蔚蓝海岸一年四季游人如织,但想要找一处无人的海滩也并不困难。
毕竟海岸线这样蜿蜒绵长,大批观光客只会聚集在已经开发成熟、有配套设施且交通便利的地方。
许黎川把车从埃兹小镇上一路开下来,沿着海滨公路疾驰了很久,最后一脚刹车停在了城郊一段荒无人迹的公路边。
停稳后车,他面色颇为冷静地解锁车门,先行下车,走到副驾那头,一把把温熙从车里拽了出来。
这截沿海公路所处的地势很高,许黎川一言不发拽住温熙,沿一截相当高且长满杂草的废弃石阶向下。
温熙看许黎川面色冷静许多,以为他这时候终于消了点气,愿意听他说话了。
他被许黎川拽着,一路走得跌跌撞撞,还是鼓起勇气喊了声“许黎川”。
这次许黎川没喊他闭嘴,但还是不搭理他,只用力拽着他,往下,往下,一直走到荒无一人的野滩上站定。
许黎川还是不看他,但好歹终于是开口了。
他的语气可以说是相当轻缓,透出一股无法言说的疲惫,他问:“你就是想死才来的欧洲是不是?”
温熙努力要解释:“你听我……”
许黎川却语气轻轻地打断他:“你就说是,或者不是。”
听许黎川这么要求,温熙只能叹了口气低下头,认命地回答:“是。”
“准备跳海?”
“是。”
“我记得你说过你完全不会游泳,是吗?”
“是。”
一连三个“是”,像斑斑铁锈,顷刻布满许黎川嘴角那如快刀般锋利的笑意。
许黎川点了点头,继续用那冷浸浸的声音轻而缓的说:“你知道跳海是什么死法吗?你大概都不知道被海水呛一下有多难受。”
许黎川抓着温熙胳膊的手始终没松开过,这时候一边说着话,一边拽着温熙就往大海走去。
一开始是熟悉的石滩,两个人一个拖拽着另一个,疾步走在上面,石块被用力摩擦出“沙沙”的噪音。
直到一脚踏进一片柔软的,类似细沙触感的泥沙里,温熙的鞋终于全部湿透。
这是他踏进地中海的第一脚。
翻涌的海水很快没过鞋面。
原来哪怕曝晒过一整天,一到傍晚海水还是凉的。
灌满海水的脚步开始变得沉重,但是许黎川仍旧没停,还在带着他继续往前,往前。
海水越来越深,很快漫过脚踝,又漫过小腿肚。
直到没过膝盖时,温熙开始能明显感觉到海浪扑来的力量,像无数双手在往不同的方向同时推搡他,根本没办法完全站稳。
不会游泳,也从来没跟大海如此亲密接触过的温熙开始心里发怵,他向后施力,企图反拽住还在继续拉着他向前走的许黎川。
周遭已经全是没过半身的汪洋一片。
从地图上看小小一片的地中海,能让奥德修斯漂泊十年也无法归家的地中海,此刻无边无际地在温熙眼前漫开。
海水是暗色的,冰冷的。只需一个轻轻的浪头,就能把他和许黎川整个卷去吞掉。
站在这样的汪洋和天地之间,他和许黎川跟脚下的细碎石块没有任何分别。
渺小,只是渺小。
许黎川被温熙向后拽住,终于停下脚步,还是没转头看他,只冷冷陈述:“你现在知道怕了。”
一道猛浪刚好打过来,没有和海浪对抗经验的温熙更是难以站稳。
但许黎川无视了温熙的退缩,顺着海浪的势头用力拽着他又往前迈了几步。
终于,温熙再也控制不了平衡,踉跄着脸朝下猛地跌倒进海中。
只是从这么一点高度摔下来,脸砸进海面的瞬间,已然像被耳光狠狠扇了一巴掌,是一种格外真实的,冰冷的痛感。
还来不及仔细体会这种痛,翻涌的咸涩海水已经灌进了温熙毫无防备的眼耳口鼻。
“咕噜咕噜”,只能听到海水涌进的声音。
水其实不深,但不会游泳的温熙被困在海浪里只会下意识慌乱地挣扎,求生本能令他死死攀住了许黎川的手臂。
许黎川从没松开过死死拽住他的手,但这一秒显然也没想这么快把他捞起来。
1,2,3,4,5……
他在心中默数,这么恶劣的一个人,怎么也活该被教育一分钟。
可一分钟的惩罚好像又有太残酷了,要不30秒?
15秒?
事实上,才默数到“7”,许黎川已经抬手把温熙从海里拎了出来。
被冰冷海水浸透的温熙浮在海浪上,双手死死抱住许黎川,视线模糊,被咸涩海水呛得剧烈咳嗽起来。
这些天来,他像这样抱住过许黎川很多次,在他们最亲密的时候,他也像现在这样,视线模糊呼吸不畅。
在那些时刻里,他紧紧抱住许黎川,像在虚无的海上抱住一块浮木,向他祈求某种痛快,某种高*潮。
向他索要热情,欲*望,吻,爱,和其他。
可现在呢?
视线中依旧一片模糊,肺腑剧痛着激烈喘息,许黎川终于抱住他,游回了空无一人的海岸边,又把他抱去岸边的礁石上放倒。
肩胛骨直撞上礁石粗砺的凸起,痛得他两眼发黑,而就在这一秒痛楚的黑暗里,许黎川狠狠咬住了他的下唇。
这是另一种痛。
许黎川全身的重量都压到他身上,把他碾在礁石上,一点没收着。已经分不清是浑身的骨头更痛,还是被许黎川咬住的唇舌更痛。
温熙脸上全是咸涩冰冷的海水,整个呼吸道连同双眼都因为海水而发涩。许黎川也浑身湿透,头发上的海水一直往温熙脸上淌。
五花八门的痛楚搅在一起,连带着惊慌失措、恐惧和委屈,被晚风一吹,又湿又重贴在身上。
过了不知道多久,在眼泪混着咸涩的海水涌出来之前,温熙感觉到有一股汹涌的热流落到他脸上,接着淌进他嘴里。
和海水一样涩。
比海水还涩,带着滚烫的温度。
是眼泪吗?
是我的眼泪吗?
温熙在种种痛楚中奋力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角。
不对。
是许黎川在哭。
他怎么会哭了?
许黎川的眼泪是狂暴的雨滴,突然就把温熙乱飞的七魂六魄都砸回了现实。
咬是什么时候变成吻的,不知道。
只知道咬出的伤口又被吮舔了一遍又一遍。
他的视线还没完全清晰,呼吸仍被许黎川不讲道理的凶吻搅到七零八落。
但到这时候,他回过神终于意识到,许黎川是不是觉得我不要他了?
以为他晚回来一步我就已经跳海自杀了?
不是的。
不是的!
温熙在许黎川的控制下剧烈地挣扎起来,他企图离开这个吻,他想要解释,他想要安抚他。
但挣扎只是换来许黎川更加用力地,把他死死禁锢在礁石上。
直到某一刻,连热泪也冷透了。
许黎川才突然直起身,把温熙从礁石上抱了下来。一手死死摁在温熙的脖颈上,把他的脑袋按在肩膀上,让温熙动弹不能。
温熙很想看看许黎川,但许黎川不让。
许黎川强硬地抱着他,像抱小孩的姿势。
在巴塞罗那相遇的那个黄昏,许黎川也是这样把嘴上逞能的温熙抱下出租车的。
只是现在,温熙丝毫不挣扎,只疲惫地乖顺地蜷在许黎川熟悉的怀抱中。
两个人都湿透了也冷透了,这个拥抱本应该令人十分不适,但温熙还是觉得这世上不会再有比许黎川的怀抱更让他舒服的地方了。
他说不出话,只能抬手勉力回抱住许黎川。
许黎川稳稳抱着他,几步走上那截荒废已久的台阶,走回到停车的公路边。
直到被抱进车里坐下,独立座椅和完全不一样的内饰才令温熙突然意识到他上的并不是他跟许黎川开来的那辆SUV。
等他反应过来的这一秒,门已经被死死关上,车随即启动。
温熙贴着车窗慌乱地用视线去追许黎川的背影,一张温暖的大毛毯从侧后方裹住了他。
吓得他一转头,结果看见许黎川的助理Elaine正坐在旁边的座位上,一脸关切地看着他,有点不知所措地问了句:“嗨,那个…你还好吗?”
温熙一脸茫然地问:“他一个人要去哪儿?”问出口的瞬间,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已经被海水浸哑了。
但Elaine还是听懂了,十分抱歉地回答道:“老板只叫我来送你回家。”
“麻烦你了。”温熙骨子里的礼貌又自主运转起来,还努力想挤出一点微笑。
Elaine皱着眉拧开扶手箱上的矿泉水,递给温熙:“先喝点水好不好?”
一个个子小小的女孩子,明明只跟他见过那么一面,这个时候竟然心疼一样在哄他。
第62章 离开
把温熙抱上车后,许黎川头也不回,径直走回车里。
等司机开车把人带走,直到车尾灯的光线完全隐没在沿海公路的尽头,他才打开车窗。
从车里翻出一包不知道Alex什么时候落在他车里的骆驼,烟盒里刚好塞了个打火机。
近乎是无意识地抽出一支,点燃,凑近嘴唇的时候,手又开始发抖。
许黎川从不抽烟,被人生第一支骆驼呛得剧烈地咳嗽起来,像刚才被海水呛到的温熙。
车窗外,天色已经全黑了,只有几缕淡薄的烟从驾驶室迟缓地飘出来。
车内完全黑着,只偶尔有车经过时,才被来车的大灯照亮那么一瞬,稍稍能看清车里孤单的人影。
许黎川浑身湿透僵坐在车里,海风呜呜,不停往车里灌,吹到他浑身冷透,再渐渐连冷也感觉不到。
很长时间里,他一动不动,像海滩上嶙峋坚硬的礁石。不知道坐了多久,也不知道衣服是什么时候被冷风吹干。
司机载着温熙和Elaine,把车稳稳开回到许黎川海边公寓的楼下。Elaine陪着温熙上楼,帮他输入密码打开大门,按照指示一路把他送到了家。
走进客厅后,Elaine对温熙温柔一笑,说:“你赶紧去洗个澡吧,要不要我帮你放水?”
“不用不用。”温熙连忙拒绝。
虽然许黎川说过Elaine做助理的工资非常高,但那也是给许黎川做助理,不是给他温熙做助理。
看温熙拿了换洗衣服走去浴室,Elaine坐在客厅里稍稍松下口气,拿出手机开始给老板汇报工作,几条消息接二连三发出去,却并没有得到许黎川的回复。
浴室里,温熙把身上湿淋淋的衣服脱下后,先在盥洗池里拧干水迹才把它们放进脏衣篓,然后走去淋浴间。
他直接把水温拧到最烫,打开花洒,浴室里很快就弥漫起一片蒸腾的水雾。
然而走进淋浴之前的那一秒,好像许黎川还在监督他一样,他脚步一顿,还是老老实实地把水温调了回去。
是比正常温度还要低一些的温度,是不会再伤害他皮肤的温度,是许黎川要求的温度。
等他洗完澡出来,客厅的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一桌热气腾腾的饭菜。
Elaine在温熙略显诧异的目光中吐了吐舌头,“可不是我做的!都是英姨的手艺,我只是负责拿进微波炉里热了一下。我还没吃晚饭呢,简直要饿死个人了,你要是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和你一起吃点吗?”
