上翘起的青石砖绊到,从旁伸出来一只手搀住她,待她站稳又飞快抽离。


    文蘅抬头看去,方才搀扶她的人是个俊逸的青年,一身书卷气。她注意到此人手上有几处茧,这是常年执笔写作的人才会有的,料想此人身份应当是书生。


    可是这府里为什么会有书生?小公子还没到启蒙的年纪,话都说不利索,所以是为梁姑娘请的?


    文蘅思索间,莫名觉得这人有些眼熟,似乎在哪见过。


    “姑娘是云姨娘请上门的客人吧?”青年彬彬有礼道,“在下名为苏寄鹤,是府上为姑娘授学的先生,并非歹人。”


    文蘅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听他自报家门,屈膝行礼道:“妾身名为文蘅,说是云姨客人不尽然,我是府上请来的那位仙师的随侍。”


    苏寄鹤听罢面色不变,颔首道:“有所耳闻,今日他与梁府似乎有什么纠葛?”


    文蘅无奈叹息道:“发生的事我不好多说,也知道的不多,方才去探望他,瞧他情况应是被冤枉的。先生若能在梁老爷面前说上话,还请帮我家公子求求情,早日解除误会。”


    “在下必尽力为之,”苏寄鹤彬彬有礼道,“姑娘也莫费太多心神。”


    二人客套一番,苏寄鹤便离开了。


    文蘅盯着他的背影复盘方才交锋,越来越觉得此人奇怪。


    他见她时只提她与云姨相识的事,反而不说闻渡相关,要么是真不知道,要么是在故意试探她,要么是怕她尴尬刻意不提。


    文蘅没有顺势遮掩她与闻渡的关系将自己摘出去,坦然主动说出,他面上没有惊讶之情,除却他喜怒不形于色这一可能,便是他本来就知道。


    所以,文蘅心下认定他有七成可能与闻渡被冤一事有关。


    而且,令她提防此人的最重要原因,是她终于想起来为何觉得他眼熟了。


    ——抛绣球招亲那日,他也在场,就在文蘅与闻渡的附近。


    作者有话说:


    无奖竞猜男女主都是什么mbti(我其实也不知道)


    第48章 蒹葭10 “你还真是


    招亲时其实有许多情况不太寻常, 文蘅和闻渡都有注意到一群练家子在那处聚集,只是文蘅心不在这儿,便没仔细思索。现今想来, 这群人的存在, 是不是为了方便控制绣球落到谁的手里?


    想起频频往他们这里看的梁姑娘, 想起总滚过来的绣球,想起就在他们附近的苏寄鹤……


    若是巧合的话, 未免太巧了。


    文蘅去到云嫦那里,云嫦刚把小公子哄睡下,见到她来, 放轻声音起身迎上前, 一边引着她往主屋走, 一边道:“蘅儿来啦!你那间房我刚叫人去收拾, 先去我房里吃茶。”


    “云姨,我来找你,是想问问梁姑娘的事。你可知道, 是谁目睹那位仙师侵害梁姑娘的?”文蘅眼底有泪, 哑声道,“虽与他相处时日短, 但……他待我独一份的好,我不信他会对别的女人做那种事。”


    她不敢直接在官府附近听案件线索, 怕被幕后主使注意,同云嫦打听最是安稳,装成心许闻渡的芳心暗动模样, 即便云嫦就是幕后主使应也不会把她放在眼里。


    果然,云嫦听了,恨铁不成钢道:“你怎么会相信男人一心一意?此事是大姑娘亲口指证的, 她有什么必要舍弃名节去构陷一个陌生男人?”


    文蘅听罢,尤不甘心,弱弱道:“兴许、兴许是夜黑风高,看错了也不一定……”


    “绝无可能,那他身量满府找不出第二个来,再者大姑娘也说了,淫贼用了邪术控制她,所以才让她无法呼救,生生昏死过去。你说,还有谁能使出这本事来?”


    文蘅抿唇跺脚,试图辩驳:“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还有什么误会?婆子瞧过,大姑娘破了身,什么样的误会是此等收场?”云嫦说不下去了,扯了扯文蘅,苦心劝道,“我知你放不下他的好,但你年岁还小,以后不愁找不到合适的倚仗。你就留在我这,我收你做个义女,日后把你风风光光嫁出去。”


    文蘅愁容不改,甚为不情愿地止了话。


    云嫦看她闷闷不乐,茶也不喝了,挽着她要陪她走走散散心。刚出院门,正好碰见苏寄鹤。


    看见他,云嫦诧异:“苏先生可是来找洵儿的?”


    文蘅闻言耳朵竖起,府里小公子话都说不利索,苏寄鹤来找他做什么?授学?能成么?


