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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1章


    春汛来得急,上游的洪水裹着泥沙一路冲下,致使好几处年久失修的堤坝已经塌陷,冲垮了两侧的数亩良田。


    细密的雨点扎进奔涌的河中,数百个民工踩着泥泞的斜坡往上送土,一点一点往塌陷处填砂石。赵景和江惟叙站在堤上,任由小腿深陷进泥里,眼睛却仍一动不动地看着河面。


    “沙袋再运五十个上来!”


    “那边的水位要提前提防!”


    人声与雨声嘈杂交织,粗重的木桩被打入泥中,河面这才稍稍温顺了些。夜色漫过四野时,雨势才终于小了些。


    数百名民工四下散去,堤上的两人也终于得空喘口气,缓缓走回简陋的棚下。昏黄的灯火散着浅薄的暖意,却仍不敌湿薄的布料渗入的寒意,让人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身边的侍卫已去寻些简单的吃食,赵景揉了揉鼻子,低声呢喃道:“难不成有人在想自己?”


    青砖地上的水光映着檐下昏黄乱晃的灯笼,一旁的江惟叙冷不丁看着赵景护住腰上的香囊,突然嗤笑了一声,“你仇人那么多,还真说不准是谁想着你。”


    “你胡说,我哪有仇人?”赵景闻言一跳,看着向来高高在上的江惟叙难得狼狈,轻挑眉梢道,“要说起仇人,还是殿下多些。朝堂上的军营里的,宫内的宫外的,怕是数不胜数吧!特别是你这个臭嘴,实在是太不讨喜了,真不知道苏折云怎么忍得了的!”


    “赵景,你胆子大了是不是?”江惟叙压低眉眼,脸色顿时阴沉下来,“我能做你和崔令仪的大媒,就能做你与崔令仪间的天堑,你开口可得想清楚了,要分得清什么是君臣尊卑!”


    “是,臣知道了,端王殿下息怒——”


    赵景微微躬身,脸上却依旧漫不经心,“怎么这几日,都不见你写封信?吵架了?为着什么呢?”


    “我俩好着呢,用不着你关心。”他撩袍一坐,拿起木筷用起了还冒着热气的小菜,“你也少在我面前晃悠,我看着就烦。”


    “啧,我抛下家里的妻儿来陪着你公干,你反倒嫌弃上我来了!”


    赵景嘎吧一口嚼碎软骨,嘴上不停歇的倒苦水,“你是不知道,我走的时候,令仪就扑在我怀里说舍不得我走,宁儿那小小的人也攥着我的衣袖,哭着喊着离不开爹爹。可我心一横——想着家国大义之前,自己的小家又算什么!结果呢,你就一直威胁我!”


    “闭嘴,吃你的饭去。”江惟叙呵斥,方才正想着给云章找师傅的事,骤然被他的车轱辘话打断,心情更是落到了极点。


    找个有学识的老师不难,学富五车的李太傅,声名威望的严大儒,再不济还有各届状元郎。


    可找个女师傅,倒还真是有些难度。


    读书人本就不多,世家千金更是嫁为人妻,无法胜任。难道真要等放榜后脱颖而出几位有学识的,才召进宫里慢慢挑吗?


    江惟叙放下碗筷,看着狼吞虎咽的赵景闷声问道:“崔令仪学识倒还不错,她在家里会教赵宁读书吗?”


    “你想干嘛!”赵景被饭粒噎住,连咳了几下,抬眼看向身旁的人时只觉得如临大敌,“你要是为着小陛下,就让她跟着国子监的老师一起学好了。一个人在宫里肯定孤独,到时候把赵宁也放过去陪她,我耳根子就彻底清静了。”


    “那不行,赵宁那么皮,别打扰我家云章了。”


    “我家宁儿可听话了,过完四月可就要五岁了。”赵景皱着眉头抗议,随即想到什么,却也放下了手里的碗筷。


    “这一到四月,我就想起令仪生宁儿的时候。那个时候她产程不顺,几度差点生不下来,那个血一盆一盆往外送……现在想想,那番痛苦仿佛还历历在目。”


    密雨倾斜,天色已全然暗沉下来,头上沉如巨石的浓云依稀就要砸下。


    空气一时滞涩,江惟叙想到了苏折云,一时也沉默了下来。


    云章是早产生的。


    北宁的九月虽还未落雪,想必河上也已凝出一层薄冰。


    可她那样瘦弱的人,一个人挺过了风雨严寒,在受到别人惊吓时,依旧咬着牙诞下了同样弱弱小小的云章,然后慢慢拉扯着一个婴孩长大。


    整整六年,都是他不曾见过的秋花春夜。


    他到底该怎么弥补呢?