Elaine边说,边冲着桌上指了指。
温熙一点胃口都没有,他心里一直想着许黎川人在哪里,如果Elaine只是叫他吃饭,他大概会礼貌地婉拒,但Elaine没有。
Elaine显然是费劲心思才故意端出这套说辞,温熙自己不想吃饭,却无法拒绝Elaine想要蹭饭的请求,因此只能跟着她坐到餐桌边上,拿起筷子。
英姨再好的手艺此刻在温熙这里也是味同嚼蜡,强行吃完一顿没有任何胃口的晚饭后,温熙还是忍不住又问了Elaine一次:“这么晚了,他还不回来吗?”
Elaine摇摇头,只说:“明天一早有我和司机送你去机场,不用担心啦。”
温熙见Elaine什么也不多透露,想来是许黎川专门叮嘱过,他也不好再为难她。
他在许黎川家里,被许黎川的助理照顾着,而这个家的主人却不在。
不难猜,许黎川不回来,就是不想见他。
许黎川是真的很生气。
怎么办啊?
温熙走回房间,拿出手机想给许黎川打个电话,但号码拨出去却只有冷冰冰的法语提示说“您拨打的号码暂时无法接通”。
他拿着手机实在茫然地站在客卧里,Elaine适时出现在门外,好心提醒他:“今晚一定要把东西都收好哦,不然明天一早手忙脚乱的,有需要帮忙的话随时叫我。”
可是收东西……
能有什么东西要收?
温熙飞来欧洲的时候,总共也就背了一个随身背包在身上。剩下都是许黎川临时买的:一堆换洗衣服,药膏,还有跟小江小夏在尼斯老城逛街时买的一些特产伴手礼。
温熙什么也不准备带走,甚至还把自己身上所有的欧元现金拿了出来。
也不知道够不够。
大概是不够,但他身上暂时也就只有这么多了。
他把它们仔仔细细理了一遍,整整齐齐放到了桌上。
他自己那点东西,一目了然,只少了他随手带出来的那本黑色封面的诗集。
仔细回想一番,应该是许黎川参加婚礼那晚突然出现在酒店海滩club上,着急把他带走,诗集肯定是忘在了那里。
不知道现在被谁捡到了。捡到它的人能看懂中文吗?
收拾好后,温熙从客卧里走出来,Elaine还坐在沙发上,听见动静,拿着手机抬头冲他笑笑,说:“时间不早了,快去睡觉吧,等你睡着我就走。”
她仿佛知道温熙要说不用,所以眨眨眼睛故意做出十分无奈的表情,用打工人求助打工人的语气说:“这是任务。为了让我能早点回家,拜托你一定要快点睡着噢。”
这个许黎川,真的很会拿捏温熙。
他早就摸清楚了温熙意志薄弱之处,所以才叫来Elaine对付他,他知道温熙无论如何不会辜负一个友善的女孩子的好意。
Elaine这么说,温熙便只能乖乖回到客卧,躺上床,不再追问许黎川在哪里,也不再试图去找许黎川。
然而他根本睡不着。
本来就长期失眠的他,这种时候怎么可能睡得着。
他已经回到许黎川家洗过澡换过衣服,还吃了饭躺进了温暖的被窝。
可是跟他一样浑身湿透的许黎川呢?他有衣服换吗?有地方洗澡吃饭睡觉吗?有人照顾他安慰他吗?
他是不是哭过?留到自己脸上的热意是他的眼泪吧?
他到底为什么哭啊?
温熙越想越愧疚,越想越后悔。
这一路上他明明有很多次机会的。
哪怕除却最初的偶遇,起码在抵达阿尔勒之后,在罗纳河边主动吻住许黎川的那个夜晚,在向日葵花田或薰衣草花田边,在举行婚礼的戛纳海滩,城堡山顶上小西的墓前,夏加尔美术馆音乐厅的落地彩绘玻璃下,被他们弄的一团糟的书房里……
又或者,在他们无限亲密、彼此抵进的那些时刻。
他明明早就决定不跳海了,不去死了。
他明明有那么多机会可以跟许黎川坦白,跟他讲点实话。
许黎川是这样一个,连完全不熟的小江在他面前随口说个“死”字都会挂脸严厉提醒她避谶的人。
还过早经历了父母的去世。
他怎么能接受这一路旅程的终点,是自己要以死亡同他作别。
都是误会啊!
温熙十分无奈也焦急地想,但显然许黎川不相信。
睡不着的温熙,睁眼躺在床上,越想越难受。
明天就要回国了,他不想今夜是这样跟许黎川分开,起码把话解释清楚呢?
许黎川原不原谅他再说。
可是许黎川不接他电话,人也不回来,问Elaine关于许黎川的事,她也只会不经意地绕开话题。
温熙实在烦躁,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
出去找他吧。
或许像电视剧里总会演的那样,他其实就在家楼下站了一宿呢?要么就是一个人坐在海边?
卧室里的空气闷得温熙快要喘不上气,他急于要跑出去,跑出去找人。至于到底去哪里找,到底能不能找到,已经不在他的考虑范围。
他急于要行动,要冲出去,要在夜色弥漫的大街上狂奔。
然而才刚刚走到客厅里,他的脚步就顿住了。
已经凌晨两点,四下黑漆漆的,有人睡在沙发上。
温熙顿住脚步,仔细看了一眼,直接没招了。
沙发上小小的身型,一看就是Elaine。
她侧躺在沙发上,拉了点沙发毯当被子胡乱盖着,也不知道睡得舒不舒服。
温熙有点无奈,知道Elaine没走就是为了在这里守着他。于是只能退回房间,打开窗户,让海风吹进来。
楼下夜灯昏黄,街道上空无一人,并没有什么电视剧里男主在楼下站一宿的剧情上演。
因为本该出演这个剧情的人,把车开回地下停车场后,哪儿也没去,只是穿着一身根本没干透的衣服,在车里睡了一宿。
第二天一早,睁开眼的时候,许黎川觉得自己头疼欲裂,浑身都酸痛。
他看了眼时间,赶在Elaine带着温熙下楼赶去机场之前,换上那辆他带着温熙开了一路的蓝色Clio V6,一脚油门先离开了。
等Elaine带着温熙下到停车场,准备坐司机的车去机场时,温熙很敏锐地发现许黎川的SUV已经停回来了,而那辆Clio却不见了。
他应该是回来过了吧?
“他还好吗?”温熙盯着那辆SUV问Elaine。
Elaine请温熙先上车,等她跳上车关好车门之后,才终于正面回答了温熙一次:“说实话,我到现在都还没联系上他。”
第63章 意外
温熙在机场入口跟Elaine道别时,终于看见了之前陆逸口中说的,全世界只有尼斯机场才会有的路牌:下面一排小字写着免费停车5分钟,上面是简简单单的一句——“Kiss and Fly”。
之前他还想过,等许黎川送他离开那天,会不会也像推开陆逸那样也推开自己。
然而等到自己真要回国这天,站在路牌下入口处的却只有他一个人。
甚至跟许黎川连声再见也没说上。
他刚刚走进机场入口处,就接到了羡真打过来的微信语音。
“小熙,你到机场了吗?过安检了没?上飞机就好好睡觉,下飞机我和你爸一起来机场接你。”
飞机冲出跑道,在蔚蓝海岸上空调整方向,再平稳拉升之时,许黎川正开着那辆陈旧的Clio,把油门直踩到底,在沿海公路上狂飙。
他一路压着限速,把车开得飞快,一直开出去两个小时,才一脚刹车猛地停进高速上的服务区。
刚把车停稳,他推开车门,跌跌撞撞下了车,又猛地砸上车门,冲到旁边垃圾桶就剧烈地干呕起来。
有人路过看见,走过来好心问他怎么了。他单手撑住膝盖,十分难受地冲对方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不需要帮助,对方拍了拍他的肩膀,很快便离开了。
许黎川扶着垃圾桶边缘,喘了半天气才直起身,又走去洗手间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
再次回到车上,他并没有过多停留,只是稍微缓了缓神,又一脚油门继续上了路。
尼斯并没有飞回B市的直航,羡真给温熙买的机票需要在巴黎转一次机。
等从巴黎飞回B市的长途飞机起飞时,许黎川已经把车停在了蒙彼利埃的服务区。
他实在难受,终于撑不住在车里睡了半个小时,只是头疼难耐让他根本睡不安稳。
车窗外一直是明晃晃的阳光,他没能踏实睡着,像是在一直做梦。
一切虚虚实实,是因为他梦到了温熙。
梦到温熙还坐在他的副驾上,让阳光照着他,连白色衬衣都在发光。
他满脸担忧地把手探过来,小心翼翼又无限温柔地试探许黎川的额温。
许黎川下意识伸出手,想去抓他抓过无数次的手腕,他还记得要控制力道,于是只轻轻一握。
但还是握了个空。
他一下从梦中惊醒。
他仍旧坐在自己这辆蓝色的Clio V6里,这是他和温熙一起经过的路途,但车里现在再没有温熙了。
他再次发动汽车,继续不停歇地又开了四个多小时,一直把车开回到巴塞罗那,抵达他和温熙相遇那一晚入住的那家酒店时,温熙还在万米高空的云层之上。
还是那家logo是一把折扇的酒店门口,他曾在这里把还没睡醒的温熙从出租车上抱下来。
下车的时候许黎川下意识摸了下裤兜里的手机,没摸到,在车上找了一圈,也没有。
他站在车门边,用头疼欲裂的脑子思考片刻,才反应过来手机是什么时候丢的。
应该就是在高速服务区,那个借口过来关心他的路人。
在欧洲用雷同招数的小偷很多,故意在路上撒钉子,等你的车胎被扎漏气后,几个人再假装好心一起上前来帮忙,趁机把车上的贵重物品偷走。
或者简单一点,故意把饮料或颜料倒在你身上,趁你慌张擦拭的时候,摸走你身上值钱的东西。
独自在外,虽然这个世界上总是好人多没错,但也要对陌生的、突如起来的善意多加防备。
许黎川今天实在太难受了,所以才放松警惕,让人近了身,还趁他不备顺走了他的手机。
但眼下手机丢了就丢了,许黎川完全没意识到这可能导致的一系列后果,只麻木地从手套箱里拿出备用机,到酒店办理入住。
到酒店房间后,他连灯都没开,摸黑把早就没电的备用机插上充电线,就躺上了床。
头疼像有人用针、锯子和斧头在他的脑子里同时作业。
闭上双眼也丝毫不能缓解疼痛,还让浸遍周身的疼痛也变得更加尖锐和明显。
床头柜上插着线的备用机,充了几分钟电之后,响起一声“腾”的提示音,屏幕亮起自动开机。
刚一开机,电话就响了。
许黎川闭着眼睛摸过手机,胡乱按下接通。
因为是备用机,没几个人知道许黎川这个号码,所以许黎川闭上眼睛都能猜到打来电话的人是谁。
他“喂”了一声,电话那头的Alex立刻听出他嗓音里不正常的沙哑,着急地问他:“Elaine说联系不上你,我打你电话也关机,你去哪儿了?”
“我吗?现在在巴塞罗那。”
Alex一听,立刻在电话那头用法语骂了句国粹,“你不是才从那儿回来吗?怎么又去了?”
“你小声点,别吵,我现在头很疼。”
“你到底怎么了?”
我到底怎么了?
