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镇临已到深夏,公路旁应季的花盛开,映衬着烈日骄阳,知了不知疲倦地在行道树上鸣叫。空气中同时蒸腾热气与车尾气,晃眼的阳光下,烫脚的路上,偶尔跑过去一条懒洋洋、垂着舌头的流浪狗。
学校放了暑假,三三两两的少年穿着热裤短裙,露出白皙娇嫩的皮肤,穿着时髦,相携着进入风铃叮当的咖啡馆落座,一边喝饮料谈论近来大火的某某明星。
车辆川流不息,日头偏转,一天按位就班地流逝而过。下班后,李重遇在回家路上买了食材,他买的有点多,因为适逢难得一遇的小长假,家里的存货快要吃完了,冰箱亟需补充。
他乘着夜风回家的路上,被推销的小夜班兼职学生哄骗着买了一份娱乐杂志,封面花里胡哨的,李重遇没怎么当一回事,打算拿回去压泡面。
进小区电梯时,他瞄到发光按钮的下一个数字,心里忽然有些膈应。电梯“叮”的一声到了,他走出电梯间,心想,杜识迎再怎么延迟大约也回来了。
他一边摸钥匙一边心不在焉地继续想,就是不知道为什么,销声匿迹似的,本来在停车场、电梯间、花园里……随处可以遇到的人,突然就变得有缘无分。
也许是因为太不在意,夹在腋下的杂志在开门的动作里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摊开了好几页,暖色的声控灯因为这一声也亮了,光照在排版拥挤的华丽纸张上。
有些反光,李重遇矮身去捡,然后猝不及防地看到了杜识迎的名字。
他顿了顿,关上门,捡起杂志,把大塑料袋暂时丢在地上,一目十行了看完了这篇花边新闻。国外的媒体,报道内容是曲氏企业的外来总裁杜识迎已和奥洲富豪千金爱丽丝求婚,他们烛光晚餐的照片贴在文字的右边。
的确郎才女貌,这个念头在李重遇脑子里一蹿而过,像一根从左耳进又从右耳拉扯出去的细线,隐约疼痛,清晰难忍。
他丢开这本杂志,心烦意乱地把食材塞进冰箱的隔层里,砰地关上门,李吉利欢乐的蹦了过来,嘴里给他咬了一双拖鞋。
李重遇才意识到自己连鞋子都没有换。
他啧地骂了一句,就地换鞋子,才脱了左脚,像是突然患上躁郁症似的又骂一句,噔噔噔地往玄关走,吉利也气势汹汹地跟上去,要跟主人一起去寻仇。
但走到玄关李重遇又没有底气了,他打算换种办法,于是往鞋柜上一坐,拿出手机,划到一个号码打了过去,电话接的不快,每一声绵长的停顿音都在李重遇心尖上起舞。
“嗯……?”终于接通了,那边传来一道低喘,接电话的人语调朦胧,神志不清似的说,“什么事?”
说不上是什么原因,李重遇突然失了声,他垂头下望,金毛犬在他脚边转来转去,尾巴摇的殷勤又可爱。
他脑子里沸腾的愤怒像终于冷却下来,成年人的思维重新令他理智,李重遇试图想开口随口打哈哈,比如说自己按错了或者编个别的原因,但他最后还是没有说话。
听着杜识迎平缓的呼吸声,他的胸腔里便似乎有无穷无尽的未知情绪在翻涌。他费力地想,杜识迎现在在哪里,是在楼下的卧室里抑或是别的地方,他的表情,呼吸时胸膛起伏的频率,发丝凌乱吗。
“汪――”李吉利叫了一声,打毁了李重遇越跑越偏的思绪。
这声熟悉的狗叫令杜识迎有些回神,他原本窝在被子里眯着眼睛睡觉,接电话全靠条件反射,听到金毛犬的叫声,立马睁开眼睛,屏幕上果真是李重遇的来电显示。
通话时间已经五分钟了,但杜识迎还没有听到他的声音,又或者是他无意识中错过了。
他抓了抓头发,坐起身下床,脚尖勾起拖鞋,说道:“李重遇?怎么不说话。”
“打错了吗?”他又问,背景音里有室内拖鞋踢踏的脚步声,还有很低的音乐声,很快,那层钢琴乐断了,应该是杜识迎关掉了。
李重遇判断出他在楼下的卧室里。
不知为何,他慢慢地松了一口气,跟着,也许杜识迎是感受到他的情绪不对,又或许杜识迎本就善于如此。
他对着话筒低声亲了一口,音色清澈了不少,轻声道:“我刚醒。”
那一晚李重遇做了一个比前一次还过分的梦,梦中的场景、情节、主人公都映合他情窦初开时的肖想,甚至变本加厉。醒来后李重遇在想,原来成年人的思想可以/邪/恶/到那种地步。
他刮胡子时,忽然意识到自己做梦的对象是个男性。
但又或者,更重要的不是性别,而是那个人是杜识迎。
昨晚杂志和鞋子的残局还未收拾,李重遇大早上晨练完拖地,并决定把杂志拿去垫沙发。小长假的第一天,他认识的一个同学要举办婚礼,送来的请柬摆在桌上,喜结连理的大红色煞是扎眼。
李重遇和这位同学关系还好,又被人家委托当临时伴郎团的一员,便打算去早一点帮忙。婚礼的地点是一家五星级酒店,他开汽车去,婚礼现场已经十分热闹,不少客人早早的来了。
主持人正在调试话筒和音响,一首初恋式的流行甜歌在现场循环播放,李重遇刚来就被推去后台,和新郎寒暄了几句,忙得脚不沾地。
伴郎的西装版型都相似,但是李重遇穿起来显得格外突出,有伴娘团的姑娘看到了,提议让他把领带换成领结。李重遇系领带和松领带全靠运气,焦头烂额间,一个姑娘自告奋勇要帮他。
这姑娘叫七七,是新娘的表妹,她穿着米色的礼服短裙,靠上来的时候一股香水味。李重遇看着她的手指绕到拧紧的领带上,说了一句谢谢。
“不用谢……”她的脸有点红。
众人鸡贼的视线下,李重遇才意识到一点不对劲,然而人家好心帮他,他又不能中途拒绝,只好非常别扭地站在原地,祈祷这位小姐能快点把自己刚才手欠拉死的结给解开。
要不直接从领子里翻出来……目测了一下大小,李重遇觉得自己的脑袋应该没那么小。
他盯着姑娘的脸,几度欲言又止想让她走,又几次开不了口。正摇摆不定时,化妆间的门开了,新娘袅袅娜娜地走了进来,她的五官令李重遇感到一点面熟。
新娘在化妆镜前施施然坐下,一边划水的化妆师立刻起身给她上妆。她的侧脸也很漂亮,镜子里可以看到微微笑着,但不知为何有种高傲之意。
李重遇正在苦思冥想到底是谁和她长得很像,思维进度条刚窜到50%,门口被人轻轻敲了敲。一个大红裙的女人蹬着十厘米的高跟鞋闯进来,大笑道:“宝贝儿,我来了,恭喜你结婚!”
这女人令李重遇精神一震,进度条立马卡死。他慢慢地转过头去,正看到昨晚对他说“我刚醒”的杜识迎站在门口,他手里拿着一个小巧的红色礼盒,脸却往自己这里偏,眸子里满是兴味。
难怪眼熟,新娘和桑怀梦简直是一个风格的千金小姐。她们认识并不奇怪,不认识才怪。
桑怀梦和小姐妹聊了一阵,回头找杜识迎,还没开口,一眼就看到跟伴娘纠葛着的李重遇,于是表情立刻变质,那幸灾乐祸也不知道是对谁,总而言之非常欠。
杜识迎三两步过来,把那个小盒子给了她,又逼近李重遇,桑怀梦把礼物递给新娘。新娘优雅地打开察看,笑了笑,顺嘴问道:“小杜总还认识那位警察叔叔?”
“哎呀,”桑怀梦兴致勃勃地旁观看热闹,似是而非地道,“岂止认识啊。”
一走近,杜识迎就看到伴娘七七在动手动脚。他略一扫视,大致明白了情况,便和蔼可亲地笑了笑,对女生打招呼:“七七小姐,好久不见。”
“啊,杜总!”七七下意识松开了手,她不好意思地看着杜识迎,小声地打算解释,但一时不知从何说起,“那、那个……”
“你大概不会吧,”杜识迎打断了她的话,他一向对女士绅士多礼,很少这么粗鲁,七七震惊之余抬起头,见他温和地笑了笑,伸手勾起李重遇身前的领带尾端,说,“我来就好,我很在行。”
七七看了看李重遇的脸色,惊疑不定地问:“……呃……你认识他?”
“认不认识都不妨碍我帮他啊。”杜识迎笑着靠前了一步,七七被他笑里藏刀的攻势吓了一跳,往边上一退,那颗少女砰咚砰咚的心都没敢继续跳了。
“那我先走了,你、你加油,因为真的很难解开。”她支支吾吾地说完,匆匆忙忙地转身走了。
她出门之后,桑怀梦笑的惊天动地,她的嗓门是真不小,完全不怕被听到。她对新娘说道:“你家小姑娘做错了什么啊,人家纯真少女就这么被吓跑了,施寒,我看我们也没必要待在这了,不如给杜总大展身手腾腾地儿,省得咱们在啊,他发挥不出来。”
新娘比她靠谱一些,只笑了笑,没有搭腔。
杜识迎对桑怀梦的话充耳不闻,他看起来倒是像在一心一意地帮忙解领带,只不过这个结真的太死,他从一开始就发现了,也没怎么认真的在解。
手指隔着衬衫,指节蹭着扣子,动来动去,假意帮忙,其实是在故意撩拨。
“你够了啊。”一忍再忍,李重遇终于忍无可忍,出手攥住了他揩油的双手。
第52章
杜识迎作为新娘好友,席位离礼台很近,众人在座位上寒暄时,他也兴味盎然地搭话。桑怀梦不做伴娘,趁婚宴还未正式开始,端着杯酒满场游走,像一只花丛中翩跹的红蝴蝶。
来的路上她跟杜识迎聊天时说到一句话:“像我们这种人,最好还是不要对爱情满怀期待。”杜识迎轻描淡写地辩驳说他并没有期望什么。
他知道桑怀梦最无法理解的还是他为了一片绿叶放弃整片森林。她口中的“我们这种人”,清楚地下定义的话,大约指的是毫无建树却又天生好运,不劳而获却拥有许多百分之八十的人一辈子也赚不到的财产的这类人。
人生奋斗的目标不外乎儿女双全,家庭和睦,生活安稳。而他们这类人,因为各种机遇早早地跨步到了最高的台阶上,能做的好像只剩下胡作非为。
到这地步还要去追求真爱的,不是朱丽叶就是仙蒂瑞拉。所以结局也相对应的,要么走向灭亡,要么就是做梦。
他的食指搭上茶杯,主持人突然清了清嗓子,扬声说:“还有十分钟结婚典礼正式开始,请各位到场宾客入座,谢谢配合。”
一阵骚动后,桑怀梦扭着水蛇腰坐到了杜识迎身边,只过了这么会儿,她的口红就有些晕染开了,不知道做了什么。杜识迎偏头看到后,低声提醒了她一句。
“嗯??”她找出化妆镜照了照,轻声啧了一下,掏出口红开始补妆。补完唇妆,她又去补腮红,这期间,她的余光扫到神色岿然不动的杜识迎,莫名地皱了皱眉,靠过去一点问,“要不也给你补一下口红?”
