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廷内歌舞悠悠, 殿堂中间歌女身姿曼妙,水袖挥舞间, 只见对面一身仙鹤纹样的赤色官服男子慵懒坐着,手间晃动着酒盏,眸中无痕流转。
对上高位旁斜座上的稚嫩少年。
他眉间缓缓一挑,那少年立马坐不住了,沈宣黑漆的眸子转了一圈,起身假模假样地朝父皇敬酒后, 找个借口离开这无聊又正式的生辰宴。
沈宣离席时,路过陈珖年,轻咳一声。
陈珖年仰头饮尽杯中酒,起身跟上。
出了殿, 少年的声音响起:“年哥, 这生辰宴太无聊了!我不喜欢这样的。”
沈宣颓废地坐在外面的亭中,抱着栏杆,“你答应我的, 今年可以出宫过生辰呢?你骗人。”
陈珖年悠哉笑道:“我何时骗过你,所谓夜游,天不黑如何夜游?”
沈宣瞬间亮了眼睛, 朝他凑前:“现在溜出去刚好玩一圈到晚上,岂不美哉?”
陈珖年抬腿踢了一脚沈宣, “倒是想的美,白日城中人多眼杂, 不想要你的狗命了?”
少年机灵一躲, 嬉皮笑脸道:“反正年哥会救我的。”
他的命哪有大家看得那么重要,不过是出生在了宫里,出了宫, 与普通人有何区别?
不如年哥潇洒。
“你就带我去吧年哥,哥,好哥哥。”沈宣跟在陈珖年后面,拱手求道。
“我没空。”
途中偶有路过的大臣,见此不免露出几分惊然,慌忙低头避过。
不远处一约莫三十出头的男子却是驻足停下,皱起眉头,“咳咳!”
沈宣侧头,冲人一笑,拱手的姿势放了下来,直起身子:“少师,你怎么不进去喝酒啊?”
少师连连摇头,欲言又止:“太子啊,您贵为储君,怎可言行举止如此随意,此等有损皇室颜面的举动切莫再做了,切莫让太师撞见了啊!”
沈宣乖巧地点点头,余光瞥见前面的人没有停下来等他,他弯腰谢别少傅,忙不迭跟上前面人。
少师看去少年追逐之人,那昂首阔步的傲慢模样,太子迟早会被带坏。
沈宣追上陈珖年,“年哥,你说没空,你要去做什么?”
“接我妻子回家。”陈珖年。
“?”沈宣皱起脸,不悦问:“她有手有脚的,不能自己回去么?”
“不能。”
“别人家的夫人都是自己回去,从没听说哪个大臣散席还要接着夫人一起走的。”沈宣吐槽。
自从年哥娶妻后,进宫来找他的次数越来越少,不是在五城司待着就是在府上陪媳妇。
到底是谁家养出这般矫纵的女子,缠得年哥这么紧。
陈珖年停步,看了眼少年抱怨的眼神,将目光放在御池对面的静亭中。“她是我妻子,我不接她谁接她?”
沈宣随着视线看去,亭中女子双手交叠,尽管无人,也坐得极为端庄。
男人抬步上了拱桥,“见到人不要乱说话。”
沈宣心里忽然有些紧张起来,“年、年哥,我喊她什么?嫂嫂么?”
陈珖年睨他一眼,“礼教学到狗肚子里去了,你是太子,她会向你行礼。”
“啊?”
没容沈宣拒绝,亭中女子就已经起身往这边走来。
“夫君。”郦遥唤了一声,陈珖年走至她身侧,与她站在一同,牵起她的手为她介绍:
“这位是太子,沈宣。”
郦遥面上闪过一丝惊慌,就要跪下。
陈珖年伸手拉她的同时,沈宣也后退一步,出声道:“那个,今日宴席随意,无需行礼。”
郦遥睁着茫然的眼睛,太子竟这般谦虚可亲。
陈珖年微微欠身,替她回道:“谢过太子殿下。”
沈宣有些不自在地看向陈珖年,又时不时用余光偷看了几眼这位温婉娴静的嫂嫂。
之前有听说这位嫂嫂眼睛看不见,今日一见,感觉又不全是。
她说话对人能辨清方位,眼睛也是亮亮的,若是不说,一点也看不出来异样。
陈珖年搂住郦遥的肩,睨了沈宣一眼,往宫外走去。
“太子殿下,时辰不早,臣先回去了。”
沈宣一时急了,拦在他前面,“你不准走。”
他知道陈珖年的作风,白日里参加了宴席,晚上他就不会来了。
许是沈宣声音提高了几分,给郦遥吓得顿住脚,攥着陈珖年的袖子,小声问:“夫君,太子是生气了吗?为何不许我们走?”