许黎川在黑暗里闭着眼睛默了默,用他一说话就疼的嗓子平静陈述:“应该是感冒发烧,没事,明天醒了我自己买点药。难受,先睡了。”
说完,许黎川兀自挂掉电话,把飞行模式一开,终于昏睡了过去。
他又开始做梦。
先是梦见温熙在他怀里,抱着很暖和,甚至暖和到让他全身发烫。
梦里的温熙紧紧回抱住他,还把自己的额头贴到他的额头上,悄声问他是不是不高兴了。
过了不知道多久,梦又变了。
变成温熙一个人站在埃兹教堂背后,那座海崖墓园尽头的半墙上。
而他在埃兹的小道上狂奔,不知道为什么,双腿像灌了铅一样,随便他怎么奋力抬腿都跑不快。
他心急如焚,脚步却拖累。
等好不容易跑到墓园的时候,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他亲眼目睹那道白色的身影纵身一跃,跳向大海。却只能徒劳地站在原地,拔不动腿,喊不出声,肝肠寸断无可奈何。
海风吹在身上,像狂乱的巴掌。
日光猛烈针一样扎遍全身。
这一切都很像那个夏天。
那个夏天,他下定决心去巴黎上学之前,最后一次跟许令辉吵了一架。
许令辉常年在工地项目上指挥工人指挥惯了,盛怒之下骂自己儿子的话也就有点粗鄙和不堪入耳。
当时的许黎川刚满十八岁,正是自尊心强脸皮薄又叛逆的时候,父子俩越吵越厉害,话赶话间,他竟然吼出了那句:“觉得我是同性恋丢脸?那你们就别认我这个儿子,这辈子也别再见好了,等你们走了我再回来给你们送终!”
气话不经脑子地怒吼出口后,许黎川自己先站在原地愣住了。许令辉也愣了,一直坐在沙发上掉眼泪的黎甄连哭声都瞬间止住。
这一幕很像狗血电影或家庭剧的某些瞬间。
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稀里哗啦碎了一地,根本没办法收拾,好像谁动一动都得被割出一身血。
所以许黎川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拉着行李箱转身出门,是赌气出走,更是落荒而逃,一路直接逃去了巴黎。
在飞机上,初恋程简察觉到他情绪不对问他怎么了,他也只是摇摇头。
当时的程简捏了捏他的手说:“没事的,我会陪着你,永远陪着你。”
说完这句话还不到两个月,程简就在巴黎找到了新欢,通知许黎川要分手。
许黎川对程简说出“分手”两个字没什么感觉,只是觉得一切荒唐。
他的叛逆荒唐,出柜荒唐,恋爱荒唐,临走之前对父母说出的话更荒唐。
后来他纠结了很多次,很多次想给许令辉或黎甄打个电话。
但青春少年的自尊心太强,脸皮太薄。
他拿起手机很多次,手都放在拨号键上了,最后又还是移开了。
可就这么一纠结,很多事情就错过了。
他这通没拨出的电话,再也拨不出去了。
他在巴黎接到姑姑许令仪电话的时候,得到的已经是父母双双遭遇意外的消息。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那天是怎么买的机票,怎么去的机场,又是怎么登机的,只知道自己一直撑到走进机舱的那一刻,在座位前腿突然一软。
漫长的飞行变成一场酷刑,他在万米高空上无能为力地把许令仪在电话里哭着说出的话语反刍了一遍又一遍。
许令仪在电话里说:“你爸妈忙完一起下楼,准备走到公司对面去吃个便饭,那个叫孙良贤的,从街边西瓜摊上顺手拿了把西瓜刀……你爸没抢救过来,当场走了,你妈现在正在医院里抢救。”
第64章 回国
许令仪电话中所说的这个孙良贤,许黎川熟得不能再熟。
孙良贤曾经是许令辉的大学室友,一直是许令辉最好的朋友,更是许黎川小时候拜过的干爹。
许令辉和孙良贤的关系有多好呢?
好到许令辉年纪轻轻没钱追黎甄的时候,孙良贤愿意把自己的生活费匀给许令辉,让他带黎甄出去看电影吃饭,自己在单身宿舍里吃许令辉没吃完的酱油拌饭。
这样好的朋友,曾经是过命的交情。
所以后来孙良贤问许令辉和黎甄借钱去做生意,夫妻俩虽然在心里觉得他的“生意”隐隐不靠谱,但还是一句话没多问就借了。
结果这钱一借出去,反而惹祸上身。
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孙良贤被人做局给骗了,不光筹措来的巨额本金全部赔光,还欠下一屁股债,走投无路,到了账期自然也就还不上好友的钱。
或许是被逼到绝境,或许是想到自己一辈子全毁,而和自己本来差不多的好友却依旧一家幸福美满。
孙良贤当时什么心情已经不得而知了,只知道那个午后,许令辉和黎甄夫妻俩听说他生意遭挫后,好心约他吃饭想了解一下情况。
刚好,那个初夏午后的街道上没什么人。
刚好,街边摆了一个西瓜摊,摊上摆了一把摊主早上才打磨锋利的西瓜刀,而摊主在旁边支着的小藤椅上打盹。
人性太复杂了。
有时候善与恶,爱与恨,就是这么一线之差。
就是这么一线之差,什么同学情谊,多年友谊,互相扶持,甚至当年那一碗酱油拌饭的感情,就都不作数了。
那一把西瓜刀,先放倒了许令辉,接着又舞向黎甄。
当时正好有一位女士从隔壁写字楼里走出来,勇敢地用质地优越的皮包帮黎甄挡了一刀,才让黎甄有了去医院抢救、等到见许黎川最后一面的机会。
许黎川在飞机上反复想着许令仪在电话里三言两语描述出的画面与经过,不知道什么时候,实在困倦的他,垂着额头猛地撞去飞机的舷窗。
“砰”的一声,猛然睁开眼。
舷窗外,万米高空之上,一丝阴翳也不存在,只有一片不管人间悲欢的晴朗。
温熙抬起手,揉了揉被撞痛的额头。
飞机广播响起,飞机预计在半个小时之后降落首都机场。
因为没有托运的行李,温熙几乎是第一个从接机口走出来的人。
接机口外面站满了人,有捧着鲜花的,举着名牌的,伸着脖子张望的。
温熙飘忽的视线还在人群里努力寻找,羡真已经在五米开外一眼认出他,“小熙!这边这边!”
温熙几乎是撑着最后一点精神和力气,拖沓着脚步挪到了羡真和温启正面前。
他弯下腰,把脑袋往羡真肩膀上一埋,声音很低很低地说了声“妈,我好难受。”
然后就两眼一黑,没了知觉-
“醒醒,醒醒!”
“能听见我说话吗?”
感觉到有手在自己脸上用力拍打,许黎川终于努力抬起一点眼皮,看见了Stella皱着眉头的脸。
再抬起一点,又看清她身后跟着的酒店工作人员和医生护士。
见许黎川醒过来,Stella松了口气,起身站到一旁,用英语请医生护士快点给许黎川做检查。
许黎川十分茫然地问:“你怎么在这里?”话还没说清楚,火烧火燎的嗓子先带着他剧烈咳嗽了起来。
各种简易仪器很快招呼到许黎川身上,Stella站在一旁,可能带学生带习惯了,不怒自威瞪着许黎川没好气地说:“我再不来,你还有能睁开眼的风险吗?!”
许黎川咳了半天之后,清了清嗓子,清醒过来的脑子虽然依旧剧痛,但好歹能开始思考。
Stella能出现在自己面前,只有一种可能——
“Alex怎么连这种事也要跟你八卦,还让你跑这一趟?”
“也就是我项目阶段性告一段落,刚好来巴塞罗那放松两天,不然谁来救你?”
一堆外人挤在酒店房间里,虽然看起来都是听不懂中文的老外,但Stella还是不想在这种时候多说什么。
直到做完所有检查,医生诊断说许黎川是因为感冒发高烧才睡着睡着晕了过去,酒店的工作人员一听不是什么要命的大事,这才放下心先行离开。
医生坐到桌边给许黎川开处方,护士很快拿着针管开始给许黎川输液。
Stella在一旁看护士忙活的差不多了,才说:“麻烦你了,这会儿我看着他,你可以先出去休息一会儿。”
医生护士都走了之后,酒店房间里终于空下来,只剩在床上躺着输液的许黎川和在旁边沙发上坐着的Stella。
Stella也不是第一次见许黎川这样了,她叹了口气,问:“现在感觉还好吗?”
许黎川躺在床上偏头看她一眼,用沙哑的嗓子回答:“放心,根本没事,Alex天天大惊小怪。”
“Alex之前说你在巴塞罗那新认识了一个人,还一路带回尼斯了?”
“嗯,遇到一个小骗子。”
Stella白眼一翻,“你这智商还有人能骗到你?这是被骗身还是被骗心了?”
见许黎川不接话,Stella顺理成章道:“那就是都被骗干净了。他人呢?”
许黎川闭上眼睛回避这个话题,只简简单单应了两个字:“走了。”
“你没留住啊?”
许黎川不想多说什么,十分抗拒地说:“我想再睡会儿。”
“我想再睡会儿。求你了能不能先放过我这个病号!”
B市医院的单人病房内,温熙正不堪其扰,对王奕文发出抗议。
羡真和温启正在机场接到人就晕倒了的那一瞬间,可把夫妻俩吓坏了。
还好刚送到医院温熙自己就醒了,做了各项检查之后医生也只是说是感冒发烧有点炎症,羡真和温启正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两个人在医院里陪护了一夜,第二天一大早,王奕文就火急火燎杀来病房,接管了温熙。
羡真和温启正比较好糊弄,温熙说自己回国前一天去尼斯海里玩水又吹了冷风,两口子就信以为真。
羡真一边看着他输液的细胳膊,一边心疼地数落他:“都不会游泳还去海里玩水!多大的人了,玩了水也不知道要赶紧洗澡换衣服。”
其实已经很快了。
许黎川把他抱上车,Elaine就给他裹上了毯子,被送到许黎川家里后,Elaine也是立刻催着他去洗了澡。
大概是之前他和许黎川做完之后才发过一场高烧,抵抗力还没完全恢复,紧接着又这么情绪起伏地飞回国,才没顶住又发起高烧。
一想到许黎川,温熙不由得又想,他还好吗?
那天晚上他到底有没有立刻换衣服洗澡?
他不会也在法国跟他一样可怜兮兮发着高烧输着液吧?
想着想着,他先摸到床头的手机看了一眼。一天过去,没有未接来电,微信界面上也没有新的好友请求。
离开之前,他给许黎川留了字条。在上面写了自己在国内的电话号码,还特别说明微信也是这个号码。
但直到现在,许黎川也没有联系过他。
羡真和温启正好糊弄,王奕文却没这么好对付。
温熙说想再睡会儿,王奕文根本不予理会。
“你都睡了一晚上了,年纪轻轻的,感冒发烧而已,不要给我卖惨!以前可是你自己说什么轻伤不下火线,发着高烧大半夜还要坚持和我们一起在展厅里搞搭建。”
温熙叹了口气,知道装困没用,只能躺在病床上消极应对王奕文的审问。
“你先说说吧,你那艳遇叫什么名字?多少岁,哪里人的,什么学历,做什么的。”
温熙没直接回答,只打趣王奕文:“你搞人口普查啊?”
“那不查户口,聊点我们好朋友之间能聊的呗?”
“什么?”
“你跟他睡了没?”
“我……”
温熙这一迟疑,王奕文立刻一脸恨铁不成钢地捂着脸叫起来:“啊啊啊啊啊啊你别说了!”
