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最近,喻楠的睡眠质量越来越不好。
以往她是在睡梦中时才会梦见,自己被闷死在海里。
可是现在,就算她从梦中醒了,她睁开眼,她耳边响起的依旧是海水的声音。
一声又一声,带着点水波的悠然。
水在她的耳边荡漾、舔舐。
它们像是这个世界和喻楠最亲密的,它们在喻楠的耳边轻轻低语,
‘你怎么还没死?’
喻楠有些昏沉地从床上坐起身。
她今天上午还要去学校处理工作。不能太晚。
她扶着床的靠背缓缓站起来。
事实上,喻楠知道,她已经失去平衡感了。
她现在感觉自己的每一步都踩在看不见底的水上。
水托着她,它们冲刷着喻楠的脚背,像一条又一条纠缠在一起的蛇爬上,又离开。
这让喻楠感觉自己的脚心凉得生痛。
它们涌过来,又涌了过去,嘻嘻笑笑地看着喻楠笨拙而缓慢地扶着墙壁,走出房间。
而没有人知道,什么时候,水不乐意托着她了,叫她径直坠于深海的悬崖峭壁之下。
喻楠走得很慢。
她到了卫生间,准备洗漱。
卫生间的墙上挂着一面镜子。
喻楠一抬头,便看得清自己的脸。
她的脸清瘦、苍白,没有血色,连唇色都白得让人诧异。
这可不是一个有福气的长相。
喻楠看着镜子里想。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发了一小会儿呆。
有那么瞬间,她感觉镜子里面的自己是蓝色的。
她的皮肤应该是蓝色的。
当喻楠看着她自己的倒影时,她的倒影在对她说,‘来啊,来这边啊,不冷的。’
她的倒影在镜子里咧开嘴,对喻楠笑。
忽然蓝色的她张开的蓝色得嘴里,又冒出了一根又一根甩动的黑色水草。
水草摇曳着,好像马上就要破开镜子冲出来。
喻楠眨了一下眼睛。
一切又恢复如常。
镜子里的她也眨了一下眼睛。
她还是那个皮肤苍白,无精打采的喻楠。
这种失衡感,暂且还没有贯穿喻楠的一天二十四小时,仅仅只是在她起床时,会有短时间的影响。
等喻楠穿戴好衣服,用好了早藏,背着包走出门时,她又是那个正常的喻楠。
不会有谁知道在每一个寻常的早晨,她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又在想些什么。
秋天的风有些大,喻楠走在学校里,裹紧了自己的大衣。
她一个人,在一场夜雨之后的落叶大道上踽踽独行,这让她的身影看起来有几分萧索。
喻楠踩着地上的枯枝烂叶。
她听见一种微妙的呻吟。
这呻吟来自她脚底下通黄的叶,它们嘎吱作响着,在窃窃私语,‘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喻楠环视了一圈周围的树木。
触目所及,都是光光的枝头,偶尔还能看见几根较粗的枝桠间,鸟留下的空巢。
C城大学里的树是常绿的,大约不过几周,就些树的枝头就又是绿叶。
这可真是很可惜。喻楠想。
她想着,走上了一边狭窄的人行道,那上面的落叶最少。
大概是那些败叶的声音太聒噪了,喻楠不愿意再去踩它们。
一路上,喻楠遇见了不少赶早课的学生。
不论男女,大一或者大四、研究生,都停下来和喻楠打招呼。
喻楠笑着和他们挥了挥手。
在受学生的欢迎程度上,喻楠是很高的。
“——喻楠?”
喻楠听见有谁在背后喊她。
她回过头去,看见一个有些陌生的男人。
“不好意思,请问你是?”喻楠有些迟疑地看着朝她走来的男人。
他穿着一件像毯子一样长,设计感十足的不规则毛衣,挂着一个精致的小皮包。
而他身下是一条有些紧的黑色牛仔裤,脚上穿着一双马丁靴。
他端着一杯星巴克,笑眯眯地靠近喻楠,“是我啦!陈小溪,你不记得啦?我们大学大一的时候,还在一堂公共课上见过的!”
喻楠看着他,愣了一会儿。
其实她还是没有想起来这个陈小溪是谁。
“噢,不好意思,我的记性不太好。”喻楠道歉道。
“没事儿,”陈小溪端起星巴克,抿了一小口,“真的是好巧诶,喻楠,居然会在母校又遇见你,这么多年了,你真的越来越好看了!”
陈小溪和喻楠边走边说。
喻楠礼貌地笑了笑,“谢谢。”
她有些奇怪这个陈小溪热络的态度。
明明在大学的时候,她和他完全都没有交集,就算有一学期,他们同在一堂公共课。
可是公共课可是有一百来号人,说因为公共课记住她,未免也太牵强了吧?
“你来这里没事来办事,还是来看老师的?”喻楠问。
陈小溪笑了笑,他是那种长得很精致的男孩。
这些年,他在自己的脸上也没少动刀子,当他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带有一种很奇怪的妖气。
“我?”陈小溪指了指自己,“我是来办事的。”
他说。
办事,可能就涉及隐私了。
喻楠也不多问。
“喻楠,你现在是在大学里面工作吗?”陈小溪问。
喻楠点点头,“在学校里教历史。”
陈小溪挑了一下自己的眉毛,用一种充满佩服的语气感叹道,“大学教授哦——”
“老实说我还以为你会去做什么……”他想了想措辞,“更……you know,危险迷人的工作——
陈小溪说完又觉得不太对,他赶紧补充道,“当然我也不是说大学教授有什么不好,这个工作超OK的,要我这种猪脑子就做不来。”
喻楠闻言浅浅地笑了笑。
她并不否定陈小溪口中“危险迷人的工作”,也并不肯定,“是吗?”
她淡淡地问。
其中听不出她的态度如何。
他和陈小溪一路走去,穿过了落叶大道,和大半个操场,也快到她的办公楼了。
然而陈小溪却奇怪地没有离开的意思。
难道他要去的是办公楼。
“你要去的是办公楼吗?”喻楠提醒他,“行政楼在那边,别走错了。”
她还给陈小溪指了指左边的方向。
陈小溪顺着喻楠手指的地方看了看。
“行政楼啊……”他喃喃说。
有些言不由衷的味道。
陈小溪收回视线,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
陈小溪看着喻楠,眼神闪烁着,他似乎是想说什么。
喻楠有点疑惑地看他。
她并不知道陈小溪这是什么意思。
过了好一会儿,陈小溪舔了舔自己干涩的下唇,“喻楠,其实办事……我过来是来找你的……我有些事情想和你说……”
陈小溪说这话的时候,说得很慢,甚至有些吞吐。
但是他看着喻楠的眼神,却格外地认真。
第12章 深海(十一)
十一.
“是有什么事情吗?”
喻楠给陈小溪沏了一杯茶,很平静地问他。
她像是一点也不好奇陈小溪找上她,要说什么。
陈小溪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茶,道了声谢。
茶杯小小的,里面的茶不知道是什么品种,碧绿得像一块玉,倒映着他的脸。
喻楠并不催促陈小溪开口。
她把茶壶轻轻拿起,又给自己斟了一杯。
“喻楠……其实这件事情,很难以启齿……”陈小溪说。
“我想了很久……这些年,我因为这个事情,很多次辗转难眠,”他说。
喻楠嗯了一声。
她看着陈小溪,面上已经冷淡又平和。
“我下面要说的事情……我发誓我真的不是想……”陈小溪停顿了一下,他看着喻楠,“不是想破坏你和……周平的感情……”
他说周平这两个字说得很艰难,像是耗费了自己巨大的心神。
喻楠点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
“喻楠,我觉得,你应该知道这件事情的。”陈小溪说。
“你说吧。”喻楠淡淡地说。
她端起茶杯,浅浅地抿了一口茶。
她盘起的头发有点儿松了,几缕头发垂下来,掩住她的小半边侧脸。
这让她的神情叫人难以看清。
陈小溪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他看着喻楠,有些不忍。
“喻楠,我要告诉你的是,周平……是一个同性恋,”他说,“当然,可能也不算是同性恋,而是双性恋。”
“而我?喻楠,你应该看得出来,我明显就是gay,我从来不避讳这一点,”陈小溪望着喻楠,他的眼睛还画着下眼线。
喻楠似乎一点也不惊讶,她对陈小溪笑了笑。
于是陈小溪继续说,“大学的时候,你可能不知道,在我们gay圈,周平很出名……他玩得很开,出手也很大方。”
喻楠又嗯了一声。
她依旧很平静。
“喻楠,我要告诉你的是两件事情……”陈小溪说,“如果说,只是周平是gay过去玩得很嗨,但是现在他好好对你了,我是不会来找你的——因为这样,那就是我这个长舌妇,在破坏别人的婚姻了!我虽然说不是什么好人,但是也不会干这种缺德的事情。”
喻楠微微垂下眼,她看着从杯子里升起来的袅袅的烟。
它们在空气里度过了自己短暂的一生,而后又消散得一干二净。
“你说吧。”喻楠说。
陈小溪顿了一下,“首先,是我今天想和你说的重点……周平可能是从,三个月或者更早以前,和他的前男友有……在一起。”
陈小溪说着把手机拿出来,调开自己的图库。
“你看,这是他这个前男友朋友圈的截图。”他给喻楠看。
喻楠看了几眼。
这条朋友圈很简单,配字只有“兜兜转转,还是在一起了”,图片则是两个人在床上握着的手。
喻楠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
掌心朝上的那只手,她不认识。
但是与那只手十指相扣的手,她认识。
它的无名指上还带着喻楠和周平结婚的戒指。
这个戒指是当初喻楠给周平选的,铂金的,很素淡,周平说他很喜欢。
“还有一些其它的我也不给你看了,也是最近,我陆陆续续地了解到,周平不止是和他的前任男朋友复合……在C城的gay圈,他又重新做了不好的事情……”陈小溪把手机收回来。
其实他的图库里还有很多其他的骚0的朋友圈。
有些视频,图片和文字太不堪入目了。
陈小溪继续说,“第二件事情……其实说出来有点尴尬的,都是一些往事。喻楠,我一直觉得很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
他看着喻楠,情绪突然激动了起来。
“大学的时候,是我,是我的错,我们一群人在酒吧闲得无聊,有人就说要玩一个游戏——谁输了就去追他旁边坐的人,说出的第一个女生。”陈小溪很痛苦地抱住自己的头。
“周平输了,他旁边的人是我,我……我因为大一的第一堂公共课,觉得你很好看,就记下来你……我说了你的名字……”他说。
陈小溪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流了下来。
不过还好,他的眼线是防水的,并没有花。
喻楠很安静地听着。
她看着办公桌对面的陈小溪,像是把他看透了一样,“你喜欢周平,对不对。”
她问。
陈小溪愣了一下,他的眼眶和鼻子都还泛着红,这叫他看起来有几分滑稽。
“对,喻楠,我的初恋是周平,”陈小溪从包里抽出餐巾纸擦了擦眼泪,他毫不避讳地说,“我的痛苦也来自于这一点,我那时……很喜欢他,很爱他……但是他只把我当上床的对象。”
“我说出你的名字,也是因为觉得你是一个很孤高的人,一定很难追……而周平一向是没有耐心的,他迟早会放弃的。我也不是奢望和他在一起,我只是在希望,他在追你的时候能和我……有更多的接触……对不起,喻楠,我利用了你……”
陈小溪说。
才上大一的陈小溪还是一个青涩的男孩子,他既想要靠近自己的心上人,又苦于没有借口。
终于一场酒吧里的游戏,叫他寻到了。
而他的借口,就是喻楠。
喻楠闭上了眼睛,她密密的睫毛微微抖动。
过了一会,她又缓缓地睁开,“可是你们都没有想到,最后他和我走到一起了,还结婚了。”
陈小溪点头,“对,我们都没有想到过。”
他的声音有些痛苦,“其实过了两三天,我就后悔了,我后悔把你扯了进来……”
“我看他们专门拉了一群,那个群有二十多个圈里的人……他们每天都在和周平说,你在哪里,在做什么,要周平去找你去干嘛……”
“有时候,周平和他们提起你,整个群里都在笑,他们在笑你。周平说,你有抑郁症,他们说,那你岂不是很危险?他们问周平,你会不会自杀?你会不会自残?是不是很矫情?”
