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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章


    “咔哒、咔哒……”静寂的车内,走针声格外清晰,杜识迎转手扫了一眼,腕表上的三根指针恰好挨到了一起,他重新抬起眼睫,开阔的视野远处,玛莎拉蒂的车尾灯一直亮着。


    “这么晚了,她怎么一个人开车回去。”李重遇在后车座上低声开口。


    杜识迎开了一点车窗,风从窗户缝隙里灌进来,发出呜咽鬼哭的细微声音,他按了一下被吹乱的额发,说:“对她来说,这种事早就应该习以为常。”


    章雨含是安魏华的情人,所以注定不光彩。像这样聚会完,半夜三更独自从郊外别墅区开回市中心的事,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虽然是事实,但被杜识迎用略带冷漠的语气说出来,李重遇还是有隐约的不舒服。他想起先前在别墅里,杜识迎和安魏华一起聊天说笑的画面,就觉得无比荒谬。


    丈夫搂着情人和妻子的狩猎目标相谈甚欢――要不是亲眼目睹,李重遇还以为自己正在拍摄什么《老婆的至尊诱惑》电视连续剧。


    李重遇挪到一边,从座椅之间的空隙里去观察杜识迎的侧脸,车内只有仪表盘的荧绿色微光,所以看东西很麻烦。而他看得越久,只觉得杜识迎越深沉。


    深不可测,并不可轻易靠近。


    他向来正确的主观意识这样反复地告诉他。


    “李队长,”杜识迎浑然不知自己被人打了一个“非必要勿近”的标签,说道,“你不觉得章雨含有点不对劲吗?”


    “她是很奇怪,所以我跟着她。”李重遇说,“比起她的举止,我觉得更不对劲的是你今晚参加的这个所谓的品酒会。一整晚,酒没开几瓶,倒是眉来眼去的不少。难道是我没见识了,你们有钱人的聚会都是打着品酒的名头来猎艳?”


    “猎艳?”杜识迎好像轻声笑了笑,说,“酒会的意义当然不是猎艳,像我这种人,还是分的比较清楚的――该正经的地方便认真,可以放纵的地方就不妨胡来。”


    他看到李重遇满脸“那我也不会夸你”的无语表情,思考片刻,又说:“这样的聚会看似无趣,但也不能说没有意义。”


    那今晚有什么狗屁的意义?李重遇懒得说了,他岔开话题,好奇道:“安太太好像知道安魏华有情人,她今天看起来相当无所谓,前几天为什么还雇人砸她的店?”


    杜识迎:“你不妨代入她想一想,好,现在你很有钱,你还有一个风度翩翩的老公,你和他是半开放性婚姻关系……”


    “我为什么要代入她??”李重遇马上没有礼貌地打断了他的话,并发出强烈抗议。杜识迎装作没听到,继续分析道:“你老公虽然不忠诚,但温柔体贴,偶尔有尝小鲜儿行为,但事后会与你坦白,于是你觉得他很值得托付,还是可以共度余生,反正结婚证和房产证上都是自己的名字。”


    “…………”李重遇一边无比膈应,一边听他继续说。


    “突然有一天,你从旁人口中得知,你老公还有一个自己从来不知道的固定情人,他还带她出席过一些重要性宴会,有人甚至把她误认为你。你盛怒之下,通过一些手段给了她警告,告诉她谁才是正牌夫人。”杜识迎说,“似乎很正常。”


    李重遇不由自主地跟着说道:“警告起效,局面和谐,所以大家还是各玩各的?安魏华照常养小情儿,她照常钓小鲜肉……”


    他突然闭了嘴,原因是想到许凌夏钓的“小鲜肉”正是面前这一位,不知道是否对他有冒犯。杜识迎却满不在乎,他只挑出一点错误,说:“按照正常的算法,我应该不是什么‘鲜肉’。”


    “你确定??”李重遇并不相信,“你今年才几岁?”


    闻言,杜识迎是真的笑出了声,他说了一个数字,然后道:“警察哥哥,你以为我几岁。”


    二十出头吧。李重遇无比复杂地看着杜识迎的后脑勺,他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力了,因为这回判断的真是太失误……他后知后觉地想,原来这人就比自己小四岁。


    李重遇最初还把杜识迎当走上社会刚断奶、处于青春叛逆期的毛孩子看,真是哔了狗了。


    “你怎么左边开?回城是另一边。”行过一个指示牌,他抬头看前方,刚问完,自己便明白了原因,因为章雨含的车也往错误的方向拐了。


    杜识迎皱眉说:“她的车速越来越快了。”为了防止落后,他慢慢往下踩油门,随着章雨含一起增速,刮进来的风很割人脸,杜识迎随即关掉了开得不大的车窗。


    红车车后的刹车灯突然持续地亮起来,然而车速并不见减,玛莎拉蒂在颠簸的山路上突然狠狠地打了一个转,像受到惊吓似的,剧烈的轮胎擦地声拖长尖叫,道路上的灰尘全都震到了半空中。


    “她的刹车坏了?”李重遇预示到一些不好的发展,他翻出手机找到前几天章雨含在警局留下的联系方式,一边迅速打过去,一边急声命令道,“先追上去!”