虽然恨铁不成钢,但回想一下在微信视频通话里不小心出现过的那个男人,又觉得起码是个大帅哥吧,咱温熙也不算吃亏,勉强能接受。
这么想着,王奕文又压低声音,一脸严肃地问:“你跟他,戴*套了的吧?”
温熙选择直接闭上双眼装死。
这怎么回答?
第一次是有的。
后面……后面的事温熙现在没法回忆。
王奕文一看温熙消极抵抗的模样,长叹一口气,“那你们现在什么情况?开启异国恋?”
“我跟他没确认关系……”
温熙现在没办法跟王奕文解释太多,一切都被搞得一团糟,只能先等许黎川联系上他再说。
许黎川会联系我的吧?
或许也不会。温熙消极地想。
“噢噢我懂了,旅行途中的露水情缘?也行吧,过了就过了,不用有什么负担。”
王奕文在这方面倒是看得开,不纠结这些:“起码现在你能把厉明宇的事揭过了吧?”
听到厉明宇的名字,温熙一下又睁开眼。
虽然还脸色苍白躺在病床上,但他没输液的那只手还是在被子底下微微握了握拳,语气非常坚定地回答:“能。”
“那你之前说你回来就要辞职的事也是真的吧?”
“是真的,怎么了?”
“我要跟你一起辞职!”
“你瞎跟着我辞什么职?”
“你之前是不是想过去法国读研来着,我们一起考语言一起申请怎么样?去法国读研,当同学!”
“现在去法国读研?你对象没意见?”
“我是去上学又不是去出轨,他能有什么意见!还能阻止我进步吗?”
“这个事情我完全没想过……”
“不着急不着急,你现在当务之急是好好休息,继续再玩一玩,把心情和状态都调整到位了再考虑下一步。”
说到这儿,王奕文抬手把单人病房里的灯一关,“不是说想再睡会儿吗?快睡吧,我在这儿守着你,你放心睡。”
“我……”
“你还有什么要交待的?放心,我不会把你出国旅游跟大帅哥搞一夜*情还不戴*套的事情说给叔叔阿姨听的。”
“……”
作者有话说:
祝大家国庆快乐呀!
ps:从本章开始日更到重逢,很快很快。刀也已经下完了,咱们熙已经开始振作起来啦。
第65章 弄丢
Stella在酒店房间里守着输液的许黎川睡了一觉,直到一袋药液输完,她叫护士进来给他换药的时候许黎川才又醒了。
见许黎川睁眼,Stella立刻拿出手机给Alex拨去视频电话,然后把手机用水杯靠在床头柜上,用前置摄像头正对着许黎川。
许黎川看了眼手机屏幕上西装革履的Alex,十分不满地说:“这又是见哪位大客户去了?每天工作这么忙还有空跟Stella八卦我。”
“狼心狗肺!我们这是关心你。”
许黎川不搭理Alex,倒是转头问Stella:“你又买成语词典让他背了?”
输完液休整了一天之后,身体素质本来就好的许黎川头也不疼了烧也不发了,除了还有点咳嗽。
Stella拿着他的车钥匙,说:“走吧,我开车带你回尼斯,别一个人在巴塞罗那黯然伤神了。”
“倒也不用这么麻烦你吧?我自己能开回去。”
“拜托,你稍微有点常识可以吗?你看看哪个感冒药的说明书上写了吃完还能开车?”
“那你这专门送我一趟……”
“停。”Stella果断截住许黎川的话头,“你也没有重要到这个份上,送你是顺便,我正好回去看看Alex,我俩好久没见了。”
“哦,明白,好的。”许黎川不再推拒。
Stella潇洒地坐进了许黎川那辆Clio V6的驾驶位。
这车她熟,因为刚到巴黎留学那年,她也在留学群里买过这样一辆不知道经了几手的Clio,不过不是V6版本,也不是蓝色,是最普通的白色。
法国大学生都爱开这种两厢车,因为便宜又不起眼,安全。
Stella车技很好,但不会像许黎川一样把车开得跟“罪恶都市”里一样。一路车行平稳,许黎川坐在副驾,只能无聊看着窗外。
温熙回国那天,自己一个人闷头从尼斯开回巴塞罗那时,心里压了很多情绪,把油门踩得像撒气。
一路上他只顾着把车开快,什么也没想,或者说是什么也不敢想。
就这么一路开到了巴塞罗那。
但现在情况却不一样了。
他的感冒好了,帮他强制关机的高烧结束,头也不疼了,浑身清爽,还有Stella帮他开车。
他闲在副驾上,有了很多时间,很多精力去想。
想这一模一样的旅程,十几天前他才刚刚跟温熙一起走过。
温熙还好吗?
上个床都能发高烧,不知道那天把他往海里带吓着他没有。
他不会也感冒了吧?
中途,Stella把车停到服务区下去买水的时候,许黎川拿出备用机,在通讯录里翻了半天,才发现自己手机一丢,他和温熙之间唯一可以联系上的那个法国号码也跟着丢了。
这个认知让他脑子里突然白了一瞬,一阵莫名其妙的心慌席卷而来。
他不知道温熙叫温熙。
不知道温熙在国内哪个城市生活,不知道他的职业,不知道他确切的年龄。
他对他其实一无所知。
就这样把人送回国,简直像把一瓶依云倒进地中海,上哪儿去找?
Stella从休息区的便利店回来,递给许黎川一瓶依云,许黎川黑着脸接下。
Stella看出许黎川脸色不是太好,问他怎么了。
许黎川没头没尾地说:“我得回国找他。”
Stella心下了然,都不问他找谁,只说:“他叫什么名字?是哪儿的人?我帮你打听打听。”
听到Stella这么问,许黎川先是近乎自嘲地笑了笑,接着才有点颓丧地摇摇头,答:“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Stella无语地笑了,“那有照片没?我帮你发到小红书上去海底捞一下,之前别人什么坐地铁偶遇帅哥都能给捞到。”
照片么。
许黎川是有过一张的,在戛纳的时候。他在外面参加贺凛的婚前单身派对时,酒店经理帮他拍过一张。当时温熙在酒店的海滩club上和一帮天南海北的游客打Uno。
但手机被偷了,那张照片也跟着丢了。
他弄丢了手机,就弄丢了唯一的电话号码,照片。
等于完全弄丢了温熙。
Stella也反应过来:“手机丢了照片也丢了是吧?那你这完蛋了,捞都不知道真么捞。”
许黎川往座位里陷了陷,没再接话。
Stella没怎么见过许黎川如此颓丧的模样,一时也舍不得拿话再刺激他,只说等回尼斯了再帮他想办法。
她继续把车开上高速,放了点轻快明朗的法国电子乐,车里的氛围很适合聊点什么。
她用视线的余光看了眼一直看着窗外沉默不语的许黎川,问他:“聊聊呗?”
“聊什么?”
“你跟他到底怎么回事?不是都在尼斯了吗?怎么他突然就走了,你一个人跑来巴塞罗那,你俩还连个联系方式都没留,吵架了?”
“不是吵架。”
“那是?”
“我跟他在巴塞罗那帮人抓小偷认识,他说他要去埃兹,我本来要回尼斯,就问他要不要一起。”
“埃兹挺漂亮的啊,我和Alex还在埃兹山上那个金羊餐厅过过纪念日呢,有什么问题吗?”
“我带他去了,结果他把我支开去买水,等我回去的时候,他一个人站在海边悬崖的半墙上准备要跳海。”
Stella深吸了一口气。
许黎川嘴角又勾出那种极度嘲讽的微笑,他轻声说:“可是我都已经把他带回了家,还带他去看了小西。”
Stella这口气吸得更深了。
她和Alex大概是最清楚许黎川如果把一个人带回家,还带去看了小西的墓意味着什么。
毕竟连Alex和她都没进过许黎川的家,没去看过小西的墓。
许黎川给自己上了很多道锁,门锁之外还筑了高墙,高墙之外可能还荆棘密布。
Stella这时候终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她把方向盘稳稳握在手里,语气很沉很严肃地问:“许黎川,你还好吗?”
节奏明快的音乐正在副歌处重复,窗外的阳光明晃晃着刺眼,Stella的心紧紧揪了起来。
她会这么问,是因为她是许黎川身边为数不多几个知道他身上到底发生过什么的人。
并不是许黎川亲口告诉她的。许黎川对自己的过往向来闭口不言讳莫如深。
只是因为她和许黎川毕业于C市同一所中学,非常有名的林荫中学。但凡能在各类数理化竞赛上拿奖的C市高中生,基本都出在这个学校。
Stella比许黎川大了好几届,林荫中学的毕业生里,靠数学竞赛拿奖的学生基本最后都选择保送去了T大或P大,之后再出国深造也基本顺理成章都去了美国。
像Stella这样在法国上学的相对稀少,她偶然通过Alex知道学校里还有这么个高中学弟之后,自然会对许黎川多有一份源自亲切的关照。
恰巧Stella当年的高中班主任正好也是许黎川的班主任,Stella才有意无意从当地新闻和老师、同学以及相熟的校友那里,七七八八拼全了许黎川当年的遭遇。
像许黎川这样长相优越、家里有钱还成绩好的男生,没理由不是学校的风云人物,有很多人在关注他也不奇怪。
正因为她知道的关于许黎川过去的全貌,所以她瞬间懂了许黎川心里经历了一场怎样的风暴。
许黎川身上叠着一个又一个的背叛。
他先因为出柜“背叛”了父母,初恋又因为出轨背叛了他,父母最好的朋友因为钱背叛了友谊,环环相扣的背叛导致了他父母的死,以至于他甚至没能见到他父亲的最后一面,也没能跟他的母亲再最后说上一句话。
所以此后的这么多年,他不要恋人,也不要朋友,他拒绝任何人走进自己,因为他根本原谅不了那些背叛,也原谅不了他自己。
他怎么能接受一个他好不容易放进自己世界的人用死来背叛他的感情。
但是……
Stella谨慎地开口:“万一你们之间有什么误会呢?万一他有什么苦衷,你还是应该先和他好好聊聊。”
许黎川单手捋了把脸,十分无奈也疲惫地皱着眉说:“我知道。”他叹了口气,又重复一遍:“我知道,我这不是找不到他了吗……”
当时几乎快决堤的情绪下,他只能勉力克制着自己,不对温熙说更难听的话,不在海边荒滩的礁石上对他做更过过分的事,只能让Elaine快点来把温熙接走。
但是这一接走,就像把依云倒进了地中海。
许黎川再看一眼面前Stella刚刚买回来的依云,一口气积压在胸口,又剧烈地咳嗽起来。
Stella皱起眉头:“你这回尼斯得预约去医院拍个片,别咳成肺炎了。”
作者有话说:
我确定许哥此生不想再看见依云…?ì _ í?
第66章 振作
B市的时间跟巴塞罗那,蒙彼利埃,阿尔勒,或者尼斯的时间相比,简直是按下了加速器,倍速起码三倍往上。
空气里都是着急的味道。
急着升学考公工作跳槽,恋爱结婚离婚……马路上的人总是匆匆忙忙,大部分人甚至没有闲情逸致抬头看天上的云或夕阳,虽然B市的云和夕阳总是很美。
这个城市里司空见惯的某种生活很像温熙小时候看过的一部动画片,《鼹鼠的故事》。
大家总是在天亮不久钻进地铁,天擦黑时再从地铁里钻出来。
空间移动只是地底一段长长的,飞驰而过的轨道,地面上的风里飘的是柳絮还是桂花香,谁知道谁在乎。
是大家不懂生活,不会享受吗。
没考上好大学是因为不喜欢吗。
温熙早就习惯了这样的节奏。他在这里出生,上学,工作,他已经很幸运,但依然在这个庞大的体系里,按部就班规规矩矩,同样匆匆忙忙甚至狼奔豕突地运转着。
这是一个现实的,资源有限的世界,需要你付出很多,换取一点。
出院之后,他火速去VCCA递交了辞呈,走完了离职手续。
大概因为发生了厉明宇的事,上司并没有挽留他,但也隐隐担心这个年轻人的未来,她问:“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呢?”