“我真的受不了了!!我看那个群里面的消息,我要疯掉了!!我想求他们停下来不要再这样了……可是没人听我的。他们说我玩不开,我没有办法,对不起喻楠,我没办法喊停,因为我,因为我把你拉了进来……”
陈小溪又啜泣了起来,“我一直觉得是我害了你,就因为我的那一点私心,是我害了你,我对不起你。”
对陈小溪而言,这是一种极其糟糕的感觉。
如果周平没有追求到喻楠,他或许就不会这么痛苦,然而事实是,在群策群力的帮助,和各种充满轻慢的侮辱下,周平追求到了喻楠。
他甚至带喻楠走入了婚姻的殿堂。
不论最后周平是不是动了真心,动了多少真心,这都让陈小溪觉得分外难受。
他们一群人,把一个女孩子深藏的真心骗了出来,然后一人一脚,把它踩了稀烂。
因为自己的那么一点小心思,他破坏了别人的一生。
他也是这场游戏的凶手之一。
喻楠的脸上早就失去了所有的表情。
“原来这么多人,都知道啊……”她喃喃自语道。
喻楠想起二十二的自己,那时候,她在周平长达三年之久的追求下,终于放下了心里防线。
她把自己写的日记,写的小诗,写的文章都和周平分享。
她给周平说,虽然我的心理状态不太正常,但是我会努力每天都开心快乐的。
二十二岁的她说得很认真,她牵着周平的手,和他说,谢谢你一直以来都对我好,我以后也会很好地对你的,我们都要成为更好的人。
原来这些东西,都不是二十二岁喻楠以为的,被周平妥帖地收藏在了心里,成为他们之间的密语。
而是在一个有二十多个人的群里,变成了谈资笑料。
喻楠感觉自己的脸就像是一块冰冷的玻璃。
被什么东西一下又一下地重击之后,她的脸碎了,连带着血肉一块一块地掉了下来。
摔在地上,又被砸了个粉碎。
“没关系,陈小溪,”喻楠对她对面的陈小溪说。
“不论你出于什么目的,谢谢你来告诉我,”她对陈小溪露出一个很寡淡的笑,“我和周平,也已经在商量离婚的事情了。”
陈小溪,凝视着他面前始终冷静的喻楠。
她永远都是这样地冷静,像一朵不会低头的白玉兰,不会被任何东西打到。
而当陈小溪看着喻楠的脸了,一时却有些不敢讲话。
“喻楠……”过了好一会儿,陈小溪开口,“你还爱周平吗?”
“爱?”喻楠有点疑惑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字。
她不懂为什么陈小溪要问她这个问题。
“不爱了,早就不爱了。”喻楠摇了摇头,很沉静地回答说,“我们都要离婚了。”
陈小溪问,“那你怎么哭了?”
喻楠怔了一瞬。
她伸出手去摸自己的脸颊。
——指尖上全是冰凉的一片。
喻楠这才感觉到泪水的轨迹,它们细密的脚在喻楠的脸上磨动。
它们攀爬过她的脸,留下一条又一条冷冰冰的路,最后在下巴处汇集。
“我没有哭,”喻楠拿出纸,把眼泪擦干净。
她的眼泪在安静地流淌,可是叫人觉得奇怪的是,喻楠的面上却没有丝毫难过的神情。
她始终清淡,淡得像一抹,不过是在人世间流连徘徊的倩影。
“见笑了,”喻楠对陈小溪笑笑,她的声音很轻,不像是和陈小溪在说话,倒像是在自言自语。
“是二十二岁的我在哭。”
她在哭,原来从来没有人爱她。
所谓浮木,从一开始便不存在,她所在之处,从来都是一片寂寂荒草。
第13章 深海(十二)
十二.
喻楠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度过这一天的。
在把陈小溪送走之后,她就回来,和往常没什么区别地打开电脑,继续工作,
就好像陈小溪和她说的那些话不过是过耳云烟,就好像她刚刚落的几滴眼泪,也只是一次意外罢了。
喻楠上课的时候,也还是那个面带微笑,举止得体的喻楠,当学生拿着笔记本来向她问问题,她也很耐心地一一解答。
从她身上,除了平和,完全看不出一点儿什么别的情绪。
一直到,回到了家,喻楠把短靴脱下来,换上毛绒拖鞋,走到靠近阳台的沙发上坐下,她看着阳台的玻璃滑门,才像是回神了。
她面上一直平静的神情哗啦哗啦地碎了,掉了一地。
喻楠有些怔怔的看着,玻璃门上她自己的影子。
家里有定期请保洁公司的人来打扫,这门上一块块玻璃都被人擦得锃。
,喻楠不仅能清晰地看见自己,还能瞧见她背后客厅的吊灯、沙发等等。
远处黄色的路灯,和红色的车灯交织绵延,也印在了喻楠阳台的玻璃窗上。
喻楠看着玻璃上的倒影,就好像是一条斑驳的河从她的脸上,潺潺流过一样。
喻楠看着看着,忽然感觉自己的影子发生了变化。
她的面容变得年轻了起来,皮肤紧致,眼神明亮,连她眼角浅浅的皱纹都消失不见。
镜子里的喻楠披着一头乌黑的长发,她对喻楠眨眨眼睛,眼里是一种说不出的鲜活与灵动。
她看着镜子另外一边盘着头,眸色淡淡的喻楠,喻楠也看着她。
‘他骗了我。’二十二岁的喻楠说。
很显然,今天的话,她也听见了。
她说着,眼泪流了下来,‘我这么相信他,我把我的痛苦,我的孤独和我难受的根源告诉他,他却把这一切当作游戏,当作笑料。’
‘在我离开之后,就把一切分享给别人,让我成为舞台的小丑,成为几个人、几十个人饭后的谈资。’
她的眼泪是蓝色的,从她年轻的脸上流出来,爬满整张脸,细细密密的,沿着每一根毛细血管的纹路分布开。
二十二岁的喻楠心碎地控诉,‘他骗了我,我不应该相信他。’
玻璃另外一端的喻楠并没有开口。
她平静地看着哭得伤心欲绝的年轻的自己,就好像不是在看自己。
‘你确实不应该相信他。’二十二岁的喻楠的身边,忽然冒出一团雾气。
二十七岁的喻楠出现在她的面前。
二十七岁的喻楠眼睛已经没有二十二岁的她明亮了,她总是耷拉着眼睛,无精打采地打量别人。
喻楠记得,她在二十三岁到二十七岁的时候,攻读了历史的研究生和博士学位,这个时候,她已经和周平异地多时。
‘他并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好。’二十七岁的喻楠看着身旁二十二岁满脸裂纹的喻楠,冷冷地说,‘我在疑惑为什么年轻的我会喜欢上他。’
‘因为我以为他是爱我的。’二十二岁的喻楠伤心极了,她的脸上蓝色的眼泪还在流动,‘在周平在我身上花了这么多年,我想试一试而已。’
玻璃门外的喻楠静静地听着她们的争吵。
‘她没有做错。’二十二岁的喻楠的右手边,又冒出一团浓稠的烟。
二十九岁的喻楠出现了。
她看起来比二十七岁的她疲惫了很多,面容清瘦,总是垂着眼睛,叫人猜不出心思。
喻楠记得,这是和周平结婚了不久的她。
常人结婚,总是容易被狂喜大宴冲昏了头脑,原本的凉薄的两三分喜欢,能在结婚后的不久硬生生地变成七八分。
可是她不同。
从和周平结婚的一刹那,从和周平在床上的一瞬间,喻楠就像是清醒了一样。
她看着自己身边的,这个要成为自己丈夫的这个男人,时常充满诧异,她为什么要和他结婚?