“…………”杜识迎看着她嬉皮笑脸的表情,用手背试了试她的额温,然后说道:“桑小姐,下次开场以前能不能看着点喝?”
“这点酒不至于醉。”桑怀梦在包里翻了翻,找出一支还没用过的小样口红,转出来之后,不知分寸地半起身,按住杜识迎的肩膀。
杜识迎倒也没有挣扎,只看着远处随颂乐来的人。桑怀梦三下五除二给他涂完口红,忽觉不对,低头看了看包装说明,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杜识迎拿起桌上的一把调羹,对着脸潦草地照了一下,嘴唇的颜色并不非常显眼,他也没留意桑怀梦的表情,于是没出声。
桑怀梦终于坐回去,之前在她膝盖上的东西零零散散地掉了一地,杜识迎矮身帮她捡。
捡起最后一支眉笔时,全场的灯光暗了下来,客人也都安静下来,优美的钢琴曲流淌在大厅各处,与此同时,杜识迎拢起化妆品,装进桑怀梦的包里,终于坐回了原位。
花童和新人缓缓入场,零星的鼓掌声在角落里响起。
杜识迎拍着无声的手,望着一对伉俪笑容可掬地在证婚人面前立誓,互相答应彼此的承诺。漫天的花瓣从新人入场之后就没有断过,看的人眼花缭乱,新娘有感动的哭腔,近或远的地方都有大笑和祝福。
他看到李重遇站在伴郎团之间,高而显眼,举止得体礼貌,表情谦和。西装比制服还有效,也可能是情况特殊,所以隔着十米远的李重遇看起来可靠得令人心慌。
“看那位警官?”桑怀梦忽然问他。
“嗯。”
主持人不知道妙语连珠地讲了一个什么笑话,总之全场的人都发笑,气氛一时热烈,理所当然地,李重遇也笑了,杜识迎很怪地无法移开视线,目光看似自然而实则焦灼地黏着光芒里的他。
满堂的欢笑声中,他听到近在咫尺的桑怀梦的声音,她的语气很轻,她说:“那你完了,杜识迎。”
杜识迎转头看她,她早就大笑着去和别人勾勾搭搭了,无暇顾及他的反应。诚然杜识迎一直认为自己站在悬崖边苟活,可如今情况并非如此,他现有的情绪不是将要溺死的那种不安,而是将要成为被抓获的猎物的那种不安。
成年后,他也很少因为一句“你完了”而真的感到遭遇灭顶之灾。
杜识迎想在婚宴结束之前离开,暂缓心情,不承想这个想法可能是被谁泄露,他刚和新娘道别,还没有出宴会厅,手机便响了。
是李重遇打来的。
杜识迎没有接这个电话。
他独自拎着外套下楼,被拂面的夜风吹了一脸,未曾来过的酒气也熏上了头。明明没有喝多少,身体却有饮酒后的醺然欲醉之感,在电梯间里他照到自己的模样。
苍白、精于算计、气质轻浮,无论怎么摆正表情,都不能令人付之一分一毫的信任。
手机接进来另一个电话,杜识迎把听筒挨近耳廓,一把低沉的苍老男声传入耳中,耳膜像被冰凉的刀尖擦过一遍,那人说:“再回来一次吧。”
听着他的声音,杜识迎有种耳朵被枯朽的树枝搅拌的不适感。他没有动,盯着电梯的数字慢慢跳到了负数,才答:“嗯。”
另一边镇定地说着:“谢谢。”实际上语气已经激动不已,仿佛杜识迎那一个字的答复都是什么了不得的恩赐似的。
“叮――”电梯到达了地下停车场,杜识迎关掉手机,慢步找到自己的车,发动之后,车身没有预料之中的移动,整辆车往前痛苦地蹿了一下,后方发出一道格外刺耳的噪音。
他下车检查之后,发现车的轮胎坏了。
――似乎没有任何人为痕迹,杜识迎只得自认倒霉,他刚想出去自己找出租,一拿出手机,屏幕上立刻跳出李重遇的电话提示。
杜识迎的食指在挂断和接通之间游移,简短的思考之后,心绪渐渐偏向挂断,然而移动指头的时候,一个声音忽地响起,空旷的地方甚至有回音。
他唬了一跳,手指一滑,直接挂断了。
李重遇拿着拨号界面的手机站在不远处,微微眯眼往这边看,一副兴师问罪的表情。杜识迎不知为何有些心虚,半天没有主动说话。
“车坏了?”李重遇率先开口,问话的语气非常自然。
杜识迎马上用怀疑的目光打量他,说道:“轮胎坏了,我想应该不会是伟光正的李警官做的吧?”
“当然不是我,”李重遇立刻否认,他笑了一下,露出一点牙齿,接着说,“刚刚几个熊孩子在这儿搞破坏,戳了几辆他们觉得最漂亮车的轮胎,我顶多也就算个‘见死不救’。”
“…………”杜识迎好像有些无语,过了一会儿,李重遇邀请他一起回去,他不情不愿地坐了副驾驶,路上的全程都在玩弄手上的一包薄荷烟。
“杜识迎。”李重遇忽然叫他。
他稍稍别过眼睛,上挑的眼尾有些红,李重遇叫完之后却又不说话,晾着他,杜识迎自己看了一会儿,又转回去,指节动的更频繁了。
一整天的婚礼下来,李重遇其实很累。他的原先安排是结束之后,立刻回家洗漱,然后舒舒服服地睡一觉,但横空又出来一个烦人精杜识迎。
“可以抽烟吗?”快要到时,烦人精出声问他。
李重遇打开了车窗,说:“可以。”飒飒的低风吹入车子里,街头的流浪歌手正在深情演唱一首情歌,动人的歌声一开始若有若无,而后逐渐远去。
在李重遇进小区停车场的最后一分钟,杜识迎抽出了一根烟,姿势娴熟地夹在指间,倒车时,他用打火机点燃了它。
车子熄了火,李重遇解开安全带,偏头说:“回去吧。”杜识迎也按开了安全带,说:“好。”但是两人谁都没有动。
点燃的烟头渐渐往上烧,烧过的烟管变灰,余烬将要落下时,杜识迎及时地把薄荷烟抬到了烟灰缸上方,他慢慢地敲了敲让烟灰都落下去,眼睛垂着。
李重遇动了动,抓住了他搁在椅子上的左手手腕,力道不轻不重,让人随时可以抽走。
“杜识迎,”他说,“我好像没有审过你。”
“那你现在想要审?”杜识迎转过头,他标志性地微笑着,那支烟收回来,没有意义地夹在指间当装饰。
李重遇看他的眼神却又非常陌生,他稍微收紧五指,掐住了杜识迎的手腕,慢慢拉扯起来,低声道:“简单地问几个问题。”
“有些事我真是百思不得其解,”他的手指往下滑,抚过手背,贴紧掌心,说道,“杜总是不是做慈善起家的?我从业近十年,也没见过这么有善心的人。”
于是杜识迎原本放在别的地方的目光焦点移到了他的眼睛里。其实两人对视时,彼此的心思最是好猜,但事实是揣测这件事很难。
对视所带来的悸动才是真切存在的。
其余的一切都是臆想而出的添加剂――李重遇以为他能看出杜识迎什么慌乱之类的情绪,实际上并没有。他看到的只有杜识迎那双经过刻意情绪修饰的桃花眼,内里无辜又湿润,格外漂亮。
以至于他一边严厉地组织措辞,一边分心地想,杜识迎的眼睛好看得也太过分了。
第53章
“又是主动答应做卧底,又是不小心被曲江旭绑架,每次都弄得一身是伤,不知道的还以为当警察的是谁呢。”
李重遇稍微靠近了一些,说:“可是哪有人会这么凑巧,一次两次都跟案子扯上关系?”他的眼神未免太迫人,任谁也没底气在这样的眼神下说谎,杜识迎倒是没有闪避,只是表面化的笑容渐渐放了下来。
他没有回答这些,李重遇也不意外,他转移话题,问道:“刚刚打你电话为什么不接?”
突然被问这项,杜识迎有些措手不及,他缓缓偏开视线,借着落烟灰的动作转过头,嘴上说道:“在和别人打电话……”
“占线了?”李重遇看着他点了点头,脑袋越转越远,忽然有些上火,那股不热的火气在胸腔里到处乱窜,时而压制,时而泄露,暂时用理智平衡,只等一个崩裂的临界点。
他揣着好脾气,扯开了领口的两颗扣子透气,又问:“那在化妆间蹭我是什么意思?”
杜识迎本想转过去鬼话连篇地解释,然而不巧,停车场恰好有车进来,他不想转来转去引起注意,便一直看着外面,含糊地说:“……”
车灯一晃而过,眨一眨眼,视野中央多了一块暗色的光斑,他好像终于被这光唤醒了意志,记起了薄荷烟,他缓慢地抬起一直垂着的右手,要把那根点燃的烟含进嘴里。
手只抬到一半,便被李重遇从下往上地握住,杜识迎闻到一些属于他的味道,骤然迫近,他顺着杜识迎的手背滑过去,接过了那支烟,把它随手按灭在烟灰缸里。
杜识迎的两边手腕内侧被李重遇粗砺的指尖同时抵着,一时有种非常严重的侵占感。
外方不足五米远的地方,刚刚进来的车辆稳稳停下,一家三口在车里交谈,欢声笑语闷在车里,在这里可以模糊地捕捉到动静。
“李……”话只说到一半,杜识迎自动息声,他已经从可以反射镜像的车身上看到李重遇的动作。下一秒,他的下巴被轻轻掐着,不由自主地往另一边拧过去。
李重遇贴得很近,表情专注,拿出了刑讯时审问的气势,可惜压不住杜识迎。他原本在腹中打好草稿的问话,忽然一个字都想不起来,真正呼吸相闻时,他只顾着注意杜识迎的脸。
这张脸下所暗藏的心思,却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他的桃花眼,眼下的痣,挺翘的鼻梁,薄厚相宜的唇,一贯是恰到好处的表情,揣摩不清,随意搭讪。说是离得近能窥见灵魂,可能是李重遇匮乏感性细胞,他连基本的喜怒哀乐都不能辨认,更别说更深的灵魂。
“我楼下是什么风水宝地吗?”他换了指头的姿势,拇指渐渐攀上杜识迎的下唇,越过唇线,在嘴角磨蹭,“你一个家财万贯的总裁,不住高档小区不要五星级起居服务,倒来这贫民窟受苦受难来了。”
“你为的是什么?”他话音倏地一滞。
杜识迎艰难地低了一下脑袋,迎着他的指尖吻了吻,他声音微带笑:“为了什么你真不知道?”