    苏寄鹤彬彬有礼道:“云姨娘,在下先前说过,小公子这年岁还不急识文断字。”


    “那你……”


    苏寄鹤从袖中拿出一罐药膏,温言道:“在下是来找文姑娘的。方才碰见姑娘,瞧姑娘手上有几处厚茧,想是姑娘应当经常干粗活。恰巧我这里有擦手用的膏脂,拿来赠与姑娘。”


    文蘅迟疑着没有伸手去接,云嫦见状笑着接过,硬塞到了文蘅手中:“苏先生好意,你就收下吧!”


    “叫我家公子知道……”文蘅怯怯开口,又被云嫦堵回去了。


    “叫他知道如何?连个擦手膏他都不让你拿?你还说你在他那过得好?”


    文蘅低头,好一个无主见的小丫头模样,那副心神不宁、娇娇弱弱的表情,旁人见之生怜,哪还有心去疑她心底藏着什么算计?


    ……


    这段时间安丰有城庆节,连着好几日灯会,最热闹那阵已经过去了,现下已至尾声,城里人早就逛腻了。


    云嫦以为文蘅刚来,便想着让她去灯会逛逛。可现今家里出了事,她虽是个姨娘,并非梁姑娘生母,但这个时候还出去逛灯会的话,不体面也不妥帖,遂唤了几个丫鬟陪文蘅出门。


    在集市上走了没多久,文蘅便被人碰了碰肩头,她下意识侧首回望,是个戴狐狸面具的青年。


    文蘅对人极为敏感,瞧一眼便认出这身形是苏寄鹤,屈膝行礼道:“苏先生。”


    苏寄鹤拿下面具,微微笑道:“姑娘认出了在下。”


    “先生气质不凡,认出不难。”


    既然碰巧相遇,便顺势走了一会儿。


    苏寄鹤为她讲解安丰风土人情,文蘅有一搭没一搭应着,苏寄鹤止步,问道:“姑娘可是还在挂心那位仙师?”


    文蘅扯唇强笑道:“先生原宥,我实在是提不起精神来。”


    “姑娘与仙师感情很好?”


    文蘅也不知道他究竟是真不知道梁姑娘出事,还是演出一副一无所知的模样,总之她是决不能像他一般有闲心玩乐的。她闷闷“嗯”了一声,鞋头伸出裙边,碾了碾地上的小石子。


    突然,她半边身子被路过疾驰的孩童重重一撞,她顷刻失去平衡,亏得是苏寄鹤伸手扶住,她才没有直接摔倒。


    文蘅从苏寄鹤怀里出来,后退两步道声谢,脚步向前正要走,看见有一个熟悉的背影消失在了不远处的街角。


    翌日清晨,文蘅买了一堆饼,将小提篮堆得满满当当,踏上去监牢的路。


    这回狱卒领着她踏上一条新的路。


    “怎么换牢房了?”文蘅不安问道。


    “小娘子放心,不是什么大事,只是这位爷太吵了,周围犯人有意见,就给他调到了边角位置,让大家伙清静清静。”


    文蘅放下心,幽幽叹了口气。


    他一定是故意的,调到边角牢房,方便他神不知鬼不觉地脱身。


    狱卒将她领到闻渡牢房门口,看到闻渡背对着他们躺在干草上,以为他没醒,生怕惊醒这祖宗挨顿吵,于是蹑手蹑脚离开了此地。


    文蘅将食篮放下,从中拿出几张油纸,将它们摊开在牢房里的地面上,一下一下往上垒买到的饼子。


    垒完后静静坐在牢房门口,等他开口。


    果然,没等几息,闻渡便背对她拖声拉调道:“吃食送了,怎么还不走?”


    “想和公子说说话。”


    闻渡哼笑一声,盘腿坐起,依旧背对她,仰头看狭小窗口透进来的天光:“这才多久没见就想我想得紧了?”


    “是不久,昨夜才见。”


    “哟,看见我了啊?还以为你跟那男人你侬我侬,顾不上旁人呢!”


    “公子要走再快点,我确实就见不到了。”文蘅淡淡道。


    闻渡抓起身旁干草转身扔她,愤然道:“你还真是在他怀里忘乎所以啊!”


    干草轻飘飘地在空气里散开落下,一根草屑都不曾扔到她身前来,文蘅平静道:“公子,昨夜走那么快做什么,不怕我遭他毒手吗?”


    闻渡闻言面色稍霁,但下巴依旧高高扬起:“哼,蠢到看不出他是兵是贼的话,被他弄死活该!”


    “这不是看出来了吗?”文蘅柔声哄他,“公子快过来趁热吃一个,我特意等的最新一锅。”


    闻渡膝行上前,铺得整齐的干草被他弄得乱七八糟,他拿起一只饼大口大口嚼着,文蘅视线越过他看着那些干草,无奈道:“公子,我现在可没有办法进牢里帮你铺床。”


    闻渡咀嚼的动作一顿,一脸不在意道:“那你也犯个事蹲牢里不就行了?”