陈珖年拍拍郦遥的背,抬眼看沈宣。
沈宣心虚地小声问:“你晚上得来。”
不来的话他如何能够摆脱那些木讷侍卫,玩个尽兴?
只有他开口,父皇才会放他出去玩。
“臣没记错的话,夜游时皇后娘娘也在。”陈珖年提醒道。
听到母后也在,沈宣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耷拉着脑袋,是啊,母后不待见年哥,也不让他和年哥玩。
凡是有母后在的地方,年哥都不会出现。
哪怕是他过生辰,年哥也不顾他死活。
少年很久没再开口。
郦遥敏觉地捕捉到少年情绪的低沉和失落,听夫君说今日是太子殿下的生辰,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想让夫君陪他过生辰,又不是什么过分要求。
“夫君,你就陪太子殿下过个生辰吧。”她道。
沈宣听到这话猛然抬头,亮晶晶的眼睛如小狗一般望着郦遥,又望向陈珖年。
你看你看,嫂嫂都开口了。
陈珖年眉头微皱,低头与郦遥道:“那要很晚了,你在府中会很无聊。”
郦遥本想说没关系,沈宣却抢先开口,“那嫂那你也一同去吧。”
“啊?”郦遥怔愣,茫然眨眼。
“好玩的,晚上的京城你也还没见过吧?”沈宣话一出口就收到陈珖年眼神的警告,他才后觉嫂嫂看不见,顿时心虚地低下头。
郦遥:“定是美的,只是,我去不合适吧?”
沈宣兴奋抬头,插嘴道:“当然了,我是太子,我说了算。”
陈珖年盯了沈宣一眼,搂紧郦遥,温柔道:“你若不想去,我们便不去。”
沈宣在旁边急得要命,嫂嫂没说不去啊年哥!
郦遥抿嘴一笑,心里觉得太子殿下可爱极了,“夫君,就去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待到晚上, 京街上十分热闹,商铺悬挂的彩灯, 熙攘的人海,叫卖的小贩。
糖画、杂货,每走几步便是一处茶楼商铺,说书先生绘声绘色地讲着故事,时不时里面发出一阵喝彩声,让外面的人不免为其顿足。
这样的茶楼和说书最是常见, 可沈宣没见过,一溜烟就钻到茶楼里大堂空座上,还对着陈珖年招手。
陈珖年额角泛疼,牵着郦遥走进茶楼, “我们歇会, 听听说书。”
每到一处好玩的地方,陈珖年就会跟郦遥讲解介绍,郦遥纵使看不见, 听着男人的描述也能想到一幕幕生动画面。
沈宣凑到郦遥旁边坐,他不敢去看年哥凌厉的眼神,一旦对上, 定是要跟他说“差不多了,该回了。”
所以沈宣想挨着这位好说话的嫂嫂, 有嫂嫂帮他挡着,能够多玩一会。
身边的沈宣很活跃, 对于什么都好奇, 时不时尝尝茶盘上的瓜子,喝喝小二端上来的便宜茶,不亦乐乎。
十二岁的孩子, 出宫一趟竟就这般满足,郦遥忽然想知道沈宣长什么样,“我能摸摸你的脸吗?”
随后她又觉得有些失礼。
沈宣却毫不在乎地将脸凑近她,一双乌黑大眼睛还盯着台上说书先生,大方道:“嫂嫂,你随便摸。”
郦遥一惊,嫂嫂嫂?这是什么身份?
忽然间,听见一旁少年“哎呀”一声,从凳上跌落,一屁股结实坐在地上。
男人冷脸收回踹人的脚,不再看他。
不知是因那句“随便摸”生气还是一句不合时宜的“嫂嫂”才生的气。
沈宣憋住痛,起身揉了揉屁股,又默不作声地回到凳上。
郦遥眨着眼,侧头看向她的夫君。
陈珖年将她从沈宣那边拉过来,“太子顽劣,坐没坐相,你无需管他。”
随后又补了一句,“他一个小孩子,能长成什么模样,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平平无奇,阿遥,摸了容易做噩梦。”
沈宣急了,又不敢大声讲,只能小声抱怨:“你给我留点面子。”
能不能在嫂嫂面前给他留个好印象?