她在不断地冷漠地审视周平的同时,也在有几分兴味地好奇。
好奇这个男人,周平,可以和她走到哪一步。
这些隐晦又有点儿阴暗的想法,一直根深于她的脑海中。
二十九岁的喻楠很冷淡地陈述,‘十九岁的我们脑子里只有自杀,周平让我们好奇这个男的包藏什么祸心,我们才没有死。’
‘利用周平,让我们走出困境,本来也是我们的计划。’二十九岁的喻楠说。
‘只是没想到他会是虚假的。’她说,‘他欺骗了我们,在我们给出真心之后,他就背叛了我们。’
玻璃门外的喻楠突然露出一个很淡的笑。
“对,他背叛了我们。”她说。
“三年前,他就第一次出轨了。”喻楠轻轻地说,“他背叛了我们。”
二十二岁的喻楠,二十七岁的喻楠,和二十九岁的喻楠同时看住玻璃另外一边,脸色晦暗不明的三十四岁的喻楠。
她们盯着她,眼里充满死寂,又似乎全是意料之中。
‘我们应该报复他吗?’二十二岁的喻楠问。
她现在还处于和周平的热恋中。
每个夜晚,她都在自己暗示,自我催眠,自己喜欢周平,并且爱周平——现在,她真的以为自己爱周平,也真的以为周平就是自己等的人。
二十七的喻楠没说话。
二十九岁的喻楠笑了笑。
‘报复?’她喃喃自语般把这个词在口中嚼碎,又念了一遍。
‘他没有用了。’二十九岁的喻楠说。
‘我们应该抛弃他。’她说。
玻璃门外的喻楠调整了一下坐姿。
她斜靠在沙发上,默不作声地听着三个年龄阶段的自己讨论。
二十二岁的喻楠还不甘心,她脸上蓝色的泪痕,像人的皮肤皲裂后的纹路,‘至少,我应该让他难受。’
二十七岁的喻楠幽幽地插了一句,‘抛弃他,就已经是最好的报复了。’
‘只要他一直觉得他是爱我们的,那么抛弃他,就是最好的报复了。’她的声音轻柔得有些毛骨悚然。
‘无聊,’二十九岁的喻楠说,‘我们在周平身上浪费了这么多年,最后得出的,居然是我们一开始就知道的结论——’
玻璃门里的三个喻楠同时盯住玻璃门外的喻楠,她们用四种相同,又不是完全一样的声音说,
“没有人会救你。”
喻楠再次看向玻璃门。
这次上面的她的三张脸已经烟消云散了,只剩下她自己的影子凝视着她。
她看着玻璃门,看了很久,她才发现。
原来她的脸上已经爬满了眼泪。
咕噜咕噜,喻楠又听见了海水涌动的声音。
它们嬉笑着,漫到喻楠的耳边。
它们对喻楠说,快来吧。快来呀。
第14章 深海(十三)
十三.
C城进入11月底,就是彻底入冬了。
初冬在C城分外的难熬,骤降的温度,湿得噬骨的冷气,都叫人觉得难受。
人就算是裹得再厚,也感觉冰冷无孔不入,钻到了骨缝里。
喻楠把羊绒放入薄围巾拿了出来,绕了两圈。
喻楠一年比一年瘦,原先戴两圈就不长不短的围巾,如今要绕三圈才行。
她在梳妆镜前,耐心地整理自己的头发和妆容。
平常喻楠工作的时候也会化妆,但是化的很淡,更多的只是为了提一提气色。
今天喻楠想化得精致一点,隆重一些。
毕竟她是去和周平签离婚协议的。
喻爸爸和喻妈妈本来是想来陪喻楠一块去的,但是喻楠说没有必要。
今天也不算是正式的离婚,就是敲定财产分割罢了。
她和周平也没有孩子,不用讨论孩子的归属问题。
周平在电话里说,他母亲也想要跟过来。
他说这话时语气间有些懊恼,大概是在懊恼自己和喻楠的事情,怎么被他母亲知道了。
喻楠是清楚周平的母亲,周夫人也不是说有多胡搅蛮缠,而是不怎么喜欢她。
今天商量协议,周夫人不说阻拦,嘴碎来损她是必然的。
但是,喻楠也没有怪周平什么,就淡淡地嗯了一声。
她和周平商量离婚协议的地方,也正是他们两个做婚前财产证明的地方——都是同一家律师事务所。
喻楠到的时候,周平和周夫人已经恭候多时了。
“……楠楠,”周平看喻楠来了,下意识地站起来想帮她拿手里的包。
还没等喻楠拒绝,周夫人就先一步把周平拽了下来。
她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周平一眼。
“喻楠啊,”周夫人拍了周平两下,示意他别说话,“你和周平之间的事情,我已经都知道了。”
喻楠看了周夫人一眼,并不搭话。
周夫人披着一条深棕色的貂毛的坎肩,脖子上挂着一条又圆又润的珍珠项链。
她端坐在沙发上,摆出长辈的架子时,像那么回事。
“喻楠,不是阿姨多嘴,”周夫人笑得得体,“你现在还是太年轻了,吃不了苦,才会因为这么点小事,就要和我们家周平离婚。”
喻楠把围巾解下来,折成方块,放在自己的大腿上。
她静静地看着周夫人。
周平扯了扯周夫人的手,要她不要多说了。
他的母亲,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儿子做出了什么事情。
周夫人理也不理他,还推了周平一下,“连这么点小事情,都忍不了,喻楠啊,阿姨当初还是看错你了。”
“阿姨作为过来人,好心提醒你,你可要想清楚了,今天这离婚协议一商量好了,你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阿姨看你也老大不小了,到时候发现自己找不到,像我们家周平这样对你好的人,可不要回来求周平复婚!”周夫人掩嘴笑说。
她看向喻楠的眼神跟一把小刀子似的,往喻楠的身上剜。
喻楠不为所动。
她平静地看着趾高气扬的周夫人,还有旁边一脸焦急又插不上话的周平。
“三年前,周平第一次出轨,你知道。”喻楠望着周夫人说。
她这句话说得不是疑问句,也不是感叹句,仅仅是平淡的陈述。
“周夫人,你知道你的儿子出轨。”喻楠轻声说。
她的声线很平稳,其中也没有任何指责的情绪。
周夫人身边的周平已经怔住了。
他看着对面面容淡定的喻楠,有些手足无措。
他不知道喻楠是怎么知道的?是从三年前就知道,还是最近才知道?
如果喻楠是一早就知道了,那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和他离婚,而是到如今发现他和她的弟弟滚到一起了,才和他离婚的?
周平现在脑子一片混乱。
他混乱着,忽然又想起来,似乎也正是从三年前,喻楠彻底疏远了他。
他因为结婚后,感觉自己和喻楠之间的感情越来越淡,内心苦闷去酒吧借酒消愁,最后和别人上了床,由此开始了自己不轨的路。
好像这一切都联系上来了。
难怪喻楠对他越来越冷漠。
周平突然觉得很冷,明明他穿着大衣,也坐在开了地暖的室内沙发上,可是周平还是觉得冷。
他看着喻楠,感觉自己的心脏就好像在被千百只蚂蚁啃噬。
而周夫人丝毫没有周平的张皇失措。
她慢条斯理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貂毛坎肩。
她并不否认这件事,只是轻描淡写地说,“喻楠,我们家周平条件这么好,出去当然招小女孩的喜欢了,这有什么好稀奇的?”
“阿姨还是那句话,你现在太年轻了,吃不得苦,你以为自己做的正确的,到后面老了你就会发现有多小题大做。”周夫人说。
她从上到下挑剔地打量了喻楠一番,“更何况,你和我们家周平结婚了这么多年。还没有添个儿子,喻楠,不是阿姨苛刻,是你啊,身为女人,太不合格了。”
“妈!”周平突然出声叫住了周夫人。
“不要再说了。”他说。
生育孩子这件事上,只有喻楠和周平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周平凝视着喻楠,他张了张嘴想对她说点什么,可是他看到自己的母亲还在身旁,又缄口不言。
周夫人被周平呵住了,她哼了一声,佯装发怒地轻轻打了周平一巴掌,“都什么时候了,还向着一个外人!”
周平没说话。
他低下头,把自己的脸埋进掌心。整个人都被一种颓败的气息笼罩。
周夫人看周平不理她,也不发脾气。
她今天心情好,不计较这些小事。
喻楠轻飘飘地瞥了陷入困顿的周平,周平在想什么,她都知道。
而后,喻楠又收回了视线,转而注视着周夫人。
周夫人是一位很典型的贵妇。
她的品味不错,很会打扮自己,就算是如今五十多岁快六十了,她依旧把自己保养得和四十多岁时没什么区别。
可是好笑的是,尽管如此,她的丈夫、她的儿子,依旧是出轨的惯犯。
她管不住自己的丈夫,又舍不得婚姻给她带来的优渥生活,于是用所谓的现世法则,‘男人哪里有不偷吃的’以此来麻痹自己。
自己的婚姻败坏了之后,她看着自己的儿子走上自己丈夫的、走上他的父亲的老路,不仅没有生气,反而是充满肯定与支持,还隐隐帮助周平打掩护。
大概在她的孩子和喻楠的婚姻上,周夫人是想再验证一遍,她这辈子都坚信不疑的现世法则——男人哪有不偷吃的。
喻楠看着周夫人,她并不为周夫人高高在上的语气感觉到愤怒。
她的心里始终平和。
要是是说一定要有什么其它的情感。
那喻楠只觉得周夫人可怜。
她在喻楠眼里,和一只苟活的夏蝉没什么区别。
有一天,当她的丈夫带着一个年轻貌美的女人回到了家里,对她说离婚的时候,周夫人的一生也就到头了。
没必要去指望周平会为她做什么,因为周平和他的父亲是一丘之貉,他被周夫人教育得对出轨这件事习以为常。
周夫人的嘴张张合合,还在喋喋不休、锲而不舍地对喻楠说什么。
但是喻楠都没有再听了。
她现在吐出的那些话,都不过是这个可怜的女人自欺欺人之后,还妄想说服别人也来相信的谎言罢了。
“周夫人,说完了吗?”喻楠耐心地等周夫人停下来,才开口问。
周夫人看喻楠那张全然不为所动的脸,就知道喻楠并没把自己的话放心上。
她哂笑了一声,理了理自己的坎肩,也不再多说。
从一开始,她就对自己这个儿媳妇没什么好感。
喻楠总是表现得太清冷太清高,每每她看见自己的儿子为喻楠忙前忙后时,心里总会莫名其妙地燃起一种隐隐的怒火。
周夫人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样奇怪的生气,她把它归类为是心疼周平,心疼自己精心生养了这么多年出人头地的儿子,要去对另外一个女人弯下腰,恳求她的爱。
当知道喻楠要和周平离婚时,周夫人没有一丝一毫的遗憾,她觉得完全是喻楠自己不知好歹。
周平对喻楠有多好,周夫人都是看在眼里的。
就算是周平出轨又怎么样?