这句话没有说完,他整个人就被抬着腿和肩膀抱过了扶手箱,扑进了李重遇的怀里。他先是闻了一鼻子李重遇领口的祝花味道,然后头昏脑胀地被迫抬起下巴,紧接着,李重遇兵荒马乱地吻下来,手按在他身后,搂的未免太紧。
杜识迎很久没和人接过吻,再者以这种受害者式的承受姿势也是头一回,他的腿折起跪在两侧,因为动作太匆忙又非常不适,在亲吻的过程里,这种不适感越来越强。
他很难抽离身体上的不适,于是嘴唇上的接触也并不甜蜜,可出乎意料的是,精神上他却非常迎合此时。
以至于只简单地浅吻了片刻,分开喘息时,杜识迎也无意克制,他贴着李重遇的耳廓用气音强调说:“我一早就说过你是我的理想型。”
李重遇则用更直白的方式表达自己十分清楚这件事的事实。
他那一晚做了一个梦,梦回少年时,父亲尚在,他们少有地聊起以后,中二时期的李重遇还在做英雄梦,父亲问他:“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
他豪气万丈地回答说:“要身材最辣脸最漂亮的,美女配英雄。”
“那到底长什么样才算漂亮?”他父亲又问道。这个问题李重遇没有思考过,他摸着下巴想了想,不知道从哪里翻出纸笔,认认真真地画了起来,片刻后,他把成画摊开来,介绍道:“就这样的。”
他自己低下头去,发现纸张上是一张杜识迎的照片,泪痣红唇,笑眼微弯,色彩分明,不可能是他拿一只普通的笔可以画出来的。
可梦里好像什么事发生都情有可原。
他父亲爽朗地笑了笑,道:“这样啊……很好。”那声音忽而消弭,梦的后半段,李重遇便一直盯着杜识迎的照片发呆出神。
清晨醒来,天都还没亮,他坐起来,看到窗帘间隙里,路灯光在凌晨的朦胧天色里发亮。李重遇坐着发了一小会呆,渐渐听到楼下有古典乐声,夜曲放了两遍,第三遍时,他抓起手机打了杜识迎的电话。
杜识迎接电话时,声音并不困倦,也不意外,李重遇命令他:“上来。”他先是貌似乖巧地嗯了一声,然后笑道:“为什么?要带别的吗?”
“带什么?”李重遇一开始没有弄明白,直到听到对面传来走动、开合床头柜翻找东西的声音,才反应过来,说,“不要带没意义的东西,人过来。”
对面那阵金属碰撞的声音停了片刻,杜识迎略带了然地说:“哦。”他起身披衣服出门,走到玄关时,发现通话还没有挂断。
杜识迎主动挂掉了电话,把手机随手搁在了鞋柜上,带上了临时居所的门。
楼梯间有些冷清且阴森,对于杜识迎这种众多经历都拥有的人士,难免有些畏惧,他扩大动静弄亮声控灯,上到半截楼梯,脚步忽然一顿。
李重遇站在上一层的阶梯上,人沐在声控灯的暖光下,垂着眼往这边看过来。
杜识迎慢吞吞地往上挪动,从李重遇居高临下的角度,可以看到他的脸和高挺的鼻子,下嘴唇上有些血痂,是几个小时前在停车场造成的新伤。
他们并肩上楼,李重遇家的门没有关上,只是轻轻地带在那儿,大金毛犬应该是睡了,屋子里生活气息一时安静下去,变得静谧而温情。
杜识迎刚踩到玄关的地板,身后的门轻轻合上,发出咔哒一声,腰上揽过李重遇的手臂,他转过头去,与此同时,后脖颈落下了李重遇有些急迫的吻。
这些动作把杜识迎原本脑子里筹划的剧情全都打乱了,他想好的措辞也都忘掉,僵在那里,任李重遇把脖颈和双耳吻了个遍。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没有真正地接吻。
杜识迎主动了几次都被避过去,他调侃性地问道:“没感觉吗?”
“那倒不是,”李重遇屈膝把他一抱,大步穿过昏暗的客厅,走向卧室,他神色非常正直地说,“听说杜总很擅长睡完就跑,我暂时不能着你的道。”
杜识迎抬头反驳说:“听谁说的?那是不准确消息。”他亲了李重遇的下巴。
可惜他的诱惑完全失效,李重遇把他往床侧一放,自己也睡到另一边,顺手拉灭了床头的灯,四周陷入黑暗。仿佛大半夜把杜识迎叫上来,真的就只是为了盖棉被纯聊天。
不,连聊天都没有,周遭一片沉默,李重遇呼吸平稳,是几乎已经睡着的程度。
杜识迎很想问些什么,他原本准备的问题能写满一整张纸,现在却真的被这气氛感染,睡意止不住地涌上脑海,他挨着有李重遇气味的枕头,最后只记得一句一整天都萦绕心头的溢美之词。
于是他昏昏沉沉地低声说:“李重遇,你今天穿正装很帅。”
李重遇不知道有没有听到,可能是错觉,杜识迎觉得他抓自己的手指动了动。事态发展令杜识迎本人也觉得很荒谬,怀着这种不真实的感觉,他再度陷入短暂的黑甜乡。
也许是今天在婚礼上看到的李重遇正装形象太过鲜明,之后又在车上有了亲密接触,杜识迎做了一个不合时宜的梦。
倒也不是他和李重遇共入礼堂,尽管他的主观意识在进入梦境的第一反应就是为何不是那样。
黑西装的李重遇和白婚纱的苗条女孩沐着花瓣携手,缓缓地在亲友的欢呼和祝贺声中交换戒指,彼此亲吻。
新娘甜美地祝福来宾也可以“有情人终成眷属”。李重遇温和地笑着附和。
杜识迎是应邀而来的宴客海洋的一份子,他抱着双臂冷眼旁观这一幕。
那股愤怒还没有真的烧起来,紧接着,场景一转,他伸手抓住李重遇的手腕,在对方迷离的眼神下,把他的手掌按在了自己的纽扣上。
可能中途有“我结婚了”“我知道”的对话,但主观又旁观的杜识迎非常爽快地忽视了那些,最后和李重遇的身体幻想最为深刻。
在梦里,他一直在异常奇特地想,李重遇的“法定伴侣”怎么还不来/捉/奸/。
第54章
几乎是最后一个仲夏夜消逝之后,天光乍破,杜识迎被没有拉紧的窗帘泄露的光照醒,意识模糊地睁开眼睛,掀动薄被的时候,手感有些异样。
床的尺寸不对,窗帘的颜色不对,卧室的装饰也不对。
他脑袋挨在枕头上好半晌,才渐渐想起一些昨晚的回忆。他昨天喝了一点酒,尽管杜识迎酒量很好,但酒后的记忆稍有混乱,第二天总是选择性记起――愿意时追忆,不愿时遗忘。
车上、微风、驾驶座、电话……都一一地涌入脑海,那个酒后似醉非醉的吻却没有很大印象,反倒是嘴唇上的伤口还在发痛,杜识迎不由地感到遗憾。
他起身去浴室,用供客人使用的一次性用品洗漱完,拍着脸上的水往外走,客厅里静悄悄的,没有动静。杜识迎正暗自疑惑着,便听到玄关传来一阵开门声,混着欢快的狗叫。
昨晚他披肩的外衣挂在衣架上,看样子是已经早晨出门的人被收拾起来。
杜识迎想到这里,门哗啦一声被打开,一只狗率先蹿了进来,接着是骂骂咧咧的李重遇,他穿着简练的运动装,手里提着买来的早餐。一阵新鲜而微冷的空气扑面而来,杜识迎像忽然被喂了一口鲜活的青春气似的,微怔在原地。
“干什么什么不行,避难你第一名,给我滚过来!公园里抢别人太极剑干什么?那玩意能给你插头上引雷成仙还是怎么地?过来!说清楚……还躲,人老头追着我打……”李重遇搁下早餐就开始满屋子逮狗,大金毛跑得快且怂,东躲西藏眼看就要落网,耳朵一抖,眼珠一转,奋力奔向刚刚默默关门回来的杜识迎。
于是杜识迎一坐下,膝盖边上就挤过来一只腆着舌头撒娇的大狗,他抬了抬眼皮,看到积极抓捕李吉利的李重遇顿住脚步,垂头看着自己。
两人对视时,李吉利努力地往杜识迎腿侧蹭了两下,此刻如果它会说人话,李重遇毫不怀疑它大有奴颜曲膝说出“妈妈救我”这种话。
毕竟狗随主人。
杜识迎原本正直打量的眼神不知何时变了味,他从头到脚地看了两遍,伸出手,微笑着说:“感觉要被淹没了。”
“什么东西?”李重遇不明所以地被他牵住了手,拉着手低下头,杜识迎另一只手碰了碰他的眉骨,他下意识闭上眼,闻到一股近而清新的淡香。
进而听到杜识迎压低声音说:“你的味道。”
在杜识迎三言两语的打岔下,李重遇立刻忘掉追究吉利的罪责,他把杜识迎按在沙发上亲了一小会,让他真正地被“淹没”,之后起身去浴室。
杜识迎沾了满身他晨练的薄汗,素来洁癖的人居然没有丝毫意见,倒是刚刚掉狗毛到衣服上的金毛犬被他几个冷漠的眼刀瞪得狗腿打颤。
他慢条斯理地吃李重遇买回来的早饭,糯米粥和豆浆都微甜,好像放了过量的糖。
中途,大衣里的手机铃声一道比一道长地响了,杜识迎拿出来翻了翻,看到特助发来的询问信息,是一个度假村开发项目考察是否出席的问题,他慢腾腾地回了一个:“不去。”
信息刚刚显示发送成功,李重遇打着电话从浴室出来了,一开始是那边在说话,他沉默地倾听,过了一会儿才道:“知道了,我会立即安排前往湾渡。”
“这次应该是最后一次,你们只需要……”隐约的男声从话筒里传出来。李重遇一边应着,一边走近,在杜识迎对面的沙发椅上坐下。
杜识迎放下勺子,把刚刚发出去的“不去”撤回了,改成了“有空”,五分钟后,苏特助发来一份暂定的行程安排。
他正要点开细看,李重遇已经打完电话,放下手机,他便没有查看,拿着勺子继续吃早餐。须臾,他感到对面的李重遇起身,向自己走近,跟着坐在身边。
发顶一重,一只手落下来抚了抚,杜识迎正要出口反抗,李重遇解释说:“头发竖起来了。”他只好作罢,然而李重遇坐在这里他也不可能继续装模作样。
李重遇拿还没有完全干燥的手帮他顺头发,摸了还没有两下,手背上便覆上另一只手。是杜识迎拿下他的手,握着捏了捏指节,又偏头吻了一下,然后他抬起眼问:“猜猜昨晚我梦到什么了?”