    文蘅煞有介事思考一番,摇头道:“男犯和女犯不能住一间。”


    “是这样吗?”闻渡想了想,道,“我还以为是女人比男人老实,不怎么犯事,所以很少被关进来呢!”


    果然即便知道了男女之事、但在这种细节上的思考还是很单纯吗?


    文蘅轻松忍住呼之欲出的笑,低头叠着食篮里的棉布。


    闻渡开口问道:“哎!你是怎么发现这人不对劲的?”


    “我记得我在绣球招亲那天见过他,他就在我们附近。昨日我回府后碰见他,他对我态度殷切,频频试探,应该是想知道我有没有从公子这儿听到什么。公子,前夜,你想说的,是不是就是知道为什么招亲现场有很多练家子?”


    “是啊!有人暗中运作,要把绣球传给特定的人。”闻渡将剩下的饼攥了攥,塞进了嘴中。


    “此人就是苏寄鹤……也就是昨夜和我一起逛灯会的男人,对不对?”


    “是啊是啊!你猜猜我是怎么知道的?”闻渡嚼着饼,含糊不清道。


    文蘅环顾四周,确认附近没有人偷听,开口道:“公子在府里散步时,看到梁姑娘与苏寄鹤幽会?”


    “岂止幽会?”闻渡啧啧叹道,“两个人在假山里,忙得连我走近了都没注意。”


    文蘅问道:“那他们是怎么发现公子的?”


    “我自个儿蹲到假山石上跟他们说话,还用他们发现我?”闻渡轻蔑道。


    可是他闲着没事干嘛非得惊那对野鸳鸯呢?


    闻渡自己给出了答案。


    “他好小,又小又短,我好奇问他这么短撒尿会不会滴裤子上。然后他就恼了,真小气。还联合他相好的把我送牢里,至于吗?”


    文蘅:……他最好是真以为自己问了那个问题才被坑进来的。


    她深吸一口气,稳住自己,道:“确认是梁姑娘吗?不是别人?”


    “我不瞎。”闻渡又拿起一张饼,咬了一口,就地在乱糟糟的干草上躺下,吊儿郎当道,“既然能把这事猜得大差不差,那就用你聪明的小脑袋瓜给我沉冤昭雪吧!不然我一个人冤死在大牢里,多可怜啊!”


    他说着,转头对着她眨眨眼:“你不是那么心狠吧?不会趁机把我撂下、偷偷砸坏乌睢逃跑吧?”


    “不会的公子,”文蘅提起食篮,加入了他的戏台,“公子蒙冤受屈,我亦是夙夜担忧,寝食难安。”


    “今早吃的什么?”


    “灌汤小笼。”


    “还有呢?”


    “一碗豆浆一两油条。”其实给他买饼的时候还顺嘴吃了个饼。


    闻渡挑眉:“你管这叫寝食难安?”


    “是难安,又不是吃不下去。只是吃得万分痛苦挣扎,遗憾不能与公子同桌共食。”文蘅摊手道。


    闻渡又抓起干草扔向她,笑骂道:“要是等我待烦了,你都没有把我捞出来,我就让你尝尝怎样叫寝食难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蒹葭11 她的味道


    目前还用不着寝食难安。


    闻渡被关着, 又知道幕后主使是谁,文蘅便不怎么着急了,反倒是苏寄鹤不知道在急什么。


    她探监回来, 云嫦同她说方才苏寄鹤来找过她, 还拿来几包点心, 说他有心,留意她在夜市注目过的糕点, 统统买来给她,话里话外都有撮合他俩的意思。


    文蘅但笑不语,心说这么有心怎么不当时给她买, 别以为她不知道白天点心比夜市上的便宜, 会过日子是好事, 但她过了那个想吃的时间, 再吃就没什么兴致了。


    真奇妙,文蘅做梦都想不到年初还在剩菜残羹来者不拒的自己,在三个月后会挑起食来。


    她勉强吃了一块, 心事重重道:“云姨, 我吃不下。”


    云嫦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但又不知如何再劝, 只好点头道:“想吃什么就跟云姨说,别饿着自己。”


    文蘅当然不会饿着自己, 她晚膳没吃,专门等到晚上膳房没人后进去,自己和面调肉馅, 做了好几个馅饼,将包了最多肉馅的两个馅饼上锅烙好,美滋滋一边吃着一边回房。


    她盘算着剩下的那些早上烙好, 然后带给闻渡。推开房门时,正好将最后一口馅饼塞进嘴里,满足地嘬了嘬手指。


    今夜多云,月光不明,合上门后屋中伸手不见五指。她将门闩好,摸索着走到桌边,把灯点起来,突然瞥见窗外有一道朦胧的人影,在薄淡的月光下看不分明。


    文蘅掏出流芳铃注入灵力,捏着它靠近窗边,正要催动,窗便被人豁然拉开。一道冷夜凉风灌入室中,她高举的手腕被人抓住,清亮的声音响起:“又来?”


