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依旧在下, 屋里气氛有些尴尬。
郦遥一人睡在床中央,将被褥包裹严实。她听见男人的脚步停在了不远处, 微微顿了几秒,往窗下小榻走去。
她听着屋里的一举一动,微微松口气。
这是她第一次面对陈珖年。
以往纵使她有疑,终是没有捅破这层窗纸,两人相处起来不是你迁就一二便是他伪装几分,假戏真做里, 不叫人为难。
可如今,帮着别人一同吐糟诋毁的闲话里的人就这般活生生站在她面前。
卸下伪装的陈珖年,是那个人人口中的魔头疯子,还是她日夜相伴熟悉的温柔夫君?
她想起曾经也当着他面骂过他, 心里便没底。
男人坐在小榻并未睡觉, 反是望着床上少女背影,拧眉。
他知道阿遥不愿意他睡在床上,便自觉来到小榻守着。
从进屋后, 他没听见阿遥熟睡的呼吸声,也不曾听阿遥与他说一句话,黑夜无尽, 几乎要将他吞噬。
鸦青睫毛静静垂落,双手交拢, 一有细微动静他都会抬头朝少女看去,想找到一点打破气氛的机会。
许是气氛压抑得男人难受, 他无声地搓揉着逐渐发麻发抖的手, 忍不住开口:
“阿遥”
少女不应他。
他抿着唇,吞咽着口水来缓解闷抑空间带给他的不适,缓缓起身, 连脚步都变得重了些。
来到少女床边,柜前那抹微暗跳跃的烛灯像一抹暖阳照热他身上。
泛白的面色也逐渐恢复,他小心翼翼地想找处离少女近一点的地方缩着。
正当他觉得靠在床头柜角处,只要微微抬头,就能一眼看见他想要看见的那张脸,蜷缩起来又不碍路时,一直背对着他睡的人翻了面,对上他弯腰而下的眸子。
他一怔,下意识竟心虚错开,后知后觉,才敢大胆地盯着人看。
郦遥视线落在与她平齐的糊影上,重重叠叠,竟让她勾勒出男人的几分无措感。
她覆眸,睡平,看向别处。
男人似乎很不擅长在静密空间沉默下去,他的身子沉下去,坐在柜角处,看着地上晃动的烛光:
“我不是故意欺骗你的”
男人缓缓开口,将与周家的事情一一同她说。
听到他说起周家出事那日,郦遥才想起几前日在戏舍的周伯伯为何要给她鞠躬。
当时她还在想,此事因她而起,若不是她,周明绪不会卷入这场危险中,要道歉应该是她才对。
现下听完她婚约一事的经过,她的心微微一凉。
“所以你就用周家私自贩盐一事,来要挟周伯伯改了婚约?”
陈珖年双臂环抱,靠在地上,艰难开口:
“他想要我手里的权来保全周家富贵,而我想要的,只有他能给。各取所需不能算是要挟。”
男人的声音在黑夜里停顿,磕绊。
她瞳孔微转,望去他,不达眼底的笑:
“你想要的,是什么,我吗?”
陈珖年将头埋在臂弯,轻轻点头。
郦遥明明看不见他反应,可在他没有开口的沉默中读懂了意思,“我?我们以前并不认识。”
认识的。
陈珖年张了张口,无声道。
“我们之前,见过吗?”
男人薄唇翕动,蜷缩着如犯错的孩童,闷着声音,只敢点头。
尽管他知道,少女看不见。
这场无声哑剧中,他们对答如流。
思绪回溯,无果,郦遥也沉默起来。
“你娶我之前,喜欢我吗?说话。”
少女声音带着命令,和生气。
陈珖年眼眸微抬,小心翼翼地看去少女神色,“喜欢。”
这让郦遥更迷茫了,她一直待在长陵从未出去过,这是她第一次来京城,他为何说喜欢她?
她不信是周家那场酒宴上他对她一见钟情。
“你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她不知道陈珖年的话是什么意思,有几分真假,思绪混乱地让她有些烦躁了。
偏偏这个问题如石沉大海,没得到男人一句解释。
她爬起来,想问个清楚,喉咙一痒,低咳不止。
男人一慌,从地上起来坐在她床边,伸手去拍她的背。
少女在气头上,一边咳得脸通红,一边推开他:
“你既不说,就走开!”
陈珖年没肯动身,反是将她搂在怀里,大手轻轻抚拍在她单薄的背上,满是担心。
他并非是不想说,只是他那样的身世如何能拿到面上说
就算听者无意,述者却难以启齿。
他已经将与周家各取所需的不堪告诉了阿遥,眼下,实在没有勇气再将那些连他自己嫌恶心的经历告诉她。
他扶着少女的手微微颤抖,他肮脏的躯壳里,除去对阿遥的爱,便只剩晦涩难懂的自卑。
郦遥红了眼,头昏作痛,伸腿踢开他,“雨停了,你出去。”
男人搂着少女的身子被踹开,他微微一愣,滞了半响。
他想说些什么来安慰她,听着少女嘶哑的声音,他想,或许他出去,才是对她最好的安慰
床边被褥一轻,门吱呀打开,又轻轻合上。
郦遥低低抹泪,哭得喉咙哽咽,许久许久,哭声与雨声彻底静了下来。
未过两个时辰,床上少女好似梦魇了,一直在低低哭泣。
直到一双大手轻轻隔着被褥拍抚她,无意识的哭泣才逐渐停止。药效发挥,少女额间不热了,出了一身汗。
黑夜里,一方湿帕始终为她擦拭着汗。
直到床上少女皱了皱眉,隐有醒来的痕迹。男人慌忙起身,离开。
手腕被温烫的小手抓住,“别走。”
陈珖年身形一顿,诧然回头,发现少女只是作了噩梦,迷糊不清。
他眼神微黯,握着她手,悄留下来。
少女紧颤着湿润的睫毛,小手攥着男人紧紧的,说着梦话:
“我不不要赶我走不要”
陈珖年心里揪疼,俯身,抚着少女脸庞,轻轻吻去那些泪水,柔声道:
“阿遥不怕,我在这里,不怕,好不好?”
床上少女好似感应到了,情绪逐渐平复下来,只是鼻尖依旧红红的。
他握住她的手,轻轻将头偏在被褥上,盯着安稳睡去的容颜,满眼温柔。
再次醒来时,床上的少女已经睁开了眼睛,陈珖年慌张放开她手,无措起身。
“我、我出去”
“陈珖年。”
男人离开的身形一顿,回到床边。
少女转向他。
他俯身,用手摸了摸她退热的额头,低声询问:
“怎么了?还有哪里不舒服么?”
郦遥听着男人嘶哑的声音,她知道他昨夜陪了她一夜。
昨夜,她也梦见了以前在长陵的事。
“阿遥?”陈珖年有些慌,想去喊大夫。
郦遥拉住他,轻轻一扯,男人的身子就顺着她,俯在她面前。
她抬手,轻轻覆在有些胡渣的脸庞,良久道:
“陈珖年,我想治眼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陈珖年, 我想治眼睛,你帮我, 好不好?”-
那晚过后,陈珖年急急给严撤去了信,将人召回。
她与陈珖年的关系也恢复如常,生病那夜他默默照顾她,确是让她原谅了他。
回想往日对她种种,此人不坏。
只是她至今仍未弄明白, 他究是何时喜欢她的。
每当她问起,他总是支吾着不肯回答。
毛绒的脑袋朝着她怀里拱,她颇有无奈道:“陈珖年。”
男人在她怀里仰头,“怎么了?”
“你是太傅, 当行为端庄。”她道。
男人双臂环抱着她, 埋在她怀里,嗓音微闷:
“在家不是太傅,是阿遥的丈夫。”
郦遥一默, 之前还是巡察御史掌管五城司时,他多少会有些强势在身上。
如今当了太傅,弃武从文, 除去进宫教导太子,布置学业外, 便是陪着她在家里待着。
一日三餐地陪她吃饭,为她煎药, 最近散了下人, 连洗衣服这样的脏活也一并包揽了。
每每清闲时,惯爱抱她,十分黏人。
眼下, 他一身手感柔软顺滑的长袍,墨发微束,半跪半俯在她身上,将整张脸贴在她胸前,随着她呼吸,微微起伏。
严撤给她治疗眼疾的药是有效果的,他说她的眼睛因耽误太久,恢复起来需要时间,少则一年半载,多则三五年不止,她便没有抱太大希望。
当时她萌生治眼睛的想法,是在那个早晨她醒来,手被人捂着,男人的呼吸洒在她手背上,很暖和。
她无声将那张憔悴的脸描了一遍又一遍。
她不懂他所做的一切,可她又清楚地能感受到他对她的好。
纠结、困惑,她不愿放弃这段她曾认为最幸福的日子,也回想往日种种,愿意试着去了解他。
只是如今越了解,越觉得
郦遥低眸,搭在他肩膀的手往下移去,手臂、腰身,她收回手,脸微红。
他惯爱跪在她两//膝之间,将整个身子靠在她身上,像极了那些被争宠求爱的男子。
郦遥的脸不觉羞红,轻轻将他往外推。
男人敏觉地察觉到她的异样,探起身子,盯着她瞧:
“阿遥在想什么呢?”
似被人看穿心思一般,郦遥的脸更红了,涨热得整个人都坐立不安。
男人狭长的眸子微挑,抱着她往床上去,将她放在褥子上,揉了揉她的身子。
“阿遥坐累了吧?”
郦遥的被人揉捏着,她睁大眼睛,咬唇摇头,“没、没有。”
陈珖年抬起潋滟的眸子,凑近她,呼吸洒在她面上,嗓音轻挑:
“阿遥方才,在乱想我。”
郦遥闭眼摇头,结巴否认:“没有、没有。”
只听一声轻哼,男人身子贴上来,薄唇抚过她脸颊,一路往下,重重压在她身上。
少女顿时涨红了脸,微微抖了抖,颤道,“不”
“热?那为夫给阿遥解开。”男人低沉蛊惑的声音自顾自响起。
很快,她的身子感受到丝丝凉意,紧接着便是一股异样的感觉从她胸///口处传来,湿湿的,痒痒的。
反应过来他在做什么时,郦遥捂住嘴巴,颤了颤睫毛,眼中刺激地泛起泪花。
她、她再也不乱想了
企图求饶:“夫君”
这是她与他那次冷战后的第一声夫君。
男人听到这句夫君,果然停了嘴,微微抬头,一声轻笑,温热气息洒在她身上,不等她伸手去掩盖,就见男人再度俯下,含住。
“唔”
少女身子微弓,另一只手也捂住了声音。
夫君他……他……
男人终于肯挪开位置,往下吻去。
这让少女更加的惊慌失措,刚想抬腿蹬他,只见男人大手扣住她脚腕,抬起。
他眸里笑得潋滟,“阿遥,懂我。”
打趣声传来,少女又羞又恼,掀起身上被褥一角,盖在脸上,不理他。
似被她逗笑,男人笑声低低传来,她觉得身上越来越热,不禁抓住被褥,声音控制不住地往外跑:
“夫夫君”
百忙之中的男人抬起润亮的脸,问:“嗯?”