周平可是从来没把人带回家,而且一到喻楠跟前了,就对喻楠好得很。
周夫人只觉得喻楠果然是下面的社会来的,没什么见识,也没什么远见。
她要和自己的儿子离婚也好,周夫人心想,过几天她再给周平介绍几个门当户对的年轻小姑娘,有得喻楠以后后悔的。
“说完了,我们今天就在这里把离婚协议先说清楚吧。”喻楠说,“说清楚了,就直接去民政局离婚。”
她说着,把包里的保温杯拿出来,喝了一口热茶。
周平木木地抬起头,他已经失去了表情。
他呆滞地坐在沙发上,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捧着保温杯的喻楠。
喻楠原来早就知道一切了。
周平感觉自己似乎找到了所有问题的线索,也好像什么都没发现。
喻楠察觉到周平的视线了。
她从腾腾的热气中抬起头,对着周平,露出一个很淡的笑。
她笑得很和煦,就好像是以前午后听他为了逗她笑,讲的笑话时,露出的笑,就好像是从来都没有恨过他,从来没有在意过他给她带来的伤害一样。
不知道为什么,周平蓦然发现一个事实:
这么多年,他似乎从来都没有读懂过喻楠。
第15章 深海(十四)
十四.
和周平分割离婚财产,并不是一件难事。
喻楠从来不是被法律忽视、否认劳动价值的家庭主妇。她在婚姻里的经济地位和周平没什么区别。
他们一起买的那套房子,还有共同的夫妻存款,在周平主动自愿的提议下,全部归给了喻楠。
“……我的这个账户也划给楠楠吧。”周平对律师说,“这个账户,原本是我们计划一起存钱去旅行的……”
律师愣愣一下。
他还从来没见过这么慷慨大方的前夫。
律师忍不住确认了一遍,“周先生,是卡号为……,您确认要转给喻女士吗?”
周平点点头,“是的。”
律师赶紧拿着笔把这个记下来。
喻楠全程没有说一句话。
她既没有兴奋地接受周平送过来的钱,也没有清傲地拒绝。
在周平和律师交流的时候,她端着自己的保温杯,隔着浩渺的雾气,她的视线好像落在了周平的身上,又好像随着雾气一起飘渺不定。
就似乎,这场离婚对她而言无关轻重。
等财产都结算清楚了,周平和律师说,“可以麻烦你先出去一下吗?也不要让我的母亲进来,我想和楠楠待一会儿,我想和她说几句话。”
律师闻言抬起了头。
他没有贸然答应,而是转头询问喻楠的意见,“喻小姐,您愿意吗?”
喻楠对律师笑了笑,“没事的,你出去吧。麻烦你了。”
律师这才收拾好资料往外走。
等律师把门关好了,喻楠才收回目光。
她放下手里的杯子,淡淡地看着周平,“有什么事情要和我说?”
周平其实也不知道该和喻楠说点什么。
他只是不想喻楠这么一下来了,又走了。
他想和喻楠多待一会儿。
在喻楠平静的注视下,周平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对不起楠楠,我妈不知道我……死精的事情,刚刚说错话了。”
喻楠摇了摇头,毫不在意,“没什么。”
周平抿了一下嘴。
他低低地嗯了一声。
周平心里无缘无故地冒出一个念头,如果喻楠不是这样地平淡,她心里有些怨气,在他面前破口大骂就好了。
可是没有。
在他和喻楠这么多年的婚姻里,喻楠一次都没有发过脾气,生过气。
就算是周平不小心磕到了喻楠才买的花瓶,哗啦呼啦水晶瓶碎了一地,喻楠也只是叹一口气,喊他下一次小心一点。
两人又沉默地坐了一会儿。
喻楠没什么想和周平交流的,等了一会,看周平还不开口之后,她礼貌地问,“还有什么事情吗?”
周平这才回过神。
“没有什么事情,我就先走了。”喻楠说着,把杯子放回包里,“等财产过户转交之后,我们直接在民政局登记离婚就好。”
周平看喻楠打算离开的架势,连忙出声,“不——等一下,楠楠——”
喻楠停下手里的动作,她看向周平,等他说话。
周平舔了一下自己的下唇,他对喻楠露出一个干巴巴的笑,“楠楠……我……我,我想问……”
他说了一半又顿住了。
他想问喻楠,为什么三年前就知道他出轨,却一直隐忍不发?
可是,这些话在周平的嘴里打了几圈转之后,就又被他吞了回去。
周平发现自己很难把这个问题描述出来。
他揪着自己的头发有些不知所措。
喻楠却帮他把问题补充完整了,“你想问,为什么我一开始就知道你出轨,却一直没和你离婚?”
周平被喻楠的直白给说愣住了。
他有些呆地点点头。
喻楠看着周平,目光平和又悠远,“因为我对你的失望还没有积累到那个程度吧。”
喻楠撩了一下自己耳边的头发,把它别在脑后,“周平,知道你出轨的那一天,我就清楚未来的某一天,我们迟早会离婚。我只是在等我的失望继续累加。
“我在好奇,我对你的失望会走到何种地步,我也在好奇,在未来某一天,你会不会做出什么事情,让我彻底感到失望。”
喻楠知晓三十一岁时,周平的第一次出轨。
那天早晨她给周平打电话,以为他是加班,正想问他要不要回来吃午饭休息。
结果电话接通了。
喻楠的一声‘喂——’还没有喊出去,她就听见了周平粗重的呼吸声,和另外一个女孩有些娇有些甜腻的惊呼声。
喻楠愣愣一下,然后静静地听了好几分钟,才挂掉电话。
从那时起,她又一次听见了海水漫过耳朵的声音。
那么的熟悉,那么的悠长。
它们对喻楠说,你看,你根本无法摆脱我。
“事实证明,你做出来了。”喻楠说。
她的脸有些不近人情的冰凉与疏远,就好像属于她的所有情绪早就已经远去。
周平合上眼睛。
他久久地沉默了许久。
“我很抱歉,楠楠,”周平睁开眼,他弯下腰,伛偻着,像是背负着巨大的石头,用手撑住自己的头,“我很抱歉,让你失望了。”
他轻轻地说。
喻楠注视着她面前颓废的男人,“上个星期,陈小溪来找我了。”
她静静地看着周平,眼里没有悲喜。
周平猛地抬起头,他的脸刷一下地就白了,像一层死皮。
他有些颤抖地问,“陈小溪?……他来找你做什么?”
周平地语气来带着克制不住的惊慌。
而当周平和喻楠那双颜色总是清淡的眼睛对视时,他脑海里只剩下了两个字——“完了”。
这个“完了”,不是说他和喻楠的婚姻完了,是喻楠和他彻底完了。
在过去没有彻底袒露的时候,就算他和她的亲生弟弟滚到了一起,周平也总能厚着脸皮,往喻楠的面前凑。
“周平,我对你很失望。”喻楠平平地说。
她的眼如无波的古井,她看着周平,“就这样吧,周平,我们是时候,到此为止了。我们相爱的开端,你对我含有祸心,我对你充满利用,我们结婚的过程中,你背叛了我,我冷淡了你,到此为止吧。”
周平的脸上弥漫出一种死色的绝望。
“不,楠楠,你没有冷淡我……”他摇头,他的手指不受控地抽搐起来,“是我,都是我自讨苦吃!”
他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
周平用力扇了自己一耳光。
他甩得又狠,又用力,一个红通通的巴掌印亮相在他的脸上。
“对不起,楠楠,对不起,楠楠,是我对不起你——”周平的眼泪忽然涌了出来。
他用手捂住自己的脸,埋下头,想把自己哭的丑态藏起来,“对不起楠楠,对不起……是我管不住自己,是我不珍惜你,是我……都是我犯贱!都是我狗改不了吃屎……是我……”
喻楠凝视着情绪逐渐崩溃的周平。
这么多年,就算他已经从一个玩世不恭,放荡不羁的青年,变成了一个成功沉稳的中年人,可是周平在喻楠的眼里,依旧像是个小孩子。
“周平,别哭了。”喻楠看了看努力压住自己抽泣声的周平,继续收拾自己的包,“到此为止吧。”
等她把围巾铺开,给自己裹好,站起来准备离开时,周平的眼泪依旧没有止住。
喻楠把黑皮手套带好。
她站着,有些居高临下地凝视着,周平全是泪水和血丝的眼。
有一件很奇怪的事,明明周平是一个从成年起——或者更早?——就胡搞乱玩的混账。
但是当他哭的时候,他的眼里,总是出乎意料的干净和澄澈。
那是喻楠没有拥有过的。
喻楠看着周平,周平现在很狼狈,他的头发凌乱,胡子也没怎么刮干净,他满脸都还布满着泪痕。
喻楠的嘴角缓缓地漾起了一抹很浅的笑。
她说,“周平,和你在一起这么多年,我很开心,谢谢你。”
她的声音,在周平的耳朵里,飘渺又遥远,好像在某个黄昏,她看着窗台枯萎的栀子花,发出的一声叹息。
第16章 冰川(一)
十五.