    “赵景,你平日是让赵宁一个人睡吗?他会不会黏着崔令仪?”


    “黏着又怎么样?半大不大的小子,是条狗都嫌!丢给乳母就好了。”


    “崔令仪不会舍不得吗?”江惟叙闷声一问,“赵宁若是醒了来敲门怎么办?”


    “从小就分开了,她早就过了难舍难分那劲,再说了哪会这么容易醒来?就算醒了找人看着他就是,怎么能让他乱跑呢?”赵景一顿,突然福至心灵,“怎么了?云章发现你们的秘密了?所以你才急不可耐给她找个老师,让她重新待在宫里?”


    “原来我在你心里便是这般心狠?”江惟叙起身不再看他,抬脚缓步踏上了刚停在棚前的马车,“发现了又怎么样?没发现又怎么样?反正我是长了记性了,在比不过别人的情况下,不比就是。”


    马车在长街尽头拐了个弯,待行至一处隐秘的庭院内,车夫赶紧勒住缰绳,沉重的蹄子在青砖上踏了两声,灰墙下的灯影隐约,吞没了那辆风尘仆仆的马车。


    沿廊下的灯笼摇曳,只照亮脚下一小方青砖。江惟叙推开浴间的门,氤氲的水汽便跟在身后,混着皂角的草木气和门前摆放的一盆茉莉花。


    紧绷着神经忙了多日,此刻终于能推开卧房的雕花木门,思索起该写些什么书信归京。


    不过他离开了这几日,苏折云为何不给他捎信?是真的不在乎,还是云章没有同她说呢?


    前一个猜测仿佛泛着寒意,他心脏刺痛,不想再去多想。不过后一个猜测倒也算是合情合理,兴许就是不知道呢?


    虽是这样安慰,心情却还是跌入了谷底。


    她消息那么灵通,会没听说过本就没有压下的消息吗?


    屋内的凝神香气越发浓郁,架上的烛火只剩下最后一小节,让本就偌大的屋内越发幽暗。


    多日奔波的疲倦漫上四肢,他正踏向拔步床,周身那抹熟悉的气味就好似浓烈起来。


    垂下的纱帐内隐约有人影轻晃,江惟叙下意识蹙眉,身子却被直直钉在原地,半分也动弹不得,只能厉声一呵道:“是谁?识相点就给我滚出去。”


    榻上的人明显怔住,起身时浓密的发丝就垂在身侧,映出腰线如一勾皎月,纤细而孱弱。


    他眉心稍缓,还未上前掀开纱帐,就听见里头传出那道他日思夜想的声音,令他心下一震。


    “殿下,我也要滚吗?”


    层层叠叠的柔纱被人一把拽开,几道熹微的光线落在他身后,苏折云抬起头,只能看到他俊逸冷硬的面容此刻已彻底软化,眸中只剩下满眼的雀跃欢欣。


    怎么父女两个的喜悦就是藏不住呢?


    她正怔忪走神一刻,极富侵略性的龙涎香气也弥漫开来。她微仰起头看向账顶的云纹,那温热游移,心跳还是不由加快了几分。


    藤蔓攀附在虬劲的枝头,长风顺着菱格窗灌入屋内,传来些许凉意。她从喉中溢出来一声软淡的惊呼:“惟叙、呃……”


    夜雾凝在海棠瓣上,有人喟叹一声,碰上含苞般的绵软,犹如置身在了云端。


    愿为花下死——


    “折云、折云,”他俯身埋在她纤细的脖颈间,苏折云的手就自觉环到他的颈后。


    细雨霏霏,浓碧的青苔吸饱雨水,陡然成为朦胧中的一点亮色。


    外头的雨点沙沙扑打,水珠顺着窗骨蜿蜒流淌,在窗纸上晕开大片湿痕。


    那雨声破碎,如枝头上无处躲雨的雨燕,只能任凭骤风暴雨将羽翅打湿。大开的门户正对着不怀好意的食客,仿佛除了忍受一场席卷而来的破坏,别的也无计可施。


    河东此时最不缺春雨,静谧的夜夹杂着潺潺流水声,加之河道狭窄引得潮水泛滥而出,却被尽数堵在了河道口。


    苏折云闭上眼睛,只觉得肌肤发紧,额角簌簌冒出一层薄汗。


    她刚安抚完宫里的云章便匆忙来这,原还打算明日要去看看决堤口呢,不想被他烦的去不成了,便抬手推了推他。


    “惟叙、惟叙……”她咬着牙,强忍着情动奔袭,偏过头避开他落在脸上的轻吻,“你今日轻些,我赶了一日的车,受不得累。”


    “嗯,我知道了。”他擒住她的唇角,眼底一亮,把她揽起,半俯在屏风前的紫檀桌上。身后重新贴上健硕的身体,她脊骨酥麻,看着窗外的海棠在风雨中摇曳。


    外头雨势磅礴如柱,空气中的潮冷也渐渐攀升。她喉中的惊呼再也控制不住,沉重的桌角都在光滑的砖面上留下划痕。


    “折云怎么有心来河东了?”


