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熙回到B市之后,还没开始投简历就先幸运地接到了学姐阿May发来的内推机会。
点开邮件,看到“中国嘉壹国际拍卖有限公司”几个字的时候,温熙把手里的咖啡往桌上一放,指了指自己,满脸问号地问他的学姐阿May:“你确定,我?嘉壹国际?”
阿May恨铁不成钢地看自己学弟一眼:“你是瞧不起我们亲爱的母校,瞧不起VCCA?还是瞧不起你在法国读研和项目的经历?”
“不是,厉明宇……”
“都过去这么久了,谁还记得陈芝麻烂谷子的八卦。再说你又没做错,你怕什么?据我所知嘉壹国际的老板何嘉一,跟我差不多大,没比你大几岁,不是什么死板的老古董。”
“我这个岗位,还要嘉壹国际的老板亲自面?”
“对,他刚接他爸妈的班没多久。你知道的嘛,他爸妈已经把嘉壹国际做到业内顶尖了,尤其在传统艺术这一块,论书画瓷器古董古籍,谁拍得过嘉壹国际?所以何嘉一接手公司,肯定要在当代艺术家和生活潮流艺术上下功夫,才能做出点自己的成绩,为他们家扩充版图,所以你看看,你不正是他需要的人才么?”
温熙还想说点什么,阿May已经冲他摆了摆手:“好了好了,你不要再说废话了,回去就赶紧给我注册填资料上传简历好吗?你知道我搞来这个内推机会有多不容易吗?等下我还要陪客户去逛画展,明天一早的飞机回S市,我已经累成狗了,你就别再让我操心了好吗?”
阿May都这么说了,温熙当然只能赶紧点头说好。
三轮面试结束,成功拿到Offer的那天,温熙给阿May打电话报喜,说完找工作的事,挂掉电话前,温熙支支吾吾说:“学姐,我还有件事想和你说。”
阿May以为温熙还有什么麻烦,十分仗义地在电话那边说:“亲学姐好吧,有什么事尽管开口。”
温熙试探性地问:“你还记得你拉我去写人生课题那个展吗?”
“记得啊,你当时用法语写了一溜,我完全看不明白。怎么了?”
“不是后来那个展把换到的书和人生课题互换给对方了吗?”
“对啊。说到这事,我还有印象,当时给你书的那个人留的是个法国地址,我手下实习生查了半天才查明白怎么给法国寄信给他寄过去呢。”
“就是……有点巧,那个人,现在成了我男朋友。”
“什么?!不对啊,你俩不应该能联系上啊……他偷偷往给你的书里写联系方式了?”
“那倒没有。”温熙简单把他和许黎川之间的事说了个大概,略去其中不太愉快的部分,说到最后,已经把电话那头的阿May听愣了。
不知道说了多少句“卧槽”之后,她又说:“卧槽,这是什么命运的推背感?!这么算来我是你和你男朋友的媒婆……不对,媒人了?那你俩结婚得给我包个大红包啊!”-
温熙入职嘉壹国际这天,还没见到何嘉一本人,先闻到他身上暖洋洋的香水味道。
他在何嘉一办公室里坐了五分钟,迟到的何嘉一把一杯热拿铁放到他面前,冲他春风和煦一笑,说:“抱歉,楼下咖啡店的老板今天太磨蹭了。”
何嘉一和许黎川差不多高,但一点不给人压迫感,像是位家境很好又很会照顾人的学长。
他说话温柔,说出的内容却简单直接:“你是内推来的,你的简历我亲自看过,如果入职我的全新团队,嘉壹国际不会把你当实习生用。而且,我希望你毕业后能留下来。”
温熙冲何嘉一一笑,“何总不需要先考察一下我的能力吗?”
何嘉一表情十分宠溺地摇摇头:“孙乙你还记得吗?她的作品签了嘉壹国际独家代理,最近在艺术市场上反响非常好。我第一次看她的画就是在VCCA,当时我就记住了策展人的名字。”
办完入职手续,温熙带着签好的合同,拿着何嘉一送他那杯拿铁下楼。
走过一个街口站在路边打车之时,他莫名奇妙被一个个子很高、正在路边喂野猫的帅哥很凶地盯了几眼他手里拿着的那个咖啡外带杯-
入职没多久,温熙才刚刚完成入职培训,熟悉了一下新环境和新同事,转眼就到了春节假期。
许黎川从尼斯飞来C市的时候,温熙正在参加嘉壹国际的年会,是羡真和温启正亲自去首都机场接的人。
把许黎川送回温熙自己独居的小公寓之后,羡真把车钥匙留给许黎川,说:“小熙今晚参加年会,肯定得喝酒,等会儿晚上麻烦你去接他一下。”
许黎川把给羡真和温启正准备的礼物从行李箱里拿出来,接过车钥匙说:“不麻烦的。”
B市的冬天比尼斯冷了不止一点半点,外面飘着雪,许黎川提前到了,把车停在停车场,然后上到酒店门口等温熙。
嘉壹国际的年会上没人灌酒,但年尾的氛围摆在那里,尤其何嘉一亲自组建起来的团队,个个都跟他一样擅长搞气氛,温熙一开心就跟着多喝了几杯,散场的时候,大家都闹着要继续转台去楼上唱歌,温熙说他爸妈来接他就先走了。
温熙坐电梯下到一楼,刚走出酒店大门就被雪风吹得一个激灵,酒也跟着醒了一半。
他掏出手机跟羡真打着电话,语气里还有点小埋怨:“亲爱的妈妈,你们不是说来接我吗?我就在酒店大门口站着呢,你们车停哪儿了?”