    蹲在窗边、一手撑着窗框、一手抓住她手腕的,除了闻渡没有别人。


    文蘅与他暗夜里亮得出奇的双眼对视片刻,叹了口气,问道:“公子怎么出来了?”


    “想出来就出来,还要找个理由?”闻渡松开她的手,跳进房中,大摇大摆坐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清清嗓子,“倒是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让你给我脱罪,可没让你接近那个男人!”


    “我没去找他,我去做肉饼了,想明早起来烙了带给公子。”虽然觉得他三句话不离“那个男人”的行为有点无理取闹,但文蘅还是平心静气解释了一顿。


    闻渡闻言一怔,扭了扭脖子,道:“是吗?”


    “公子不信,我现在去给公子烙两个尝尝。”


    “免了,这深更半夜的。”闻渡站起身,晃晃手臂,往她床的方向走去,“你不睡,我还要睡呢!”


    说罢,他停在窗边,解了衣裳随手一丢,扑到她的被褥上,打滚将被子裹在身上,蜷了起来。


    文蘅默了默,蹲下捡起他的衣裳叠好,从橱柜抱出来新的被褥,放在他身边,简单洗漱了一下便熄灯上床。


    云嫦给她安排的床有点小,没有先前二人同躺的床大。她爬上去的时候还犹豫了一下,思索要不打地铺算了,总比睡着睡着被他踹下来好,但是刚冒出来这个想法,闻渡突然动了。


    他抽走文蘅手肘压着的被子,文蘅失去平衡,重重地栽在厚厚的褥子上。


    闻渡听见动静,从被子里探出头,正好对上被摔得懵懵的文蘅双眼,他出神看了一会儿,像是刚反应过来自己看太久了,移开目光,咕哝道:“长得也不聪明,像只蠢狗。”


    莫名其妙挨了他一顿骂的文蘅:……


    算了狗咬她她不能咬狗。


    文蘅安静缩进自己的被子里,闭上双眼准备入眠。相较于文蘅的平静,闻渡心底可谓是惊涛骇浪。


    被子上有很淡的花草香,与她身上的味道如出一辙。他将被子往鼻子上捂了捂,放缓呼吸声,深吸一口气,太淡了,有点不满足,味道在白日里都散得差不多了。


    闻渡看着紧闭双眼的她,耐着性子等了一会儿,突然道:“我冷。”


    文蘅睁开眼看他,下意识问了一句:“冷吗?”


    这春暖花开的,哪里冷了?


    “你不冷?”闻渡扬眉,视线下滑到她盖着的被子上,突然伸手拉扯道,“你这被子厚,我们换一换。”


    文蘅向来无法抵抗他任何要求,心底也觉得没必要反抗,便乖顺等他动手扯走她身上盖着的被子,然后将他扔过来的那条展开,盖在了自己的身上,深深吸气,慢慢吐出,再度闭上眼睛。


    得到心仪被子的闻渡也本能地深吸一口气,结果令他有些失望。


    不知道是不是她盖的时间太短,被子上并没有浸上太多她身上的味道,一袭花草香似有若无,在他鼻尖时近时远的勾扯,闹得他心烦意乱。


    闻不尽兴,忘不彻底。


    他盯着文蘅上下起伏的被面,视线一错不错,突然道:“你给我的香囊装上药草没?”


    文蘅按捺心中烦躁,轻声道:“有几味附近没有卖,公子急着要吗?”


    “也不是很急。”闻渡转身仰躺,盯着床幔,口吻故作云淡风轻,但眼珠总忍不住往文蘅那里瞟。


    夜黑风高,她没发现。


    他说完那句,语气陡然一转,抱怨道:“但是这条被子也很薄啊!”


    文蘅心觉不妙:“公子……”


    闻渡猛地坐起来,大大方方道:“算啦算啦,我们一起盖吧!”


    说罢,他将自己身上那条抖开,盖在了文蘅的被子上,而后掀开两条叠在一起的被子,钻进了文蘅被窝,躺在与她相距一拳的距离,他十分刻意道:“嗯,可算暖和了。”


    文蘅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干完这一切,试图闭上眼睛令自己心情平静,可终是徒劳,满脑子都在回旋一个想法。


    他脑子有病吧?啊?有病吧?


    现今是四月初,南方。她盖一条被子都有点盖不住,现今还要盖两条?


    她会热死的!