杜识迎睡眠不充足,面色不会黯淡无光,只会气血不足似的嘴唇失色,但也许是因为经过短暂的一个亲吻,他微弯的唇颜色并不寡淡,反倒红得令人觊觎。
他的眼睛微弯,泪痣刻在上挑的眼尾之下,皮肤白皙,似乎脆弱,似乎妖冶,很容易同时引起强势者的占有欲与弱势者的祈怜欲。
李重遇自然是前者。
事实上,他以为他已经被姓杜的精神控制似的一步步送上了心。杜识迎又好像以为做什么都不用付出代价。他用了所有李重遇曾经不耻的手段来接近引诱,又真的达到了目的。
李重遇用指尖用力地抹了一下他的脸颊,倾身过去,靠在他的耳边说了一个猜测的答案。
“不是……”杜识迎带着点儿笑说,接着不是很刻意地往后退了一点,他的声音有些颤抖,想自然地偏过头,但被李重遇卡住了下巴,只好保持原样。
“那是什么?”李重遇打断了他的话,杜识迎刚开了口,他第二次打断他的话音,追问道,“你应该做梦都在想吧,就算昨晚没有,以前也没有?不是说我是理想型?”
杜识迎不知不觉地被压在了沙发上,后脑勺枕着扶手,他看着正在播晨间节目的电视,视线有些放空。李重遇刚刚附耳说的那句话一直在脑子里回旋,变成一把搅拌沸水的冰冷汤匙。
他的手指抓在李重遇的肩膀上。
李重遇抱过来,脑袋埋进他的脖子,鼻息都蹭在锁骨上,他在那儿吻了一遍,嘴唇移向了耳朵,杜识迎下意识用舌尖抵住了牙齿边缘。
然后他很快地松开嘴,轻声说:“不要亲耳朵……”
“为什么?这里很敏感?”李重遇本意并不是做什么,他问完后马上反应过来这是句废话,于是当机立断地吻下去,并想起昨晚自己亲完他耳朵之后,抱他的时候,这人全程僵硬。
杜识迎后来想反击,手到处乱摸,被李重遇一手制住,按过头顶,他无可奈何,力气又没李重遇大,只得憋着气被非礼了十分钟,憋到闭眼流了两滴泪,他平生在这方面都没受过这委屈。
李重遇吻他耳朵的时候,还恶趣味地反复问:“杜识迎,你是不是害羞了?不然为什么耳朵那么烫?”要不就是:“又没有脸红,为什么会这么烫?你害羞的时候是这样的?”
完美无瑕地彰显了一个人到底可以流氓到哪种程度。
杜识迎认清了此人的流氓本质,为自己曾经以为他是一个正直老实人感到震惊。李重遇问他:“答案是什么?”因为备受折磨的过程,他还得想一会。
双手还没有被放开,杜识迎只能用一个非常猎奇的姿势对李重遇主动凑上来的耳朵说:“梦到你穿那身衣服结婚了。”
他转过脸来,微带审视地盯着杜识迎的眼睛。
杜识迎稍有停顿,抬起下巴索吻,又勾起唇角,说:“然后我跟你偷情。”
李重遇亲上来的时候用气音骂了一声脏话,在亲密的间隙里,他又想,难怪外界对杜识迎加以那么多带有偏见的形容词,又对他的来历浮想联翩,包养、外遇……各种暧昧的词语都可以完美契入他的长相。
连他自己的梦里都要代入非正派的角色。
桑怀梦说的那些小道消息与传闻,不外乎大多数都与这些有关。
“我也梦到你了,”他跟杜识迎坦白,彼时杜识迎气喘吁吁地靠在他的肩膀上,跪坐着,衣衫凌乱,他懒洋洋地“嗯”了一声,李重遇顺着他的脊梁骨摸了一遍,说道,“你来之前,梦到你出现在我跟父亲介绍对象的画上。”
杜识迎动了一下脑袋,稍稍侧过头,眼睫毛蹭在脸颊上,李重遇垂眼扫了他片刻,伸手捧住他的脸,又说:“你来之后,我梦到和你睡在一起。”
他看到杜识迎打趣的眼神,及时制止了他滑到别处去的思维,道:“不是那样,是七老八十,谁也走不动了,牵着手睡在一起,像那些结婚八十年的夫妻一样。”
“这就有些夸张了吧……”杜识迎挑了一下眉,说,“李警官,你今年几岁?”
他坐起来,许是看到李重遇有点严肃的脸色,微微正色――可也不大正经,他道:“这又不是童话,更何况,我们还什么都没说呢。”
“那现在说。”李重遇有点凶地掐住杜识迎的下巴,拉近了距离。
“…………”杜识迎无辜地望着他,一双眼睛眨了又眨,揣着明白装糊涂,好像真的听不懂他的话似的,眼睛里充满了疑惑。
他想蒙混过关,李重遇却没有想象中的好骗,杜识迎被他一抱,下巴搁上了肩膀,敏感的耳朵边上落下些呼吸,李重遇叫他的名字:“杜识迎。”
“……嗯。”他的声息忽弱,心脏蓦地加速,每一下心跳声似乎牵动了全身,格外明显。
“我投降,”李重遇在他耳边说,声音愈来愈低,“你赢了。”
第55章
“距离湾渡区还有十五公里……”汽车导航的提示音在车内响起,机械的女声打灭了杜识迎少有的睡意,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四点十二分,车窗外暮色苍茫。
助理和司机坐在前排,两人表情有些疲倦,刚刚结束完湾渡南区的考察事宜,本该打道回府。谁知道杜识迎又忽然提出要去靠荒山的一个附近乡镇,于是他们便只能服从上司命令,任劳任怨地忍饥挨饿,辛苦加班。
尽管杜总承诺说会涨工资,但目前的疲累依旧实打实。车上的要说有谁比较有活力,也就只剩下这项附加活动的发起人了。
杜识迎剥了几颗糖,用拆下来的糖纸做手工,渐渐地做成了一只翅膀泛光的纸蝴蝶,他捏在手里,仔细地看了看,好像被勾起什么回忆似的,定在那里。
一段不算美好的回忆从脑海里升起又覆灭,时间不算长,像是吃苦之后急于渴甜一样,杜识迎又很快想起前几天他和李重遇的对话。
李重遇对他投降,说他输了。
那时候他大约是很希望从自己这里听到一句类似喜欢的话的,毕竟杜识迎对这样的话信手拈来,但最后他也没有说。杜识迎少见地含糊其辞,只在行动上十分狂放,可李重遇好像刚好与他相反。
“杜总,”前排的助理突然开口,她的语气罕见地有些慌乱,“那个,有、有人发讯息来了……”
杜识迎对助理的反常视若无睹,平静地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袖,问了一个自己看来非常弱智的问题:“什么消息?”
“呃……那位的代理人回国了,让您一个人去一趟老屋,那个……”苏助理面露惊恐之色,手指在平板上缩紧又舒展,焦躁不安地皱着眉,她道,“杜先生,要不要我报……”
“不用,别紧张。”杜识迎截断她的话音,胶着在外的视线移回来,在后视镜里和合作多年的助理对视,他自然地弯了嘴角,展露一个微笑。
接触到他的眼睛,苏助理忽然一哽,她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心头似沉非沉,车身开始调转方向,可当事人满脸的云淡风轻,好像一小时后要到达的地方是初恋情人的老家。
她对杜识迎的家况了解的不是很清楚,但前段时间杜识迎被绑架的事情发生后,听过一些风言风语,关于杜识迎本人的流言有很多,可信的没有几则。
有人甚至把他妖魔化,头头是道地列举各项恶行时,简直把杜识迎说得劣迹斑斑,穷凶极恶。
但苏特助在杜识迎身边工作这么些年,可以肯定的是杜识迎除去有些散漫外,基本没有什么可供谈论的事情。至于他在风月场上的事,此人奉行兔子不吃窝边草的原则,在外鬼混绝不带入公司,工作时间绝不撩骚闲话,个人生活,无可置评。
最最神秘的一点,一定是关于他的养子身份。许多人以为杜识迎明面上是曲氏老总的养子,背地里一定有不清不楚的关系,但苏特助这么多年来,从未发现过一丝相关的事情。
曲氏老总据说是身患重症,转到国外去接受治疗,自那之后,在国内的杜识迎很少和他见面,即使是在之前,他们也鲜少一同出行。
但不同寻常的是,几乎是每一年,杜识迎都会接到这么一次接近命令的邀请,让他回湾渡老屋,再回来时每次都元气大伤,遍体鳞伤,少则需要休养半月。
没人知道他去做什么。
苏特助曾经因为一件实在无法推脱的公事在那之后去见过修养中的杜识迎,她一度以为杜识迎命不久矣,他的脸色、体态都虚弱地无法形容,整个人都是灰败的。
凡是可见的地方都缠上了厚厚的绷带。像流失过所有的血液。
助理忧心忡忡地追忆着可怖的过去,十分钟之后,却从后视镜里看到担忧对象杜识迎本人打了一个哈欠,开始在后座闭目养神。
夏末的天气依旧很热,在大太阳下冒死晒了一整天,李重遇开始显而易见地暴躁,见目击证人的时候他被同事搁在门外,怕进去吓着别人。
一宗陈年旧案忽然有了线索,只是线索七歪八扭,他们一整天就在湾渡的小楼镇里疯狂打转,几乎把每家每户都挨个问了一遍。大约都混了个面熟,李重遇在街道上等人的时候,还被收摊回家的大妈送了把塑料扇子。
十年失踪案的归宿大多是死亡,很难有生还。这回也不例外,同事问清楚后出门,不消对话,表情便告诉了李重遇答案。
“……说那个男孩和人贩子一起跳崖失踪了。”同事絮絮叨叨地重复了一遍证人的详细,最后得出结论,摇了摇头。
“悬崖是一摔就死的那种吗?”李重遇问完,又问了悬崖的位置,他道,“其实这种线索先不说真假,隔了这么多年,记忆全都混了,对错都不能保证。”
“应该不是,但是下面据说是一片坟场,还经常闹鬼,有小镇怪谈,所以目击者不敢报警也不敢上前看看。”同事说。
李重遇点了点头表示了解。他们一起回暂住的小镇旅馆,吃了一顿便饭,谈了谈没意义的这次行动,晚上七点左右,他在房间洗完澡,跟局长通电报告了进度。
原本这种程度的行动他没必要来,但因为十年前失踪的男生的母亲恰好是局长的亲戚,也在任职中,本着情分和本分,加上李重遇本人也没有什么大事在身,便一起来了。
说到很可能没希望时,孙贡显非常失望,重复了好几次李重遇的话,李重遇有点抱歉,听到局长感叹道:“我家那孩子是真乖,眼睛又大,人也聪明,当年非常讨喜,就因为这个事,我表妹和她男朋友分手了,彼此都在怨对方。”
李重遇注意到他的用词是分手而非离婚,于是有个猜想临到嘴边。
“说起来也真是巧……”孙贡显吸了一口气,又说,“她前男友你也见过。”