两人的斗嘴才是让郦遥吃惊,沈宣好似很听夫君的话,夫君竟与太子这般熟识?
孩子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说书先生一卷故事讲完后,沈宣已经忘记方才发生的事情。
出了茶楼,眼看沈宣又要窜到别的地方,陈珖年拎起他领子,眯眼警告道:
“沈宣,你下次还想不想再出来了?”
听到陈珖年的话,沈宣脑子转得很快,讨好道:“年哥是说下回还带我出来玩?”
陈珖年轻“嗯”一声。
“那行,那今日就回吧。”沈宣也知道暗处的侍卫都在守着他,若是再闲逛一会,就该收到父皇的命令了。
待沈宣回到宴席已经尾声,与各大臣寒暄几句后,这场生辰宴才结束。
人海中已经没有陈珖年和郦遥的身影,沈宣转身,碰见母后正看他,连忙挤出一抹笑容,乖巧走至母后面前。
“玩心这般重,像什么样子。”
薛后视线越过他身后,随处扫了眼,面色不悦地回宫去。
“你是太子,姿态当稳重,不是谁的狗腿子。”
沈宣敛笑垂眸,应是,挺直腰身,俨然一副稳重模样。待到了自己的行宫,才懈了力气,松了姿态躺在椅上,玩了两个时辰没觉得累,这一会没走几步路就累着了。
陈珖年带着郦遥出了宫门,正当上马车之际,身后有人喊住他。
陈珖年回头,见元锋从宫门走出。
“元将军。”
“可否借一步说话?”元锋道。
郦遥探头去,元老将军就是阿月的父亲吧?话说好几日没有见到阿月了,也不知道她在做什么。
陈珖年摸摸郦遥疲倦的小脸,让她在马车里等他,“很快,等我。”
与元锋站在离马车较远的位置,陈珖年才开口:“元将军,何事?”
元锋脸上难得见到几分踌躇和无奈,“陈大人,您可知小女阿月去哪里了?这种家事本不该问大人,但那日小女与贵夫人出府后,她便没再回来。”
本来这事元锋没想过问陈珖年,但他派人找了几日,都没在城中找到阿月,他怀疑,阿月是出城去了。
阿月很少出京,外面唯一能认识的熟人,便只有那人
那人常年不见行踪,一时也难以寻找。
元锋思前想后,只能舍下这张老脸,来问陈珖年,当年阿月与他们二人常混迹一块,应是知晓。
陈珖年没说话,元锋早年在外征战,近几年才从战场退下,如今两鬓发白,语气诚恳,一时间倒像个合格的好父亲了。
“陈某可以帮元将军找找。”
元锋没想到他这么快答应,问:“那陈大人有什么事情可需元家帮忙的?”
“无。”陈珖年道。
元锋没有想过会是这样的回答,他听过不少此人的传言,都算不得什么好话。
今日一见,他觉得此人并非传言那般不堪。
元锋躬身,表示歉意。
“谢过陈大人。”
这边,郦遥静静坐在马车里,忽然车帘微动,她以为是夫君来了,可下一秒车外传来一句陌生声音:
“你若想知道你男人是何身份,明日未时西街春华苑,我家公子会告诉你真相。”
郦遥一愣,掀开车帘,茫然问:“你是谁?”
车外空无一人,只留下这一句话。
郦遥浑身发凉,缩在马车里,夫君的身份?那人要告诉她什么真相?
“阿遥。”
耳边有人在喊她,郦遥思绪回笼,男人已经在她身边,她吓了一跳。
陈珖年护她的手一顿,漆黑眸子微暗,轻声问:“怎么了?是马车里太黑,被吓到了?”
郦遥放大的瞳孔里映着男人模样的影子,怎么也看不清那张脸,恐惧点点爬上她心间,她摇摇头,沉默下来。
陈珖年眼神微眯,将她搂在怀中,拍着她背,念道:“阿遥累了吧,都怪沈宣,出了宫就像脱缰的野马,拉都拉不住。”
说着,将她的双腿横在他腿上,揉捏起来。
郦遥水雾的眸子一瞬不瞬地垂着,她看不见,但她能感受到男人细致的温柔,她怎能因为陌生人的一句话,就对夫君起了疑心呢?