温熙很诚实地摇摇头,如实回答:“还没有想好,我想先休息一段时间,调整好状态再说。”
辞职之后,和VCCA没了任何牵连,温熙才把钱越从微信黑名单里拉了出来,给她发了一条消息:【钱女士,我们当面聊一聊吧。】
温熙故意把见面地点约在了国贸一家生意兴隆的咖啡店,工作日这里坐满前来办公或谈事的人,温熙料定好面子的钱越不会在这种地方发疯。
他提前十分钟赶到,给自己点了一杯冰美式,喝到三分之一的时候,钱越来了。
自从厉明宇自杀之后,他和钱越已经很久没见过面了,钱越依然化着得体的淡妆,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走到他对面坐下。
他甚至省略掉本该礼貌的寒暄,连一句客套的“你喝点什么?”都没问,就直接切入主题。
在放着音乐还有聊天声此起彼伏的咖啡店里,温熙用只有两个人能听清的声音说:“我已经从VCCA辞职了,你不要再去VCCA闹了。专访的事,我真的没办法配合。至于你说要给厉明宇办回顾展想要的那件作品,他当时确实是基本雕完了,但是被他亲手用油漆给泼毁了,后面他怎么处理它的我完全不知道。”
钱越静静听着温熙说话,眼睛像CT一样在他脸上扫描数次,却没从他细微的表情里再捕捉到一丝她需要的愧疚、恐惧或者痛苦,她一时有些摸不准。
温熙却只是坦然地回视着钱越探究的目光,语调没什么起伏地继续说道:“还有一件事,我想也应该告诉你。我和厉明宇在一起的时间里,比起谈恋爱,或许我更像是他的助理,就像你看见的和要求的那样,帮他收拾工作室,当模特,整理他的作品,负责和外界对接。我和他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过,连牵手也没有。我这么讲,你会不会觉得要好受一点?”
温熙的每句话都正中钱越的靶心。
一直以来,她用温熙的职业前途要挟,现在温熙就干脆从VCCA辞职,她跟温熙用厉明宇打感情牌,温熙就告诉她厉明宇对自己根本就没什么感情。
钱越没想到一段时间没见的温熙,从欧洲一回来就这么狠狠将了自己一军,她的种种计划被全部打乱。恼羞成怒间,说不出什么话,只能拿起面前那杯免费的柠檬水。
水泼过来的时候,温熙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他都被厉明宇用油漆泼过,用血溅过,也不怕这点柠檬水了。
倒是旁边坐着,拿着iPad一直写写画画的女孩子,听到动静迅速起身一把拉开了温熙,皱着眉对钱越说:“你这人什么毛病!有话就好好说,泼人水干嘛!”
温熙坐上出租车后,第一件事就是从包里掏出一袋小熊软糖。
他随手抓了一把塞进嘴里,有人告诉过他,嚼这个能缓解压力和焦虑。
一股热带水果的香气顷刻弥漫在口腔,他看着车窗外闪过的街景和人群,下定决心要把这一切抛掉脑后。
一段堪称失败的恋爱,经久不散的噩梦,连同那些传到同行嘴里不知道编出多少个版本的流言蜚语。
人一定要勇敢吗?
为了证明自己没做错什么,就一定要身正不怕影子斜的站在原地,把自己曝晒在种种审视之下?
对此,王奕文的说法是:“留在泥潭里才叫勇敢?从泥潭里拔出腿说对不起这破地儿小爷我不待了才是勇敢!”
王奕文说这话的时候,正和温熙坐在他嚷着想打卡很久了的咖啡店。
两个人坐在二楼的露台上,四周都是瓦砌的屋顶,还能看见不远处的白塔,头顶上有颗巨大的银杏树。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点人竟然不多,一方小小的屋顶上只有他和温熙两个人。
B市入秋了,有还没黄的银杏叶落到肩上。
王奕文执意把温熙点的冰美式给他换成了热的手冲,然后抱着自己手里那杯甜腻腻的西班牙咖啡,斜眼瞥了温熙一眼。
先问他:“听阿姨说你最近在学游泳?学得怎么样了?”
“蛙泳全掌握,现在进阶到蝶泳了。”
王奕文听到这,伸手隔着衬衫捏了捏温熙的手臂,“学得还挺快,我看你最近结实了不少。”
温熙懒洋洋地摊在露天沙发的靠背上。B市的秋风里,没有咸涩的味道,落在脸上的阳光也没有南法那么带劲。
王奕文看他一会儿,冷不丁开口:“你是不是还想他呢?”
“谁?”
“谁?就是跟你睡觉不戴……”王奕文话还没说完,就被温熙一记眼神截停。
温熙喝了一大口又苦又涩的手冲,皱着眉心想自己最近没得罪过王奕文吧,为什么给他点了款如此难喝的豆子。
一面在这种苦涩中,终于很诚实地回答:“嗯,想,特别想,但是我应该是把他惹毛了,走之前我给他留了我的联系方式,但直到现在他都没联系我。”
“会不会是他没看到?你有他联系方式吗?你可以主动联系他啊!”
“我只有他法国号码。”
“那就给他打国际长途,择日不如撞日,手机拿出来,现在就打,不然回去你肯定又不敢了。”
“啊?现在吗?”
“对,就现在,我帮你加油打气!喜欢就上好吧,追人要什么脸。”
“你就是这么追陈嘉映的?”
“我可没追过他。”
“嗯,你是纯钓,不追。”
“喂喂喂,别说我了,快把手机拿出来!”
温熙当着王奕文的面,拿出手机,拨出许黎川的法国号码,按下免提,于是两个人一起欣赏了10秒法国女人冷冰冰的腔调:“你拨打的号码暂时无法接通。”
“嘶,”王奕文倒抽一小口气,有点不可置信:“你这样的人也能把人气成这样?你到底干什么了?”
温熙又喝了一口又苦又涩的咖啡,没接话。
“要不你再买张机票去找他?要不要我陪你?你就往他家楼下一站……”
“他要是愿意搭理我,我不去他也会联系我,接我电话,他要是不想搭理我,我去他家楼下站着又有什么用。”
温熙又想起陆逸说许黎川推开他的事情,想想自己要是被许黎川推开……
温熙吸了吸鼻子,突然问王奕文,“你法语学怎么样了?“明天我也去你上课的地方报个名。”
“什么?!”
“但是你得多努努力啊,我几年前就考过B2了,你语言成绩不够我俩可去不了一个学校。”
“别小瞧人!我在美国上学的时候二外就学的法语!等等,这么说你是准备跟我一起去法国上学了?!”
“先试试看呗?还不一定能申请的上。”
“那说好了,我们要去一个学校,如果只有一个学校同时录我们,我们就一起去那个学校!”
“这么草率的吗?”
“友谊第一!”
“好好好,友谊第一。”
作者有话说:
下章重逢
第67章 重逢
从戛纳老港出发,乘坐观光船不过半个小时的行程,就能抵达位于戛纳近海的一座离岛——莱兰群岛。
温熙坐在王奕文旁边,迎着海风,把小熊软糖一颗接一颗地往嘴里扔。
王奕文十分不解,伸手扯过包装袋仔仔细细研究了一番,无语地问:“你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吃这个的,这玩意也有成瘾性?”
“反正很无聊嘛,”温熙先把糖抢回手里,再朝王奕文一递,发出邀请:“你要不要也来点?”
两人此行前往风景优美的南法冷门群岛并不是为了观光,而是为了去对接导师给他们安排的工作项目。
申请季结束后,两个人拿到的offer里,唯一重叠的就是这个由尼斯大学和尼斯美院联合培养的艺术与文化遗产传播硕士。
专业简介里明确写着,为了职业化培养,除了必修的理论课程和学术论文之外,学生还必须在两年里完成导师安排的相应工作项目,才能顺利毕业。
一听就是念起来格外辛苦的学位,但温熙早就答应了要和王奕文“友谊第一”。
而且他们俩本来就已经有在文化和艺术行业的相关工作经验,选择读研深造也是为了对日后工作能有所帮助,所以法国的项目经验对他们俩来说相当有诱惑力,两个人二话不说就一起接下了现在这个offer。
开学后,导师布置的第一个项目就是一个将会持续一年的大项目。
由蔚蓝海岸大区政府主导,计划整合整个大区的文旅资源,统一采用一套智慧文旅系统管理,并且全部上线聚合向广大游客开放。
一听就是一个特别庞大复杂的工程。
蔚蓝海岸大区的旅游资源过于丰富,他们这个方向的同学一共有二十四个人,正好被导师分成了六组,对接不同的景区需求,每个组都根据大家的CV票选出一位带队的组长。
整个班上大多都是读完本科接着读研的大学生,工作经验最丰富的温熙毫无疑问被全票投选出来,成为了第一小组的组长。
一行人上岛之后,由岛上负责对接的工作人员带着大家先行办理入住。
岛上没有对外商业运营的酒店,只有一座始建于5世纪的修道院能提供仅对内开放的住所。
条件有限,房间也不太多,于是几个学生两两一间。
听工作人员说双人间有限,再加上他和王奕文的关系本来就好,不是很在意这些,想着与人方便,温熙主动要了间大床房。
分配好房卡之后,还没各自去到房间里放行李,王奕文就已经跟其他两个法国同学兴致勃勃地拿着导览地图,开始商量等下要先去岛上哪里参观一番了。
本来今天也没有任何工作安排,王奕文试图拉上温熙一起,但温熙感觉自己有点晕船,坐在床边思考了两分钟之后,他还是决定一个人先缓缓。
王奕文也不强求他,在房间里迅速换了身适合户外的衣服就风风火火跑了。
他们的导师Zoe正是这个政府项目的总顾问,派自己的学生来说是实习锻炼,其实也是代表政府方,在具体景区和承接项目的科技公司中间做沟通与协调,确保项目能保质保量按时上线交付,有点类似项目经理的角色。
这么大个项目,Zoe把第一站选在如此不知名的群岛上,用意非常明确。
越大的景区越有充足且专业的人员配备,对自己景区内的资源甚至是线上运营肯定早就有过相对专业且细致的梳理,对接难度不会太大,真正困难的反而在这些数量庞大且冷门的小景区上。
Zoe对温熙带队的第一小组寄予厚望,希望他们这趟登岛,能率先细致地梳理出一个相对完整的对接流程,跑出一套流程化的沟通和推进机制,这样后面应对这类景区就不用再耗费太多时间和人力。
作为第一小组负责人的温熙,自然要带着组员们努力达成这个目标。
在房间里缓了片刻,等晕船带来的不适稍稍缓解之后,温熙决定先去跟莱兰群岛景区的负责人打个照面,再问问负责技术实现的科技公司团队什么时候来。
景区负责人是一位气质相当严肃的法国女士,叫Anne。
温熙到Anne办公室坐下,Anne先向他大致介绍了一番岛上的情况。
这座莱兰群岛几乎被原始森林覆盖,只在西侧海边有一座始建于17世纪的海上堡垒,一开始用于抵御西班牙海军,后来改成关押身份敏感的皇家囚犯的监狱。
东侧则是他们入住的修道院。
修道院周围还散落着几个同样修建于5世纪的小礼拜堂。
为了保护岛上原始脆弱的生态环境,整座岛上禁止一切交通工具,只能依靠步行,也没有什么商业化的设施。
只在下船登岛的码头旁边设立几家小小的咖啡店和餐厅,供游客短暂休息。
简单介绍完岛上的大致情况之后,Anne女士又对温熙说:“这是这个大项目的第一站,供应商那边也非常重视,他们的大老板今天也会上岛。剩下的工作等他们登岛安顿好了之后,明天我们开早会的时候再一起沟通吧。”
温熙点点头,顺口问:“供应商的人什么时候来?”