李重遇不明所以地等了一会,听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名字:“他叫叶徽。”
直到挂电话的前一分钟,叶徽这个名字都在李重遇脑海里打转,他离奇地想,所以叶徽自己的孩子失踪十年,他才选择曝光万晨彩的存在以拯救她?而他现在追踪的正是叶徽儿子的去向。
直觉在说隐隐地有哪里不对劲,可逻辑上并无哪里有问题。
这期间,他给杜识迎去了一个电话,响铃未接,拨了三次他便放弃,关了灯上床睡觉。
一直在脑海里跳跃扭曲的各种事实却搅乱思维,加上姓杜的打不通电话,李重遇没办法好好入睡,他辗转反侧许久,烦躁地坐起来后,看了时间,恰好十一点。
城市的十一点还没有进入午夜场,但偏僻小镇里已经安静下来,灯火零星,偶尔有几声此起彼伏的狗吠。李重遇开窗看了一会宁静祥和的夜景,左右都睡不着,他决定动身去一趟今天傍晚提过的那个悬崖看看。
就当夜跑锻炼身体。
穿薄衣服出门,夜风凉爽,没有关门的院落里有躺在凉席上的一家人,没有路灯,月光幽凉,李重遇关了手机的灯,适应之后,竟也觉得清白明月光。
他小跑了一阵,到达悬崖上方时,才站定,手机应声而响,消息提示音在静夜的蝉鸣里相当突兀。
李重遇按亮手机,锁屏上已经是消息的前半部分,他心心念念杜识迎,不抱希望地想着盼着,看到了却觉得意料之中。
点进去才看到完整信息,杜识迎说:“抱歉亲爱的,不能回电,但我向你保证没在外面。”
他掐灭这一点电子产品的光,眺望远方,悬崖并不高,下方确实是坟场,远处有一小片建筑群,深黑的簇拥在一幢亮灯的楼周围,没有任何声音传来。
有小路通往那里,李重遇揣着手机慢慢走过去,看到这些废弃老房子的全貌,爆裂的痕迹在古旧的砖石上密布,青苔生长,瓦砾成碎,围栏生锈,花草枯败,了无人烟。
但竟有一栋楼是亮着的,李重遇在这些老房子簇拥的路上走了一圈,深深地感受到了一股来自过去的黑色气息,他正打算迅速打道回府摆脱冷气,返回的道路上,却有意外发现。
老旧锈坏的黑色铁门下,不起眼的草丛里,有一只白色蝴蝶。
李重遇矮身捡起,放在手心,发现那是由几张糖纸勾在一起叠出来的蝴蝶,手作蝴蝶没有问题,糖纸亦没有问题,可糖的品种有些特殊。
草莓巧克力。
――这个牌子又恰好是李重遇上回送给杜识迎的那一种。
在这样物资有限的小镇里,在零嘴和衣服都买不到稍好一些的小地方,会有这样的东西出现吗?是巧合吗?他想着,抬头望着楼里的那盏灯,忽然一道人影晃过去,与此同时,手机又“叮”地响了一下。
“别回电,别生气,我爱你。”杜识迎这样发来。
第56章
“沙啦、沙啦……”一辆高速公路上行驶的车内,车主手动调着午夜电台的频道,一阵沙沙的动静后,女播音员动听的声音流淌出来。
“这里是午夜情感分析电台,我是主持人露思,今天这期我们将与各位听众分享一系列爱情心理学理论,帮助您与您的爱人在日常生活中更加贴近。如果您被触动,或者有感而发,请在来电环节拨打电话,讲述您的真实感想,我们非常期待。”
电台主持人的悦耳音色在高速路的长途货车上继续下去,倾听的司机表情平静,一动不动地望着正前方的苍茫道路。
“……一个人会在什么时候愿意告白?有效的心理研究表明,所有的情感外泄都可以被泾渭分明地划为两大类――表达自己与保护自己。”
“例如电影中经常出现的最后告白情节,英雄大义也好,家国情怀也罢,主角死前的以任何形式留下的告白,无不是在深切地表达自己。工作一天的丈夫回到家中,会对妻子进行告白,本意是期盼得到反向的情感回馈,以安慰自己疲惫的心。”
听到这里,司机暗暗决定,在下一个休息站停留时给家人发几条短信。他打起精神,踩深了油门,货车甩掉一片掩在黑山里的小镇,爬着高速公路去了远方。
小镇里静静悄悄,狗吠都销声匿迹。远处公路上几点光迅速地游动,出现又消失,李重遇耳朵尖,能听到车辆带起的风声。
他把糖纸蝴蝶塞进口袋里,自己悄悄地绕着那栋半夜亮灯的老屋子鬼鬼祟祟地转了一圈,在围栏和房屋的交界处,他瞄到一辆极其眼熟的黑车。
车就停在后院的草丛上,车型和杜识迎经常乘坐去上班的一模一样,李重遇不巧还记了车牌号,不过这个角度看不清楚。他思考了很短的一下,搭住围栏的石柱,一个翻身起跳,轻轻松松地做了一件可以最高拘留十四天的事。
进院子之后,车牌号便看得很轻易,看到的一瞬间,李重遇竟然没有一点吃惊。
确实是杜识迎公司的车。
他一时有些进退两难,站在月光瀑洒的院落里,抬眼望着那扇晦暗的窗户,光没有暗,可是里面一定是杜识迎吗?或者只有杜识迎吗?诚然这辆车是他的,他来了湾渡,但他又有什么义务面对自己的兴师问罪?
前几天的发展一度令李重遇以为自己回到了中二期,那时候他谈恋爱也是恪守绝不点破的原则,急得对象直哭,如泣如诉地问他们到底算不算数。
没想到时过境迁,现在如泣如诉的位置换了人。
在李重遇的信心逐渐流失,想要翻出去滚回小旅馆睡觉时,楼上忽地发出一阵稀里哗啦的瓷器打碎声,像是意外,可这意外引起了连锁反应似的,一时之间,好几间没有光的屋子里都响起了类似的声音。
有光的那间里面炸响一道令人汗毛倒竖的惨叫,随即便是一连串的桌椅轰然倾倒、以头抢地、打碎东西的混乱杂音。
惨叫嘈杂、刺耳又连绵不绝,深夜里,仿若鬼屋里的招魂之声,李重遇原来那些前瞻后仰的想法忽然就蒸发了,他甫一听到异变的声音,便当机立断地提步冲了出去。
在来湾渡之前,杜识迎已经对有些事情有预料,毕竟这份大礼一年一度,他也亲口答应过对方。他活在现实里二十来年,唯一庆幸的事就是每一个在他身边的人都把目的说的非常明确。
从最早的同课到现在的同事,好友来来去去,皆目标分明。甚至包括李重遇,尽管杜识迎似乎不能给,但他确实知道李重遇想要什么。
这样就可以省去很多猜来猜去的环节,但是坏处是杜识迎需要牺牲自己。
他向来对此无所在意。
大约和“小时候不把他当人,长大了也不把他当人”的逻辑如出一辙,从来如此,无需珍惜。
湾渡的这间老房子是曲氏早年还未发迹一群人居住的地方,现在早已废置。出于原主人的一种诡异的恶趣味,尽管还有用处,这里从来不会有人打扫,以至于屋子里总有一股挥之不去的腐烂、朽坏的难闻气味。
把有洁癖的杜识迎请进这里的一个房间,就已经可以令他非常不自在了。
房间里的墙上挂着一张格格不入的超清液晶显示屏,连接的线扎进裂痕密集的墙面里,不知通往何方。杜识迎盘腿坐在地上,房间里到处都是瓷器,瘦高的置物架子上摆放了玻璃鱼缸,每一汪水里都漂浮着鱼肚白。
地上有挤得乱七八糟的颜料盒、颜料盘、各类锁链和一台有显示屏的机器,都放在杜识迎身前,他手里握着一只画笔,握笔的手势像在拿刀。
显示屏的画面闪了闪,播放了一段音乐,他垂眼看着面前的监视器屏幕,画面上是一个套着黑麻袋的人,影像似乎很旧了,像素很低。
他沉默了一会,说:“曲先生,说实话,我很佩服你。”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楚。
这不是实时视频通话,也理所当然地得不到回复,但杜识迎知道这间房间里一定有不知道多少个镜头,他的话对方一定听得到。
“刺啦――”一声,房里的黑西装面具男人拉上了窗帘,他面具下的眼睛冷冷地看着杜识迎,从角落里快速走近,把一整套刀具从床脚拿了过来。
“谢谢。”杜识迎伸手摸了摸装刀具的包,他打开工具包,一套整齐排列的尖刀映入眼帘,他盯着最适合刺心脏的那一把,看了许久。
面具男人伫立在窗边,墙面的液晶显示屏上开始调出一连串视频,杜识迎抬头静静地看着,同时听从监视器里传出的曲鸣英的话拿起画笔和刀。
面具男人百无聊赖地站了许久,一阵血腥味渐渐蔓延过来,他皱了皱眉,撇开视线去看窗外。忽然,他发现一些异样,倚靠的动作立马变作站直。
他给曲鸣英的秘书发了信息,五分钟后,得到暂时回避的回复。于是迅速地走过窗户,没有多看一眼地上的杜识迎,开门出去了。
杜识迎也将这个面具人当作空气,任他在不在都不关心,他丢掉画笔,手上沾满了颜料和血,眉眼沉冷,大洋彼岸曲鸣英的送抵此地的呼吸声加粗,可始终也只能那么不上不下。
他嘲讽地笑了一下,身上的手机提示音忽然响起,杜识迎便像平时工作睡觉似的,若无其事地拿出手机,看起了消息。
半分钟的延迟后,曲鸣英有些愤怒地用力说:“不要看手机。”
他声音枯朽,听他说话像被腐烂一万年的木头渣子泼到脸上,杜识迎置若罔闻地回复了一条,过了一会儿,显示屏上播放的画面骤然一变,他的脸色随之苍白,手机也险些拿不稳,指尖的血沾在Home键上。
“你还有多少……?”杜识迎盯着屏幕上的画面,无知无觉地问道。他不指望会得到回答,只是直面惨淡的过去往往使痛苦加剧,他闭了闭眼睛,按捺住心底狂吼的恼怒和不安。
果真是没有回答。
这期间,他向备注为Armond的人发讯息,打字让对方不要回电,也不要生气,而后用语音输入说:“我爱你。”他想起自己无数次有过的不切实际的幻想,即若是自己真的很早遇见李重遇。
只可惜那真的只能是幻想。
杜识迎最后忍无可忍地起身,想砸烂那个显示屏,他也不是第一次这么干。在找破坏工具时,他不小心碰倒了一个画架,画和画架都倒下去,蒙着黑布的画露出了真面目。
监视器里的人突然惨叫起来,在触及到那幅画的一角,杜识迎脑子一蒙,接着便是一阵失真拉长的死机声在脑海里无限蔓延。
他站在无数个这样的架子之间,放眼望去,似乎玻璃鱼缸里混杂着画框和瓷器,那些东西全都腾空旋转起来,割碎瞳孔里的每一个像素。
“识迎……”曲鸣英大笑起来,他重症以来难得这么开心,笑得猖狂又可恶,他问,“我特地找来的画、特地找来的,你开不开心啊?哈哈哈……你喜欢油画对吧?我就知道你喜欢!”