    大掌漫不经心撩开了散乱的青丝,露出那白皙无暇的背。他说话语气都稍带上了愉悦,每次出去时都带出一点晶莹的水丝,“是为着我来的?”


    “嗯、是为着你来的,惟叙……”枝头的海棠半悬在空中,只能紧贴着枝头,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花瓣。


    “我、我也想来看看堤坝的情况……”猎猎长风灌入屋内,她才说完,连忙又补充令一句,想让他出门在外多少节制些,“……到了明日,你带我去看看吧,我只有亲自看过了,才好放心些。”


    “明日是去不了了,你后日去吧。”大掌发力,她立刻正对着黑漆漆的房梁,腰下半悬,只能靠着双腿紧箍在精壮有力的身躯上。


    几朵海棠花零落在泥土中,粉白的花瓣上沾上泥泞。


    苏折云大口呼吸,四肢一阵瘫软,终于等到他发泄出了淤积的情绪。肩头突然一痛,她回过神,抬起手将他推远,眼中却还余韵未消。


    属实是累人,她实在是不该来这自投罗网的。


    “怎么了折云?”江惟叙轻笑两声,取来温热的丝帕为她擦去散落各处的泥泞。


    苏折云扯过美人榻上的薄毯,终于将那道若有实质的目光挡住。


    一旁的菱格窗透入几道凉风,她饮了一口茶水,终于稍微恢复了体力,柔声开口道:“我有礼物送给你,就在那边桌上的包裹里,你去看看吧。”


    对面人系着寝衣腰带的手一顿,居高临下打量了她几眼,随后听话地走到了屏风后。


    “你绣的香囊?你还会刺绣呢?”


    羊角灯浅照,他静坐到她身边,将两个简单的香囊在她面前轻晃,底下彩穗的影子就落在她身上,“怎么有两个?哪个是我的?”


    “让你先挑,你挑好了剩下的一个给云章。”


    “我先挑啊?”他脸上佯装讶异,手上则对着灯光翻来覆去的看了几遍,最后抬眼道:“这真是你做的?”


    “怎么了?你不相信吗?”苏折云不自觉升高尾调,遮掩那点不可见光的心虚,“你说不是我做的,你有证据吗?”


    “没证据。”他将视线从她脸上移开,指腹摩挲着上面的兰草花纹,“但这个图案好像赵景的香囊上也有。”


    檐角凝出的雨滴落在窗沿上,溅出的细小水珠仿佛随风落到裸露的脖颈上。


    她身子一缩,迎着他的目光夺过香囊,翻来覆去看了一遍,狐疑道:“真的假的?你别骗我,我明日就要去看赵景身上的香囊。”


    “为什么要等到明日?你想看,我现在就派人过去。”


    他漠不在意地回了一句,苏折云正要付诸行动就被一把捂住嘴唇,鼻间的香气越发幽隐。


    “都这个时辰了,你就别去打扰人家的清梦了,怪讨人嫌的!”


    “我找人从不在意什么时辰。”他面色如常,随即轻吻了一下她光滑的手背,“更何况他离了崔令仪后,便老是对我不敬,我忍了他很久了。”


    “话是这样说,但到底夜深了!”她无奈劝阻,心想要是被赵景知道这种更深露重的时候,她同江惟叙派人去找他看什么香囊,指不定能猜到他们夫妻二人在敦伦,脸上顿时一红。


    她当初不喜欢江惟叙做皇帝,其中一条就是因为她不想住进后宫。这皇宫里到处都是规矩不说,行个房还要被明明白白的记录,实在是让她觉得被窥探一般。


    “你想想看,你这个时候去打扰人家,不就和云章那时的行为一样了吗?”