    玛莎拉蒂发出凌乱的鸣笛声,好像有人在里面崩溃地拍打喇叭按钮,嘈杂刺耳的声音惊起路旁林间的鸟雀,几道惊慌失措的鸣叫扬起又消失。


    “滴、滴――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正在……”机械女声刚响,李重遇立即挂断重播,他脑子里迅速闪过安魏华那张斯文的笑脸,低声骂了一句。


    杜识迎加到最高速度追上去,红车和黑车一前一后地急速掠过土路,野草抖着叶子被蹭掉芽,掀起的尘土飞扬,挡风玻璃上全都是震起来乱飘的灰,没多久就糊了朦胧的一层。


    “嗡――嗡――”加速的声音越来越大,前方的车子越来越近,车尾灯的光芒似乎近在咫尺,眼看快要追上了,杜识迎突然出声说道:“前面有个急拐弯,然后是死路。”


    他话音未落,李重遇的手机恰好传出电话接通的声音:“滴――”李重遇便没有答他的话,迅速对那边呼道:“章雨含?!”


    电话另一端传出一阵杂音,李重遇喊了半天,完全没有回音。他开了免提听声音,那边传来章雨含迷迷糊糊的哭泣和情绪崩溃的抽气。李重遇不死心地试图与她沟通:“听得到吗?!章雨含?回话!”


    然而得到的回应只有绵长而含糊的哭声,其中还有狂乱的风声。很近的距离下,李重遇看到红车的窗户都没有关,猛烈的风灌进去,章雨含瘦弱的身躯瘫在驾驶座上,人像蒲苇一样,随风飘荡,长发凌乱,重心东倒西歪。


    光扫过道路,前方果然出现了一个急转弯,嶙峋的山脊背在远光灯下恍如怪兽裸露的皮肤,玛莎拉蒂不受控制地往右边的深渊偏移而去,像随时就会坠落山崖。李重遇的心猛地悬起,急忙对手机喊道:“打方向盘!!往左打方向盘!!”


    “往左!――”千钧一发之际,章雨含许是听到了一点李重遇的话,撑起虚弱的身体,掐住方向盘,往左边猛地转了几圈。玛莎拉蒂的车轮险险地擦过山路边缘,继而拐向左边,拐弯的力度太大,车身在山壁上狠狠一擦,车漆瞬间擦掉大半,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她的车没入拐弯的黑暗里,杜识迎也迅速转弯跟上,离心力作用下,李重遇一个没站稳,往右边歪了一下,撞在座椅后背上。他不在意地爬起来,厉声问杜识迎:“你刚刚说前面是死路??”


    杜识迎说“嗯”,他搭在方向盘上的手突然被另一只手覆上来,牢牢包住。他抬起眼睫,刚想说什么,李重遇就从后座迅速蹿了过来,和他在驾驶座挤成一团,强硬道:“你去后面躲着,蹲下去抱住头!”


    “为什么?”杜识迎感到李重遇的手很热,他的手背好像也被这种温度传递感染了,他问,“你要做什么?”


    “呜――呜――”章雨含模糊不清的哭声还在不知道后座上的手机扬声器里传递,急风飒飒,横冲直撞的红车擦出数道难听刺耳的剐蹭声,两台车的引擎正在狂怒吼叫。


    “救她。”无数杂乱的背景音里,李重遇回答说。


    “用我们两个的命?”杜识迎笑了笑,抽出手,但没有给李重遇让位置,他说,“抱好脑袋吧,李队长。”


    “什么――?”李重遇猛然意识到他要做什么,怒道,“你疯了?”


    杜识迎往失控的红车右边开过去,低声笑着说:“要是可以换你一笑,其实也不赖啊。”


    他在这种时候都显得非常不严肃,李重遇简直想掰开他的脑子看看具体构造,他一口气闷在胸腔,上不去下不来,想吼不能吼,急躁的心情于是化成攥拳头的力气。


    但是不等李重遇对他使用暴力手段,杜识迎已经把油门踩到底,雪佛兰加大马力,追上乱撞的玛莎拉蒂,左车灯瞬间被撞飞,狠摔在路上发出砸碎的爆裂声。两辆车危险地在狭窄的山路上并排飞速前行,互相挨挤,中间摩擦出十分可怕的剐耳噪音。


    章雨含的哭声透过玻璃和手机里的重叠起来,形成诡异的二重奏。李重遇盯着她的侧面,发现她根本不是情绪崩溃,她眼神迷离,表情涣散,像没有灵魂的牵线木偶,毫无自主意识。


    道路将要到尽头,车速却还没有多少减缓。


    杜识迎动了动嘴唇,往速度盘上扫了一眼,预估着撞车时的冲力,石壁越来越近,“嗞――”地一声,杜识迎踩了刹车,尖锐的声音在山中拔高回旋,久久不息。


    “轰――”黑车挤着红车撞上山崖,巨大的冲力令车头瞬间变形,黑烟四起,安全气囊应声弹出,猛烈的冲击感与挤压感袭上脑海,脑神经像被粗鲁地攥成了一团,眩晕之中,杜识迎却更多的感到惊讶。


    因为撞车的前一秒,李重遇扑上来,护住了他的头部,阻挡了少部分的撞伤。


    他的身体素质显然比杜识迎好得多,还能动能说话,他伸手在杜识迎身上乱摸,杜识迎意识微弱地发出声音:“滚……”


    “…………”李重遇的手指终于挨到了杜识迎的手机,他无声无息地受了冤屈,杜识迎反应过来,脑袋在他怀里费力地蹭了蹭,不知道算是安抚还是别的什么。然后,他感到自己的食指被李重遇捏着,在冰冷的指纹锁上缓缓一碰。


    手机发出薄光,顺利解锁,听觉逐渐熄灭,最后一段时间,杜识迎勉强还能听到李重遇拨通电话,焦急而准确的求助声。


    “xx区xx路岚山公路旁半山腰处发生一起车祸,请求尽快支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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