“我、我错了”少女面色涨热,眼里闪着泪花,咬着唇,委屈巴巴。
陈珖年伸手将她眼泪擦去,放过了她。
郦遥信以为真时,男人开始脱起了外衣
“夫君你……你……”
两人终是折腾到半夜才睡-
严撤中午在饭桌见到两人时,直直摇头,撇下筷子:“不吃了,吃饱了。”
陈珖年瞥了眼还未动的菜,挑眉,牵着郦遥的手缓缓入座。
严撤起身,同郦遥打了个招呼,要往外走。
陈珖年喊住他:“做什么去?”
“找我病人看病去啊,你以为我就你们两个病人吗?”严撤同样对着陈珖年挑了挑眉,扬长而去。
“”
郦遥思琢着严撤的话,问道:
“他方才说我们两个病人?我是因为眼疾他才这么说,为何他说你也是他的病人?”
陈珖年眸子一笑,“他想病患想疯了,总觉得大家都有病。”
郦遥眨眨眼,严神医有时候也确让人琢磨不透哪句真哪句假,但他医术还是很不错的。
这几日,她眼前的黑团比以前要好一些了,在光线很强的时候,能视些虚影,看不真切,却也能跟着移动。
当少女接过递来的筷子时,男人的手一顿,扶住她问:“阿遥?”
“嗯?”郦遥抬头。
陈珖年看着她雾蒙的眸子,“你能接到我给你的筷子了?”
听男人这样问,郦遥也一顿,反应过来,眼睛一亮:“是欸。”
她低头,看着自己模糊的手,移了移,发现那团黑影也跟着在移动。
“夫君,你站起来,走走,让我看看。”
男人的黑影在她身边移动,她视线些许迟钝,但也能缓慢跟上男人的移动速度。
“啪嗒”眼泪失控掉在她手背,又激动又紧张。
陈珖年抖着手为她擦去眼泪,语气也有些激动,“别哭,阿遥,会伤眼睛的,我喊严撤来再为你看看。”
郦遥点头。
邱七在陈珖年出房门后,低声道:
“大人,严大夫去了秋水寺。”
陈珖年脚步一顿,脸上的笑意僵住,扭头看他。
严撤说要去找他的病人治病,竟然是去找陈绣雨么?
他目光冷冽,回头望了眼房门乖坐的少女,沉声道:
“去秋水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
秋水寺。
静舍的门忽然被人打开。
里屋的严撤正收拾着药箱, 见来人,一愣, “慧源主持。”
主持含笑一侧,示意人随他出来。
严撤看了眼榻上刚入睡的女子,提起药箱,跟着慧源主持来到一处偏室。
“施主,有人找你。”
严撤看了眼紧闭的门,又看向慧源主持。
主持与他点头, “进去吧。”
严撤推开门,室内佛烟袅袅,云雾环绕着一静坐男人。
玄黑长袍,袍摆处隐有祥云绣描, 显出几分矜贵。
他越看越觉得身段眼熟, 走近才发现,“陈珖年?”
严撤面上一喜,放下药箱, 坐在他对面:
“你怎么在这,特意来找我的?”
男人墨瞳微抬,“嗯。”
严撤提起桌上紫砂茶壶, 给自己倒了杯茶,放下茶壶时, 打量几眼:
“你来寺庙还随身带这么好的茶具?也不嫌麻烦?”
陈珖年没说话,看他。
严撤对上他晦暗莫测的眼神, 心里有些发怵, “你来找我有事?”
“有。”
严撤闻及喝了口茶,等着他下文。
“你早上说的病人,就是静舍里的人么?”陈珖年淡淡问。
严撤面上一诧, “你怎么知道?”
对面人没开口,只是眉间隐有几分冷意。
严撤喝茶的手一顿,视线落在那套精品紫砂茶具上,又看向屋中陈设,发现很多东西看似简朴,却是件件不便宜。
不光是他现在坐的椅子用的是上好梨花木,连身后那张宽榻也是整张梨花木打造而成。
这绝不是临时搬过来的。
严撤看向陈珖年,这间偏室在寺中有些年头了,应是特意为某人歇脚暂住收拾出来的。
屋中的用具皆是依照男人平日所用之物布置的。
“她……”严撤开口问,“是你什么人?”
他前段时间出京在秋水寺歇脚,那日大雨,他在藏经楼查找医书,从二楼眺望,见远处错落亭檐下一玩雨女子。
她没有穿鞋,却打着伞,似在雨中散步。
他一时好奇,前去询问,才发现女子眼神空洞痴懵,问了亭中避雨的侍女才知道,她在这里住了已有十年之久。
那时他心中猜想,女子有不少侍女,所用之物也都精致昂贵,应是京中哪家避世或静养的夫人。
医者仁心,遇见了哪有不管之理。
他在云游之前为她诊治了几日,开了几副方子。
如今回京,他便想着再来看看她病症可有好转。
“可有好转?”
男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是十分关心此女子的病症。
严撤断定陈珖年与这位夫人关系不简单,“她这疯症已是伤及心神,沉疴难治。”
“那便不治。”
屋中静得只能听见陈珖年倒茶的水声。
“我没说不治!”严撤急忙放下茶杯,“治是不能治好了,但是可以减轻一点她的痛苦。”
男人的手一顿,眼皮没有抬,语气却是寒凉得让人背后一凉:
“疯了也有疯了的好,你怎知她清醒时不会更痛苦?”
严撤愈发觉得两人之间用认识这个词还不够准确,陈珖年貌似对此人过往经历十分了解。说不定那女子的衣食住行都是他安排的,那他定也知晓她的疯症源头在哪,因何而起。
作为治病救人的医士,严撤追根溯源的职责病又上来了。
待陈珖年茶杯见尽,他极有眼力见地为他添茶。
还不等他开口,陈珖年的声音缓缓响起:
“她叫陈绣雨。”
陈绣雨,严撤心下一惊,也姓陈?
“她、她是”
“姨母。”
男人回答的语气如喝茶般平静,反是显得严撤情绪波动比较大。
从不曾听说陈珖年还有亲人在世,机缘巧合下竟窥破了他隐藏的秘密,严撤偷偷抬眼,发现陈珖年正看着他。
那双深不见底的郁眸中静得一丝波痕都没有,这般直白告诉他,该不是要杀人灭口吧?
“严撤。”
“哎,在。”严撤忽然有些后悔问这么多,恨不得扇自己两巴掌。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什么?”
严撤脑中有些空白,他好歹也是他好几年的兄弟,不能就这样给他埋在秋水寺了吧?
“你说要减轻她痛苦,又怎知她醒时不会更痛呢?”
陈珖年看着他,一瞬不瞬,认真得似真朝他求一个答案。
严撤:“癔症发作不排除保留部分意识,一旦进入或触碰到某件令她印象深刻的事与人,病症便会刺激发作。经过我对她的观察,她应能感知到周围环境,但无法控制行为,这种是最痛苦的。”
或许醒时是痛苦,但起码是可控的,是自己内心的挣扎与痛苦。
疯时固然少了这种纠结和挣扎,可忘我的痛苦是对周围人的伤害是十分大的。
“我想,她也不愿一直浑浑噩噩的活着。”
陈珖年覆眸,双手握着茶杯,静了很久,道:
“你说她有保留自己发病时的清醒意识,这样会使她更痛苦一点那便按你说的,治吧。”
严撤有些意外,忽然明白了什么,这段变形的亲情关系里,他承受着她这么多年的发泄怨恨,竟是想将她的痛苦转移在他身上。
可世间这般美好,一个人的心里如何只能装着苦难呢?
或许,这才是他心疾的源头所在.
下山前,男人去了趟静舍。
陈绣雨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见到来人,她呆滞的眸子缓缓回神,上下打量着男人:
“如今做了高官就是不一样,浑身散发着一股令人嫌恶的气息。”
男人没回应。
她将视线落在陈珖年衣摆处若隐若现的金丝祥云的纹路上,目光忽然狠怒起来,一把拽着那刺眼纹路:
“虚伪、恶心,都不是好东西!”
陈珖年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袍,良久道:
“或许,你不该太清醒。”
不知这句怎么就激怒了女子,她扯着男人衣摆,狠狠地撕扯起来,发现撕不烂,逐渐暴躁破骂:
“狼心狗肺的东西,凭什么你过得这么好,我只能缩在这里千人欺万人辱,凭什么?!我要将你碎尸万段!”
任由她推扯的男人眼神一冷,抽出匕首在他衣摆一划,半截祥云扔在了女子手里。
陈绣雨拿到那截祥云图案的布料,面色狰狞地塞进口中,干嚼起来,企图将它嚼烂吞之入腹。
陈珖年手疾眼快掐着她的脸,冷怒道:
“我都如你所愿,将他碎尸万段了,你还忘不了他么?”
女子瞪大眼睛,掰着他的手,嘴里发出支吾声。
无人听懂她在说什么,可陈珖年懂。
她在骂他。
亦或是将他当成了早年那个负她的人。
他松开她,一把掀翻旁边熬好的汤药,“姨母,你活该疯着。”
眼前的男人在陈绣雨瞳孔里放大,忽然变得恐惧起来,她推开他,尖锐贯耳的怒骂声响起:
“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以为你穿着这身人模狗样的衣服,就真将自己当个人了?”
“学人娶妻生子,你也配?骗来的终究不是你的,更不得长久!若是待她眼睛好了,看见你这幅虚伪面孔,令人讨嫌的脸,你也会同我一般,沦为丧家之犬!哈哈哈哈。”
男人退了两步,扬长而去-
严撤看马车并未将他送往陈府,他问脸色青寒,一路未曾说话的男人:
“不是说她眼睛恢复了一点吗?带我去看看,我给她开下一阶段的治疗方子。”
良久,马车里传来一句极淡的,“先不看了。”
“什么意思,陈珖年?”
男人错开严撤目光,道:“没恢复多少,先吃着你之前的方子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
郦遥并未见到严撤, 她歪着头,望向回来的男人:
“夫君, 严大夫呢?”