    “哪一样了?”江惟叙自然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时候,立刻觉得胸闷不已,“我们两个就算外出独身公干也从不找其他女人。此刻他正一个人在房里会周公呢,你不要会错意了。”


    “你们两个这么好呢?”她笑吟吟靠在他背上,依稀可以闻到他肌肤上清冽的皂角香气,“那我可要好好珍惜眼前人。”


    “是啊,现在世道越来越乱,你可得看紧我了。”


    他回握住她的手心,身上的光影单薄如纱,他只能感受到苏折云在真切地依靠他。


    远处的牵挂,化为了咫尺间的浮动的暗香。


    “你什么时候到的?”


    温热的唇浅浅印在眉心,他在她耳边呢喃几声,声音也带上了几分眷恋,“怎么不叫人去找我?我若知道你在,会早些回来的。”


    “我也是刚到。一路泥泞难行,我也不想打扰你,我自己吃了个饭,你就回来了,没有多等。”她轻笑两声,循着手下的触感摸到他凸起的喉结上,“你还在外公干呢,正事要紧,别让底下人嘲笑你女儿情长了。”


    “为什么嘲笑我?他们应该羡慕我。”他微仰着头,任由她像个狸奴一样在他身上流连啃咬。这痛倒是不痛,就是宛如柴上添火,容易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雨声嘈切,待他勾住枝头的垂丝海棠,灯架上的烛影扑簌一闪。窗外垂下的海棠丝涤缠绕在一处,任由长风一启,便在朦胧的烛雾中缓缓摇曳腾升,如涤荡开清波春水。


    “啊……”


    紧张陡然从脚尖攀升到全身,她的双手落在他的颈后,脸上的薄汗顺着肌肤落到他的身上,最后坠入云锦的薄被上。


    “折云,”他轻声一唤,凤眸中贪念更重,大掌轻松环上了她分明的脊背,“幸好我们不会有第二个孩子了,你知道吗我真的很开心……”


    “怎么不喜欢孩子了?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河面上浮萍被雨点浇盖,朦胧得仿佛置身烟雨之中。她的声音忽远又忽近,若即若离的并不真切,轻缓问道:“是因为烦云章了?”


    “我不是烦她,就是觉得她有时候太粘人了。”他眸色一暗,埋藏的委屈悉数往外倒出。


    “你也太黏着她了,这样一点也不好。就像大相国寺,我明明是去寻你的,我才是你的夫君啊……你该陪着我的。”


    双膝置在绵软的薄垫上,一息羊角灯拉长两人的身影,落在了不远处的六扇卷面屏风上。她身子发软,湖面潮浪带出几点雨丝,濡染了素色丝绸。


    呼吸声交缠着雨声,几道人影快速掠过窗上的白棉纸,随后动静消失在了偏殿。


    “热水备好了,我们过去吧。”


    “好……”


    她无力地应了一声,阖上双眼任由身子落入热水中。白雾夹着热气腾在脸上,她半睁开眼,看着身旁紧贴的那道精壮有力的身体。


    他到底是上过战场的军将,此时又不过而立之年,最是欲念无从消泄的时候。


    她有时也庆幸,幸好他已无生育能力,不然纵使是饮了药,也难保哪天给云章弄出个弟弟妹妹。


    孩子有一个就够了,多了实在操心。


    “我就是想着云章还小,我们两个又住在宫外逍遥,留她一个孩子在宫里,总觉得愧疚。”她轻轻一叹,身上的酸痛仿佛减缓了些许,“我重新思索过了,不然我们搬去皇宫吧?”


    如今为了云章,她愿意妥协一次。


    “到时候云章想出宫了就把她接出来就是,不用搬过去。”


    “你从前不是想让我搬过去的吗?”落到身上的大掌力道好似重了些,她眯起眼睛一笑,手指就着清水在他锁骨上写字,“如今时过境迁,我妥协了,你怎么反倒不乐意了?”


    “我不是说了吗,你太黏着云章了,我要把你们两个分开些。”他不加掩饰地说出口,随即低下头让鼻尖蹭着鼻尖,目光则一瞬不差地紧盯着她如剪水的美目,“我问过赵景了,崔令仪就不粘着赵宁。云章是幼帝,你也早该让她独立些。”


    “你怎么还问了赵景?你还同他说了什么?”她将手落到他流畅的下颌,许是忙着治水,他皮肤上已冒出一圈细小的青茬,面上虽然看不出来,但摸上去还是有点微疼的扎意。


    她正想着,面上突然腾的一红,方才舒缓的酸痛处依稀又开始肿胀。


    浴桶中的热水已有些发冷,就连窗缝都灌入一丝寒意。怕她着凉,江惟叙用宽大的披风把她尽数裹住,脚步轻快的横抱入殿内。


    廊外银铃偶尔随风轻响,轻纱帐幔半掩,唯有三足铜炉腾出温润香气。拨步床上的素丝被褥已被人悉数换了一套,他将人轻手轻脚的放下,脚下的织花地毯减缓了细碎的脚步声。


    只见他旋身往外,再出来时一片阴影将本就昏暗的灯光掩盖。


    “这个真是你绣的吗?没有骗我,不是你绣的我不带就是。说吧,我保准不生气。”


    “唔……”苏折云抬头打量他的神情,见他不像装的到底还是扬起了讨好的笑,小声道:“你真是好眼力,这确实是别人绣的。”


    “嗯哼,崔令仪?”他坐在床边,就着细微的光线缓缓打量手里的香囊,“不会真是她?”