    文蘅耐心等到身边不知道在兴奋什么的闻渡呼吸变得匀长后,偷偷摸摸在被子边缘支开一条缝,将腿伸了出去。


    春夜的风凉丝丝裹住她的小腿,她舒了一口气,正要往外再蹭一点,闻渡突然翻了个身,手臂横过来,搭在她的腰上。


    文蘅僵住了,他的手掌有些冷,隔着薄薄的寝衣,贴在她的皮肤上,消解层层被子压下来的燥热。


    她本能想往凉处挪,但理智很快驱散她的不清醒。从被窝里出去更凉快,没必要把他当冰块用。


    打定主意,她要钻出被子,可闻渡搭在她腰上的手扣紧,令她的动作停顿片刻,生怕把他弄醒。


    良久,她屏住呼吸确认他没有醒后,准备继续挪出去。下一刻,她整个人被他拖进了怀里。


    闻渡单臂牢牢圈住她的腰身,手掌搭在她的肚腹位置,而文蘅后背靠着闻渡前胸,二人之间隔着两层薄薄的寝衣紧紧相贴。


    文蘅恼得想捶他两下,喊着冷还穿那么少,不冷他冷谁呢,自个儿活该受罪还拉着别人遭殃,她真是欠他的!


    当然,也只敢想想。


    文蘅敢怒不敢言,蜷在他怀里,不过说来也怪,闻渡体质未免太特殊,像坨暖不化的冰块。这个季节,他怎么能凉成这样?


    她试探性地抬手,将指腹落在闻渡的手背上,轻而缓地摩挲,感知他的体温,愈发觉得怪异,像从凉水里出来一样。


    这一联想,文蘅意识到了一点。闻渡在臭不可闻的大牢里待了两天一夜,身上却没有怪味。非说有的话,就是一种又冷又苦的木质香味,像刨花,像松柏,是他常年泡在木头里浸染上的味道。


    他在来见她之前,不知道去哪洗了个凉水澡?怪不得一直喊冷,活该!


    文蘅心绪难平,偷偷撑开身前的被子,凉风吹上来,才觉得舒服了很多,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午夜,闻渡冒着薄汗醒来,发现怀里突兀多了一个人,闭着眼睡得正熟。他撑起身子,视线描画她的五官,夜里太暗看不清,只能看到朦朦胧胧的轮廓。


    朝夕相处,她的很多变化闻渡都没有注意,在此夜寂静中,他眼前恍惚浮现初见那一面。


    彼时她躺在他的床上,双目迷蒙,大口喘息,跟砧板上失氧的鱼没什么两样。他想,她像条鱼干。后来夜闯徐府再遇她,将她扛到身上,轻飘飘的没什么重量,更是印证自己这番想法。


    现如今,她好像圆润了一点,脸部瘪下去的地方充起一点血肉,虽然还是瘦,但不像鱼干了。


    她再丰满一些会是什么样子?闻渡忍不住构想她胖一点的模样。反应过来自哂,他怎么跟村头盼着孙儿胖一点的奶奶一样了?


    他甩甩头,把莫名其妙的想法尽数甩出脑袋,将最上一层的被子掀开,再躺下揽住她。想了想,不满足,扳过她的肩头令她转身面对他,这才满意。


    一夜好梦。


    文蘅准时在天微明时醒来,身上没有压着两层被的沉重,她睁开惺忪的眼低头一瞧,身上只盖了一层被子,可身子还是热热的、燥燥的。


    “醒了?”


    有声音从文蘅头顶传过来,旋即有什么重物从她腰上拿开,她猛地睁开眼,闻渡正打着哈欠从被窝里坐起,顺手抓了抓乱蓬蓬的头发,推推她肩头。


    “给我梳头,再去烙饼。”


    文蘅爬坐起来,伸手从乾坤袋中摸出梳子,脑袋还没完全苏醒,待她反应过来,才发现拿出来的是那把犀角梳。


    最近几回她都没有用这把梳子,搞得它总见缝插针跟她叫嚷,追问她为何一直犹犹豫豫,是不是非要等闻渡真的弄死她,她才会后悔没早下手。


    文蘅也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分明即将被扭断脖子的经历还没有过去很久。


    她收拾心情,硬着头皮拿这把梳继续给他梳下去。


    闻渡一无所知,背对着她,嘴停不下来:“阿蘅,你提前弄好的肉饼,搁一夜不会变味吗?”


    文蘅梳开小卷毛勾扯成的结,回道:“不会的公子,梁家有冰鉴,我把那些饼都放里面了。”


    “那行。”闻渡舌尖不自觉舔了舔唇,若有所思道,“我好像还没怎么吃过你做的饼呢!”


    “我不擅厨艺,若不合公子口味,还请公子宽宥。”


    闻渡笑道:“看我心情。”


    他心情应当是不错的。


    文蘅备下的饼,原本够他吃三顿,现下一顿就被他吃了个差不多。虽然文蘅也吃了两个,但刨去这两个,闻渡今早的食量也很惊人。是越狱出来加上洗澡,没顾上吃晚食吗?