签订了离婚协议之后,喻楠的生活并没有太大的改变。
她照旧还是早上七点起床,晚上九点睡觉,空闲的时间看看书,或者去花店逛一逛。
花店老板给她打电话说,来了两盆仙客来,她一定会喜欢,邀喻楠去看看。
喻楠想着左右无事,便也答应了下来。
仙客来是玫红色居多。
花型在喻楠看来,和白玉兰有点相似,一朵又一朵花是向上矗立的,跟少女拈花时的素手一样。
仙客来的花很有特点,一盆里的花会簇拥在一块。
花很高傲,枝硬生生地要比叶高上几厘米,开得夺目又艳丽。
“我知道你不喜欢太明艳的,这次专门来了批这盆颜色素雅些的,我瞧着你肯定会喜欢,就进了盆。”花店老板带着喻楠,去看那盆淡粉色的仙客来。
这也是他的私心了。
他这次亲自去进花时,看见了那盆颜色有些寡淡的仙客来,不知道怎么的,就想起了喻楠。
喻楠也是这样,面上的神情始终是淡淡的,像是烟雨过后的城,叫人看不清她的情绪和心思。
而她的脖颈亦如花的枝,始终笔直又优美。
于是花店老板没忍住,便进了两盆。
一盆他留着私藏,放在他的家里了。
一盆他拿到了店里,就等着喻楠来买花。
喻楠看着那盆素色的花。
这粉色,其实跟接近白色,有些像在一大桶白色颜料里,点入两笔粉色的颜料罢。
自她结婚以来,这么多年,她买花一贯都是喜爱这种清淡的。
花店老板确实是知晓她挑花的习惯的。
“那就这盆吧。”喻楠说,“麻烦你帮我包一下了。”
花店老板也高兴,他应下,把那盆仙客来给抱了起来。
他边走边问喻楠,要不要在花店里坐坐?
他可以给喻楠磨杯咖啡,他们店里来了新店豆子。
喻楠笑着婉拒了,说自己等会儿还有别的事情,不方便久留。
花店老板便也就不强留。
他略有些遗憾地和喻楠说,那下次一定要来尝尝啊。
喻楠笑笑,没有说话。
但是花店老板和她都是知道的,下一次喻楠还是会这样委婉地拒绝。
她拒绝的,不仅是那杯免费的咖啡,也是花店老板想和她拉近关系的企图。
喻楠带着花,往家里走。
她大前天的晚上,把自己和周平商量清楚的财产分割,已经和家里人说了。
喻爸爸和喻妈妈对这个结果还比较满意。
拿喻妈妈的话说就是,这个周平也还没有坏透,还是多少有点良心。
“楠楠,在忙没有?”喻楠才回到家,把仙客来放置在阳台上摆好,喻妈妈就打来了电话。
喻楠开的是免提,“没有,妈,怎么了?”
喻妈妈哦了一声。
她有点支支吾吾的。
喻楠没催,她一边给仙客来浇水,一边等着喻妈妈说话。
水壶里的水一股一股地跑到仙客来的大盆里,一些小水珠四溅了,看起来有一种说不出的快活。
“喻楠,妈想和你说个事情……”过了一会儿,喻妈妈说,“就是我们母女俩的话题……”
喻楠轻轻地应下了下来,“什么事情,你说吧,妈。”
“喻楠,真不是妈势利,贪别人的钱……只是,妈昨天晚上啊,在床上一宿没睡,翻来覆去地想了想……”喻妈妈说,“我觉得,你这个离婚的事情啊——还是得慎重!”
喻楠的手顿了一下。
她把水壶放在地上,“……妈,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慎重?
喻妈妈说,“囡囡,我昨晚上好好想了想,我看周平这个人呢,也不是不可以原谅……”
她说,“你想想,他虽然是出轨了,但是被你捉到了商量离婚,他和你签的那些财产分割,真的是一丝一毫都不占你的,还把房子啊,车啊都主动给了你。妈觉得吧,这说明他是心怀很大的愧疚的!”
喻楠坐在沙发上,静静地听着喻妈妈说话。
开了免提之后,喻妈妈的声音有那么一点失真了,隐约中还带点沙哑的电音。
“这怀有愧疚,那就是知道自己做错了——这说明他还是很珍惜你的,对吧?”喻妈妈循循善诱,“囡囡,人这一生这么长,难免要犯错,有的错误让我们冲动做出一个冒失的决定,这根本就划不来,你说对不对?”
“我决定和周平离婚,是一个冒失的决定吗?”喻楠轻轻地问。
她的声音很淡,其中没有什么情绪。
喻妈妈没回答这个问题,她继续说,“囡囡,妈也是站在你这边,为你考虑!妈作为一个过来人,知道你有多愤怒,多绝望,多痛苦,你的心里肯定充斥着一种难以排遣的难受,但是,妈现在冷静下来了,妈还是劝你好好想一想。”
喻楠没有说话。
她感觉她渐渐地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她连嘴巴都不想再张开。
喻妈妈还在苦口婆心地劝喻楠,“囡囡,你也老大不小了,三十四岁了!周平虽然出轨做错事,但是你想想,这天底下哪里有不做错事情的人?这个世界上那么多妻子原谅出轨的丈夫的夫妻,他们不也都是过得好好的吗?”、
“囡囡,妈妈了解你,妈妈知道你总是喜欢搞‘追求心灵’的那一套,可是囡囡,你三十四岁了,不年轻了,现实一点吧,好不好?”喻妈妈说,“做人要向前看!”
喻楠坐在沙发上,她感到自己的头很痛。
她母亲吐出的每一个字,就好比是一根细长的针,直直地插进喻楠的心脏。
喻楠倒不是感到心痛,她早就习惯了,只是多多少少还有些难受而已。
“……妈,”喻楠揉揉自己的太阳穴,她闭上眼睛,稳了一下心神,“那你现在幸福吗?”
她睁开眼,眼里全是深深的倦怠,“你和我爸,你们两个幸福吗?”
喻楠问。
喻妈妈沉默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喻楠说的是指什么。
喻爸爸曾经也做错过事情,在喻楠十岁的时候,喻妈妈和喻爸爸大吵一架,夫妻两人原本打算分道扬镳。
尚且年幼的喻楠,都被他们送去了乡下。
可是最后,他们还是没有离婚。
不仅没有离婚,在喻楠十一岁,他们两人重新在一起的一年后,喻旭又出生了。
十二岁的喻楠,面无表情地看着襁褓里小小的弟弟。
她每次都会想,你真可怜,你生出来,就是为了维系这两个人无趣又失败的婚姻的。
可是她转念一想,自己的出生不也是因为此吗?
这样想着,喻楠也发现自己好好笑。
十二岁的喻楠总是莫名其妙地笑起来。
没人知道她为什么发笑。
“妈,你幸福吗?”喻楠又一次问。
她的声音还是这么的轻,这么的飘渺。
“我当然幸福,”喻妈妈停顿片刻过后,毫不犹豫地说,“我现在有家,有你,有你弟弟,我有什么不幸福的?”
“妈,你确实有很多东西,”喻楠说,“但是有并不代表你就是幸福的。”
喻妈妈有些不悦,她不想和喻楠说这个话题。
在她看来,喻楠是自己的女儿,是晚辈,本来就不该用这种好像教育一样的语气和自己说话。
“行了,别说这些了,”喻妈妈把话题扯回来,“喻楠,妈也是为你好才说这些的。”
“要我说,你现在这样,也是因为你没早听我的话!——如果你老早就给周平生个孩子了,他还会往外跑?”喻妈妈说。
“你看吧,现在苦果来了!如果你一开始就听我和你爸的劝,早点生个孩子,还能拴不住周平?”
喻楠没吭声。
她只感觉自己的手脚很冷,很僵硬,如同被冻住了。
只要有一个锤子,浅浅地一锤,她就能哗啦哗啦地碎掉。
“喻楠,你有在听妈和你说话没?”喻妈妈大声问道,“你有在听吗?”
她问道。
喻楠还是没有吭声。
她是想应一声,说自己听见了的。
可是她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
喻妈妈以为喻楠是和自己闹脾气,她继续语重心长地和喻楠说,“囡囡,这个社会是很现实的,家庭需要两个人维护,吃一点亏真没什么,妈妈也希望你不要难过,再好好想想!”
喻妈妈的声音传到喻楠的耳朵边时,已经有些不真切了。
她的声音曲折着,像一条首尾扭曲的鱼,从喻楠的眼前游过。
喻楠感觉自己浑身上下都冷透了。
不是那种被海水浸湿的柔软的冷,而是冰块攀上她全身,从她的皮肤,她的毛孔,顺着她的血管,爬上她的五脏六腑,一点一点渗入到她的骨头上。
喻楠很熟悉她母亲口中的“你再考虑考虑吧”。
这样的说法,不过是在说,她和喻爸爸都只接受,喻楠顺应他们的意思做出的决定。
如果最后喻楠和他们说了‘不’,那他们会做出各种各样的事情,比如言语,比如冷暴力。他们总有无数的办法强迫喻楠‘想清楚’,然后让喻楠老老实实地走上他们安排好的道路。
“……妈,我没有难过。”喻楠咬住自己的下唇,强迫自己说话。
她不能不说话,她不说话的话,她的母亲又会说她孤僻难懂,不尊重长辈。
她的母亲会冷嘲热讽,会对喻楠说,‘你现在不得了了,搞学术搞得六亲不认了。我们都不懂你,在你眼里都是垃圾。’
她的家人总有无数种方式来伤害她。
“我没有难过,妈。”喻楠把自己的下唇咬出了血。
她太难受了,她的身体冰冷得僵硬得让她感觉,自己似乎已经是一具无法动弹的尸体了。
“我只是觉得,活着好难。”喻楠说。
她下嘴唇的血一滴又一滴,顺着她有些瘦削的下巴,流了下来。
暗红色的血一条又一条,在喻楠的下巴处拉出长长的轨道。
“妈,”喻楠又闭上了眼睛,她自己的耳边、眼前,都是黑漆漆冰凉的一片,“活着真的好难。”
喻楠感触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她的眼眶里流了出来。
它们蜿蜒而下,爬满了喻楠的整张脸。
而好笑的是,如此苦涩的它们,却是喻楠现在能感受到的,自己身上唯一的暖意。
喻楠的耳边再也没有海水的声音了,她的耳边只有冰花一朵又一朵生长、绽放。
它们冰又锐利,一朵一朵地盛开,好像要把喻楠包裹,把她活活冻死。
第17章 冰川(二)
十六.