羡真说:“就在门口呀。”
温熙左看右看,没看见自己家车,小声抱怨道:“什么呀,我没看见……”
话还没说完,他就被人从背后一把抱进了怀里。
一条带着他熟悉味道的羊绒围巾顷刻裹住了他露在外面的脖子,有人从背后拿走他的手机,跟电话里说了一句:“阿姨,我接到他了,你们放心。”
温熙转过身,看见许黎川,觉得醒了一半的酒又醉了回去。
他用力眨了好几下眼睛,又伸出手捏了捏许黎川的手臂,黏黏糊糊地问:“你怎么来了?”
许黎川把温熙的手抓到自己手里暖着,说:“想你就回来了,你想我了没?”
温熙看着面前的许黎川,在酒店大堂年末的绚烂灯光下,觉得一切都不真实。
他没回答。
但仰起头,吻住了许黎川冰凉的嘴唇。
才亲了一下,许黎川就放开了他,说:“宝贝,回家再亲好不好?你今天到底喝了多少?我怕亲完等下交警不会放过我。”
何嘉一站在酒店大堂门口,悄悄看两个养眼的男人在飘雪中腻歪,正看得津津有味,突然被人冷着脸一把拽回大堂内,一件羽绒服跟着不由分说盖到他身上。
何嘉一转头看向面前的臭脸,笑着说:“弟弟,要不要也亲一个?”
回到家,还在玄关,温熙就把人扑在了墙上。
“你怎么都不跟我说一声,自己悄悄就回来了?”
“想给你个惊喜。”
怕温熙冷,一路上许黎川把车里空调温度开得很高。
才被冷风吹下去的酒意被热风烘得成倍蒸发出来,从车上下来的时候,温熙整个人走路都已经偏偏倒倒。
一到家,他更是完全放松了戒备,话还没问完,膝盖一软,整个人就面朝许黎川半跪了下去。
许黎川下意识伸手要扶人,但垂眼一看,温熙正红着脸颊,微张着嘴,跪在地上用一双湿漉漉眼睛抬头看他。
他瞬间就改变了想法。
抓着温熙的手,往自己身上一放。
“跪这么乖是什么意思?”
“嘴张开,宝贝。”
“别怕,你吃得下。”-
许黎川这一回来,直接就在B市待了两个月。
他每天接送温熙上下班,虽然温熙说了很多次不用。等温熙去工作了,他就在嘉壹国际附近酒店顶层视野绝佳的行政酒廊里隔着时差处理工作或开远程会议。
这天下午,他刚刚结束和Alex的线上会议,对面就坐下一位不请自来的人。
许黎川抬眼看了看来人,没什么表情,但还算客气地叫了声:“何总。”
何嘉一和许黎川有共同的生意伙伴和相交的圈子,之前在巴黎、纽约和东京的行业活动上都见过。
但见过归见过,也没有特别熟。
这两个月以来,许黎川每天接送温熙,也跟何嘉一碰过一两次面,但彼此并没有叙旧。
他不知道何嘉一为什么会知道他在这里,又为什么来找他,但他猜跟温熙有关。
何嘉一落座先给熟练地给自己点了杯调酒,然后才笑笑,对许黎川说:“许总,我招温熙进来的时候不知道他是你对象,只是看中了他这个人和他的能力。”
“那何总现在这是?”
“有庄生意想和你谈。”
“我不太管这方面,何总可以去联系我的合伙人。”
“那如果和温熙有关呢?”何嘉一抬了抬眼皮,笑眯眯看着许黎川。
“其实准确来说,是和他前任有关,厉明宇跟他的事你知道吗?”
许黎川没点头也没摇头,何嘉一只停顿一秒便继续往下:“简单点说,我手下的人查到厉明宇之前帮一个叫路淮山的雕塑家代工了不少作品,还查到他父母和路淮山一起拿着这些赝品帮人洗钱。”
许黎川听了个分明,问何嘉一:“你需要我做什么?”
“路淮山签的代理公司是嘉壹的竞争对手,所以嘉壹不方便在明面上。”
“那这是我应该做的。”
跟聪明人谈事,果然很轻松。
何嘉一又说:“那我还想成立一个艺术基金会,非商业性质的,扶持一下本土艺术家和非遗。钱,嘉壹国际倒是不缺,但想多要一点欧洲的艺术市场资源。我么,是个俗人,觉得扶持艺术家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们成名,赚钱,舒心的创作。”
许黎川点点头:“回头你和我助理联系,Azur合作过的博物馆、美术馆和画廊,只要你看得上的,一定尽力帮你争取。”
酒廊经理亲自给何嘉一端来他点的调酒,何嘉一端起杯子,自顾自碰了碰许黎川手边的冰美式,说:“那我先谢过家属的帮助。”
许黎川没碰杯子,但看着何嘉一,十分郑重地说了句:“应该是我谢谢你,何总。”
何嘉一笑笑:“什么时候办婚礼?请帖有我一份的吧?”