陈珖年走到她身边,将人靠在他怀里,拢了拢她的发丝,良久道:
“阿遥。”
她眨了眨眼,去摸男人的脸,发现他身上很凉, “怎么了夫君?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她能感受到他的情绪很低落,脸上很凉,脸色定是很难看。
陈珖年眼眸微落,覆在她满是关心的手心, 久久没开口。
若是阿遥知晓了, 定是很生气
可他很害怕,怕阿遥真如陈绣雨所说,若是眼睛能看见了, 他就再也没有理由将她留在陈府这小小的方寸之地。
届时整个京城,乃至晋阳,她都可以随意畅游。
那他呢, 见多了繁花盛开的景象,阿遥还会要他吗?
阿遥这般优秀美好, 她理应值得更好的。
可他生来就在泥里,谁都比不过。他只能守着来之不易的爱, 惶惶不可终日。
陈绣雨说的对, 尽管他学着人娶妻生子,手段用尽,可真当这段感情将要见日, 他躯体里令人发恶的蛆虫和腐臭味便会随着阳光,暴露无余。
他就将郦遥拥得紧紧的,他不能没有阿遥,他也离不开她的,原谅他的狭隘阴暗
“夫君?”郦遥被他越抱越紧,不禁开口唤他。
冬越说他去京外的秋水寺找严撤,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陈珖年逐渐冷静下来,瞳孔也由扩大逐恢复正常,他松了些力度,没有放开怀中少女。
“严撤说”
他艰难开口,“他说,目前的方子你吃了有效果,再继续吃三个月,待三月后,他再为你复诊。”
他只需要三个月
严撤说,上回陈绣雨淋了雨,身子大不如前,全凭他开的药方吊着。
她又总爱生气,发疯,更加刺激自己的病情恶化,没有几个月了。
“阿遥。”他蹲在她面前,将她双手攥在手心,“我会让你眼睛好起来的。”
只要陈绣雨死了,他在这个世间,便无亲无故,无根无源。
无人再知道他曾经来自何处,身上有过怎样肮脏不堪的经历,也无人会再骂他孽畜,指责他半分。
一切都可以重头开始,亦或是编一个让阿遥同情的身世经历,再不会担心有人戳穿。
这样惶惶不可终日的日子,只需要三个月,便可结束。
陈珖年握着郦遥的手微微发颤,他问了严撤的,再吃三月不会耽误阿遥的眼睛,只是拖延了一点点时间,就一点点,不会有什么副作用。
郦遥低头,感受着男人无声的情绪波动,她抽出一只手,覆在他手背,甜甜一笑:
“夫君,别紧张,我眼睛好了要第一个看见你,好不好?”
陈珖年一愣,被她真挚笑容灼伤得无地自容:
“阿、阿遥,你就不怕我长得很丑么?”
郦遥弯腰,盯着他笑,“怕啊,但夫君再丑也是我夫君啊。”
男人身子一僵,摸了摸自己的脸,想起连元奚曾经说过,他这副模样,不会是阿遥喜欢的样子。
阿遥喜欢斯文、儒雅的么?
“夫君怎么变傻了。”
少女捂嘴笑,见眼前那抹身影半响没有反应,捧住他脸,在他脸颊亲了一口。
“外人都说夫君你心狠手辣,冷漠无情,竟也会在意自己的容貌么?”
陈珖年抬眸看着少女眼中揶揄,委屈开口:
“当然。”
少女扑进男人怀里,男人猝不及防被少女扑倒在地,他护着她腰身,面上一慌,语气微肃:
“阿遥,危险。”
郦遥无视男人的生气,趴在他身上,贴在他耳边道:
“我觉得他们说的都是谣言,夫君明明可爱极了。”
陈珖年耳朵微红,想将她身子扶正起来。哪知少女玩心大发,在他耳朵上咬了一口。
他耳根发烫,如被狸猫抓挠般,痒痒的,“阿、阿遥。”
见男人一副任她宰割的模样,郦遥笑出声,原来夫君也有害羞的一面。
*
竹椅上的女子发愣着,一双含秋的眸子里是无尽波澜。
她举着那截祥云衣角,遮住了天空中的白云,也遮住了自己的眼睛。
“你是谁?这里的水不能喝的。”
河边少女望着那位蹲在河边想喝水的男人,他一身藏色长袍,衣摆上绣着祥云,被风一吹,风度翩翩。
身边还跟着一位仆人,通身气质与小乡村格格不入。
男人想喝水的手一顿,搭她话:
“这位姑娘,何处可以喝水?我们的马儿跑死了,水囊也用尽了。”
少女视线落在男人那张温和面孔上,犹豫道:
“往那边去,有一处山泉可以喝。”
男人看了眼她指的路,拱手道:“我们途经此地,对这边不熟悉,可否请姑娘带个路?”
少女端着手里的木盆,“我的衣服还没有洗完。”
“我可以等姑娘洗完。”
男人就在一处石上歇下,等她。
此处乡路弯绕,外人进来是难以寻到路,见他长得很秀气,不像是坏人,少女蹲在河边,一件件将衣服洗完。
男人也没有催她,俨然一副好脾气。
少女忍不住往他身上看了一眼,不好意思地收起还没有洗完的衣服,“走吧,我带你去。”
到了山泉处,男人喝了几捧后,将水囊装满,与她道谢,给了她一锭银子。
少女往后退了一步,没要,“只是顺路,不用给我东西。”
男人笑了声,将银子递在她手里,“我还想向姑娘打听一下,去秦县怎么走?”
“你要去县里?”
少女望了望天,“太阳快下山了,你今日应是走不到县里去的。”
男人也跟着看了眼天色,那张俊雅的脸上有些犯愁,回应了少女一句:
“这样么?”
少女没说话,只是抱着木盆,视线忍不住落在男人微微蹙眉的脸上,听着他身后的仆人唤他一句:
“公子,我们找个歇脚处,待明日再赶路吧。”
公子
很陌生的称呼,她只知道县里老爷的儿子他们都叫少爷,公子是什么?会比少爷还大些么?
“这里找处住的不容易。”
男人望去人烟稀少的乡村,明明图纸是标着往县里去的路,怎么就走到村里来了。
少女的视线全落在他那张脸上,不知怎么就开了口:
“你可以住我家一晚。”
男人和那仆人一同看向她,她忽的小了声音,“不过不过我要问问我爹。”
“姑娘人美心善,在下感激不尽。”.
“陈绣雨,让你洗衣服洗半天,作甚去了?!”
少女刚踏进家门,就听见母亲的声音透出,再看见她还有半盆衣服没洗,顿时生气道:
“你怎么回事?上哪里偷懒了?”
陈绣雨回头看了眼在院子外等待的人,朝母亲问道:
“娘,家里是不是还有间屋子,村里来了两个贵客”
“什么贵客?”
陈母往外面一瞥,见两个男人站在门口,忙扯着自己女儿进了屋:
“陈秀雨,你要死啊,带两个男人回来?”
“他们要去县里,想在这里借住一晚”
“死丫头,管他们去哪里,干你什么事”
见女儿手里一锭亮闪闪银子,陈母止住话,拿起银子,反复看。
他们这个小村里何时用过银子,都是几个铜板的往外拿。
“这事,等你爹回来了说。”
夜里,男人如约住进了那间空了很久的屋子,陈绣雨拿了床被子给他。
“我爹说就一晚上,明日天一亮你们就走,估摸着中午能到县里。”
男人对她微微一笑,接过,“谢谢。”
“不用谢、你们给了钱的”
陈绣雨退了两步,没敢看烛火下男人的脸,低着头出了门。
听爹爹说,他们是从很远的京城来的,还是一位官员,是替天子去秦县里体察民生的。
第二日男人带着仆人离开了,离开时给了爹爹和娘一锭银子,她站在很后面,手里攥着一抹流苏,远远望着他们离开。
那是一块白玉的坠子,是他随身物件。
是她天还没亮,起来干活,撞见男人没睡,站在院子里。
她问他为什么不睡,他只说睡不着,陈绣雨知道,是屋里蚊虫太多,咬得他睡不着。
她飞快跑去地里,扯了一把草药,碾在石头上,杵碎后,敷在他手臂上,“这个很有效。”
那双白皙无茧的手十分好看,人高高的,通身透着一副念过很多书的感觉,长相更是比那县老爷儿子还要生得好看。
睡不惯他们的土屋也是正常。
“还有哪里被蚊虫咬了?”她问。
男人摆手,笑着怕嫌麻烦,道:“没了。”
“这种蚊虫咬了不擦药会留疤的。”
陈绣雨看出他眼里的犹豫,视线落在他衣服以外的皮肤上,方才见他一直站在挠腿,想必腿上也有。
“县里的药没有这个管用。”
男人终于不再扭捏,卷起裤腿,大大小小的红点让她一愣,这个男人的血是甜的么这么招蚊虫?
擦药后天快亮了,她要去干活,男人说身上没有其他东西,便将那枚从河边见面他就一直挂在腰间的玉坠子给了她。
这一收便是连她的心也一块收了去。
男人走后,她原以为再无瓜葛,隔了半月,男人去县里办完事情,返程时路过她家,问她要不要跟他走。
“我有亲了。”
十三岁的陈绣雨攥着当初那枚玉坠子,看向男人眼里闪过的刹愣,忽然又道:
“不过不过是很久以前定下的,只说要陈家女儿,没说一定是我的,我去问问阿娘!”
不等男人说话,十三岁的陈绣雨飞快跑回屋。
听到女儿的话,陈父陈母沉默了一阵:
“你与袁家小儿是儿时定的亲,都是领里乡坊的,哪里能说不算就不算?”
“我没说不算”
陈绣雨扭头望向屋里坐着不爱说话的妹妹,“当时爹爹只应是家中女儿,没有说是哪个女儿。”
历来都是长女先出嫁,应下的自然理应是家中年长的女儿才对。
可,“妹妹再过两年也要嫁人,阿娘,袁家在村里也算有房是田的,妹妹嫁过去,不亏的。”
“爹爹,阿娘,他说要带我走,他应是真心待我。若是你们同意了,还会给一笔礼钱,家里也正缺钱,爹爹阿娘就同意了吧~”
说罢,又去屋里将妹妹拉出来,“好云儿,你可喜欢袁家的哥哥?”
绣云亮亮的眸子望着姐姐恳求的眉梢,点了点头,“行。”
陈父陈母唯只有两个女儿,自是也希望都过得好,无奈同意。
男人如约给了一笔不少的提亲钱,带着绣雨走了。
临走时,陈绣雨拉着妹妹的手,保证道:
“姐姐以后会给你捎很多礼物,你若是有一日想我了,来京城寻我!可别忘了,云儿!”