喻楠发现自己越来越难以动弹了。
这种难以动弹,是指她变得越发难以行动起来。
前些日子,还只是起床的清晨有些失重不稳,走路有点困难。
然而,如今喻楠躺在床上,却感觉自己是一滩肉泥。
她的身上压着千钧重的山,它们压着她,让喻楠感觉自己连呼吸都是困难。
气从她的鼻子里细细密密地涌进来,在她吐出来的时候,却绵长得人生痛。
所幸喻楠对这种感觉并不太陌生。
她很平静地睡在床上,一呼一吸间,她仿佛闻到了自己身体内纵横交错的血脉里,奔涌而过的血气,又好像闻见了自己的皮肉腐烂的腥臭味。
她回想起第一次自己有这种感觉,似乎是十五岁。
十五岁的喻楠还很不成熟,她满心愤懑,过度愤世嫉俗。
她不甘心所有身上的枷锁,她仇恨所有妄图伤害她,已经伤害她的人。
喻楠躺在床上,她的口很干,她的身体叫嚣着想要摄入水。
可是她的意识却陷入了困顿。
喻楠没有一丝一毫想起身的欲望。
她木木地躺在床上,黑色的头发张牙舞爪地铺散开。
喻楠半阖着眼。
十五岁的她正经历着第一次和父母的争吵。
喻爸爸和喻妈妈希望她填报高中的志愿,选一个离家近的普通高中,这样更保险,是喻楠一定能够考得上。而且喻楠在他们的眼前,他们也更加放心。
可是喻楠不同意。
十五岁的喻楠锋芒毕露,她说她要去最好的学校。
喻妈妈就刺她,反问她说,你觉得可能吗?你看看你学这么久,学出了什么名堂?
这一句话不知道为什么,就把十五岁的喻楠彻底击垮了。
无数个不眠学习的夜晚没有击垮她,无数次没有起色的排名没有击垮她。
她的母亲随口的一句话,却把十五岁的喻楠击垮了。
喻妈妈还在说。
她和喻爸爸总是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她说,我们是为你好,你还这样和父母闹,喻楠你觉得你自己对吗?
喻爸爸在旁边帮腔,他给喻楠说,囡囡,爸爸妈妈都是活了这么多年的人了,你都是我们的心头肉,肯定不会害你的。
他说,你妈虽然说话有些不注意,但是那也是关心你,为你好啊,对不对?我们这也是在问你的意见,想和你商量,你不要生气啊。
十五岁的喻楠站在原地,她感觉自己什么都听不到了,她的耳边只剩下一种飞机轰鸣而过的嗡嗡声了。
她很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牙齿在上下磨合,它们咬得紧极了,咬得她的腮帮子生痛。
就在喻爸爸和喻妈妈以为他们让喻楠冷静下来,能够循循善诱劝导住喻楠的时候。
喻楠突然失控了。
她发疯一样地把手边所有的东西都砸在地上。
花瓶、碗碟、瓷具,所有的东西碎了一地。
她指着自己对面的父母,她年轻的眼里全是一团明艳的火。
十五岁的喻楠破口大骂,
她说,‘和我商量?和我商量?’
她重复了两遍喻爸爸说过的话,‘你们生我的时候,有问过我吗?有想过我愿意让你们这种人做我的父母吗?你们没有!因为从头到尾,你们都把我认做附属品。’
‘你们一定要我走你们走的老路,来证明你们是对的,来证明你们是成功的!既然你们生我时没问过我,那我选择死掉,又凭什么问你们?’
‘我就是要选我自己的选择,就算和你们说的,我失败了我学不好那又怎么样?受伤,是我的权利!失败,也是我的权利!我的人生我要走你们规定好的那条路,还是走我自己的路,我要阳关大道,一帆风顺,还是要林间小路,跌跌撞撞,那都是我的选择!’
十五岁的喻楠,满手都是被碎片划破皮肤过后涌出的鲜血。
她看着自己的父母,就像是看着自己的敌人。
在这一刻,她的心里对他们没有爱,没有温情,没有包容,没有理解。
她只有无尽的恨,无尽的愤怒和无尽的厌恶。
十五岁的喻楠在这一刻,无数次希望和自己的父母同归于尽。
她感到自己就是被网住的人,她的父母想杀了她,他们根本就不想看喻楠好过!
‘你们凭什么来对我指手画脚?你们从来都没想过和我讨论,和我商量,少拿那些冠冕堂皇的话来唬人!我十五岁了,我不是以前十岁什么都不懂的小女孩了,我不是你们的玩具,你们精心雕琢的作品,我是我自己!我就是我自己!’
‘我就是不撞南墙心不死,我就是要头破血流,我就是个疯子!!! ’
从那次大爆发以后,喻楠便感到了一种透骨的无力感。
她摊在床上,像一个废人一样,什么都不想做,不想吃饭不想喝水,甚至连呼吸都觉得是一种赘余。
喻楠轻轻地张开眼。
她原本凉透的心里,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涌出一种炙热的羡慕来。
她现在已经长大很多,成熟很多了。
她鲜少再失控,再发狂,就算是面对曾经一度要让她崩溃的无力感,她也能做到心平气和地克服它,或是与它共处。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竟然有些羡慕十五岁的喻楠。
尽管她幼稚,笨拙,疯狂。
但她是那么地叛逆,傲气还有尖锐。
喻楠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她动了动自己的手指。
她必须强迫自己起来了。
她现在极度缺水,喉咙管里烧得难受,从前天到现在每天也没有进食,她的胃也痛得难忍。
喻楠很缓慢地坐了起来。
她看了看自己瘦得有些干枯的手。
她如今三十四岁了,就好比她母亲时常念叨的一样,她不年轻了。
她越瘦,手上下垂的皮肉就越多,越能看出她衰老的痕迹。
喻楠呆呆地在床边坐了好一会儿。
她的眼神飘忽着,不知道着落于哪一点。
她有些百般无聊地想,这一次,她会不会死掉呢?
许久之后,喻楠感觉自己的四肢不是那么地僵硬了,稍微可以动弹得更大。
她有些吃力地去摸自己的手机,想看看时间。
结果指纹验证一过,喻楠便看到一条消息提醒。
来信人是她的弟弟,喻旭。
第18章 冰川(三)
十七.
喻楠和喻旭两个人坐在医院的冷板凳上。
喻旭脖子上围着一条长长的围巾,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而他的脸上,则是带着一个蓝色的医用口罩。
他靠墙坐,低垂着头,身上早就没了曾经勃勃的生气。
喻楠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她并不意外喻旭现在的状态。
换成是不论哪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知道自己有可能得艾滋病都会在这个样子。
“有多久了?”她端着自己手里的保温杯问道。
喻旭有些愣地抬起头。
他看着自己的姐姐,没想到她会愿意和自己说话。
从喻楠接到短信、开车带他来医院看病,他们姐弟俩全程都没有交流的。
喻楠喝了一口热茶,她又耐心地问了一次,“喻旭,你的症状有多久了?”
喻旭这才回过神。
他注视着喻楠,有点无措地扯下自己的口罩。
“我……”他的声音有些嘶哑,“有几个星期了……我上个月就觉得脖子有硬硬的小包,小疙瘩,起先觉得没什么,后来按着就觉得痛……吃了一个星期的感冒消炎药都没见有什么作用……”
喻旭说着,声音逐渐变小,“……我朋友说,这可能是淋巴结……可能是艾滋……”
说到“艾滋”这两个字的时候,喻旭的声音小得仿佛呢喃,如果不是喻楠离得近,她估计也不会听到。
喻楠低头,把保温杯的盖子扭紧。
“和你说‘这可能是艾滋’的朋友是谁?”她抬起头问道。
喻旭和喻楠对视着。
哪怕是隔着一个大大的口罩,当喻旭被喻楠注视着时,他依旧感觉自己无处可逃。
明明他的姐姐的视线永远都是这么地平静又平和,其中不带任何偏颇的情绪。
可是喻旭就是感觉,自己就好像,在喻楠的眼里他被扒得一干二净。
他所有不为人知的肮脏、遭人唾弃的妄想,还有不可言状的欲望,都被喻楠窥察得一清二楚。
喻旭不自觉地合拢了自己的膝盖。
他有些局促地收了收腿。
喻楠把喻旭的不自然尽收眼底。
喻旭长大了,不再是六岁时,什么都要和姐姐分享的小孩了。
他从一个小男孩,长成了今天的这个大小伙。
这么多年来,喻旭心里隐藏着什么,说出过什么心口不一的话,喻楠不清楚,她也不需要清楚。
作为姐姐,她本来也不应该参与她的弟弟成长的方方面面。
这些只有喻旭自己知道。
喻楠摇了摇头,表示不再多问这个问题,“你不说也没什么,这是你自己的生活。”
喻旭却丝毫没有松口气。
他抿抿自己的嘴巴,脸上的表情有些晦暗。
“我们只有等结果,喻旭。”喻楠说。
“如果真的是艾滋,那我们也只有面对。”她说得很平淡,声音里甚至毫无起伏。
就如同艾滋在喻楠眼里,也不过是一场棘手一点的感冒。
“那爸爸妈妈该怎么办呢?”喻旭小声地问。
他现在说话的声音都弱弱的,甚至说有些飘渺,好像风一吹就散了。
“喻旭,如果是艾滋,那我们是瞒不了的。”喻楠说,“我会承担你的治疗费,你不用担心钱的问题。”
“至于爸妈他们会是什么反应,你也没必要忧心。不论他们是什么反应,愤怒也好,痛哭也好……再激动的反应也不过是最初的那段时间,他们最终都会变得接受你。”她说。
喻旭沉默了一下。
他看着面容镇定自若到冷漠的喻楠,不知道为什么,一直以来,萦绕在他心里的种种不敢和任何人说的苦闷和绝望,一时间消下不少。
“走吧,喻旭,我在你学校附近给你订了宾馆。你把你的私人的洗漱用具、衣服这些,都搬过去,暂时先住在宾馆里吧。”喻楠说着站了起来。
喻旭低低地应了一声。
“我这几天都会来给你送晚饭,”喻楠继续说,“你也不要晚上到处去玩了,这几天就好好休息。”
喻旭嗯了一下。
他这次回答得更轻了。
轻得几近微不可闻。
喻楠也没有在意。
她领着喻旭穿过医院长长的走廊。
大概是围为了舒缓来医院检查的人的心情,喻楠和喻旭在走过一条长廊时,他们左边是一长面落地的窗户。
喻楠和喻旭看出去的时候,能看见楼下几棵在秋天都枝繁叶茂的大树。
这大概是医院专门选的常绿树,在秋天这个冷得有些肃杀的时节看它,总感觉它的生机有一种扑面而来的狂野。
喻楠的视线轻轻地从窗户外的树上滑过。
她是喜欢自然的。
否则她也不会这么喜欢买花。
自然之中总是有着自己的兴荣颓败,它们在时间里总是做着自己想做的事情。
春天来了,天气好,雨水多,它们高兴,它们就活着,秋天到了,少阳光,多大风,它们困倦,它们就死去。
喻楠觉得,这可真好。
喻楠和喻旭一个前,一个后地走着。
他们两个又恢复了来时的样子——彼此之间保持距离,不言不语。
喻旭走在喻楠的背后。
他凝视着姐姐瘦得有些单薄的背影。
小时候,他的姐姐牵着他,他总是觉得这个比自己年长十二岁的姐姐又高大又厉害。
他的母亲总是告诉他,自己的姐姐在学习上有多么的刻苦,多么的努力,多么的优秀。
曾经每每喻旭有什么失败失误了,喻妈妈也不责备他,就只是简简单单地和他说,‘如果是你的姐姐,她肯定会做得更好。’
从幼儿起,喻旭就觉得喻楠是无所不能的,小小的他只有仰望他的姐姐的份。
不知不觉过了这么多年了。
当喻旭再一次望向自己姐姐的背影,喻楠今天盘着头发,穿了一件厚风衣和棉长裙。
可是尽管穿得并不少,喻旭却还是感觉——原来喻楠是这么地瘦削。
她有些像喻旭高中班上那些中等身高的女生。
有时候做课间操的时候,喻旭就会瞥到这种女孩的背影。
喻楠和她们很像。
不过她可能要更瘦一点,更挺拔一点,也更有气质一点。
喻旭垂下眼。
他的面上没什么表情。
第19章 冰川(四)
十八.