    “嗯……对,就是她。”苏折云适时浅笑,然后下意识伸手摸了摸鼻子。


    为何这句是真话,她却仍觉得心虚呢?


    “幸好我问了。”他声音淡然,然后随手把东西扔到床头,正色道:“你不给我做香囊我又不会生气,可你为何要骗我呢?”


    “我这不是想送你个东西吗……”她脸上难得谄媚,“虽然东西不是我绣的,但里面的香料是我配的,你凑合着戴吧。”


    “我才不戴,到时候赵景看到了,指不定私底下怎么嘲我。”他脸色一沉,随即幽幽地看向她,“再说了,我讨厌崔令仪,你不要纳她的东西送我。”


    “你生气了?”苏折云似有些顿悟,这是想她去哄啊?


    “那我错了,你别生气,以后我一定不骗你了。不过嘛……”她一顿,随即狡黠道:“人家崔令仪又没有惹你,你好端端的为什么讨厌她?”


    “讨厌一个人,不需要理由。”他凝着脸将她揽在脖颈上的手扒下,一字一字清晰道:“喜欢一个人,也不需要理由。”


    “再说了,谁说她没惹我?”他似笑非笑瞥了一眼苏折云,语速越放越缓:“当年大相国寺——”


    “等一下,”苏折云太阳穴一跳,只觉得气血上涌,立刻出声打断,“殿下,我真错了!如今云章都六岁了,能不能不要掰扯些陈年往事了?”


    “那我跟你谈一下云章的事情好了。”


    他也不想提及并不美妙的往事,只拉着她躺在绵软的云枕上,目光一寸一寸将她的容貌同初见时比对,口中轻轻叹息,“我记得曾经问过你,但到了如今,我还是想再问一次。当年你生云章的时候是怎么样的?凶险吗?痛不痛?”


    他说着便敛下了眼,遮住一腔翻涌的思绪,最后才缓声问道:“你痛的时候,会在恨我吗?”


    “每个人生孩子都会痛的,”她的脸向他贴近,浓密的睫羽轻扫过他的脸颊,“你是又听赵景说什么了吗?不要想太多了。”


    “许是从前做了太多错事,如今一点一点回想,总觉得亏欠。”他勉强一笑,眸色却已然黯淡下来,如飞蛾扑火,死与生间不过转瞬。


    “若你恨我,你便同我说,我愿意放你走的。我也会一个人在京城,好好守着我们的云章。”


    雨夜雷声的闷响低低盘旋,恍然间骤雨接踵而至,噼里啪啦敲打在菱格窗棂上。


    屋外的喧嚣扰动羊角灯上的一豆烛苗,火光一熄,更衬出满室沉谧。


    苏折云也跟着长叹了一声,思绪飘回了永宁那些平淡安逸的时光。


    离权势越近,从前那般日子越发不可得。


    “当初我说了不让喝药不是为了骗你,生下云章也都是我自己选的,怪的了你什么呢?”她拧起秀眉,定定地看着他眸底失落的神情,“我生云章的时候是受了一些惊吓,不过她那时候未足月,看着凶险却也平安生了下来。你看如今,我们母女不也都好好的站在你面前了吗?”


    “都过去了,你以后不要再想了。”她抬起手,轻轻抹去他眼角的热泪。


    都过去了。


    她已经不愿再计较前世,也不想再计较前尘。


    如今她有夫有子,有钱有权,不该再自怨自艾了。


    有时候太贪心,会让自己错过眼前的连城之物。


    她所求向来不过是——一颗剔透的心。


    朱唇轻触是他微凉的唇瓣,两人闭上眼睛,谁都没有再进一步,唯有衣襟上仿佛被雨点濡湿了一道,染深那朵精致的缠枝莲。


    “我爱你,惟叙。”


    她一字一顿,指尖一点一点描摹着他五官的轮廓:“我也爱着你,你不必再为我落泪了。


    作者有话说:


    化为果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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