很多年后的一日,绣云也确实去京城来找她了
竹椅晃动,女子却不在了,她趴在一处草边,徒手挖着泥土。
双手被石子磕破,鲜血满手地拿着那截衣摆,将它烧为灰烬。
火折子烧了那截衣角,也烫伤了她手,待皮肤开始焦灼,侍女们才发现,忙扑灭了她身上的火。
女子被抬进舍里,手上皮已经黑了,丝毫不觉疼,还痴痴笑出了泪。
“我不知道你过得不好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一晃两月过去, 自她告诉文渊她的眼睛有所好转后,文渊来找她的次数也多了起来, 每次都会给她带些小玩意,打发时间。
陈珖年望着连元奚离开的背景,心里十分不舒服。
见少女拿着那些被人搜罗来的小玩意爱不释手时,又会被她眉眼间的笑容折服。
连元奚似乎每次送的东西,聊的话题都十分贴合阿遥心意,反是他花重金选的金银首饰, 阿遥嘴上说着喜欢,却是没经常戴在身上。
他目光幽幽,不免酸言酸语:
“阿遥对他,比对为夫好。往日不见阿遥喝茶, 他一来, 便让人将今年的新茶都拿出来了。”
阿遥从一堆小玩意中抬头,“夫君哪里话,文渊来找我, 总归是要作客待的。”
“哼。他喝的倒是顺嘴,看来大理寺很闲。”
陈珖年酸溜溜道,京中日子安稳了这人都闲得懈怠了。
郦遥忙制止他, “你不许背地里给人塞活干。”
男人的心思被少女一下猜中,不免撇撇嘴, 悻悻应着:
“我没有。”
郦遥听他语气,轻轻笑一声, 朝他道:
“文渊今年已二十有四, 我想让夫君帮忙寻一寻京中适龄的女子,可愿?”
听到这,陈珖年嘴角压不住, 道:“阿遥怎么想起给他说媒了?”
郦遥有些愁虑,“之前文渊在我家跟着我爹爹打理铺子时,连母就多次给文渊说亲,都被文渊拒了,如今他已事业稳定,也该考虑成家了。”
陈珖年微微挑眉,笑应:“嗯,阿遥言之有理,这事包在我身上。”
听着男人语气,郦遥笑而不语。
她知道夫君对于文渊其他事情不屑一顾,对于这件事定乐意帮忙。
接下来的半月里,郦遥给连元奚介绍了不少京中适龄女子。
她听着冬越拿着那本厚册子,一一为她念着:
“杨家千金,妙龄十五,性格温柔贤淑李家小姐,精通琴律,温婉大气”
不是官员家的千金就是富商的小姐,没想到夫君对于这件事是用了心的。
等连元奚再来时,望着桌上摆在他面前的册子,沉默了很久。
郦遥微微伸头,问他:“文渊可有喜欢的?”
连元奚看向郦遥,岔开话题,“阿遥上回说无聊,我特意去买了一对黄鹂来。阿遥无聊了便逗逗它们,它们会唱歌。”
郦遥应着,却将话题又转回说亲上:
“文渊真的没有合眼缘的吗?那我下回给文渊再换一批看”
“不用了,遥遥。”
连元奚欲言又止,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眨眨眼,耐心地等着文渊的话。
连元奚看向少女明澈的眸子,拒绝的话缓缓咽下,“阿遥觉得哪个好?”
郦遥甜甜一笑,忙道:“我觉得李家小姐很不错。”
她的琴声配上文渊的文雅,定能合拍。
连元奚眼睛微微一怔,语气夹藏着几分低落,应道:“那便听阿遥的。”
郦遥点点头,开心地让冬越将李家小姐的信息册子给他:
“只是去了解了解,人李家小姐多才多艺,长得又好看,等下文渊你合眼了,人家未必能看上你。”
这样说也是为了让文渊不要太大压力,哪知过了几日,文渊再来时,跟她说人家没看上他。
郦遥疑惑又震惊,不能吧,她当时只是打趣一句,怎么会真的没看上文渊呢?
她站起来,摸着文渊的脸,疑惑道:“文渊你这张脸,长得也挺好看的,怎么会呢?”
眉头皱了好几日的男人听到她这句话,终于舒展了不少,他温柔地笑着:
“人家没看上我很正常的,遥遥,要不算了吧?顺其自然。”
“没事,李小姐没看上,还有其他的小姐呢。”郦遥又招呼着冬越将新册子拿来。
连元奚望着那些图册,有些头疼,“遥遥,大理寺近日”
“不忙。”郦遥接话:“夫君说你们近日不忙。”
连元奚无奈,只能任由着她安排。
出了陈府,他便还是如上回一般,与人说清来意,赔礼道歉,待遥遥问起,便以没看上他、不合适等等为由。
“文渊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呢”
他看着少女发愁的小脸,低着头没说话。
他喜欢的一直都很明确,也藏在心里多年。
*
严撤在秋水寺住了半月,静舍里的人病情愈发严重,不清醒时居多,每每大闹一场后身子和精神都会沉颓不起。
屋中传来虚弱呻吟,毫无生气的屋里没有点灯,一切陈设随着女子病痛的折磨颓废不堪。
窗前的树枝也都渐渐落叶凋零,一切都显得是那么萧条。
秋天在无声中悄然而至。
“可有去陈府将话转达清楚?”
严撤望着满地落叶,问着刚从山下回来的侍从。
那名侍从点头又摇头,踌躇道:“我去了陈府,府中小厮说他这几日不在京。”
严撤皱眉,“不在京?你可问仔细了,确定人不在京城么?”
到底是不在京城,还是避而不见。
他转身望向屋里,最多半月
究竟是什么样的隔阂误会,让亲人之间这样生疏冷漠。
“咳咳……”
屋里的女子连咳嗽都没有了力气,躺在床榻上。一双半阖眸子呆滞着,胸口虚虚起伏。
蔓藤般的头发从被褥溜出来,垂在床边,一摇一晃,才让人觉察着一丝生机。
这样的情况又过了三日,严撤心里着急,将药煎好,叮嘱侍女细致照料,自己则是下山,进京,寻人。
敲开陈府 的门时,小厮道:
“严大人,我家大人说今日不见客”
严撤推门而入,脸上浮上一层薄怒。
踏进书房,看见人坐在太师椅上,气不打一处来,他双手拍在桌上:
“陈珖年,你太过分了。”
男人眸子睁开,疲惫一闪而过。
“你知不知她没有多少时日了?”
严撤见他穿戴整齐,不知是刚从外面回来还是准备出门。
陈珖年看了他好半天,抬手捏着眉心,道:
“没有多少时日,便是还有些时日。”
“你!”严撤震惊,“她可是你亲姨母,你怎能不去看她?”
那双狭长的眸子里似有不耐,他闭眼,淡淡道:
“我去了,她只会死得更快。”
严撤喉咙一堵,久久没说话。
他不知道为什么两人见面情绪会有这么大的波动,可
“你若不去,一定会后悔一辈子的。”
良久,才听椅上人开口,声音微嘶,隐有轻笑:
“我这辈子后悔的事情多了去,她还排不上号。”
“陈珖年!”
严撤真的生气了,他觉得陈珖年的病定是加重了,才会变得这般冷血。
他隐有感觉,待陈绣雨一死,陈珖年的心疾便就真到了药石无医的地步。
他身为医者,绝不允许病患这般折磨自己。
只要有一丝挽救的机会,都该把握住。
“你今日必须跟我走。”
可椅上男人只覆着眼,沉沉道:“明日吧。”
“你!少拿明日当借口,你府上小厮说你这几日不在府,你去哪里了?是不是故意躲着呢?”
严撤质问道。
陈珖年揉揉发胀的额角,有些疲惫道:“我今天累了,今日她又死不了,你急什么?”
“我急什么?我也不知道我操什么心,急什么!我真是吃饱了才多管闲事!”
严撤在书桌前来回踱步,叉着腰,气冲冲道:
“你赶紧的,要是今日你不跟我走郦遥的事情我便不帮你瞒了!若是她知晓你一直拖延着她的眼疾,看你如何解释!”
威胁。
男人眸光幽幽,终于肯抬眼看他了。
“看什么?!赶紧的!”严撤快没招了。
男人沉默,收回目光,起身,随着严撤出门。
书房转角,一抹白色裙子慌张逃离。
她几乎慌不择路,磕磕绊绊地往房间回。
拐杖不知何时被人掉落在路上,她浑身冰凉,眼前本恢复了一些光亮的眸子此刻被泪水糊住视线,摇摇欲坠
陈府的马车刚离开,就听见有丫鬟惊呼:
“快来人啊,夫人落水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
“夫人怎么还没有醒, 我还是去找大人吧!”焦急在床边徘徊的冬越刚想走,就见床上少女睁开了眼睛。
“夫人, 您终于醒了。”
郦遥缓缓睁眼,眸光微愣,盯着幔帐看了几秒,又将视线移至屋内摆放的陈设家具,最后落在冬越那张担忧的脸上,与她对视。
冬越起初没有发现她的异样, 摸了摸她额头,又为她掖着被子。
直到察觉出与她对视的眸里闪着细光,目光有神,她震道:
“夫人, 您的眼睛”
郦遥缓缓看向她, “能看见了。”
冬越惊得连忙站起来,有些语无伦次:
“夫人您能看见了??我这就告诉大人去,顺便让大夫再来看看”
“不准去。”
许是郦遥这一句拒绝说得太干脆命令, 冬越出门的身形一怔,看向她。
郦遥闪了闪眸子,脑海中回想起落水前她听到的对话, 被子里的指尖微颤,胸廓不受控地起伏。
她原以为, 他是真心想治好她的眼睛,却不曾想这一切仍是一场骗局。
发现第一场谎言时她就不该心存妄念, 以为他会改可他那样的人如何会因为她而改变?
她未免, 将自己看得太重了些。
今日意外落水后,大概是极度的刺激激发了脑中神经,加上这段时间的药起了效果。
她垂眼, 覆住眼失中落,再抬头时,对上冬越的眼神,眸子微弯,语气如往日:
“我是说冬越,你亲自去一趟秋水寺吧,我想快些见到他。”
望着少女迫切的语气,冬越忙不迭地点头,急急出了门。
待人一走,屋里静下来,床上少女缓缓下床。
初见光明的眼睛还不适应,她流着眼泪,将屋中摆设的家具、物品一一拂过,望着处处被人打磨圆滑的桌角柜角,心里刺疼。
她踏出门,身后的丫鬟跟上,劝她,“夫人,您眼睛刚好,在屋中多休息吧”
她抬手,覆住刺眼的阳光,浅褐的杏眸里透着丝丝坚韧:
“我想看看生活了这么久的地方是什么样子的,不必跟。”
小丫鬟们踌躇地停在原地,望着那白裳清秀的女子在阳光下慢慢步行。
郦遥将陈府都走了个遍,后院的蔷薇这个季节已经凋谢,唯有石榴花开得正艳。
这几株石榴花是晋阳少有的上等品质花卉,娇贵稀有,养在宫里专人照看才是正确归宿。
“委屈你们在这里跟着我受苦了。”
她蹲在花前,细心地为它们修剪枝叶后,再一路往前院走去。
路过书房时,她不由自主地想起陈珖年除去扶风院,这里是他待得最多的地方。
脚步不由得她控制地走去,尽管她不想承认,可她忍不住地想要多了解那个男人日常。
推开门,她依旧是闻到一抹漂浮在空中的佛香,这这样的香多数出现在寺庙、供台前。
说不上的熟悉。
这是为了掩盖自身的杀戮之气还是问心有愧?