他的嗓音混在倒塌的屏幕和架子里,高脚架被杜识迎一棍子打翻,监视器的/虐|杀/影像惨叫也越来越高,噪音前所未有地刺耳。这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却在疯狂地大笑,似乎为凌迟另一个人的灵魂感到无比得意。
杜识迎几近失控地砸烂了墙面上的屏幕,又暴躁地扫倒了所有布置好的高脚架。玻璃鱼缸的水溅得到处都是,音频连线还没有断,老人诡谲的笑还在延续,于是他更无法冷静,理智裂成了碎片,不知名姓的受害人尖叫更刺激情绪迭近。
不知道从哪里看到的说法,说情绪就像烟花,太过爆发便会导致死亡。杜识迎此时的确心想,倒不如就这样去死吧。
这过程中,他却听到门口传来一阵紧急的拍门声,杜识迎以为是面具男人回来,极端的不安带来的愤怒冲上太阳穴,痛苦具现化似的,在脑袋各处变成一把把钻骨的尖刀。
拍门的声音越来越大,门板摇摇欲坠,直至最后轰然倒塌,尘土飞扬的巨大动静令杜识迎暂时冷静了一会。
他朝门口看过去。
第57章
杜识迎的脑子乱糟糟的,手上还拿着一根高脚架的木头残肢。地上一片狼藉,仿佛才八级龙卷风摧毁过,电器损坏,空气中木屑横飞。
鲜血沤在杂乱的废弃物中,血腥掺着高级颜料的香气,静悄悄地蔓延。整间屋子没有一样东西是完好无损的,连久无人睡的木床和墙壁都遍体鳞伤,布满了经年或今日的伤痕。
杜识迎抬起眼睛,狠厉地盯着门口,下一刻,整个人却因来人的身份一顿,心中无穷无尽烧灼的大火忽地寂灭,平地而起指向地狱的恶寒之路骤然陷落成泥。
他的西装外套丢在木床的床脚,已经被一座倒下的木架弄脏,身上只有白衬衫和西服裤,身形瘦削,却异常锋利。
李重遇望着他时,有短暂的一秒钟以为自己从来没有认识过杜识迎。
很多时候杜识迎要别人以为他玩世不恭,享乐主义,但李重遇第一眼见他就下意识觉得他不是那样的人。他不断地在不同的地方以不同的方式偶遇杜识迎,心中也隐隐认可那有缘分作祟的部分。
他已过了年少轻狂的年纪,不会萍水相逢便念念不忘,感情渐渐务实为上,更少追求认真。
杜识迎的眼睛很漂亮,李重遇一直很知道。但他不知道的是,这双眼睛染血的时候会更勾魂夺魄。有的人适合浓妆妖艳,有的人适合清纯乖巧,显而易见,杜识迎适合残缺。
他没有细数杜识迎身上有多少伤口,目光从他的眼睛里抽离,缓缓往下移动,落到他沾满鲜血和颜料的双手上。
看到杜识迎的双手鲜血淋漓,他第一时刻想的竟然是那到底是谁的血。
他站在那儿,两人之间隔的距离并不算远,中间横七竖八地倒着一大堆被杜识迎砸倒砸烂的东西。
这种沉默不知道延续了多久,大约并不长,杜识迎精准地读到李重遇目光中变化的讯息,他松了手指,木棍摔在地上,发出第一道打破沉默的动静。
他难以揣测此刻自己的心情,靠着本能行事,本能驱使他靠近,他便主动地向李重遇走过去,在他的视线里。
走廊尽头突然有一阵空洞的脚步声传来,李重遇脸色一变,杜识迎离他还有两三步的距离,他伸手一把拽住杜识迎的手腕,把他往前大力一拉,带着往另一边快步逃离。
杜识迎像个没有力气的纸片人似的东倒西歪,他的伤又让李重遇觉得心惊,掌心的手腕伤口似已裂开,温热的血液流出来,沾湿手心。李重遇没有时间过多思考,立马矮身勾起杜识迎的腿,将他抱了起来。
那道脚步声愈发近了,几乎快到拐角处,李重遇大步而轻声地往楼梯走,在对方转弯的前一秒,迈入转角,在大花瓶后暂时藏匿。
那人的脚步近了,跟着虚掩的门被对方推开,里面嘈杂的电波杂音变大,李重遇正想凝神听那人接下来的反应,下巴忽然被两根手指掐着,往上抬了一下。
“什……”他有些猝不及防,气音说到一半便被截断,杜识迎在他怀里动了一下,手臂绕过双肩,李重遇听到他轻声说:“抱着我。”然后仰头胡乱地吻上来。
这人该不会是疯了吧??
李重遇的心脏狂跳起来,他往后退了一小步,后背靠上墙壁,大花瓶里是深绿色的假植物,根本挡不了多少,杜识迎简直丧心病狂,时不时地把假叶子弄得沙沙作响。
那声音每响一下,李重遇的神经就绷紧一次,他间隙里还能分心去听绑架者的动静,在狂吻中也捕捉到搬运东西的声音,那东西大约是木制材料,分量不轻,中途磕到了好几次……
他仰了一下头想避开杜识迎,只呼吸了一口空气,下颌又被拉回去,于是心中艰难地继续想,绑架者只有一个人……
最要命的是,他似乎听到绑架者的脚步声朝这边来了。李重遇一边架着杜识迎,一边又忍不住放任自己与他一同沉沦,克制与放纵两种情绪在心里疯狂对冲,最后随着脚步声的靠近尽数变作紧张。
越来越近,李重遇已经可以假绿植的花叶间隙里看到那人的轮廓。他留神去看,失望地发现对方戴了一张黑色的面具。
但腰间鼓鼓囊囊,大概率持有非法枪械,身量也高壮,李重遇注意到他提着一张纯木的画框。画框装裱地很用心,尺寸不大,色彩非常鲜艳,隐隐可见一个人形。
随着面具人走近,他正要侧脸看个清楚,杜识迎忽地伸手盖住了他的眼睛,温软的唇移到眉上,在眼角处蹭了一下,跟着肆无忌惮地低头,嘴唇贴在他的耳垂上。
李重遇深吸一口气,感到耳垂一热,面具人的脚步声也随之一停,他一颗心高高悬起,又动弹不得,杜识迎还在报复似的伸舌作恶,和穷凶极恶的人一起折磨他。
不知过了多久,面具人的脚步声终于变作下楼声,持续了一阵,周围都安静下来,李重遇那颗心才重重地落下去。他靠着墙休息片刻,放下杜识迎,掐住此人胡作非为的脑袋,低声斥道:“你懂不懂事?!”
杜识迎轻易地挣脱了他的手,因为抓的并不紧,他往前一扑,主动进入李重遇的怀抱,那股亲密的热情还未褪去,他意/乱/情/迷似的用拇指蹭李重遇的锁骨。
“不能继续吗?”他问。
“继续什么继续,”李重遇垂眼看着他又添新伤的脸,伸手想抚摸,但在快要触碰时又停住,他皱起眉头,道,“到哪都弄得一身伤,你想活不想?”
杜识迎没有搭话,他又放缓了声音,说:“也不想上我的床?”见杜识迎表情一震,李重遇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他一顿,嘴上也一时没扛住,道:“那就给老子少受点伤!”
这一晚杜识迎是被李重遇背回小旅馆的,这两人一个很少背人,一个很少被人背,真正做起来却无比自然。杜识迎把手臂揽在李重遇脖子上,低头闻他身上的味道。
路灯静谧,天边曙光初亮,天幕偏深蓝,小镇在平旦时刻已经有些烟火气,不知道谁家的老人起的早,院落里播放着咿咿呀呀的戏曲,声音空旷而清灵。
杜识迎趴在李重遇肩膀上,突然没话找话地说:“李重遇,我想起来我好像还没有送过你什么东西。”李重遇不冷不淡地“嗯”了一声,他便继续说:“我给以前的情人会送对戒、情侣表或者车房,你想要哪种?”
“…………”李重遇没有马上回答,又走了一段路,他说:“你认真问的?”
杜识迎说了是,李重遇便说:“其它的我都有,只有戒指没有,你要送的话就送这个吧。”他顿了一下,补充道:“人跟戒指一起要过来,一个丑不拉几的指环我不乐意要。”
他说完,感到后脖颈被轻轻地吻了一下,杜识迎用鼻音含糊地说:“嗯。”
回到旅馆,李重遇在浴室给杜识迎开淋浴洗澡,他身上的伤口太多,又混着颜料,水冲上去看着都疼,李重遇本来不想给他洗,但杜识迎自己坚持要洗。
用的是温水,李重遇头一回那么仔细地帮人洗澡,表情却非常严肃,死死地皱着眉。两人都站在花洒下面,杜识迎伸手按住他的眉心,将紧皱的眉舒展开来。
“你也来洗吧。”他的手落下去,解开了李重遇的衬衫扣子,一路解到小腹,手主动伸进去,在腹肌上摸了几圈。
李重遇握住他的手,把泡沫打上去,颜料渐渐随泡沫流走,伤口被冲得发白,他声音干涩地勒令道:“别动。”
他的表情令杜识迎原本一句口是心非的“不痛”卡在了喉咙里,他莫名想起上回自己手心擦伤,也是类似的情况。杜识迎回想着,像上次那样说:“很痛。”
“那别洗了,已经差不多了。”李重遇关掉花洒,立刻扯了一张浴巾,把他裹住抱出去。
旅馆的床不软,杜识迎躺上去便牵动了伤口,他坐在床头,盯着李重遇脱掉了刚刚在浴室打湿的衣服。进浴室之前,他给自己丢来一件旅行箱里拽出来的上衣。
他慢慢悠悠地套上,没有发一会儿的呆,在浴室里冲凉的李重遇就满身水汽地出来了。他胡乱地擦完了身上的水,在旅行箱里翻翻找找,又拿着什么东西走过来。
走近了杜识迎才发现那是便携伤药和绷带,他眨了眨眼睛,李重遇在身边坐下,拿着棉签沾了药就往额头上的伤口涂。
杜识迎下意识闭了闭眼,跟着又睁开,看着李重遇近在咫尺的深邃眼睛。
他看了一会儿,期间,李重遇动作轻柔地给他脸上的伤口都上了药,之后,杜识迎自动翻手,白皙的小臂上一连串斑驳青紫的淤痕和刮伤全都露出来,腕部还有已经痊愈不知道多久的疤痕。
李重遇动作一滞。
杜识迎随后开口问道:“你什么都不想问吗?”