    文蘅坐在桌边,看他吃饱了在屋里到处乱转消食。


    突然,紧闭的房门被人敲响了。


    “蘅儿,是我。”云嫦在外面唤道。


    文蘅下意识回头看向原先闻渡站着的地方,人已消失无踪,仰头方见他蹲在房梁上,一脸嫌恶地掏出布帕擦梁上堆积的尘灰。


    见她看过来,闻渡止了动作,伸手挥摆示意自己不会再动。


    文蘅起身开门,云嫦一副急匆匆的模样,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不知道是受了惊,还是一路着急赶来累出的汗。


    “蘅儿,今晨官衙的人来说,那个姓闻的仙师不见了!”


    文蘅立刻装出震惊又暗喜的表情:“此言当真?”


    云嫦注意到她流露出来的喜色,着急跺了一下脚,道:“他有那本事,若是进来报复梁家该如何是好!”


    文蘅抓住她的袖子,小心翼翼道:“不会的,他若来此,我会劝他的。”


    云嫦恨她此时还不清醒,又急又恼:“他若真的把你放心上,就不会做这种事了!”


    “一定是有误会……若他当真理亏,就不会去官衙投案了!以他的手段,旁人根本敌不过他。”文蘅诚恳道,“从他越狱便能看出来的。”


    面对文蘅荒唐的辩驳,云嫦语塞,但还是不忍她一条道走到黑,只劝道:“你没事别出门,多陪我说说话。府里已经加强了戒备,你……他若是无辜,自有官衙给他洗清冤屈!我们只求自保!”


    文蘅小声道:“他不会来伤害我们的……”


    眼瞅着云嫦急眼,文蘅连忙道:“等我收拾一下,便去跟您说话!”


    云嫦嘴里的话被她堵回去,无可奈何道:“好吧!今早过来,你一个人我是真不放心。”


    送走云嫦,文蘅将门合上。转身便见闻渡跃下来,动作轻盈,像山间活跃的灵雀。头发因惯性甩在身前,他伸手将其拨到脑后,发尾在空气挥出神气的弧线,好一派少年俊逸。


    开口瞬间让文蘅想翻白眼。


    闻渡装得扭扭捏捏、掐着嗓子学她刚才说的话:“他若来此,我会劝他的。”


    文蘅:……


    “好了,公子。”


    “以他的手段,旁人根本敌不过他!”他跺跺脚,娇生生道。


    她刚才哪里有这么骄横?


    她推了推他的肩膀,道:“公子,我得走了。”


    闻渡戏瘾上来没完没了,揪着袖子扭来扭去,像被掐了七寸的蛇:“他不会来伤害我们的……”


    文蘅没招了,定定地看着他,问道:“我有说错吗?公子。”


    闻渡微怔,反应过来,伸出两指捏住她的鼻尖,两边晃了晃:“在这试我呢?”


    文蘅叹气,没理他,转身对着房中铜镜整理了一下头发,忽然听到身后的闻渡吊儿郎当道:“把‘们’去了。”


    文蘅手一顿,回头疑惑看他:“门?为什么要卸掉门?公子有什么计划吗?”


    闻渡抬手给了她个脑瓜崩,咬牙道:“先卸掉你的脑门。”


    文蘅反应过来,他指的是——


    他不会伤害她。


    说实话,不太信。


    文蘅将长发簪好,有一撮头发不太听话,簪不进去,露在外面。此时还好,若是不管,之后容易挡视线。她尝试着给它别进去,折腾了许久才别好,整理了一下衣袖,才问道:“公子有什么打算?”


    他越狱的事被大牢那边发现,一般就不会再回去了。不过这也不一定,毕竟闻渡向来不按照常理出牌。


    闻渡坐在桌边,拖腔拉气道:“还能是什么打算?当然是像只老鼠一样东躲西藏啦!一旦被抓就要被砍脑袋。唉!好吓人,我好怕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蒹葭12 “怎么?舍


    他嘴上说着好害怕, 但文蘅敢笃定他根本不会安安静静在房里待着,估计她前脚刚走,他后脚就跟了出来。


    所以, 当她出门时, 下意识回头看了他一眼。


    闻渡手肘撑在桌上, 另一只手绕着他卷曲的发尾玩。注意到她的目光,他支着下巴歪头看她, 笑如朝日:“怎么?舍不得我呀?”


    文蘅叹息着合上了门。


    云嫦抱着小公子等在门前,大老远看见文蘅过来便迎上前,鼓动怀里的小小稚童道:“洵儿, 快叫蘅姐姐。”


    孩子太小, 咿咿呀呀吐出几个类似“蘅姐姐”的字节, 便鼓腮用口水吹起了泡泡。云嫦无奈地笑, 同文蘅道:“先进门。”


    文蘅进门坐下后揉了揉梁洵的小脑袋,问向云嫦:“这几日洵儿还哭么?”