她在堆积凌乱的书桌上,随意翻开一本便是政要通鉴、经世奇谋的书籍,又将视线落在那本沈宣字迹的誊抄业册上,有些惊讶。
他虽嘴上说着不喜欢太傅这个既不能动武又没有兵权的职位,更是日常对沈宣放养不理,没想到暗地对沈宣还是很关心的。
她神色微澜,站在桌前,低头替他收理。
拉开抽屉时,她一愣,屉子里躺着几封文渊寄来的书信。
她坐下,一封封拿起,有她大婚前一日寄来的,也有嫁给陈珖年后一月的书信。
信中文渊几番问她可有考虑清楚,是否喜欢,劝她三思慎虑
这些,他竟从未与她说,甚至在之前误会解开时也依旧只字未提。
郦遥手微微发抖,扯嘴笑。
先前是她识人不清,错将顽劣混子作夫君,如今即便发现,又如何指望着一个混子改邪归正,做那清风朗月的君子呢?
她将信封放回原处,视线落在笔架上,眸光微黯,取出一张素笺,摊在桌上
*
静舍内,女子面容枯槁地躺在床上,男人站在床边,沉默了有半炷香。
若不是床上女子青裳下还有起伏的胸廓,光看眼前这般死沉景象,“陈绣雨,我以为你死了呢。”
榻上女子没有说话,一双空洞的眸子虚虚望着某处。
“严撤说你药也不吃了,怎么,真想死?”
陈珖年视线落在她麻木呆滞的脸上,端起一旁柜上的药碗,递在她面前,见人仍旧无反应,宛如一具行尸走肉的木偶,只有睫毛时而颤动。
他目光微暗,将药碗放回原处,弯腰,盯着她看,似有端详:
“你不是总说,要我先死么?我这个十恶不赦的人还活着,你死在我前面,瞑目吗?”
女人的眸子终于有了反应,可也只是一点点,半阖的眸子抬起,对上男人那双轻薄笑意的眉眼,翕动着唇,又将眸子落下去。
如一片死水。
陈珖年细不可察地皱了下眉,他掀摆衣袍,蹲在她床边,仔细看着女人的侧颜。
那睫毛覆盖下的瞳孔是那般呆滞、空洞,任凭他如何语言刺激,都是一副死气沉沉的模样。
他终于平静的心底起了一丝波动,搭在床沿的手微微松开。
屋中光线昏暗,桌上烛灯燃烧剩根芯也没有换,桌上放着早上侍女端进来的饭菜,一切看着陈旧又黯然。
陈绣雨的视线只能看见漫天纱帐,纱帐外是老木房梁,房梁木上爬着一只蜘蛛,它在很努力的结网。
从最高点吐丝,一点点又爬到对面拉丝,形成桥线,反复来回,不知疲惫。
它从早上到现在,一根根蛛丝构成的网已经初见雏形,覆盖了房梁的一角。
她恍惚觉得自己也是一只蜘蛛,在漂浮晃动的蛛丝上,她觉得身体很轻盈,随着细风沉沉浮浮。
忽然视线里出现了除了纱帐、房梁、蜘蛛以外的东西。
是一个很破旧的针姑子,寻常是用来放绣花针的。
那是她跟着那个男人离开家时,绣云连夜用碎布做的,她因当时虚荣心作祟,在男人注视下,没有要它。
后来很多年,她都后悔当初没有将它带在身边。
直到双亲终老她都没有回去,这一回她不是因为虚荣嫌弃,而是无尽后悔,不敢回去。
她不敢跟他们说那人最后都没有娶她,也不敢开口她去京城是做了那最低贱的外室。
她想,就让大家以为她是风光的吧,或许这样,是她唯一能不让家里担忧的法子。
她也照着这个针姑子做了很多模样一致的,可哪一个都不如原来的。
思念倍至,生了幻觉,陈绣雨抬手去摸,竟是实物。
她瞳孔微微回缩,双手去接,与当年云儿送她的是一样的。
“可以喝药了么?”
男人声音淡淡,打破沉浸在幻觉里的人。
陈绣雨瞳孔微转,望了男人一眼,又看向仍在手里的针姑子,她眼角划过泪,出声:
“你上哪里找的这个赝品。”
男人不接她话,只将药碗端起,冷道:
“你若不喝,连这个赝品都没有。”
女人将小布人攥得很紧,缓慢又虚弱地从床上爬起来,颤着手去接药碗。
她知道这不是赝品,也知道白眼狼说到做到。
碗里的药见了底,男人转身离开。
“你要不要带来见见”
身后传来陈绣雨断续的话,男人身形一顿,在门口站了约莫半分钟,“见谁?你么?”
他回头,红了眼,握紧拳,问:
“你是喝药喝得脑子不清楚了么?还是一个白眼狼不够你骂?”
床上的女人抱着小布人,灰白枯槁的脸上挤出一个不自在的笑:
“没、没说见我你母亲的排位在这”
男人冷冷看着她,松开拳,离去-
山下,严撤见人走出来,刚想开口,就听见一句警告:
“你以后再多管闲事,京城便不要待了。”
严撤闻言一慌,跟道:“哎,不让我待在京城那待在哪里啊?”
男人脚步一顿,扭头看他,“待在坟里。你这么关心你的病患,一同下了黄泉再接着治。”
“这、开玩笑了么不是”
严撤望向离去的马车,明明还是很关心陈绣雨的生死,嘴硬。
不过他是真没想到这几日他真不在京城
马车在路上遇到了冬越,听完冬越的汇报,马车急速往陈府驾去。
男人下马车的身形都急得不稳,刚踏入大门,又徒然顿步。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服,又摸了摸冒出的点点胡渣,赶忙往偏院去。
洗了澡,换了衣服,修理了面容,才踏出偏院。
去往扶风院的路上,他第一次觉得路很长,走得很煎熬。
他听到阿遥落水心里万分担心,可又听见阿遥眼睛意外恢复,心里忐忑不已。
他没有做好将自己坦露在阿遥的视线和打量下,他还没有解决和安排好一切
可既然阿遥眼睛好了,他理当鼓起勇气去见她,做第一个出现在她眼前的人。
还没有到扶风院,就远远看见一排丫鬟跪在地上,陈珖年心里忽然不安,加快步子,从丫鬟中间路过,直直奔向房里。
那身精心打扮的行头还不曾沾踏门槛,就听见身后丫鬟们传来巍巍颤颤的禀报:
“大人,夫、夫人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ps:针姑子就是古代的布娃娃小人,用来收纳绣花针的。
第67章
“你说是连元奚将她带走了?”
台阶上的男人语气微冷, 眉间一片寒霜。
丫鬟们巍巍颤颤,低首点头:
“夫人说她的眼睛好了, 想四处逛逛,这时连大人便带她出去了。我们我们本是要阻止的,可夫人说连大人是兄长,无需向人汇报”
“直到一个时辰前,夫人派人来传,说”
陈珖年冷脸, “说什么?”
丫鬟们支吾道:
“夫人派人传了口信,说要在兄长那里小住一段时间,让让大人不必去寻”
好一个不必去寻。
她们说阿遥是在书房边上的池中落水的,定是阿遥听见了他和严撤的对话, 一时生气慌张才落了水。
陈珖年脸色铁青, 下了台阶,直直往府外走去.
收到信,连元奚第一时间去了陈府, 将郦遥接出来。
“遥遥安心在这里住,这里就是你的家。”
连元奚推开一间房,带她进去。
郦遥进去后一愣, 这间房几乎与她在长陵的房间模样一致。
房门和窗都是雕花镂空,一进门, 帘幕低垂,香气袅袅。
浅色幔帐的架子床、铜镜梳妆台、一截山水屏风去, 摆有琴筝香炉, 雅致宜人。
“这些都是按照长陵你的房间打造的,比不了原来的,遥遥先住着, 若还需要什么,尽管同我说。”
郦遥眼眶蓦地一红,委屈巴巴地看着他,“文渊,你哪有这么多钱置办”
连元奚笑着带她一一看过,“我日日住在大理寺,平常花不了什么钱。每月的俸禄都存着,常大人听到我要买住宅,托人帮我寻的。”
郦遥:“文渊怎么会突然想要买宅子?莫不是有了要成家立业的念头了?”
听到少女的打趣,连元奚眸子黯了一瞬,无奈道:
“不是,就是想着有一处避雨之地罢。”
遥遥如今深根在京城,他亦是不能拖了她后退,让她操心。
买处宅子,遥遥若是想来也能有个歇脚避雨之地。
对上文渊几分惆怅和无奈的眸子,郦遥没再打趣。
“好,我不催你,但你若是有了喜欢的人,一定要第一个告诉我,可不许瞒着我!”
连元奚微愣,随即笑着点头,“好。遥遥你眼睛刚恢复,要多休息。”
他将少女的床铺好,解了半扇幔帐,退到房门口,叮嘱她:
“待到了饭点我喊你,睡一会吧。”
郦遥点头,眼里细闪着光,露出一抹笑容。
房门轻轻合上,她嘴角一淡,眼里黯然,望着房中被人精心布置的陈设,是那么熟悉。
坐在床边,眼眶微红,脱了鞋,蜷缩进被褥。
郦遥不知睡了多久,她隐约听见外面有人在吵,起初她以为是梦,因为梦中场景里,场面混乱。
直到她醒来,外面的声音依旧还在,她便知道,不是梦,是陈珖年寻来了。
起身下床,推开门,见文渊站在门口,透过文渊依稀能见到那一角黑袍。
她眸子微微一暗,出声喊:“文渊。”
连元奚回头看,见郦遥被吵醒,忙将门一关,往她这里走。
她听着门外响起一句脏话,看了看文渊微蹙的眉头,下了台阶。
连元奚站在她面前,有些抱歉:“遥遥,吵醒你了。”
他暗道要多挣钱,以后定要换置一座三进院落的宅子给遥遥住,这样就不会打扰到遥遥睡觉了。
郦遥摇摇头,笑着说没关系,视线却不自主越过文渊看去门口,他不会这般轻易走的。
果然,敲门的声音又响起,紧接着便是那熟悉又冷冽的声音喊着她名字,只是她难得从男人冷声冷语的话中听出几分着急。
连元奚神色微微一变,拉着她的手往内堂走去,“遥遥,饭菜做好了,我们先吃饭?”