喻旭和周平还有没有联系,喻楠不清楚。
老实说,就连喻旭的性向,喻楠也是前两个多月发现周平出轨于喻旭才知道的。
活了三十四年,同性恋这种群体,喻楠并不陌生。
在她高中的时候,她就粗浅地了解过。
在大学的学校里,喻楠也时常能看见学生们搞彩虹节,支持LGBT。
她以前带博士生的时候,也有一两个男孩女孩给她说,自己是同性恋或者是双性恋。希望喻楠不要对他们抱有偏见。
喻楠每每听到这种请求,都会回复他们,学术无关其它。
喻楠从来就没有对这种群体产生过什么另见。
在她眼里,同性恋也好,双性恋也罢,跨性别者也是,都无所谓。
别人的生活,她没资格指手画脚。
成年人的世界里,只要是你情我愿,那就不必谈论对错是非。
喻楠坐在书房里查有关同性恋和艾滋病的资料。
喻楠对这两样离她的生活并不太近的东西,只不过是知道点皮毛。
她一直没有系统地了解过。
喻楠点击打开网页。
一搜同性恋,网页上几乎都是关于这种性向的科普。
喻楠先看了看百度词条,而后又一个视频一个视频点进去看。
喻楠把这些视频逐一看完之后,她又想了想周平、喻旭还有陈小溪。
按照定义来说,周平应该是双性恋,喻旭应该是同性恋,陈小溪也应该是同性恋。
但是把他们挨个分了类以后,喻楠又觉得有种荒谬的可笑。
就好像周平、喻旭还有陈小溪是一颗颗韭菜,被她分门别类归到不同的箩筐里。
实在是没有必要。
喻楠关掉了网页。
性向的分类,在喻楠看来,不过都是落后的两元性别分类带出来的结果。
说来也是有趣,人明明是三维的动物,就连看一个立方体都能看见三面。
可是人却时常陷入好与坏,黑与白,对与错,是与非的二维局限性选择。
就连分类自己,人也喜欢把自己分类为男与女。
实在是没有必要。
没有这么多定义就好了。
喻楠端起自己的保温杯想。
但是,这个想法也不过是闪现了一瞬,就又被她自己否决了。
人类大概还是脱离不了,给自己和别人安定义的本性的。
喻楠神情淡淡地想道。
有了定义,才会有所谓同类的群体,有了群体,才会有自我感动,有了自我感动,才会有归属感。
究其这个世界上大部分人的一生,不过都是在荒蛮的世界上,追逐自己的归属感罢了。
这样想着,喻楠忽然又感到索然无趣起来。
人的一生太无聊了,每个人都是荒原上奔跑的羊,明明这个草原如此之大,如此广阔,却偏生要东奔西跑,寻到所谓同类同伴,然后安于一隅。
喻楠发起呆来。
她看着自己书桌前的干花。
这个干花,就是她上上次去花店里买来的玫瑰干花。
它和初到喻楠家时没什么两样,依旧是花瓣干枯微蜷,旧色作派。
喻旭是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喻楠心里并没有多少好奇,也没太大的意外。
从她离家读大学开始,喻旭与她原本紧密交织的生命,就已然开始渐行渐远。
喻旭童年时,和喻楠同睡的一张床都已经因为陈旧,被喻爸爸和喻妈妈换了新。
姐姐和弟弟,本来就是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性别的不同,而淡泊了亲密的关系。
在疏远的时间里,她的弟弟变成了什么样子的人,有什么痛苦、什么挣扎、什么快乐,她都一概不知。
只是,就算是喻楠这么淡然的人,在想到自己的弟弟和丈夫双双搅合在一起的时候,她也并非是可以坦然面对的。
喻楠一直以为,她和喻旭的关系是亲密的。
喻旭是个很典型的年轻小伙,他时尚、富有创造力、脑子也灵活,有点小聪明,却也懂得大道理。
而在家里,也许是处于同一个时代时间段,喻楠和喻旭一直相处得很融洽,观念也鲜少有很强的冲突。
喻楠以为她和喻旭是亲密的。
可是喻旭为什么要做出,和自己的姐夫搞在一起的事情呢?
他知道自己是小三。
并且是破坏,与他关系亲近的姐姐的婚姻的小三。
……
喻楠突然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她的手脚又开始冰凉起来,她有些僵硬地靠在桌子上,以手扶住自己的额头。
喻楠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背上的冷汗在一滴一滴地从皮肤里冒出来。
然后一滴一滴地滚落而下,在她有点瘦骨嶙峋的背上留下汗痕……
如果按照现世的标准来看,她一定是一个很失败的人。
喻楠想。
作为女儿,她不行,她的父母总是指责她,他们之间总是有大大小小的争吵。
作为姐姐,她不行,她的弟弟伤害她,她的弟弟背叛她。
身为妻子,她也不行,她的恋爱、婚姻,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骗局。
这样想着,喻楠笑了起来。
她的脸色苍白极了,像枝头垂暮的鸟,哀哀又平静地看着广袤的世界。
“楠楠,我今晚有空了!你和周平那个**是不是已经离婚了??我今晚请你吃一顿大餐好不好?我饭店都订好了!”
喻楠的手机上突然飘来一则文字微信。
是陈珊发来的。
喻楠抖着手,把手机拿了过来。
她的手被冻得太僵硬了,连屈指都有点困难。
她废了好大的劲才输入密码,点进微信。
“珊珊,我身体不太舒服,不太方便。”喻楠按下语音按钮,轻轻地说,“可能不太行。”
她的信息发出去不过几秒钟,陈珊秒回,“没事!你想吃什么?我下班了给你打包带你家里来!”
一个语音气泡还不够,陈珊紧接着又发来下一个,“楠楠,你是不是感冒生病了?你的声音怎么听起来这么虚弱?楠楠,你本来就身体弱,要多穿点衣服啊!这快进入冬天了,你别冻着了!”
喻楠喝了一口热水,让自己的声线更稳一点、正常点,“……没什么,珊珊,刚刚不太舒服而已。”
陈珊哦了一声,她也不管喻楠的回答了,自顾自地说,“那既然你都不舒服了,我晚上还是给你带点清淡的,什么粥啊,糕点啊这些。”
喻楠和陈珊高中起就是朋友,她也清楚陈珊的性格。
陈珊若是铁了心要来看她,那喻楠说什么理由,她都能一一破解。
喻楠闻言,也不再拒绝陈珊,“那珊珊,你来我家吃饭吧,我晚上熬点粥,你晚上想吃什么自己带过来就好。”
陈珊咳嗽一声,“怎么搞的?不是我请你吃饭吗?怎么又变成你来做饭了?”
喻楠笑笑。
“我胃不好,本来也不能在外面吃。”她说,“要不你买些凉菜卤味来吧,这也正好凑一桌。”
陈珊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她满意地哼了一声,“那行,我今天大概19点到你家门口,我去忙了!楠楠,回见!”
喻楠也不再多回复。
她退出微信,把手机又放回了桌上。
喻楠用双手撑着桌子,用力把自己支持起来。
她现在要会卧室去洗一个热水澡,换一身衣服了。
——她衣服的背后,早就被津津的汗给浸湿透了。
她今天在家里穿的是浅色的高领衫,背上那一块深色有些过于显眼了。
陈珊来了,看到她这副模样,肯定会送她去医院的。
不管喻楠说什么,陈珊就算是绑,也会把她绑去医院的。
可是喻楠并不想去医院。
就算她知道自己的心里状态并不正常,她也不想去。
事实上,喻楠明白,医院和药物一点也帮助不了她。
它们能让喻楠回归短暂的平静,然而在这段平静是虚假的,是一个人从高楼坠入空中时,那种无处可逃的平静。
但是人最终是要降落在地面的。
人最终是要血肉模糊、骨肉分离的。
喻楠扶着墙壁,缓缓地挪步到自己的卧室去。
她和她不正常的心理状态,或者说是抑郁症,已经是多年的老熟人了。
曾经她也对它唯恐不及,妄图通过吃药、电疗还有死亡杀死它。
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喻楠不再陌生它、恐惧它、排斥它了。
喻楠已经可以和它心平气和地独处一室。
当它时隔多年,如影随形,再次现身于喻楠的面前时,喻楠还可以邀请它下一盘棋,然后在一盘棋之后,问它,下次多久来呢?