    “不哭了,自用了那仙师的法子……”云嫦话音顿住, 小心瞄了一眼文蘅, 又苦口婆心劝起来,“他本事是不小, 我也是从你这年岁过来的,懂你心意, 但正是这种厉害的人物,欺负起人来才坏呢!若是寻常小流氓,我还能做你的倚仗, 可他这样的……我属实没别的法子,能救你的只有你自己啊!”


    文蘅默然,低头沉思片刻后, 道:“云姨,我心里有数。”


    云嫦听了这话,只觉定是没说进她耳朵里,但文蘅却在心中深以为意。


    能救她的,只有她自己。她从来都不怀疑这句话。


    梁洵听不懂大人的话,二人说话的间隙里,他在云嫦的身上爬上爬下,像只灵活的小猴儿,云嫦摁不住他,只得一边扶着一边尴尬笑着与文蘅道:“你看这孩子……太闹腾了!原本想着让苏先生来教他读书,可惜年岁太小,只好再多忍忍他啦!”


    文蘅点头应和:“是还没到年纪。”


    “唉,也是我太着急。老爷老来得子,膝下就他这一个男丁,长大得继承家业,可不得早些读书识字?谁知偷鸡不成蚀把米,没能让苏先生收他为徒不说,还招惹来了鬼,把孩子给吓成那样。”云嫦无尽后怕,拿帕子擦了擦眼泪,梁洵看见了伸手将帕子抽走在手里把玩,云嫦只好无奈摇头一笑。


    文蘅听着,心念一动:“云姨,你是说,那鬼是苏先生来过之后才出现的?”


    云嫦点头称是,又怕文蘅觉得苏寄鹤此人不干净,耽误她撮合二人,于是连忙找补道:“也可能是这院子本来就不好,容易出事。跟苏先生……倒没太大关系。”


    文蘅好奇道:“此话何意?”


    “我是近几年才来梁府的,听说这院子原本是大姑娘的住所,也不知是闹了什么邪,大姑娘昏倒在院里,有个贴身丫鬟失踪,下落不明。而大姑娘像是伤到脑子,醒来后认不得人,也什么都记不清了。夫人怜惜女儿,衣不解带地贴身照顾,也中了邪,把自己关在房里不见人,偶尔听她疯疯癫癫又哭又笑,可骇人了。”


    文蘅装作愤慨模样,给云嫦打抱不平:“这么邪门的院子,梁老爷怎么能让您住进来。”


    “这也不怪老爷,院子宽敞,风景佳,是我一眼相中的。搬进来前老爷还请了高人驱邪,可谁知那些高人竟然都是江湖骗子!”


    文蘅抿抿唇,小心翼翼道:“这院子如此邪门,只怕不止有一只鬼……”


    云嫦闻言骇然:“那!那可如何是好!”


    “我与仙师同行,也学了一些简单的术法。那婢女消失在院中,可能凶多吉少,说不定游魂便在附近飘荡。我若能知晓她的名字与生辰八字,可以同她打听一番此处究竟是什么情况。”


    文蘅说的一本正经,云嫦毫不怀疑,正要遣人去打听女婢消息,文蘅连忙叫住她,压低声音嘱托道:“此事不宜太过大张旗鼓,梁姑娘现在状态不好,若是提及从前,再刺激她可就不好了。”


    云嫦一想也是,赞道:“你这丫头一贯心细如尘。”


    她遣了谨慎一点的心腹去探听消息,文蘅喝了盏茶的功夫,婢女便打听完了回来。


    消失的贴身女婢叫棠露,是梁府的家生奴,所以姓名生辰都好打听。她母亲是梁姑娘院里管事婆子,不过已经故去了。


    记住棠露的信息,她便心底思索着如何去告知闻渡。


    文蘅怀疑闻渡捉住的那只地头鬼就是失踪的棠露,她的死或许跟苏寄鹤有关。因为她记得闻渡说过这种地头鬼会因生前记忆触发而现世,这么巧,偏偏是看见苏寄鹤,偏偏是同时出事的梁姑娘的先生。


    在云嫦递过来新的茶水时,文蘅假装没拿稳,打湿了裙子,借机回房换衣裳。然而当她推开房门,屋中空空如也,她特意抬头看了看梁上,没有人。


    “公子?你在不在?我有事同你说。”她疑心是他捉弄她,但没人回应,闻渡真不在。


    这又不怕被逮住砍头了?


    他不会自己回牢房了吧?


    文蘅一个头两个大,慢吞吞换好衣裳,陪着云嫦用午膳。


    用罢午膳小公子须得午睡,云嫦拉着她在府里到处转,终于熬到了傍晚,文蘅再次找了个准备招魂的理由脱身,回到房里,闻渡还是不在。


    下午时她还托云嫦去打听一下牢里的消息,来人说闻渡依旧在逃。


    他是上哪去了?