她随着他走了两步,道:“文渊,我去与他说说吧。”
连元奚见她神色认真,点头应道:
“好,那我将菜热一下,在这里等你回来。”
男人的语气很温柔,很包容,郦遥望着一桌文渊做的菜,轻轻点头.
大门再次打开,见到出来的人时,陈珖年身形一顿,忙收回要踹人的脚,退了两步。
郦遥抬眼,看向他。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曾经摸了无数次的脸,与她想象中有些不同。
他还是“周明绪”时,她觉得他是容貌英俊,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当她识破他身边,做回陈珖年时,她又重新摸过他轮廓。
那时她对他的印象又变了,结合世人口中的魔头、贪官,以及背上的疤痕、手掌的厚茧,她觉得他是一个野心勃勃、老谋深算,掌万人之生死的朝廷权贵,那张脸自然也就从意气风发的少年转换成高不可攀的矜贵。
如今,恢复光明,直视地打量他。
竟觉得两者都不准确。
此刻那慌乱、不知所措的模样,哪里会是一个老谋深算的权贵露出的神情。
她将视线定在男人那张努力镇定的脸上,抿嘴,绷紧下颌时,伪装的老成姿态竟让她有些想笑。
“陈珖年。”她字字喊道。
声音很轻,却很有力,如重鼓缓敲,一下又一下击打在男人心间。
少女定定站在门槛内,男人方才退了两步,此刻已经退到了台阶下。
他将手负在身后,微微挺直腰身,紧绷着下颌,抬头仰她。
喉咙轻滚,开口道:“阿遥。”
这一声带着酝酿和胆怯的开口,少女还没有说什么,他便自己红了耳尖。
“你跟我回”
“我想在文渊这里住一段时间。”
男人踌躇的声音被少女打断,怔怔抬头,背在身后的手在发抖,上了一层台阶:
“阿遥是生我气了么?是因为”
郦遥将视线从他身上移开,语气微冷,“哪敢。你本身就没有义务帮我治疗眼睛,是我不自量力、痴心妄想了。”
听到她这么说,陈珖年上前,想要去牵手她手解释,“不是的,阿遥,我”
郦遥抬头看他。
“我我是想等”陈珖年的话苦涩地塞在喉咙。
郦遥等不到一句像样的解释,眸子一覆,“陈珖年,你的恶劣谎言何时能结束?”
男人只摇头,无声地攥着她手腕,难以启齿。
“松手。”
陈珖年不肯松。
郦遥眼眶泛红,嘴角轻轻一扯,“或者你可以像上回那样,将我强行关在你的陈府。”
这句话似伤到了他般,陈珖年松开了手,声音嘶哑:
“阿遥别这样想我”
郦遥偏过头,不看他,“我不回去,要在这里待一段时间。”
不回去
心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闷得发慌,让他喘不过气来。
可一想到这是阿遥恢复光明后见他的第一面,陈珖年想留个好印象,他怕蔓延上来的烦躁会吓到她,更怕控制不住的暴躁嗜怒会暴露他的真面目。
他僵着脚步退了半步,艰难应道:
“好,阿遥想住在这里就住这里若是什么时候阿遥住腻了想”
少女退了一步,将门合上,断了男人的话。
站在门外的男人望着合上的门,胸口难以控制的剧烈起伏,双手微微攥紧,青筋显现,转身打在一侧柱上。
郦遥在门口站了一会,直到门外没了动静,才低头,朝文渊那里走去。
回到陈府后的男人将书房里的东西砸翻了很多,门外的人全都大气不敢出,静等着这场暴风雨过去。
直到半夜,男人才从书房走出,身后一片狼藉。
他缩在郦遥常睡的床边,手中的匕首每每在他思想混沌,逐渐暴躁时,手臂上便会多添一道血口。
仿佛身体的疼痛能够将他的神绪拉回,将内心的阴暗与野蛮压制在身体里,控制在他的主观意识中,维持他的人样。
天刚亮,连宅的一个丫鬟便敲门,说是郦姑娘让她来拿一些常用的贴身东西。
冬越将人带在扶风院门口,“你先等一会吧。”
小丫鬟不解,探头望去屋内,“我们在等什么?”
冬越无声摇头,示意她不要说话。
可屋中男人已经早已经听见两人对话,他扬手,用匕首在床边幔帐上划了一截,随意裹在他血淋的手臂上,幽幽爬起,出现在门口。
“来做什么?”
冬越犹豫,想着怎么说才能使大人怒气小一点。可连宅的小丫鬟不知情况,如实回答:
“郦姑娘让我来拿她常用的贴身物品。”
果然,男人听到小丫鬟的话,徒然变了脸色,“她是不打算回来了?”
小丫鬟冷不丁被人狠狠盯着,心里发毛,退了一步:
“郦姑娘没、没有说”
一句一个郦姑娘,听得男人火冒三丈,“她是我的妻子,你该喊她陈夫人。”
小丫鬟吓傻了,迟迟没有开口。
陈珖年眯着眼,一夜没合眼的他,身形摇晃,拖着血淋的手臂,朝人走去,似下一秒便张着血口大盆,将人生吞。
冬越触及那血淋惊心的手臂也免不了心下一震,更别说人小丫鬟了,吓得直接跌坐在地,脸色苍白。
“大、大人。”冬越。
陈珖年猩红的眸子在地上小丫鬟的脸上移开,又扫过冬越,转动着步子,一层一层上了台阶,直到身影完全隐匿在屋里,才听见他声音传来:
“她的东西,我亲自收拾,亲自送去。”
小丫鬟怔怔,冬越将人从地上拉起来,示意她离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
男人提着一个包裹, 走出门时天阴沉得不行,好似男人此刻阴戾的心情。
冬越跟在后面担心地劝道:
“大人, 你手上的伤处理了再去吧。”
陈珖年置之不理,颓废地往连宅去。
眼看要下雨,冬越拿着伞跟在他后面,前面的人脚步一顿,头微侧。
冬越停下脚步,没有再跟。
男人没有坐马车, 也不带伞,一步一步走去连宅的。
到了连宅快至午时,他盯着连宅看了很久,才缓缓上了台阶, 叩门。
许久, 还是那个小丫鬟开的门,见到男人,退了两步, 又鼓起勇气想接过他手中的包裹。
男人手臂仍旧包着一块血迹斑驳的帐纱,似也不嫌疼,还提着包裹, 沉沉垂在腿边。
小丫鬟触目惊心地去拿包裹,发现扯不动。
她怯怯地抬头看去, 男人没放手,只白着一张脸, 狭长的眸子里一双深不见底的墨瞳。
对视久了, 那漆黑深潭的瞳孔里好似爬出了水鬼,欲要将活人扯进去。
小丫鬟吓得放了手,往屋里跑了。
她跪扑在郦遥面前, 话都说不清了:
“他、他不给我,就站在门外,要姑娘您自己去拿”
好似大门处站着的不是人,是来上门吃人的鬼。
郦遥猜到男人的脾气,并不意外,安抚了会小丫鬟,自己起身去门口。
“姑、姑娘,那人可怕得很,您要小心。”
听了小丫鬟的话,郦遥笑了笑,来到门口。
她知道陈珖年脾气不好,定会生气,但没想到他会自残。
她呼吸微微一滞,许久才从他手臂移对上他视线:
“你疯了?”
看着少女眼中的担忧,陈珖年嘴角动了动,“我没事。这是你要的东西。”
受伤的手臂抬起,直直地露在郦遥视线下,隐约还能闻到血腥味。她压下心里冲动,接过男人手中的包裹。
拿过包裹时触到了男人的手。
很凉,不同寻常的凉。
刚下压的担心又缓缓升起,“你的手很凉,是伤口没有及时处理吗?”
她看去陈珖年的面色,不小心撞进了那双紧盯她的墨瞳,带着几分可怜。
可她对视久了便能从男人的眼里察出一丝丝笑意。
那是一种微妙的感觉,似笃定她会关心他伤口,关心他。
这般想去,郦遥止住了关心的话,蹙眉,眸光一冷:
“东西我拿到了,你回去吧。”
男人刚升起的希望瞬间凝固在眼里,望向她身后的宅子:
“不请我进去吃饭么?”
郦遥退了一步,欲要关门:
“没做你的饭。看这天要下雨了,你赶紧回去吧。”
男人用手抵住门,若是郦遥关门的速度再快些,就要夹着他手了,她拧眉:
“陈珖年,你作什么?!”
陈珖年抬起充满血丝的眼睛,声音沙哑,哀求询问:
“阿遥,你打算在这里住多久?”
郦遥偏头,紧了紧手中包裹,道:“没想好。”
“那我在这等你想好告诉我。”
男人的声音嘶哑,透着几分偏执。
郦遥蹙眉,将他手拿开,把门合上,“随你走不走,但莫要挡着门口。”-
天色阴沉,雷声滚滚。
文渊白日去大理寺当值还未回来,宅中就郦遥和几日前文渊花钱买来照顾她的小丫鬟。
她坐在饭桌前,吃得心不在焉。
又一声惊雷,震得她心里一颤。她放下筷子,“收起来吧。”
回到房间,她倒在床上,两眼一闭,打算不闻窗外事,睡个午觉。
气候微凉,天色也暗,郦遥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
再睁眼,她几乎是猛然坐起,喊着外面的小丫鬟。
“姑娘,怎么了?”小丫鬟进来。
郦遥看了眼窗外,“下雨了?”
“下了有一会。”
小丫鬟道,为她将窗台打开,一股清凉的秋风穿堂而过。
她顿时下了床,几步来到窗边,看向院里不少的积水,问:
“他走了吗?”
“谁?”小丫鬟问。
郦遥眸子望向紧闭的大门,轻轻蹙眉,眼里有担忧。
小丫鬟忽然明白了,“好像没有走”
郦遥扭头看她,良久,拿起一把伞,递给她:
“送去给他,让他回去。”
小丫鬟眼里有惊恐,踌躇接过伞,快要哭了。
“他不吃人。”
小丫鬟看向郦遥,见她说得认真,脸上挤出一抹笑容,往外走去。
郦遥跟着出了房门,站在房檐下,看着丫鬟将门打开,畏怯地探头往外面看,不知说了什么,手里的伞并没有送出去,反是又合上了门,往她这里来。
她看了眼门口,又看向折回来的小丫鬟。
小丫鬟吞吐道:“他、他说他不要还问姑娘您想好了没有姑娘您答应他什么了吗?”