第58章
“有什么好问的?”李重遇说。
他似乎真的不在意,一心一意地用完了最后一点伤药和绷带,然后猛地靠过来,在杜识迎唇上亲了亲,顺势伸手把灯给关了。“啪嗒”一声,床头柜的感应闹钟一亮,显示了时间――三点零五。
“还可以睡一会。”李重遇在黑暗里说话,杜识迎难以适应骤然而灭的光线,闭着眼睛缓和,感到肩膀被李重遇缓缓地往后推,人放倒在床上。
听了一小会对方的呼吸声之后,杜识迎的视野渐渐丰富,窗帘、床头柜的轮廓从一团无法分辨的黑暗里显露出来,黑与灰的边界线变得明显,他也看到枕边人的五官。
李重遇没有闭眼,就那样望着自己。
杜识迎摸索了一阵,找到他的手臂,顺着线条滑下去,挤进他的指缝,很深地握住那只手,李重遇十分顺从。他们在晦暗的光线里对视,彼此都揣度对方的心思。
“我的养父有一些爱好。”杜识迎忽然开口,声音在清夜里有些嘶哑,他的声带像因不明原因损坏了。
说完这句,他手里李重遇的指节弯曲了一下,杜识迎靠近了些,更近地望着他的眼睛,自顾自地开始坦诚说:“就像刚刚那样,如你所见,他偏爱看年轻漂亮的男性/受/虐。但是碍于道德上的约束,他不能强迫别人,所以这份精神食粮的产出只能由我代劳。”
他平静而直白地继续说:“他百病缠身,人在国外的病床上,所以我来湾渡老家和他视讯,大约一年一次。”
“但是这件事实在很让人憋闷,像我这样的人,有怨怼不发泄出来是不可能的,”杜识迎的额头抵上了李重遇的肩膀,他压低音量,“那间卧室迟早会被我砸垮。”
他的脸被李重遇小心翼翼地捧住,那动作轻柔得都有些过分了,杜识迎没有动,接着,听到李重遇说:“我从来没觉得你是什么听话的人,为什么这种事上你又那么听话了。”
这句话原本语气应当很严肃,但不知为何,杜识迎听出了一些异样,他停滞了一会,抬起眼睫,发现李重遇用非常陌生的视线看着自己。
很少有人这样看他,因为对于悲哀的受害者,大部分人给予同情,极少数人给予尊重,几乎没人与其感同身受。
在这一刻,杜识迎却有种错觉,似乎刚刚在那间屋子里拿刀拿电击器的人不是自己而是李重遇。又或者追溯得更远,那些事情的承受者换了身份。
“你不能一直这样,杜识迎,”他把杜识迎的脑袋按在胸膛,说,“虽然会非常麻烦,但是来找我吧。”怀里的人摇了摇头,李重遇又说:“难道我要为你跨国违法?说实话,我现在就想提刀飞过去劈了他。”
“曲鸣英是收养我的人,我现在继承的公司、所拥用的一切,名义上的拥有权都曾经属于他。”言下之意就是他不会因此报警。
李重遇异常搓火地问:“那下次怎么办?”
“不会有下次的,”杜识迎说,他语气轻而笃定,不等李重遇追问,便道,“何况我的伤都是自己亲手弄的,我没有实质性证据,即便有,你认为这种情节,又能给他多少惩戒?用他的钱付律师费起诉他,这也太好笑了。”
“…………”虽然非常不想承认,但这确实是事实。李重遇想了一会儿,还是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劲,他的问题接二连三地冒出来,但一时半会没有逐一地问。
倒是杜识迎反问他:“你是怎么知道我在那里的?”
“你折的那只蝴蝶掉在门口,我出来散步恰好看到了,爬墙进门确认了一下车牌号,果然是你的车。”李重遇磨了一下杜识迎的指腹,过了一会儿,他把杜识迎抱进怀里。
杜识迎这个人即使真真切切地抱在怀里,也觉得抓不住他。
即使他对自己说了很多遍“我爱你”,也时常让人觉得如履薄冰。
“不管你想做什么,要害人还是要救人,找真相还是求救赎……”他可能是用尽了此生所有的温柔,低声说,“都不要再受伤了。”
“我知道了。”过了一会儿,杜识迎在他身前,用闷音回答说。
对于李重遇房里突然大变活人多了个孱弱总裁这件事,他的同事非常震惊,追问过后,被李重遇一个随口瞎编的理由二次震惊了。
李重遇说:“昨晚十一点这人自己来敲我的门,狂轰滥炸地打电话,说是做了噩梦睡不着,寻找人民警察的保护来了。”
杜识迎同志原本神秘莫测的形象登时零碎,变作一个做噩梦都承受不来的哭唧唧小可怜。一路回去,他还在疑惑为何李重遇同事看向自己的目光如此充满同情和怜爱。
他一贯不喜欢去医院,回镇临后只到了一趟私人医院接受包扎,之后就带着医生开的药和医嘱回家修养。苏特助一早回了公司,他让助理把实在不能推脱的工作定期送到家中。
那套房是苏特助经手买下的,所以地址知道的很清楚。她带着文件去时,恰好在楼梯口巧遇了快递员,两人一直顺路顺到杜识迎的门口,苏特助确认过是他的电话,便替他签收了。
快递员转身走了,苏助理在门口掂量掂量了快递,觉得分量不是很重,不知道杜识迎买的是什么东西,还是同城的快递。
她按了门铃,久无人应,五分钟后,才慎重地给杜识迎打电话。她怕打扰到杜识迎的休息时间,本来有些惴惴,但杜识迎态度很温和,他说:“抱歉,是我忘记说了,我在楼上。”
“楼……楼上?”助理有些疑惑,等她走楼梯上了一层楼时就知道了,开门的人高大英俊,眉骨上一道深刻的刀疤。苏特助大胆地猜测,这人正是桑怀梦小姐调侃过的那位“小狐狸精”。
……非传统型狐狸精。
虽然李重遇邀请了,但她没有进去的意思,玄关口一只金毛犬的尾巴摇来晃去,她把待处理的文件夹交给李重遇,又给了他那个快递,简单地交代几句,便离开了。
李重遇拿快递进门,沙发上懒洋洋躺着的人侧脸扫了他一眼,随口说:“怎么都不知道请人进来喝杯茶。”李重遇搭话道:“你的助理好像很忙的样子,没时间喝茶。”
他回忆苏特助的要求,把文件分类放好,这期间,杜识迎目光转向了那个快递盒,看清楚寄件人后,他原本懈怠的坐姿忽地一变,渐渐地收起了眼中懒散的笑意。
李重遇没有发现他的异样,开口问道:“你买了什么?”
“我没有买。”杜识迎坐成了一个非常严阵以待的姿势,他倾身过去拿起快递盒,在手里把玩了一会,像在犹豫要不要开箱。与此同时,一把拆快递的便携刀已经被李重遇递过来了。
“好像有股什么味道。”李重遇稍一俯身,便闻到了一些隐约的沤臭,这种气味并不陌生,他的表情一时有些疑惑。
杜识迎的刀尖抵在胶布上,李重遇下意识觉得不对,一句“先别拆”卡在喉咙里,杜识迎已经一刀下去,把快递盒打开了。
一经打开,那味道就更浓,像一块放置许久的烂肉散发的味道,杜识迎伸手进去,掂出了一包用透明封装带密封的东西。那东西形状诡异,颜色深紫发黑,表面粗糙,看样子有些像腐坏的猪肉。
密封大约失效,所以味道才这么难以忍受。
杜识迎和李重遇都看着这袋东西,杜识迎的表情乍一看并无异样,冷静而平和,而李重遇望着那坨烂肉,一个阴冷可怖的想法忽然从心里冒了出来。
在叶徽案中,被曲江旭杀害后的受害者叶徽被五马分尸,不同的身体部位分部在各个垃圾桶里,最后尸首由被警方寻回的部分拼接起来。但未经披露的一个诡异之处是,所有的部位都寻回,唯独叶徽的头颅里少了一块舌头。
当时他们审问过曲江旭多次,曲江旭一力地否认自己分尸,更不能提供舌头的去向。于是这只能作为一个疑点积压下来,等待数年后的水落石出,或者不了了之。
眼前的这袋东西,活脱脱地就是一块腐烂多日的舌头。问题在于它是人还是动物,是叶徽还是别人?