    没有他,文蘅只得硬着头皮说今日不宜招魂,否则容易被反噬,将云嫦搪塞过去。


    其实云嫦拖着文蘅这一天也乏累,边上还有个缠着娘亲的皮猴子爬上爬下,但又放不下心,只得硬生生找一些话题和玩法拖住文蘅。


    就在此时,“偶然路过”的苏寄鹤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苏先生,你这是要上哪去啊?”云嫦亲亲热热地喊住他。


    苏寄鹤止步,向二人行罢礼,道:“不是什么要紧事,得去书市一趟,买些笔墨。”


    云嫦一听,好机会,转头对文蘅道:“蘅儿,我记得你是识字的,小时候老跟乔家小子身边看书。要不让苏先生带着你逛逛书市?”


    文蘅哪敢跟这个人单独相处?想要以自己疲累为由推拒,可话到嘴边又止住。她若一味拒绝苏寄鹤,怕是惹他怀疑。


    在书市她还能有所防备,若是到了夜里,闻渡不在,他趁她睡着对她做什么,即便手边有流芳铃也来不及用。


    斟酌过后,文蘅点头应下了。


    书市是安丰城一条老街,因为沿街开的都是书肆墨斋而得此名。刚迈入这条街便能嗅到沁人的墨香,街两边行人不少,但十分安静。


    越安静,文蘅越不安,反复确认流芳铃就在手指一勾就能勾出来的地方,这才稍稍放心。


    苏寄鹤的步子不紧不慢,文蘅跟在半步之后,维持着既不亲近也不疏远的距离。


    街边书肆升起灯,暖黄的光自两边将不大的街道照得金光璀璨。


    “文姑娘,你平时看什么书?”


    文蘅很久没有看过书了,这几年看的最多的就是偷看的术法书,可是她没有灵力,使不出来。


    “一些志怪读物,看的不多,像我们这种伺候人的,哪里有时间看书。”文蘅扯扯唇,笑得苦涩。


    苏寄鹤默了默,道:“我知道有一家书肆卖很多志异,别家书肆都没有,我带姑娘去挑几本?”


    “不了,我没带太多钱出来……”


    “怎么能让姑娘掏钱?”苏寄鹤万分诚恳道,“我与姑娘十分投缘,姑娘便不要与我客气了。”


    他领她进了一家门脸不大的书肆,书肆里有六七个低头找书的客人。


    文蘅视线扫过书架,但思绪并没有在书上停留,她一直在警惕着身边的苏寄鹤,偶尔信手翻翻书,装得一副兴趣缺缺的样子,像是没看中。


    苏寄鹤注意到她这一点,用气声问道:“可是没有相中的书?”


    文蘅干笑道:“我这粗鄙性子,终究是与文雅无缘。”


    “是这些书与姑娘无缘,”苏寄鹤侧身示意她往另一排架子走,“那里还有一些比较偏门的书,因为卖得不好被放在角落,或许姑娘会喜欢?”


    “不了,那里有点黑,我眼睛到了夜里看不清东西。”文蘅回绝了。


    往角落里走,再谨慎的人也得遭殃。


    踏上回去的路时,天色很暗了,有几家书肆打了烊,街边悬着半明不灭的灯笼。


    最让文蘅害怕的事还是发生了,二人过了桥,踏上一条无人的小路。


    她脊背挺着,肩颈微收,随时准备转身就跑。


    走在她前面的苏寄鹤止步,突然道:“文姑娘,你似乎一直很紧张?”


    “没有的事,苏先生多心了。”文蘅也停下来,指尖在袖中悄悄勾出流芳铃,“只是行夜路,难免提着心。”


    苏寄鹤侧过身,温和笑道:“那姑娘,在你打听棠露的事的时候,也有提着心吗?”


    他动了。


    文蘅反应很快,几乎是在苏寄鹤伸手的瞬间,她便后退半步,从袖中抽出流芳铃,紫光一闪。


    什么都没发生。


    流芳铃在她掌心黯淡下去,像一盏熄灭的灯。


    先前屡次注入灵力,虽都只是虚惊一场没有用上,但使出去的灵力无法收回,现在她体内的灵力用完了。


    文蘅见势不妙,转身就跑,可瘦弱的女孩哪里跑得过壮年男人,跑了几步便被他抓住手臂,而她的另一只手刚掏出怀中的乌睢,想跟闻渡求救。


    苏寄鹤注意到她手里拿的东西,知道偃师的任何玩意儿都不能小觑,抢过乌睢便把它往墙边狠狠一掼,紧接着一块浸了迷药的布帕捂在她的口鼻上。


    乌睢散开的零件在地上弹跳,叮叮当当,落在她失去意识的黑暗里。


    作者有话说:


    无


图片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