郦遥转身回房,“不管他罢。”
小丫鬟抱着伞,猛猛点头应和:“好。”
房中,郦遥本想绣点什么来分散注意力,可雨势不减,反而更大了。
一颗一颗如黄豆般大,砸在她心里。
她想起他手上还有伤,淋了雨定是要加重,说不定还会高热发寒。
思绪间,脚步已经出了房门,她拿起靠在门口的伞,进了雨中。
门外,男人一身玄色锦袍,静静站在屋檐之外,台阶之下。
长眉低垂,宛如一尊在大雨里被人抛弃的陈旧木雕,默然伫立。
郦遥心间一颤,撑着伞,快速走到他面前,将伞举过他头顶。
男人低垂的视线里出现了一抹亮丽色彩,他才缓缓抬眼,无声望她。
郦遥看向他湿透的衣服,左手臂上血水混合着雨水,滴在他脚边,染成一片淡红色。
“陈珖年,你真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男人没有反驳,只对着她咧嘴笑。
郦遥气得胸腔都要炸了,拉着他已经感觉不到温度的手,往屋里进。
直到迈过郦遥房间的门槛,男人的身形才一坠,往前栽去。
郦遥手疾眼快地接抱住他,神色慌道:“陈珖年?”
“我在”男人垂下的手微微抬了抬,微弱回应。
她连忙将人扶去床上,喊来小丫鬟,“去打一盆热水来。”
小丫鬟见郦姑娘把人带回来,震惊得合不拢嘴,淋了雨的男人此刻看着更像水鬼了。
“快去。”郦遥催促。
“好、好。”
小丫鬟端着热水,无措地站在床边。
郦遥接过热水,“下去吧。”
伺候人的活本该小丫鬟干,可她都不敢看床上男人一眼,听到郦遥的话时,她一点没有犹豫,将木盆放在凳子上,退了出去。
“等等。”
郦遥叫住她,“你从文渊的房间里拿一套干净衣服来。”
“是。”小丫鬟刚走到门口,只听少女又道,这回是带着一丝无奈:
“算了,他应是不爱穿文渊的衣服,麻烦你去趟陈府,寻冬越,让她给你拿套新的衣服过来。”
小丫鬟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应着出去了。
都去陈府一趟了,郦姑娘为何不干脆将人送回去得了?
她觉得郦姑娘是喜欢那个水鬼的,听水鬼说,他们是夫妻。
可是夫妻的话,连大人是什么?
小丫鬟不懂,赶忙去了陈府-
那身湿透的衣服被人脱了下来,精壮白皙的皮肤只在空气中暴露几秒,就被郦遥用被子盖上。
她盯着男人昏沉的脸庞,将手探进被褥里,摸索着,将湿了的裤子也一并脱出来。
帕子沾着热水,在男人发白的脸上轻轻擦过。
房间里关了门窗,盆中热气氤氲,帕子擦过男人皮肤时带起了一阵红润,没一会,又恢复苍白肤色。
郦遥不知不觉擦了很多遍,直到脸颊上男人的眉头微微动了动,似是嫌疼,她才将帕子重新沾了热水,往脖子擦去。
被子掀开,她按在男人的胸口上,若不是还能感受到起伏的呼吸,她都以为男人死了。
“跟个傻子一样。”
她瘪嘴,也顾不上害羞或是看些什么,将男人全身都擦了遍。
最后她从文渊房间找了药箱,小心翼翼地处理起陈珖年那只受伤的手臂。
深浅不一的血口子足足有七条,很明显,是自己划的。
这样血淋的伤口让她想起了她还未入京时在一处寺庙撞见的一幕,昏暗的房间里,一个男人跪在地上,周遭充斥着很重的血腥味。
那时她看不见,只能听见滴答滴答,落地的水声。
后来她去摸,一地的血,是男人在自残。
看着陈珖年的手臂,有那么一瞬间竟将他与那个模糊男人重合了。
郦遥收回思绪,柳眉紧蹙,坐在床边,将手臂轻轻搭在她腿上,为他上药。
待她包扎好伤口,门外小丫鬟也匆匆回来。
郦遥拿着手里的衣服,有些犯难,这是她第一回 给别人穿衣服。
以她对陈珖年的了解,若是任由他光着,等他醒来定会说她占了他便宜,借机赖着不肯走。
她掀开男人被子,俯身,红着脸见人捞起来,靠在她肩膀。一手拿起那件白色里衣穿过他手臂,套在他身上。
男人的脸垂落在她颈处,呼吸微伏,轻盈地像羽毛扫过。
她低头看了看,鸦青色睫毛又浓又卷,偶时轻颤,印在男人那张俊朗的脸上,添了几分生气。
刚套上外衣,郦遥觉得脖子一痒,低头看,对上男人半睁的眸子。
无声对视了会,郦遥忽然松手,从床边站起来,“醒了?”
男人猝不及防往后倒去,发出闷哼一声。
郦遥神色微变,收回欲要去扶的手,镇定自若地没动。
“阿遥你要杀了我么?”
陈珖年脑袋昏沉,感觉脑子里被摔成了浆糊。
郦遥瞥了床上男人一眼,缓缓出声:
“还用得着我来杀么?再淋会雨就可以自己死了。”
陈珖年抬手,按了按额头,可怜巴巴地坐起来,掀开被子想下床。
郦遥忽然想到什么,连忙按住他要掀被子的手,红了耳朵。
刚醒来的男人思绪很混沌,一时没理解她是什么意思。
直到看着郦遥越来越红的脸,思绪清明后,察觉到什么,低头看向压在被褥上的手,问:
“我的裤子,是阿遥脱的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我的裤子, 是阿遥脱的吗?”
男人抬头,看她。
郦遥瞬间涨红了脸, 将捂在被子上的手缩回,微微昂首,硬气道:
“是,怎样?”
陈珖年潋滟的眸子隐有一笑,点头应道:
“脱得好。”
“”
有病吧!
她红透了耳根,转身就要走。
床上人着急起来, 又顾及到身下空无一物,只得又坐回去,低低咳嗽几声,装虚弱。
果然, 郦遥听见那几声咳嗽, 顿住了脚步,扭头看他。
男人一手耷拉着,一手捂着胸口, 可怜巴巴地望着她:
“阿遥好疼”
咳得用力了脸颊都红透几分,偏偏唇色又是惨白的,看上去当真透着几分可怜样。
她没好气地走近他, “哪里疼?”
“手疼。”男人坐在床上,一身长袍穿得松垮。
郦遥视线落去他耷拉着的手臂, 检查起伤口有没有渗血,“划的时候不疼, 现在知道疼了?”
陈珖年长睫微垂, “阿遥别凶我了”
“?”郦遥哑然。
她哪里凶他了?
陈珖年可怜兮兮地抬起受伤的手,拢着身上外袍,腰间的带子系了好久才勉强打了个结。
“阿遥, 裤子能帮我拿一下么?”
他虚虚抬手,够不着放在架柜上的裤子。
郦遥神色幽幽,将那条黑色裤子递给他。
陈珖年接过裤子,长眉低垂,将被子掀开,穿裤子。
“你”郦遥连忙转身,背对着他。
他故意的吧?!
说掀就掀,招呼都不打一声。
陈珖年故作不懂地问怎么了,郦遥没说话,只听着身后人窸窸窣窣地动作,很慢,时不时传来一声牵扯到伤口的冷嘶声
过了一会,身后没了动静,郦遥以为他穿好了,转身去看。
发现他攥着裤子,只穿了一条裤腿,另一条腿修长匀称地暴露在她视线中。
而被褥一角虚虚遮着那处地方,郦遥蓦地红了脸,将视线移开,头也偏开了。
“陈珖年!”
陈珖年无辜地抬眸望她,“怎么了?”
“你你穿好裤子!”
男人低低一看,面上尽显无辜,“我手很疼,用不了力气。”
……
“一直不穿裤子也不太好,阿遥帮帮我,好不好?”
他还知道这样不太好!郦遥瞥了他一眼,半信半疑地看去他的手臂,真的痛得连裤子都穿不上吗?
正当郦遥想着算了,不管他是真痛还是假痛,帮他穿上时,门口传来文渊的声音:
“遥遥。”
郦遥刚伸出的手一缩,羞红了脸,她有些结巴道:
“文、文渊你回来了?”
床上的陈珖年闻声将被子一扯,盖得严实。
连元奚走近他们,看了眼床上的男人,对着郦遥说:
“路过集市,给你带了些柿子回来,你快去尝尝,这里交给我。”
郦遥担心两人会犯冲,“文渊”
连元奚摸摸她的头,视线看向她身后坐在床上的男人,“他手疼,我帮他穿。别担心,吃柿子去。”
郦遥在文渊的劝说下,出了房门。
“阿遥”
床上男人刚开口想挽留,就被连元奚挡在面前,阻了他视线。
陈珖年眉间一沉,抬眼看他。
连元奚却是没有什么生气表情,欲要伸手拿过他裤子,“陈太傅手疼不方便,我来帮你穿。”
“滚。”陈珖年扯回裤子,冷道-
郦遥刚坐在院子里吃柿子,房门就被人打开,两个男人走了出来。
她打量了陈珖年一眼,发现他穿戴整齐,行动自如,除了那张脸有些黑。
她看向文渊,只见文渊朝她微微一笑。
陈珖年黑着脸,挤到连元奚前面,坐在郦遥身边,理了理衣袍,道:
“阿遥怎么知道我最喜欢这一套衣服?还让人特意去府上拿。”
郦遥重重咬了口柿子,没接话。
可男人好似不在意,凑近郦遥,盯着她手里的柿子,问:
“柿子好吃吗?我也想吃。”
“想吃自己去买。”
柿子很甜,一口咬下去甜得眼睛都弯了。
陈珖年的注意力没在柿子上,盯着郦遥弯弯的眸子看,似被少女亮丽的眉眼吸引住了,挪不开眼。
他的阿遥就是好看。
郦遥被炽热视线盯得不自在,从桌上摸了一个柿子,塞在他手里,将他拉出了大门。
“天色不早,你该回去了。”
男人本还浮在眉梢的笑意听了少女赶人的话,顿时垂了下来。他握着手里的红柿子,看向她。
“我已经让陈府的马车来接你了。”
郦遥看向他,“你回去吧,我想在这里多住段时间。”
男人默了许久,才问:“那我想你了可以来找你吗?”
郦遥刚想开口拒绝,就听男人满腹委屈:
“我们怎么说也还是夫妻,哪里有将丈夫一人丢在家里,置之不理的如今更是连想你的权利都要剥夺走了吗?”
“罢了,阿遥如今恢复了视力,身边又有兄长作伴,自是不需要我这样的人在身边了被抛弃也是意料之中,我该是有自知之明的。”
男人嘴角扯出一丝苦笑,眸子微微垂落,转身,离开。
郦遥指尖攥紧袖口,望着形单影只的身影,“我没这样说。”
男人脚步一顿,转过来时,露出一张笑脸,“那我明日来找你!”