Anne抬手看了看腕表,“这个时间点估计也快到了,你们可以先在岛上观光游览一下,晚上等人到齐了我们一起吃个便饭,让三方都先熟悉一下。”
又聊了几句后,温熙起身跟Anne道别,出了办公室准备回房间打开电脑做一些准备工作。
他独自走回修道院二楼走廊的房间门口,刚抬手用房卡刷开房间门,就听见背后传来一道皮鞋踏在古旧石板地面上的清脆响动。
他没太在意,推开门就往自己房间里走,背后却突然传来一道不容抗拒的力量,整个裹住他,带着他向前跌进了房间。
门锁“咔哒”一声撞上的瞬间,温熙已经被人强行揽进了怀里死死抱住。
房间里很黑,王奕文出门之前为了换衣服拉上的窗帘没有再被拉开。
但此刻的温熙不需要光线,甚至不需要用眼睛看,就已经完全知晓了抱住他的人是谁。
因为一股熟悉的,咸涩的凉甜的海风一样的味道,已经像这个拥抱一样,蛮横地完全包裹住他。
许黎川……
他怎么会在这里?!
这样抱我又是什么意思?
温熙被许黎川一双坚实有力的手臂用尽全力锁住,勒得他呼吸困难。
房间里的黑暗十分完美地掩盖住他眼中瞬间蒸腾而起的热气,根本抑制不住的心跳声却在这片过于安静的黑暗里震得他浑身发麻。
他想挣脱,却使不上力,想说点什么,但嗓子也涩得发紧。
他什么都说不出口,只能石化一样呆愣愣站在原地,被许黎川蛮横地禁锢着,侧脸抵着侧脸。
这样的姿势下,他们谁也看不见谁。
没有人说话。
房间里的一切都凝固起来。
只有眼睛逐渐适应了这片黑暗,能看清从没拉严实的窗帘边缘透进来几缕微薄的阳光。
就着这一点点光线,抱着温熙的许黎川看清了房间里摆着一张大床,而这张双人大床上,放着明显两个人的衣服,房间里也处处都是两个人的行李箱和物品。
看清这些现实的许黎川,像被闪电痛击一瞬。迅速松手,放开怀里的人,转身开门,几乎是逃一样地摔门而去。
温熙一个人愣在房间里,什么反应也没有,木头人一样枯在原地罚站。
突然出现的许黎川,突然发生的拥抱以及突然的撤离,把温熙彻底搞蒙了。
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里?
又为什么要这么用力地抱我?
明明连再见都不屑于说就叫人把我送去了机场。
已经这么久了,明明我给你留下联系方式,可你就是一次也没有联系过我。
给你打电话从来不接,发的消息全部石沉大海。
现在这是为什么?
凭什么啊?
难道温熙选择来尼斯上学还能真的一点点私心都没有吗?
来尼斯这一个多月里,他当然有过忍不住的时候。
毕竟都在一个城市了。
他当然会在海边悄悄扫一辆蔚蓝色的共享自行车,沿着海岸线上专门给环法自行车赛铺设的自行车道骑上几公里,一直骑到许黎川家楼下。
但好几次他都没有见到许黎川。
直到一个天气绝佳的傍晚,他又骑到许黎川公寓楼下,在自行车上坐了半天,放任南法黄昏的光线放肆落到他脸上。
皮肤被晒得微微刺痛之时,他在十分耀眼的暖橘色夕阳里,终于看到了许黎川从公寓大门走出来,穿着一件蓝色的冲锋衣。
但是他没有上前,更没有出声。
因为他看见跟在许黎川身边的,还有一个年轻的中国男人。
看清的那一瞬间,温熙骑上自行车调头就跑。
一路上他把车骑得飞快,海风直往他脸上砸,刘海都被乱糟糟吹去脑后。
他一路机械地用力蹬着自行车,觉得自己不该多想,不该发散,更不该难过。
但不知道为什么,一条畅通无阻的环法赛事级别自行车道,竟然让他平地摔了个大跤。
几个路过的好心游客七手八脚帮他把自行车扶起来,又把他扶到路边。
膝盖和手肘都被蹭破了皮一直在流血,他却只尴尬又茫然地笑着,机械地来来回回重复一句“Merci”。
那天晚上,王奕文拿着从药店里救急买回来的喷雾给温熙处理伤口,整个过程温熙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可是明明那款喷雾能制造出的痛感,是中国游客来法国不小心受伤买来用了之后会专门发条小红书避雷的程度。
当时王奕文皱着眉问一直在发愣的温熙:“你到底怎么摔的?”他怕温熙在路上遇到了搞种族歧视的Teenager。
但温熙只是皱了皱鼻尖,轻声回答:“骑自行车自己不小心摔的,我车技太烂啦。”
作者有话说:
xql终于重逢!
没有大刀了,大家请放心看他们拉扯吧。
ps:关于学校和项目,基于现实做了一些处理和演绎,请勿对照现实。
第68章 雷暴
从温熙房间里冲出来之后,许黎川并没有立刻转身离开。
他在温熙房间门外的走廊上站了很久。
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期待温熙打开门出来找他吗?
可是这个无情的小骗子,从头到尾根本没准备要跟他好好在一起的人,并没有开门出来找他。
被他抱住只在他怀里抖得像只被人抓住翅膀的海鸟。
过了很久,许黎川独自走下楼,温熙之前意外撞见的那个年轻男人正在楼梯口笔直站着,耐心等待。
见许黎川下来,他立刻露出十分完美的微笑,说:“景区负责人Anne现在就在办公室,我们先去跟她打个招呼吧。”
“这个项目得在这岛上待几天?”
“最快也得一周,但是你只需要在明早的会议上露个脸就可以走了,Alex也是这个意思。”
许黎川听完没接话,Vincent便识趣地闭上嘴。
自从接替Elaine成为许黎川的助理,这还是他第一次见自己老板脸色如此难看。
但他一无所知,只当是岛上修道院的住宿条件实在有限,引发了这位年轻有为的老板不满,于是闭上嘴不再讨嫌。
跟Anne客套完,从她的办公室里出来之后,许黎川直接一个电话打给了Alex。
他在电话里冷冷陈述:“你早知道这个项目政府委托校方派来的人是谁了。”
Alex在电话那头听许黎川这么一说,立刻猜到两人肯定已经见上了,于是嘿嘿一笑,开始打太极:“你不知道?校方24人组的简历,我早就叫Vincent全部打包发你邮箱了,难道你一直没看?”
确实没看,但是——
“校方代表在尼斯就已经跟公司开过一次前置启动会了,那次是你亲自去的吧?”
“那天啊……那天开会之前我刚好肠胃不适,叫我们技术总监负责的整个会议,我直接回家休息了。”
然而事实是,那天Alex在会议室门外一晃眼看到温熙,整个人直接一激灵。
他知道许黎川找这个人找了一年多,生怕自己贸然出现惊动到他,让好不容易送上门来的人跑了。
另外一方面,这位浪漫且神经的法国人,只需要稍稍幻想一下“老情人见面分外眼红”的画面,立刻就致电已经升任公司行政总监的Elaine,让她不管想什么办法,总之一定要让这一年来行踪不定的许黎川代替他去莱兰群岛开会。
见许黎川在电话那头沉默,Alex用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语气说:“你现在是不是得对我感恩戴德了?”
“是的没错,我将斥巨资再送你几本成语字典,然后请Stella监督你背诵全篇。”说完,许黎川直接电话挂了。
另一头,许黎川离开之后,温熙强迫自己深呼吸数次,像个没有情绪的机器人一样,切断一切反应,拿出电脑,打开Excel。
可是面对空白表格枯坐了很久之后,他还是一个字也没能打出来。
无法集中注意力的他十分烦躁地走到窗户边,哗啦一下拉开窗帘,又推开窗户。
明明才下午光景,外面的天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快黑了。一直晴朗的天色突然间就乌云密布,甚至还能听到隐隐雷声作响。
温熙才皱起眉刚回想了一秒王奕文出门带没带伞,就听见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他转身迅速走到门边,先戒备地从猫眼里看了一眼外面站着的是谁。
确认是之前负责接待他们的工作人员后,才迅速把门拉开。
工作人员一看见他,有点着急地问:“你们四个人都在房间里吗?岛上刚刚发布紧急预警,说有突发的超强降雨和雷暴天气,还会刮大风,港口的船已经都全部停运了。”
温熙眉头一皱:“他们出去逛了快一个小时了,我马上给他们打电话。”
工作人员站在旁边,等温熙打电话。
温熙先拨给王奕文,电话没打通,又给另一个同行的法国同学打,还是没打通。
工作人员见状说:“岛上信号平时就不太好,再一刮大风信号更差了。”
温熙走出来,把房间门一关:“他们应该不会逛太远,我出去找他们回来。”
温熙健步冲出修道院,但他其实也不知道王奕文他们到底往哪儿去了。
只能凭着判断,想这岛上的两大目标建筑物,一个是他们身处的修道院,另一个就是位于岛屿另一端海边的皇家堡垒。
他决定跟随路牌指示往堡垒方向去找人,顺着指路牌就跑进了一片原始森林。
厚重的乌云一直压在头顶,眼看着天越来越黑,风越刮越狂乱,顺着他跑动的方向,吹得他整个人几乎要往前扑倒。
雷声一直在压低的云层中隐隐响着,在酝酿什么惊天霹雳。
本来就没什么游客的群岛,现在更是连个人影都不再有。
只有原始森林里那些高大的松树和桉树被狂风刮动,不停发出沙沙的响声。
偶尔有惊鸟倏地一下从头顶掠过,温熙着急的脚步把脚下的碎石路踩得咯咯作响。
这一切为免有点太像鬼片或者末日片里的场景了,好像下一秒就能从树林里钻出个冷艳女鬼。
不对,这里是法国。
那就是钻出个吸血鬼……
温熙把外套拉链往衣领处狠狠拉了拉,堡垒还在远远的前方。
可是雷声已经压不住了。
天上唰地闪过几道白光,接着几声巨响,瓢泼大雨眨眼间就淋了下来。
大雨一来,温熙心里那点毛毛的恐惧感跟着就淡了。因为他有了更重要的当务之急:赶紧找个地方避雨。
他四下望了望,这片原始森林里,除了几个废弃的拱门之外,一点人类搭建的设施都没有。
再往前走几步,大雨已经在森林里冲起了一片雨雾。
他出来跑了这么远,这会儿修道院已经隐在雨雾后不可见了,只有前方那座高大的17世纪皇家堡垒还能辨清轮廓。
温熙做出判断,往回跑明显更远还逆风,往前距离更近,而且说不定王奕文他们也在那里避雨。
想到这里,他只能加快步伐先往皇家堡垒跑去。
大雨在废弃建筑里掀起了一股古老的陈味,尽管雨已经这样大了,温熙在踏入皇家堡垒之前,还是先支了个脑袋进去。
“Hello,有人吗?”