杜识迎放下了袋子的一角。他抬头与李重遇对视,一双乌漆漆的眼珠里不知点缀着哪一盏灯光,他动了动嘴唇,说:“是寄给我的。”
快递单上的收件人一栏明明白白地写着他的名字。
他穿着单薄的睡衣,苍白而精致,像一场一触即碎的梦,如绒羽轻飘飘落在白云上,似迷离幻境中丛生的风雪。他向李重遇伸出缠着绷带的苍白手腕,待对方牵上来,才说:“是人的舌头。”
不等李重遇问,他又艰难起身,拉着他走向浴室,一边走一边说:“一定是,我知道。”他的声音有些不对劲,“刷”地一下,他拧开了水龙头的开关,把手放下去清洗十指,力道之大,才结痂的伤口有些都被搓开了。
李重遇没让他洗很久,强行掰过他的肩膀,却发现他整个人都在发抖,要不是亲眼看到,他无法想象杜识迎会有这副模样。他沉默着把人揽进怀里,低声问他“怎么了”。
但是直到最后也没有得到回应。
第59章 番外 你以为的第一次
房间里有一股不明显但存在感太高的气味,焦糖色的窗帘紧紧地拉着,干净的衣柜和书桌靠白墙摆放齐整,一盆半人高的假绿植放在角落,给死板的房间添了一抹颜色。
“啪”地一声轻响,杜识迎俯身打开了床头灯。也许是因为不常使用,灯泡迟钝地嘶鸣几秒,灯芯才迟迟亮起,照亮了床头。
他闭眼吸了一口空气,以便分辨陌生气味的组成,这味道略似小麦的甜香,但分明不属于任何一棵植物。四周安宁,窗外静谧,气氛非常适合沉眠,然而杜识迎依旧没能安然入睡。
天性使然,杜识迎非常敏感和多疑,他无法在一个没有确切保证的地方让自己的意识不清醒,尽管是身在李重遇家。
他赤脚下床,在踩到薄凉的地板时,同时很淡地怀疑自己为什么要对“李重遇”这个既定事实用让步状语“尽管”。
不过那不是大问题。
杜识迎确定了那种味道的源头,他走到这个看起来有点年头的衣柜前,衣柜的把手被拿摸得油光发亮,目光稍低一些,门板上千疮百孔,棕色的漆掉了很多,交错的划痕里,隐隐可辨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他沉思几秒,蹲下去观察片刻,识别出那几个字――“李重遇天下第一”。
可能还有个帅字,但是写错了。不知道是李某人几岁的时候干的幼稚事。
不超过五岁吧,杜识迎暗暗想着,悄声打开了衣柜。他动作轻得活像做贼心虚,虽然杜识迎本人并没有这种想法,他原本只想探究探究房间里气味的来源。
衣柜是很老式的衣柜,内里非常空虚,右边是放正装的横杆,目前只挂了几个年纪不小的衣架,左边则是木板隔开的三个分格,底下放着几床厚厚的棉被。
三个大分格里放的衣服很少,几乎是没有,第二格里放了一个袖珍的玻璃花瓶,盛着水,插了一支玫瑰,杜识迎稍微靠近闻了闻,发现玫瑰是假的,水是香水。
他阅尽各大香水的鼻子竟然没闻出这是什么香气,纠结地站了一会,正想作罢,视线忽地扫到分格里放置的衣服上。
蓝白相间,条纹修长,布料糙软。
坐在行驶的汽车后座上,杜识迎曾经透过车玻璃潦草地扫视过这身衣服。大部分人都有过的学生时代,穿着校服,和同学说说笑笑地走过人行道。
李重遇有很多套这样的衣服,杜识迎一开始想不通,过了一会,他轻轻关上衣柜门,才自己想明白,因为身体会成长,所以每一年的校服尺寸都需要更换,才会有那么多套。
他失神地站了一会,身体的伤还没有痊愈,日夜颠倒的作息令伤口开始叫嚣存在感,可疼痛可以鞭策精神,杜识迎厌恶止痛药与包扎,就如同厌恶被动的回忆。
很短的犹豫之后,杜识迎打开客房门,去客厅的阳台散心。李重遇的家在黑暗里也好像生生不息,像他这个人一样,从来不会令人灰心丧气。
阳台的小花圃在夜色下沉睡,杜识迎坐在藤椅上光脚吹冷风,手里拿着李重遇的烟和打火机。他搜刮完作案工具,却又不想抽烟了,撑着下巴漫无目的地望黑云里的几颗星星。
李重遇穿校服的年岁是什么样的?思维发散了一大圈之后,还是回到这一点上。杜识迎抚着打火机想,肯定自恋又臭屁,那么小就知道满世界写“天下第一帅”,他脑海里浮现少年的李重遇。
要报警校吧,李重遇。他起了身,穿过客厅,经过呼呼大睡的金毛犬,在主卧门前停下,试探性地伸手,谁知道还没有使劲,门就往里推开了。
居然没关门。
杜识迎难以理解有人睡觉不关门,他走进去,闻到一些沐浴露的味道。李重遇的床上被子七歪八扭,这人一个人睡出了十个人的效果,不知道的还以为此被窝经历过什么大战。
杜识迎心怀不轨是真,可进了这间卧室之后,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到了李重遇身上,其余的事情暂且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走近去,把李重遇掉下床的一只枕头捡起来,李重遇居然能在家有外人的前提下睡得毫无防备,杜识迎支着脑袋看了一会儿,实在佩服他的勇气。
因为他本人不是正人君子更不是什么正常人。
那个掉落的枕头属于一对枕头之一,由于过于狂野的睡姿,李重遇脑袋下只剩了另一个枕头的一角。他侧躺着,杜识迎把捡起来的放在他脑袋后面,又伸手扒拉了他一下,让他翻过身,枕着枕头,正面睡觉。
其实这样已经相当于做了一件好事了,即帮人捡起枕头还好心地垫上。但杜识迎认为自己并非好人,他发善心的原因只有一个――要好处。
杜识迎曲起腿爬上了床,他半跪着,稍稍俯身,手臂绕过李重遇的脖子,把他的脑袋抬了起来,没事找事地帮他“矫正”睡姿。
如此画蛇添足地挪了几次枕头、抬了几次李重遇的脑袋之后,李重遇终于不负众望地有了一点反应,他模模糊糊地哼了几句,手在杜识迎腿边磨蹭了几回。
“谢谢我?”杜识迎盯着他的脸,手臂还被他枕着,就着这个姿势,他的指腹在李重遇眉角点了点,而后笑着说:“没关系啊。”
他说:“报偿我就自己拿了。”
说罢,杜识迎俯身,食指下移,角度别扭地抬起李重遇的下巴,吻了下去。
正在安睡的金毛李吉利突然蹿醒,床头光反常地亮,它脑袋一转,竟然看到熟悉的床上熟悉的主人被一个不熟悉的人压着!李吉利正在用狗脑袋思考主人是否在被迫害,那个不太熟悉的人一掌打灭了床头灯,随着一声闷响,四周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第二天醒来时,李重遇的惊吓不能用语言来形容,杜识迎背对他睡在身侧,盖同一张被子,他瞬间起身滚下床,然后在混沌意识的清醒间隙里疯狂寻找真相――到底是谁爬了谁的床??
答案很显而易见,他人在主卧,爬床的人不是自己。
李重遇刷牙的时候都还有点怀疑人生,尤其是姓杜的态度自然而然,仿佛这屋子的主人俨然是他,起来就一句“早安”,接着便去次卧洗漱,动静不大。
习性其实像猫。他想。
洗脸的时候李重遇发现自己嘴唇好像有点红,他按了按,没有痛痒,于是没有在意。
杜识迎还要去北安医院,他洗漱完,就有助理来敲门送衣服,李重遇给他的助理开了门,揣着手冷眼站在一旁。杜识迎在房间换完衣服出来,一边戴表一边笑道:“一个建议,李警官,以后带人回家,睡觉还是把门锁上。”
“不劳你关心,”李重遇冷脸说,“吃一堑长一智,以后我保证给涉案相关人员安排好酒店。”
他好像还在为杜识迎无缘无故出现在他床上烦躁,脸上肉眼可见地写着“老子不爽”。
杜识迎避重就轻地笑了笑,风度翩翩地跟他道别。路上他笑得格外春风拂面,特助听说他车祸入院,需要重伤休养,现在又笑得不像飞来横祸,好奇心作祟,小心地问了一嘴:“杜总,您笑什么呢?”
杜识迎说:“笑有些人用被我吻红的嘴冷着脸跟我说,以后离我远点。”
作者有话说:
ps番外时间线在13章,小杜第一次在小李家留宿。
看到很多人好像站反了,强调一下,李是攻。其实文案有写。很感谢所有的鼓励和打赏,谢谢。
第60章
这份来路不明、指向清晰的快递最后被李重遇带回警局,测验DNA后,证实那确实属于死者叶徽的一部分。把这个结果告知杜识迎时,李重遇觉得他并不惊讶,他难以理解,就像最初杜识迎那么笃定快递是给他的一样。
他甚至怀疑杜识迎知道寄件人的身份,但那天杜识迎的反常反应又令他很难开口询问什么。
杜识迎进了好几次医院,这回养伤,他的私人医生很严肃地斥责他一通,让他必须对自己的身体负责,又开始长篇大论,是三天两头地受重伤简直是在亵渎生命。
是以住院的规矩严格了一点,不允许披着衣服在草坪上到处撩骚,每天跟护士的闲话不能超过十句。杜识迎活生生被折腾得了无生趣,索性让苏助理带了两本书来,没事便翻翻书,陶冶陶冶他本来就没多少的情操。
李重遇电话来的不巧,打灭了他渐入佳境的阅读兴趣,杜识迎接起来,却很温柔。于是李重遇被对方当头一句:“宝贝儿。”砸的头昏眼花,心尖甜傻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干咳几句以示清白。
他说了结果,杜识迎不出所料地“嗯”了一句,李重遇道:“当时的情况有点特殊,我们开会讨论之后又揪出了几个疑点,现在我们怀疑有的事情可能曲江旭并没有参与,这个案子没有看起来那么简单。”
尽管没有明指,但杜识迎知道他说的是哪个过程。毕竟在他印象中,曲江旭虽然嚣张跋扈,但还不至于心理变态。他不经心地应和,李重遇又说:“这个案子暂时还没有结,会有人继续追踪下去,你,你……”
“我怎么?”杜识迎眨了眨眼睛,忽然从李重遇的语气里提前读出了什么讯息,他无声地笑了起来,听那边调整了语气。下一秒就变得一本正经,道:“你作为‘幕后黑手’的威胁对象,我们必须要重点监护,所以从明天开始,我们会派一个警察专门保护你。直到危险解除。”
杜识迎问:“24小时贴身的那种?”
“差不多吧……”李重遇语气不自然地说,“一定程度上你的人身自由会被约束,不过我们主要目的是保护你。”
“那请问那位警察的联系方式是什么?我需要跟他沟通一下生活上的注意事宜,否则稍不留神就容易引起口舌之争。”杜识迎声音带笑,越说越绷不住,李重遇一时没接上,他又追问:“我比较有原则,只睡床的里侧,你帮我问问他喜欢睡哪边。”
“…………”李重遇沉默几秒,有点郁闷地辩解:“上面监护这种事情是就近原则,为什么是我来监护你?因为你住的离我最近。知道不知道?”
“知道,”杜识迎听完了,揣着手机问:“没别的原因?”
过了一会,他才听到李重遇的回答,简短而迅速。
“有。”
说是方便监护保护公民,在杜识迎的助理请人往李重遇家里搬东西的时候,他又觉得自己隐约像个假公济私的大忽悠,借着公事把人往家里哄,心里怀的鬼胎估计是四胞胎。
杜识迎东西不多,人还在医院休养,他说自己最值钱的是那个破破烂烂的留声机。他情况稍微好一点之后,李重遇去医院接他回了家。杜识迎熟门熟路地进屋,李吉利前来迎接,扑上去就对他撒娇,那尾巴摇得让李重遇郁闷这狗到底是谁亲生的。
他换完鞋就去卧室方向了,李重遇瞟了他单薄的背影一眼,任劳任怨地去厨房开火打算炖汤。屋子里只有空气净化器在工作,菜刀落到砧板上的声音和机器嗡嗡声融在一起。
切菜切到一半,李重遇便听到身后有脚步,他没怎么在意,继续手上的动作,山药切到半截,腰上搭上一只手,肩膀处的皮肤随即被微热的鼻息轻轻拂过。
“不是要囚禁我吗?”杜识迎刻意压低的声音传入耳中,含着一点戏谑而坏的笑意,他略带抱怨地说,“为什么把重头戏放弃了,还是你平时喜欢睡次卧?”
他说话的时候嘴唇若即若离,似吻非吻的感觉令李重遇浑身都抖了一下,手头的刀一歪,“哒”地一声,厚薄相宜的山药片堆里顿时出现一块格格不入的厚皮。
“谁囚禁你了,保护两个字在你这里原来是囚禁?”他啧了一句,把切厚了的那块扒回来继续加工,又明知故问,“你说的是什么重头戏?可以展开说下吗?听不懂。”
说完这句他顿时就后悔了,毕竟杜识迎本身就不是什么纯情小白花,但是不管他什么时候发浪,做饭这会儿绝不是调情的好时机。
果真他话音刚落,杜识迎的手就掀开衣摆探了进去,他微凉的手在腰腹处摸了一圈,李重遇扭头:“你……”他的手又抬起来,顺势勾过李重遇的下巴,凑过去在他唇上吻了一下。
这人亲完就跑,好像还挺得意,懒洋洋地坐在沙发上调频道看电视。李重遇做着饭回味那个浅吻,过了一会儿,转头说:“你的东西有点多,杜总。”
杜识迎撇眼,李重遇补充道:“主卧塞不下那么多衣服,只留了里侧的床位,刚好塞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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