“”
她为什么要多说那一句话?-
将人送走后,她回头,发现文渊坐在院子里等她。
她关上门,坐在文渊身边,有些不自在地主动解释:
“他来时没有带伞,淋了雨身上又有伤口,便让他进来躲了会雨。”
连元奚看向她,温柔一笑,“只要是遥遥同意了,我都没意见。”
文渊的笑容很温暖,她以前不曾发觉。
大概是从长陵的那个雨夜,他冒险从叔伯家将她带出来,说愿意陪着她去京城的那一刻,她便觉得文渊在她心中的份量变了,变得更重,更像亲人了。
“明日,是七月七,城中很热闹,遥遥要不要出去逛逛?”
“好啊!”郦遥听说能出去玩,眼睛一弯,应下来。
后知后觉明日七月七是乞巧节,佳人相会的日子。
她忽然想起陈珖年走之前说的话,神色微僵……
“没事,遥遥要是明日有别的安排,我们改日再出去玩”
连元奚见她为难,先开口道。
“没有安排。”
郦遥忙道,“我们好久没有一起出去玩了,明日去逛逛吧!”
眼睛的事情她还没有原谅陈珖年,方才也没有答应明日要跟他出去玩。
反是文渊一直以来都在操心她的事情,为了她留在京城,还特意省吃俭用在这寸土寸金的京城买了宅子。
虽然文渊没有承认,但她心里都知道。
明天那么热闹的节日,她不能将他一个扔在家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
七月七, 夜。
华灯如昼,人流如织。
街道上人潮涌动, 多数才子佳子携手而行。
郦遥轻纱遮面,笑语盈盈地走在挂满花灯的架子下,对一切都很好奇。
以前只是用耳朵去感受,如今用眼睛见了这光华璀璨,不免心中激动欢喜。
她定定看着别人在河边许愿放花灯的场景,对身后的文渊道:
“文渊, 我们也去放河灯吧!”
连元奚往河灯处看了一眼,想说些什么,就被少女拉去人群中。
挤到河边后郦遥才发现他们在做什么,倾心依偎, 好不亲昵。她红了耳尖, 对着文渊尴尬一笑。
文渊笑着摇头,带着她从小贩摊上买了河灯。
郦遥又拿了一盏给他,“文渊也放一个。”
她提笔, 触在灯纸上的笔微微踌躇,待写完抬眼时,发现文渊正在看自己, 她目光移去他的河灯上,赫然写着:
遥遥永远开心。
她微微一愣, 悄然将自己的河灯放在身后,催促着文渊:
“我们去放河灯吧!”
随着文渊那盏坦然又直白的河灯飘远, 郦遥也将自己的放入河中。她望着旁边一对恩爱的佳人, 此刻想起了陈珖年。
她轻轻扫去人群,莫名觉得这样热闹的地方,很适合他。
“遥遥。”
文渊喊她。
她抬眸, 撞进文渊温柔深意的眸里,那一瞬,心中所想似被文渊看穿。
她心虚移开视线。
“往前走走?前几日就见那边搭了台子,应是什么有趣的活动。”
文渊开口道。
她点点头,黯淡的眸子重新升起亮光。
纵横交错的木头搭成的如小山高的阶梯木台,约莫有个七八层,每层上面都系着不同颜色的绢花,参赛人集齐不同颜色的花朵,往返时间最快的人获胜。
奖品是一尊木雕的小人,彩襕座,碧纱笼罩,手持荷叶,造型十分可爱。
郦遥好奇地往凑近看,“文渊,这尊小人好好看啊!这是什么?”
连元奚看了眼小人,又看向目不转睛的少女,为她解释道:
“是摩睺罗。”
“它的名字么?”
“这尊玉持荷童子就是在模仿古老神祇摩睺罗的模样,寓意美好,是乞巧节的吉祥物。遥遥想要吗?”
郦遥虽然觉得它很可爱,可想着文渊不擅长这类攀比竞技活动,刚想摇头拒绝,连元奚就开口道:
“出来玩自是要什么都去尝试一下,我试试,若是拿不到第一,遥遥别笑话我。”
郦遥眉眼一弯,“怎么会!文渊注意安全。”
待文渊上了台,郦遥才觉得那木台很高,看着有些危险。
“文渊,要不算了吧?”
文渊朝她一笑,示意她放心。
一声锣鼓,参赛的人员有六个,围着这座纵横交错的木架往上爬。
郦遥站在最前面,担心地望着文渊越攀越高的身影,耳边一阵喝彩加油声。
忽然,欢声笑语中响起一句熟悉又低沉的声音:
“阿遥玩得可开心?”
她听出是陈珖年的声音,猛地回头看,不等她寻到人在何处,手腕就被扣住,扯着她离开。
“陈珖年?你怎么”
“我怎么来了,是吗?”
男人将少女拉进一处转角巷子里,怒气冲天地将她逼在墙边,“郦遥,你与他玩得可还开心?”
郦遥靠在墙上,周身被男人包围,她不解地看他。
陈珖年俯撑在墙上,将她圈在狭窄空间里,“你知道今日是什么日子么?你答应我今日要陪我过的!”
“昨日你只说要来找我,白日我见你没来,便以为你不来了。”
郦遥道。
陈珖年气笑了,“我不来你就跟他出去么?”
郦遥不解看他,“为何不能跟文渊出去?”
“他对你存的什么心思你看不出来?你们一起放河灯,一起许愿,还要为你赢得那多子多福的木人,郦遥,你想和谁生孩子?嗯?”
男人越想越气,胸腔剧烈起伏。
“你跟踪我?”郦遥满脸震惊,推开他,往外面走去。
摩睺罗,竟还有这层意思
被推开的男人身形一愣,一把抓回她,堵在墙上:
“你能背着我跟他出去,就不允许我跟着你?郦遥,你别忘了你是我的妻子,是我的人!”
少女的抗拒让陈珖年心里绞痛不已,他跟了他们一路,每每阿遥对连元奚笑的时候,他都觉得是那么刺眼!
他嫉妒得快要发疯。
郦遥不喜欢他这样不讲理的横蛮,想要推开他,奈何男人纹丝不动地圈锢着她。她心里一恼,冲他道:
“我只是我!你娶我不过是用你那卑劣手段,我本不是!”
男人扣住她手腕压在墙上,一手锢住她脖子,隔着那层面纱,狠狠赌住了郦遥后面的话。
她被迫仰着头,承受着他霸道又生疼的咬磨,眼眶里泪水打转,一滴泪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掉落。
男人微微一愣,滞了几秒。
后知后觉自己力度过重,他弯下身来,语气轻缓、颤抖:
“阿遥,你是我的妻子,是我明媒正娶的夫人,乞巧节这样的日子,你该跟我过才对你想要放河灯,想要摩睺罗,我去,我去帮你赢回来好不好?”
男人双手扶在她肩膀,一双深情又带着哀求的眼睛:
“我可以允许他的存在但只能是兄长,只能是兄长。”
说到最后,神色竟有几分阴鸷。
郦遥察觉到他眼里一丝杀意溢出,身体一颤,震惊质问:
“你想要杀了文渊么?像对周明绪那样。”
男人瞬间墨瞳微扩,显露出几分无辜模样,低声摇头:
“没有,阿遥,我没有。”
少女不信,他慌张地再去亲她。
脸上传来巴掌声,少女用力推开他,带着沙哑哭腔,愤道:
“陈珖年,你到底把我当什么了?一件不可以反抗和有自己思想的物品还是可以随时拿来戏弄玩骗炫耀的东西?陈珖年,我讨厌你!”
听到少女的话,陈珖年楞在原地,心间揪得生疼。他想追上去告诉她不是这样的,她不是一件物品,他不是要故意骗她的
他一直想要当一个丈夫,把最好的给她,想要护着她一辈子。
他没有把她当做他的所有物,他只是、只是从第一眼起,就认定她了
可那句厌恶,如千斤铁坠,压得他呼吸紧促,寸步难行。
郦遥跑出巷子,抹去脸上的泪痕,红着眼睛去找文渊。
一名黑衣男人与她擦肩而过。
她下意识扭头,邱七?
她记得他身形气息,他为何会出现在木台这里?
原本热闹的木台前,围了很多人。
木台坍塌了一半,半数围观人拥上前去救被压住的参赛人员。郦遥瞳孔一震,顿时慌张上前,挤入人群。
“文渊!”-
有人报了官,维护秩序的五城司领队柴婕赶到后,将几名受伤的人员抬出,送了医馆。
她看见站在旁边稍显无措的郦遥,递去一块帕子。
郦遥看向她,有些发懵。
柴捷忽然想起她认识郦遥,郦遥还不认识她,此刻这方手帕看着有些突兀。
“那个,脸上有灰,擦擦。”
郦遥接过帕子,往脸上擦,“谢谢大人。”
柴婕笑笑,又问:“受伤人里有认识的人?”
方才见她在人群里一同帮忙,想必里面有她认识的人。
郦遥点头,视线望去医馆。柴婕视线落在医馆里一袭白衣的男人身上,眼神微异:
“他是你的……”
“兄长。”
柴婕余光看向某处角落盯梢的人,恍然点点头,安慰她:
“没伤到性命,只是木头掉落时砸伤了手臂,大夫给他包扎一下就可以回去养伤了。”
郦遥覆眸,轻轻嗯了声,心中有些疑惑地问:
“好好的台子,为何会塌?”
柴婕:“现场勘察过,木台被人动了手脚,表面看无异,里面几处重要支撑点被人破坏了。”
郦遥瞪大眼睛,一愣,“有查出是什么人动的手脚么?”
柴捷摇头,“需得从前几日查起,需要点时间。”
郦遥没说话,脑海中忽然想起方才邱七匆匆离开的场景,沉默了很久。
“别太担心,查清楚我会告诉你的。去看看他吧。”
柴婕朝她微微一笑,离去。
“谢谢。”郦遥眸中黯然,眼里有失落,进了医馆。
好在文渊没有伤及性命,只是右手骨折,需要养伤一段时间。
“对不起,文渊。”
她眼眶一红,垂着头,低声道。
连元奚用另一只手摸了摸她头,“没事,小木人我拿到了。”
他将摩睺罗从袖中拿出,木台在他集齐不同颜色绢花时下来后才倒的,倒塌时他将木刻护在怀里,完好无损。
郦遥望着那尊摩睺罗小人,想起这是一尊祈子寓意的吉祥物,顿了良久,终是接过去了。
“谢谢文渊。”
连元奚眉眼温柔,对她一笑:
“我们之间,何须这般客气,只要是你想要的,我一定帮你得到,小时候就是如此,忘记了?”
郦遥紧了紧手中木人,朝文渊露出一个笑容:
“没忘。”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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