一片漆黑里无人应答,看来王奕文一行人并不在这里,但他还是又喊了声“打扰了”,然后才轻手轻脚走进这片黑暗陈旧的建筑之中。
回应他的只有一点点回音。
为了维持建筑原貌,堡垒里并没有通电,所以此刻一点照明也没有。
温熙站在角落里,脱下身上被淋得湿透的外套,拧了拧水,又把它穿回身上。
堡垒修建最初是用于抵御西班牙海军,因此位于海岛的尽头,只有唯一的出入口向着岛内。
此刻外面惊涛骇浪,甚至能听见海浪击打到建筑外墙上的声音。
他想,这种暴风雨应该下不了太久就能停,毕竟这里只是地中海,不是什么气候恐怖的海域。
又想,希望王奕文他们已经平平安安回到了修道院。
他别无它法,被暴雨和飓风困在这里。索性找了块废旧的石块,靠着墙坐下,听着外面风雨声大作,四下黑漆漆的,却好像正是他需要的。
他正需要一个完全没人的,巨大的,空旷的空间。
足够他悄悄把困在心中多时的情绪放出。
那是一头巨大的,没有实体的,又无处不在的怪兽,这么巨大空旷的堡垒,也只是能堪堪容下而已。
他在这片未知的,荒芜的,沉寂百年的废弃建筑里,坦然向自己承认。
承认我真的很想他。
想念刚刚发生过的那个意味不明的拥抱。
很想。
很想。
如果抛开一切。
他真的很想许黎川。想他带来的那股海洋一样清冽又咸涩的气息,想他说话的语气,望住他的眼神。
可是这个人的冷酷和固执也像礁石和海洋。
一年前就那样无情地把他推开,根本不给他解释的机会,和他没说再见就再也不再见。
他今天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什么话也不说就抱住我。
又什么话也不留下就跑掉。
这个人怎么能这样-
“WEN Xi,Chinois,Master en cours。”
伴着窗外狂风大作电闪雷鸣的暴雨,许黎川坐在房间里,抱着平板,把温熙的法语简历翻来覆去读了很多遍。
这么巧吗?
他竟然真的是小xi,只是不知道是哪个xi,法语简历里看不出他的中文名字到底是哪两个字。
他的手指轻轻触在简历上那张干干净净的职业照边缘,还是不敢相信自己辛辛苦苦找了一年多都没找到的人,现在就这么得来全不费工夫地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温熙的工作经验只有一栏,是一家位于B市的当代艺术中心,但项目经历却密密麻麻写了很多排。
他参与甚至主策过多场大大小小的展览,个展群展都有,提及的当代艺术家名字不少连许黎川也知道。
原来他一直生活在B市,是个当代艺术策展人吗?
许黎川把这页简历翻来覆去看了一遍又一遍,几乎连温熙参与的每场展览的名字都快背下来了,但这样的阅读并不能令他平静。
他把平板往床上一丢,忍无可忍,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去找温熙讨要个说法。
管他要不要自己,管他是不是不想和自己再有联系,管他是不是根本不想见自己。
甚至管他是不是已经……跟别人睡在了一张床上。
应该不是吧?
他是校方派来工作的,跟他住一起的理论上应该是他的同学。
但如果只是同学的话,两个大男人为什么要睡一张大床?
他不是不习惯和别人产生肢体接触吗?
他这个年纪,跟同学谈恋爱倒也很正常。
正常吗……?
许黎川只知道自己快要不正常了。
作者有话说:
ps:整理了一些莱兰群岛的照片!感兴趣的话请来vb看~
第69章 别动
说不清同时有多少种情绪和问题在许黎川心里翻腾,他站起身走出房间,结果先看到走廊上围了一群人,七嘴八舌不知道在讨论什么。
他仔细一听,是岛上的工作人员和几个被大雨淋成落汤鸡的学生。
工作人员说着“你们回来了就好”,一边又问他们有没有看见刚刚跑出去找他们的温熙。
许黎川一听到“WEN Xi”两个字,立刻止住脚步,转身问工作人员:“他往哪个方向去了?”
工作人员早就认识许黎川,也没多想,张口就答:“看着像是往皇家堡垒那个方向去了。”
话音刚落,许黎川反应迅速,迈步就要跑出去找人。
工作人员把刚刚没来得及给温熙的雨衣塞进许黎川手里,说:“你拿上这个!”
转眼间,许黎川已经大步冲下楼,又冲进大雨里。
留下王奕文跟两个同学面面相觑。
不是,这人是谁?
温熙不见了他着什么急?
等等……这人怎么看起来有点眼熟?
王奕文心里奇怪,同时迈开脚步也要跟着冲出去一起找温熙。
工作人员赶紧一把拉住王奕文,说:“Azur的许总经常来岛上,对这边地形很熟悉,现在外面天气太恶劣了,你们还是待在这里吧,别等下他们回来你们又不见了。放心吧,这岛上并没有什么特别危险的地方。”
王奕文担心温熙,但他们确实对这里人生地不熟,外面狂风大作的雷雨天气看得他揪心。
确实如工作人员所说,他们不能添乱,只能先让熟悉地形的这位“许总”去找人。
温熙不在,王奕文先安抚好剩下两位同学,让他们先各自回房间等待。
王奕文回房间换了身衣服之后,还是又下楼到大厅里,坐立难安地等着温熙回来。
他一直拿着手机,每隔几分钟就给温熙拨过去一通电话,期待信号万一突然好了能打通呢。
许黎川登岛的时候穿的是定制西装,刚刚从房间出来已经换回了他寻常爱穿的冲锋衣,在这场大风大雨里十分实用。
他三下五除二拉好拉链,戴上连帽,朝着皇家堡垒的方向全速冲了出去。
心跳是雨点砸在海面荡出的心慌,这种感觉跟一年前他在埃兹山上买矿泉水的时候突然惊觉温熙要跳海时往回跑的心情类似。
当时他怕他出事,现在他还是怕他出事。
这个小骗子,永远在玩弄他的心。
佯装乖巧可爱,溜进他的心房,悄悄偷走他伤痕累累的心脏,转眼就随意举去高处,举去十分危险的地方。
让他一个人心碎也就算了,为什么每次他都不把自己的安危当回事?
这么恶劣的天气,到底是多么重要的人,值得你自己人生地不熟就敢往外跑!
许黎川知道温熙野外生存经验为0,更知道他甚至连最基本的游泳都不会。
现在雨这么大,雾也大,万一迷路了怎么办?不小心摔哪儿了怎么办?走海边万一被浪卷走了怎么办?
实际情况其实没这么夸张,但许黎川显然有点应激了。
一股脑担心混着愤怒,或许还有一点点说不上来的嫉妒,只管愤愤地把什么都往最坏的地步去想。
这个人好不容易才又在他面前出现,他不心慌就怪了。
熟悉岛上地形的他,选了一条最短的路,几乎是全速冲进了皇家堡垒。
这会儿天色比之前更暗了,没通电的建筑里黑洞洞的,他只能冲着里面喊:“小西,你在吗?”
就这鬼天气,听到脚步声逼近,是个正常人的第一反应都是要先躲一下。
温熙大老远就听见外面有跑动的声音,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先往黑暗的角落里缩了缩,降低存在感,以至于刚冲进全黑空间的许黎川并没有第一时间发现他。
温熙听到熟悉的声音在喊他。
许黎川站在“明处”,他缩在暗处。
他在这里躲了半天雨,视线早就适应了黑暗。所以他完完全全能看清这道着急忙慌冲进来的,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蓝色身影。
填满整个空间的巨型怪兽因为这个贸然的闯入者一下回撤,温熙被撞进心里七冒八翘的情绪一冲,嗓子发紧,缩在原地没出声。
几步之隔,温熙能听见许黎川剧烈的呼吸声,甚至也能闻到他周身携带的那股令人安心的清冽味道。
眼看着许黎川喘了两口气,没找到人,转头又要往外冲的时候,他心里没来由一软,还是说出口一句:“怎么是你?”
许黎川原本匆忙的脚步一下被定在原地,是他想念太久的声音。
音量不大,但咬字清晰,带着一点被暴雨浇透的冷意。
说出来不像是在回应此刻,倒像是几个小时前,他莽撞抱住温熙时,温熙该质问他的话。
许黎川顺着声音的方向,猛一转头,这下终于看见坐在废弃石阶边缘的温熙。
脑子里开始过闪电,耳边轰隆轰隆直响。他什么也顾不上了,几步奔至温熙面前,一把抓起他的手腕。
温熙看着他略显粗暴地往自己手腕处拽了两下,很快,一条细细的缠线就被系到了他的手腕上。
太黑了,看不清出是什么颜色。在他还没搞清楚状况的时候,许黎川已经后撤了一步,退回到安全的社交距离。
他说:“这里之前一直是皇家监狱,不知道有多少孤魂怨鬼留在这里,你先戴着它避避邪吧。”
温熙一头雾水盯着手腕上多出来的细绳。不是生在红旗下的坚定唯物主义者吗?刚刚他一个人害怕的时候,也只会在心里唱强军战歌。
隔着一步之遥,许黎川很快发现温熙全身都湿透了。这么大雨,他没穿雨衣,也没穿防水的户外冲锋衣就往外跑。
许黎川心里十分不是滋味地先跟他汇报:“你要找的人都已经安全回到修道院了。”
边说,边从自己身上脱下冲锋衣,抖了抖表面的雨水,递到温熙面前,“你先把衣服穿上。”
温熙看了眼递过来的蓝色冲锋衣,脑海中一下就浮现出许黎川穿着这件衣服跟人肩并肩走出公寓的画面,那天傍晚从自行车上摔下去的痛,还有那天晚上王奕文给他处理伤口的痛,一下成千上百倍地落到他心上。
但在一个深呼吸之后,也只是变成了一句轻得不能再轻的:“我不要。”
许黎川的手霎时一顿。
他早就十分清楚面前这个人根本不要他。
但亲耳听到他的拒绝,哪怕拒绝的只是一件外套,还是让他立刻产生了许多说不上来的情绪。
但顿过那一下之后,他还是坚持把衣服往湿淋淋的温熙面前递,边伸手边说:“之前又不是没穿过。”
“之前是之前。”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温熙才突然觉得灌进来的海风其实很冷。
在原始森林里被瓢泼大雨淋透,被飓风推着跑的时候没觉得,一个人浑身湿透在这黑漆漆的堡垒里坐了半个钟头也没觉得。
偏偏许黎川一来,不知道怎么的,心也变成座被废弃已久的建筑,冷风突然就开始欺负人一样,从四面八方往他心里灌。
他知道这道冷风,其实根本就是许黎川本人。
当然,这句话也不止难受了他一个人。
许黎川站在原地几不可察地咬咬牙,只能换套说辞:“明天一早还要开会,你要是今晚在这儿感冒了,你们的项目还做不做了?”
温熙在黑暗中瞪大双眼:“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Azur的联合创始人。”
“Azur是你的公司?不是……你们就是这个政府项目的供应商?!”
听到温熙的声音里终于带出一点情绪,许黎川接着说:“没错,从某种程度来说现在你也算是我的甲方了,接受一下乙方的照顾也算理所应当。真别感冒了,就当……是为了工作。”
一听许黎川是Azur的老板,温熙心里的七翘八拱更多了。
为了工作。
吗?