通常情况下,它会说,我也不知道,也许你需要我的时候。
喻楠的每一步都走得慢极了。
她在强迫自己的身体走,而她的大脑却正处于休眠的状态。
她的大脑在重组,在乱序,在排列。
喻楠每一个脚印都走得又深又沉,走路对现在的她而言,已经是一种困难了。
就好像一个于风暴中,在茫茫冰天雪地里独行的人——
喻楠和陈珊只是友谊,准确来说喻楠没有cp,这是关于她一个人的故事
第20章 冰川(五)
十九.
“所以,你做了这么多年的同妻?”
陈珊把杯子重重地扣在桌子上,杯子里的啤酒发生了猛烈的海啸,溅出来点沫子。
喻楠看着桌前气得脸发青的陈珊,慢条斯理地喝完最后一口粥。
她刚刚喝了一碗小米粥,胃里要暖上不少。
“也不算是骗婚,周平应该是双性恋。”喻楠纠正道。
“双性恋?双什么双?不过就是还没对异性阳痿的同性恋!”陈珊简直气疯了,“周平这个畜生?他爹当年怎么就不一炮把他射到墙上?我*我*他仙人!!”
这一点陈珊似乎也没说错。
从陈小溪的描述里,在喻楠之前,周平确实也都是混迹在C城的gay圈里,还混得风生水起。
“算了吧,珊珊,我和他都已经把离婚协议签好了。”喻楠不急不缓地放下手里的瓷勺。
她在家里就穿着一件有些V领的贴身毛衣,当她微微低下头来时,几根黑色的头发挣脱了发圈,垂在她的肩上,她修长白皙的脖颈,微曲,显得尤为脆弱。
陈珊心里还有气。
她打了个嗝,吐出胃里的酒气。
醉陈珊倒是没醉,她酒量还不错,“签!签得好!他妈的,耽误我们楠楠这么多年!周平这龟孙迟早烂*我祝他明天就烂在棺材柜子里!”
喻楠淡淡地笑了笑,没说什么。
她帮陈珊舀了一碗粥,“你喝点粥垫一下吧,不要喝酒了。”
陈珊接过粥。
她没喝几口,又停住了。
抬起头看着面前面色始终沉静的喻楠。
陈珊意识到,前段时间,喻楠喊她来陪陪她时,她就已经在独自面对这个问题了。
枉陈珊当时还在想,这个世界上哪里会有比喻楠还好的女人?
原来连型号都不对!
合着是个男人。
陈珊越想心里越窝火。
虽说刚刚喻楠自己也说了,周平是个双性恋,他倒是和那些骗女人子宫的同性恋骗婚不一样,但是在陈珊眼里,这没什么区别。
不都是欺骗了别人,伤害了别人吗?
“那叔叔阿姨们知道吗?”陈珊问喻楠。
喻楠摇摇头,“哪里敢让他们知道,他们知道了怕是会晕过去。”
在大多数老一辈的眼里,同性恋基本上和已经取缔的流氓罪挂钩,都是些下流的、有病的东西。
“周平他爹妈也不知道?”陈珊又问。
喻楠还是摇了摇头。
她顿了顿,“……我和周平已经离婚了,也没必要告诉他们的父母,他们的孩子到底是什么性取向……不过是引起他们的纷争罢了,没必要。”
陈珊咬了一下下唇。
“楠楠……你真的是,太善良了!”陈珊颇为感慨地说。
如果是她,她能把周平这个贱人的所作所为写大字报,连夜贴他和他爸妈家门口,上面她全部都会写,‘同性恋周平丧尽天良骗婚无辜女性’,‘周平不得好死’等等。
顺便雇几个混混,每天跑到周平家里、公司里哭天喊地,装作是她的朋友,骂周平同性恋骗婚。
陈珊从来都是睚眦必报的,谁敢伤害她,她就搞臭谁。
喻楠听见陈珊对自己的评价,没说什么。
她低垂下眼睛,凝视着碗里的半碗粥。
小米粥依旧是浓稠,粥里放里些红枣,红黄相衬,看起来还怪喜庆的。
她哪里是善良。
她是无所谓罢了。
给周平的父母说他们儿子的性向究竟如何,也不过是给周平添麻烦。而周平被忙得焦头烂额的样子,对喻楠一点帮助都没有。她并不能通过此排遣心情与思绪。
周平出轨喻旭,带给喻楠的,也不过是短暂的惊讶,惊讶过后,便只有一种无聊的宿命感。
“楠楠,其实我很担心你。”陈珊说。
她看着喻楠的眼睛,“你总是喜欢把很多东西往自己的心里憋着,你总是因为担心给别人添麻烦,而鲜少去拜托谁、麻烦谁。”
“但楠楠,我们两个是这么多年的朋友了。我还是要再和你说一遍,如果你需要什么,可第一时间告诉我,不论我在哪里,我都会尽快赶过来帮助你。”
陈珊拿起手边的啤酒,又闷了一口,“你知道,我这个人缺根筋,情商并不高。有时候你要直白点,直接和我说点什么,我才会懂得的!”
喻楠很浅地笑了。
“我知道的,珊珊。”她说。
喻楠笑得很温柔。
其实她本身就是一个五官生得极为柔和的人,她的杏眼柳眉,都是无棱角的柔线。
当她笑起来,整张脸都充满了脉脉的温情。
陈珊瞧着喻楠,不知怎的,可能是才下肚的酒涌上了热气,她心里又生出种种不满来了。
周平这个畜生怎么做了这些肮脏下贱的事情,就没一点报应呢?
陈珊叹了一口气。
喻楠一边喝粥,一边问她这是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
她的眼平和而安静,每当陈珊和喻楠对视时,总感觉自己心里所有毛毛刺刺的尖头,都能被抚平。
“我哪有什么心事啊,楠楠。”陈珊摇了摇头,“我只是担心你而已,觉得不平。”
喻楠轻轻地嗯了一声。
“楠楠,你要不用和我说你不在意。这么多年了,我知道你就是这么淡的性子,好像什么都伤不了你似的。可是楠楠,我还是心疼你啊。”陈珊抢在喻楠安慰她之前先一步说。
大概是酒意上了点头,陈珊和喻楠对视着。
客厅里的灯温暖地闪烁,花瓶里面的百合生长着自己的枝蔓。
陈珊忍不住,想和喻楠说一些自己压在心里很久了的话。
“楠楠,你说为什么个世界上,人们总是对男性抱有包容和绝对的善意?男性出轨,总有人说插足者比原配漂亮有气质,出轨理所应当,或者是说,是男方早就想分手,女方不让才如此。
男同性恋骗婚,总有人说不是他们的错,是这个社会的错误,是这个社会不包容他们,他们才会骗婚。还总有人说是因为不开放代孕,才会有的骗婚。
就连男小三、男二奶的待遇都和女小三、女二奶不同。
人们总是能给男的找无数个理由去为他们开脱,又为他们解释。”
陈珊望着喻楠,她狭长的凤眼里全是不解。
“楠楠,我认为我也是不仇男的,因为我并不认为我比任何一个男人差。他们也没什么值得我仇的。
男人能做的事情,我能,男人不能抵抗的诱惑,我能,男人能达到的高度,我也能。
即使,这些‘我能’的背后,我比之他们付出了的更多倍的努力。”
陈珊停顿了一下,她扶住自己的额头,忽然觉着自己的这说辞颇有些小女孩抱怨的感觉。
她一时也不知道,究竟该不该往下讲。
一直默默听着的喻楠仿佛看出了陈珊的犹豫。
“然后呢?珊珊?”喻楠抬起头,轻声问道。
陈珊这才继续,“……不好意思,楠楠,刚刚走神了。男人总是说,女人脆弱,情绪化,神经症。女人也总是说,男人粗心,三心二意,没有同理心。
心理上面讲,因为生理、思维方式的不同,男女存在差异,确实是这样的。可是这并不代表,人不能通过后天的教育来改变。
想来想去,我觉得让我讨厌的,还是现在这个偏袒男性的大环境,还有那些个总是来浑水摸鱼,搞男女性别对立激化矛盾的蠢人。
而其中造成这一切的,不仅仅是一群刚愎自用的蠢男人,还有一些自以为是的贱女人。”
喻楠点点头,她的面上没什么太多的表情,看不出她的态度。
陈珊接着说,“最初在职场里面的时候,我经常能看见一群女孩子,翘着二郎腿,和一群男同事谈笑风生,他们聊的,大多是办公室里哪个是婊子,哪个骚,哪个是公交车。
有时候我感到很好笑,同样是女性,人家私生活混乱,但是一没做三破坏别人的感情,二没偷抢烧违反法律,怎么这些隐私,都成了别人用来拉拢亲近他人的手段了?
为什么她们会认为通过恶言相向另外的女性,就能融入男性的群体,仿佛自己就能免受一切伤害?
后面我想,她们的心理大概就是,类似于勇士变成了怪物,受害者变成施暴者吧。这样想想,她们也挺可卑的。”
最后,陈珊又问了喻楠一遍,“楠楠,究竟为什么会这样呢?这样是不对的。”
喻楠放下自己手里的茶杯。
她默了一会儿。
“珊珊,我和你说过,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对错,其实也没什么男女概念。”喻楠说,“所有的二元矛盾冲突,比如男女、比如黑白、比如是非,都不过是为了掩饰人与人高低、贫富的冲突罢了。”
“珊珊,这个世界上很多事情都是无聊又无意义的。人类社会里,真正意义上的人,只有high level的人,其余的都不过是耕地待宰的猪牛羊。”
喻楠说。
她的面色依旧平平,甚而显出一种很平静的冷漠。
她黑色的眼里像是一片广袤的荒漠,里面好像什么都有,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珊珊,这个世界,是无聊,又无意义的。”
喻楠凝视着陈珊,自言自语一般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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