可最近,有太多奇怪的话出现在她耳畔。
刘慧娘戛然而止的话、二姐姐的愤怒控诉、陌生男人的传话。
以往这个时候,少女会在男人脸颊亲上一口,可此刻只缩在他怀里,双眸静垂,什么也没有回应。
陈珖年揉腿的手未停,眉眼也依旧笑着,只是笑着笑着,那抹笑容渐渐变得虚假僵硬。
阿遥刚刚,在怕他。
他极力忍着情绪,胸腔微微起伏,阿遥怎么会怕他呢?
是他哪里做的不好,哪里露馅了?
男人保持着笑容,不显于色。
到待陈府,郦遥已经思想混沌昏昏欲睡。男人将她抱在怀里,小心翼翼下了马车,一路稳当无声地抱回房间。
拆卸了头饰,换去衣服,擦拭干净手脚,掖好被子,确认郦遥熟睡后,陈珖年的目光彻底冷下来,去了书房。
冬越已经在书房门口跪了两个时辰,这会,邱七也闷声并排跪下。
刚走到书房的男人见此情景,烦躁地捏着眉心,让他们滚进来。
冬越将今日御池边发生的事情说完后,书房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周明绪。”陈珖年念着这个名字,忽然一笑,看向邱七,“你又是何事?”
邱七觉得轮在冬越后面说,不是明智之举,他难见地躇道:“周明绪身边那个小厮,给夫人递话了,让夫人明日未时去西街春华苑”
见男人脸色愈发阴鸷,邱七没有胆量再往下说。
“好啊,很好。”书房里响起一阵突兀掌声,和男人森森地笑声,几息后,便传来暴力砸东西的声响。
冬越和邱七跪在地上没敢躲,桌上书卷笔砚散乱一地。
男人双手撑于桌,抓着发冠,头沉沉埋在臂处,肩旁耸动,似乎在笑,又似乎是气得发抖。
原来是马车那会,阿遥听了别人的话才会怕他的。
良久,他抬起那双幽黑的眸子,布满血丝的瞳孔里夹藏阴戾。
“那就让我来会会他好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男人回到房间, 重新躺回榻上,将熟睡的女子抱入怀中, 搂的很紧。
直至天亮,男人的手都未曾松开,那双干涩的眼中布满血丝,似怕一闭眼,怀中少女就会消失离开。
男人短暂假寐几息,随后起身。从外面进来时, 手里多了一炉香薰,他神色淡淡地点燃,细细闻了闻,气味温和, 他才覆眸离开.
西街, 春华苑。
已过未时,苑里凉亭里坐着的男人已将桌前茶喝完,都未见到赴约之人, 他语气带着几分烦躁:
“柴勉,你到底有没有将话带清楚了?”
柴勉无辜:“她听清楚了公子您邀约人家不露面不报名,她如何信你说的?”
周明绪面上一涨, “她与那陈珖年才结婚几日,就那么相信他?这么蠢, 难怪被蒙在鼓里!不行,我要亲自去告诉她。”
周明绪起身, 刚下台阶, 迎面一双金丝祥云的靴子踏上台阶,堵了他的去路。
“你想要告诉我夫人、什么?”那双狭长眸子掀抬,对上周明绪的视线, 淡问道。
周明绪见来人不是郦遥,稍微一愣,随后往一旁台阶下去,不想理会。
后面的邱七将一侧路拦着,不让人走。
陈珖年自顾自上了台阶,缓缓坐在凳上,“周公子盛情相邀,怎么见了人又要走呢,难道说陈某不是周公子想要见的人?”
他的视线落在桌上那件叠放整齐的衣袍上,目光阴暗,如深潭般沉寂。
他记得这件衣服,是进宫那日,阿遥特意为他备用的衣物。
“你在惦记陈某的妻子。”他眼底森然,嫌弃地从衣服上移开视线。
听到这句话,周明绪终于忍不住了,气冲冲地坐在他对面:“你的妻子?陈珖年,你是如何好意思将这话说得这般光明正大?”
陈珖年并不恼,潋笑一声,反是抱胸看他:“周公子的情谊,似乎来得有些迟。”
揶揄口吻轻飘飘地回应他,质问宛如一拳打在棉花上,周明绪心中堵着一口气。他并非是喜欢上了郦遥,只因这门婚约当初未经他同意,如今退亲也不问他意见。
全因是咽不下男儿郎的这份尊严,绝非是因为郦遥!
“若非你手段卑劣,以周家为要挟,抢夺了此桩婚事,我未必会退这门亲。就算我爹将她嫁给你了,也不代表你可以用我的身份,我的名字,欺瞒她。”
周明绪站起身,双手撑于桌上,看向他:“你之所以不肯将你的身份告诉她,是怕她知道你肮脏的身世,也会如众人一般嫌弃你吧?”