“为了工作那你还是自己把衣服穿好吧,等下你感冒了,我不是把你们整个公司都得罪了,我们还得求着你们干活呢。”
许黎川叹了口气,他没法儿跟温熙打嘴仗,只能又上前一步,直接把温熙从地上拉了起来。
伸手强硬脱下他身上湿透的外套,温熙下意识用力一挣,被他握住胳膊低声说:“别动。”
不是警告,不是威胁。
是很温柔地请求,像他们曾经亲密时那样。
这种奇怪的语气让温熙瞬间就卸掉了自己身上拧着的劲,索性放弃,装死。
任凭许黎川一颗颗解开自己外套的扣子,把冲锋衣穿到他身上,再给他拉好拉链。
顺滑的拉链一拉到顶,担心温熙呼吸不畅,许黎川又给他拉下来一点。
温熙的确呼吸不畅。
帮温熙换衣服的时候,许黎川捏着他的胳膊,明显感觉到一年不见小骗子长结实了不少,看样子应该是不会再想跳海了。
作者有话说:
等下熙叫声许总,许哥立刻破防。
一点废话:
最近在隔壁刷到读者老师帮忙推荐小海岸了!!在这里直接一个大鞠躬,感谢各位!!
目前已经连载到最后一part了,大家如果喜欢这个故事,如果有空的话,还请帮忙多宣传宣传,可以让更多人看到小海岸。
以及再次,追更辛苦了。
谢谢一直追连载的,给我评论弹幕海星打赏的读者老师们!
第70章 温熙
两个人就这么隔了几步的距离,一起坐在废旧的石阶上,等待这场狂风暴雨过去。
许黎川经常从戛纳港口出发,驾驶他的帆船来这座岛上晒太阳喝酒,游泳浮潜。
他对这里很熟悉,明知道其实没什么太大危险,但直到这会儿温熙乖乖坐在他身边,心才终于安定下来。
温熙还是坐在角落里,仍旧低着头不看许黎川,垂着的视线正好落在自己从冲锋衣袖子里露出来那截手腕。
他仔仔细细研究那根红线。深红色,看起来没那么新,应该已经被许黎川戴过一段时间,想到这里,他有点别扭地动了动手腕。
正低着头胡乱地发散思维,就听见不远处的许黎川突然又开口说:“既然要合作,不正式认识一下吗?”
“什么?”
“认识一下吧。我叫许黎川,Azur的联合创始人,28岁,公司业务主要在数字化文旅文博行业。”
温熙听完沉默了片刻,才小声说:“我叫温熙。”
这句自我介绍迟到了太久,早在巴塞罗那初遇的那个黄昏就该说出口。
可是直到他们相伴了一路,把所有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交换了眼泪拥抱亲吻和彼此的初次,却始终没交换出两个本该心心相印的名字。
“所以……是哪两个字?”
许黎川强自镇定,轻轻扯了扯褶皱的衣角,尽力自然地顺着温熙的话随口一问。
“温带的温,熙熙攘攘的熙。”
黑暗里,许黎川终于松了口气。
“熙熙攘攘的熙,原来你真的是小熙。”
温熙觉得许黎川说这句话的时候好像有点在笑,他不太确定,又不太想抬起头来看他。
许黎川又继续问:“你怎么来尼斯上学了?”
“就……刚好录到了这边的学校,专业也比较对口。”
“小西,我……”
就是这个熟悉的称呼,温熙一下警觉起来,他察觉到许黎川可能想说点什么。
大概和已经发生的一切,并不算好的收场,还有和他们之间理不清道不明的关系有关。
他率先打断了许黎川,截住他即将往下说出的话语。只公事公办地说:“你叫我温熙就好,我会好好配合你们工作的,不用担心。”
说着,温熙往古堡面向岛内唯一的出入口看了眼,“雨好像差不多停了,我们回去吧?”
许黎川的手指在黑暗里蜷了蜷,深深望着从头到尾一直没回视过他的温熙。
裹着他的蓝色冲锋衣,头发比之前短了一点,一双眼睛在阴沉的天色下越发明亮。
良久,他才回答:“好的,温熙。”
听到自己名字从许黎川口中喊出的这一瞬间,温熙好像又情愿许黎川不知道他叫温熙。
雨其实还没完全停,但狂风已经止住了,之前噼里啪啦往下砸的雨滴现在只剩下一片温柔如丝。
许黎川在前面带路,温熙在后面不远不近地跟着,谁也没主动说话。
时间回到一年多以前,温熙也曾经这么跟在许黎川身后,在巴塞罗那深夜无人的街道上,还一步一脚踩许黎川影子。
可是这座岛上没有路灯,今晚也没有月光,所以许黎川也没有影子。
就算有,他也不敢再踩。
许黎川走在前面带路,把速度控制得刚刚好,一直跟温熙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路过积水泥泞时,还会出声提醒他。
走了好一会儿,修道院终于出现在眼前,再次看见灯光,还能看见有人正站在廊下等待。
见许黎川带着温熙回来,Vincent反应最迅速。
他手里一直抱着一件外套,见许黎川回来身上只有一件单薄的衬衣,头发也有些湿,第一时间就尽职尽责地把外套严严实实披到了许黎川身上。
许黎川很自然地让Vincent帮他披衣服,目光却一直看着温熙,对他说:“你赶紧回去洗个热水澡,把衣服换了。”
王奕文看见温熙回来全身湿透的狼狈样子,拉着他就往房间走,许黎川跟着又嘱咐一句:“洗澡水别放太烫了。”
之前的话还都是一些寻常叮嘱,没引起任何人多余的注意。
但这句“洗澡水别放太烫了”就显得过于暧昧了。
此话一出,王奕文的视线立刻扫去许黎川脸上。对面Vincent的目光,也立刻重新聚焦到跟着自己老板回来的人身上。
Vincent定睛一看,心里立刻非常大声地喊了句“卧槽”!
不是?这人身上穿的是我老板的冲锋衣?
而且,老板一直戴在手上从不离身的那根红绳怎么跑他手腕上去了?!
王奕文心里也在犯嘀咕。不对啊,Azur这位大帅哥老板怎么越看越眼熟?到底是在哪里见过?难道是陪陈嘉映参加的什么科技行业活动上?
王奕文和Vincent二脸懵逼地隔空对上了视线。
温熙突然打了个喷嚏,王奕文立刻收回视线,拉上温熙:“走了走了,快点跟我回去洗澡换衣服!”
许黎川还站在原地,一直盯着王奕文抓住温熙胳膊的那只手。
看温熙一点没躲,随他抓着,还纵容他凑得很近地跟自己说话。
他看着两个人走上楼去的背影,脸色十分冷淡地问Vincent:“他是谁?”
Vincent回答:“叫王奕文,中国人,也是这次校方派来的学生之一。”
“你跟他很熟?”
“刚刚加上微信聊了一会儿。”
“嗯,也要和校方搞好关系。”
“明白。”Vincent十分专业地回答道,他觉得自己在十二万分的迷惑中听懂了许黎川的潜台词。
回到房间后,温熙随手抓了套换洗衣服就进了浴室。
因为许黎川最后说的那句话,他脱掉身上被雨淋透了的衣裤,赌气地直接把水开到最烫,站在淋浴间外眼睁睁看着热气蒸腾而起。
不知道什么时候,余光扫到了自己手腕上绑着的红绳,突然不自在起来。
因为他已经站在浴室里,但身上竟然还留着许黎川的所属物,好像许黎川在监视他一样。
他抬起手,愤愤地想把这根讨厌的红绳取下来。可是他反拧着手努力解了半天,也没解开。
许黎川不是三下五除二就取下来给他戴上了吗?为什么现在根本解不开?
温熙越解越解不开,越解不开越烦躁,越烦躁越解不开。
短暂地陷入了某种死循环。
温熙挣扎片刻,算了。
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放弃。
他垂下手,十分烦躁地冲进淋浴间。然后,王奕文就听见浴室里传来了一声惨叫。
他立刻冲到浴室门外,对着里面担心地大喊:“怎么了怎么了!”
“没事!!这花洒简直在放开水!”
温熙话音刚落,王奕文站在浴室门口,手里还没自动锁屏的手机上突然弹出来一条陈嘉映的微信视频邀请。
这一弹,像什么邪门东西一下弹在王奕文脑门上,他一下反应过来——
草了!莫名其妙积极主动跑出去找温熙的Azur老板,不就是去年温熙一个人跑来欧洲散心那会儿,他给温熙打微信视频时对面那个大帅哥吗?!
想到这里,王奕文抬手就“邦邦邦”地猛锤了几下浴室门,大声喊道:“温熙,刚刚去找你那个男的,是不是就是去年跟你玩艳遇还不戴*套那个?!”
浴室里的水声一下停了,但是里面的人没出声。
王奕文不依不饶,又接着问:“你不是给他留了联系方式结果他一年都没联系你吗?不是打他电话永远打不通吗?现在他又是什么意思?!”
是啊,现在又是什么意思。
温熙低头看着地面上的水迹,抬手抹了把脸,手肘一不小心把沐浴露洗发水全撞了下去。
王奕文听到浴室里传来一片叮铃哐啷的声音,正要关心,就听见温熙的回答从浴室里传出来。
闷闷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只能模模糊糊听清他说:“我不知道。”
王奕文气不打一处来:“他不是一看见你又精*虫上脑想跟你睡觉吧?怎么就能这么巧呢,他竟然就是供应商的大boss?熙熙同志,这波你可不能再这么白给了听见没!”
还没等到温熙乖乖保证,房间门先被敲响了。
王奕文暂时放过温熙,他神经大条,只当是自己同学来找,直接把门猛地一拉,拉到一半又立马顿住。
“你……”王奕文愣在原地一时没说出话。
看清来人的一瞬间,他真的很想脱口而出一些并不十分礼貌客气的话。
但门外站着的许黎川,已经换回了一身公事公办的精英打扮。再加上身高和五官极具压迫感的优势,让王奕文又觉得面前这位好歹是有头有脸的Azur大老板,实在不方便得罪。
见王奕文不说话,许黎川便率先开口,十分礼貌地问:“你好,请问温熙收拾好了吗?”
王奕文眼睛转了半圈,也不直接回答,反问:“你有什么事吗?”
“Anne叫大家去餐厅,说今晚给大家接风,也互相认识一下,你们收拾好了就下来。”
这点事用得着Azur的大老板亲自上门通知?
“好的知道了谢谢。”王奕文一通没好气地敷衍,转手就想把门拉上,却被许黎川伸手拦住。
许黎川仔细打量王奕文一眼,王奕文便梗着脖子抬头回视。
视线交锋地瞬间,许黎川突然问王奕文:“我们是不是之前在微信视频里见过?”
许黎川话才刚刚问出口,拿着毛巾擦着头发的温熙就从浴室里推门走了出来。
听见温熙走过来的动静,王奕文头都没回,“砰”地一下,直接把门拉上,把许黎川关在了门外。
温熙才刚刚从浴室出来,压根没听见两人之前的对话,也没看见门外站着的人,只一边擦着头发一边问:“谁啊?有什么事吗?”
“工作人员,催你快点收拾好下去吃饭了。”
温熙看了眼时间,冲回浴室去找吹风机,“等我两分钟,马上!”
作者有话说:
昨天是谁跳预言家说王奕文肯定要大喊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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