何嘉一的好意许黎川完全领悟,但何嘉一的助理Serena却一头雾水。
“嘉一哥,这事儿你怎么不告诉温熙反而先来找他男朋友?”
何嘉一往车后座上一靠,衬衫扣子多解开两颗,舒服地叹了口气说:“如果你是温熙的家人,知道他经历过那些之后,还会想让他再接触和厉明宇有关的烂事儿吗?这事我们也不是不能直接料理了,只不过这不是有个现成和许黎川卖人情谈合作的机会么,那我何乐而不为呢?”
整个过程,温熙一概不知。
直到很久之后,厉明宇的父母和路淮山入狱,温熙才在朋友圈里刷到整个事情的原委。
到这时温熙才终于明白,原来厉明宇对他那些莫名奇妙的恨意,不过是一种无能为力的宣泄-
半年实习期结束后,温熙带着实习报告和毕业论文飞回尼斯答辩。
他跟着许黎川有样学样,也悄悄飞回去,先住回和王奕文合租的公寓,直到答辩顺利结束那天下午,才出现在Azur的停车场。
下班时间,Elaine突然出现在许黎川办公室门口,催他赶紧下班。
许黎川一脸不解地问:“你今天急什么?”
身为行政总监的Elaine,找借口简直信手拈来:“等下有除虫公司来定期给全楼做预防虫害处理。”
许黎川听了信以为真,拿起车钥匙就出了公司大楼。
又到蔚蓝海岸的盛夏时节。
玫瑰色夕阳正落在停车场那半边天空,是摔开的爆炸的尽情挥洒过的粉色颜料。
有人笔直站在他的车前,穿着一件简简单单的白衬衫,任凭衣角被海风吹得翻飞而起。
这人一脸乖巧,向他伸手,笑着轻声说:“许总,我来接你回家。”
许黎川把手里的车钥匙递出去,心情早已如头顶那炸开的云烟,只剩表情还算冷静。
他问:“你怎么来了?”
温熙眨眨眼,又重复一遍:“都说了,来接你回家。”
上车之后,温熙被摁在车座上吻了很久。
一路上车开得飞快,跟许黎川在一起久了,温熙也沾染上他的恶习。
温熙知道这半年许黎川和Alex已经开始拓展亚洲业务,并且规划把部分职能岗位迁移向国内。
所以确如温熙所说,他真的是来接许黎川回家的。
他答应过的。
他也做好了所有准备。
他要和羡真和温启正一起,给许黎川一个真实的家。
永远有处可归,永远温暖,永远爱他-
回国之前,温熙陪许黎川又去看了一次小西。
在那之前,他们还一起又去了一趟那家位置隐蔽的花店。
温熙往许黎川的账户里多充了很多钱,每周两束,叮嘱许黎川让司机按时来拿,许黎川问:“送给谁?”
温熙说:“当然是给小西。另外一束送去Azur给Elaine,请她插在公司前台吧,那里缺个花瓶。”
“有什么说法?”
“招财!”
“嗯,招老婆本。”许黎川点头认可。
时隔这么久,花店老板竟然还记得温熙。她处理完订单,打包好给小西的花束之后,用简单的手语请他们等一等。
没过十分钟,她又抱出来一束黄色胡姬兰和淡粉色伊藤芍药做主花,其间点缀着菖蒲和羽毛草的漂亮花束。
她直接往温熙怀里一塞,先指了指许黎川,又指了指温熙,露出一个格外甜美的微笑。
温熙疑惑地看了看店主,又转头看许黎川。
许黎川轻轻刮了刮他鼻尖,凑到他耳边,用中文低声说:“她说这束送我老婆。”-
黄昏之时的英国人漫步大道,远离游客的僻静海湾。
温熙抱着花,拉着许黎川,正往落日的方向大步狂奔。
一蓝一白两道身影,手牵着手。
穿过无人知晓的巴塞罗那之夜,阿尔勒斗兽场的回声,罗纳河谷的星夜,戛纳的月夜海潮,还有埃兹久远回荡的风。
穿过陈旧的,不可再追的往事与噩梦。
晚霞和海浪被他们留在身后,起伏胶着,仿若命运已然相交,但他们还不曾相识的岁月。
可以决定命运的只能是命运。
命运要你在失去一万次,痛苦一万次,怀疑一万次之后,仍能第一万零一次重新站起,重新相信,带着依然鲜活跳动的心,继续奔跑着去穿越。
只有这样,它才会显现它的真身,给出它的真谛,证明它的永恒。
谁知道地尽头落日坠入的另一天将发生什么?
温熙只知道,他要千千万万次——
沿着海岸线,与他私奔般狂恋-
END-
一盒雨
谢谢大家读到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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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下的话我们去后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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