陈珖年眸中平静,眼皮微抬,看向他。
直到这一刻,周明绪才找出他的弱点,顿时笑了笑,拿起桌上衣服,往外走去。
“虽然你如今衣着光鲜,可你是怎样的人整个京城都知道,包括皇城脚下那些见不得光的乞丐们,也无有不认识你的。”
因为陈珖年曾经也与那些乞丐,是同样的人。
“唯一将你捧作那月亮般的,恐只有那刚入京什么都不知的郦遥罢。”
“我绝不让你这种人顶着我的身份为所欲为,我现在就要告诉她,我才是真正的周明绪,揭开你虚伪的面孔。”
陈珖年坐在石凳上,低着头很久,待周明绪身影将要走远,才阴鸷地站起身,捏着咔咔作响的拳头,往那背影走去。
他猛地抬脚,踹在周明绪的背上,旋即扣住他肩,膝盖狠狠一顶,将人按倒在地,地上之人肩骨发出一声“咔”的脆响,痛吼一声,脸色惨白。
邱七将人提起来。
周明绪疼得红了脖子,怒道,“陈珖年,你敢卸我胳膊?”
陈珖年神色淡漠,将邱七腰间的刀抽出,贴在地上少年的脖颈处,俯身朝他道:“我还想杀了你呢。”
到底还是二十出头的少年,承受着胳膊脱臼的痛楚,眼下又见识到陈珖年的手段和眼中赤裸杀意,心里开始发怵,没再吭声。
陈珖年嘴角一抹讥笑,凉薄的眸子里染上几分戏谑,伸手轻拍着他脸:
“你与郦遥的婚事能散,全凭你有个贪生怕死又识时务的好爹。周公子,机会都是要自己把握的,没人会一直等你,也没有谁是一纸敲定了就必须属于你的。”
他俯身,目光幽幽,忽然伸手,将少年怀中露出的一角衣服狠狠抽出来,力度大得让他自己都踉跄了几步。
表情轻蔑极了:“这件衣服你本就不该收下,如今是当物归原主。”
说完,拎着衣服,笑森森地离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
郦遥这一觉睡了很久。
等她醒了, 已是酉时。脑袋昏沉,屋内散着一丝她从未闻过的香味。
冬越扶她起来时, 她仍旧有些困乏,“香炉中添了新香?”
冬越打开窗,将床旁的小香炉一并收了起来,岔开话题:
“夫人昨日与大人出门玩,累坏了吧。”
她挠挠头,觉得定是昨日累着了, 才一觉睡至今日,连午饭也没起来吃。
“怎么不叫我?”
“我唤了,夫人没醒,我便将饭菜都热着, 夫人醒了随时都可以吃。”冬越道。
郦遥肚子咕咕叫, 抬头看向外面,以往这个点,夫君都从五城司回来了, 可今日还未见夫君人影。
“夫君可有回来?”
冬越手中活微顿,“并未看见,夫人。”
郦遥只得先用膳。吃完饭后, 她独自在花园里消食,顺带等夫君回来。
慢慢的, 她摸索走到了别的路径,嗅到了一丝炭木燃烧的气味。
若她没记错, 前面, 应是夫君书房。
灰烬味越来越浓重,她踌躇上前,夫君没回来, 为何他书房会有燃烧的焦味?
她缓缓推开书房,一股浓重刺鼻的烧焦味道钻进她鼻腔,呛得她忍不住咳了两声。
“夫君,是你回来了吗?”
冬越并未告诉她夫君回来了。
房间没有点灯,昏暗的光线让她的视线彻底漆黑。她只能用手中的拐杖一点一点地敲在地面,往前挪着。
“哐当”一声,拐杖触到一坚硬盆子,她蹲下来摸,是冬日烧炭的铜制火盆,心一颤,再触及里面,便是有些温度的灰烬,似乎在里面烧了什么东西。
此刻季节,不应是取炭生火。
郦遥茫然地睁大眸子,心里不知怎么就“咚咚咚”地慌起来。
“阿遥。”
黑暗中,男人漆黑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面前的少女,嘶哑出声。
郦遥被吓了一跳,跌坐在地上,抬起受惊的脸,雾蒙蒙的眸子分辨着夫君的声音从何处发出来。她白了脸,“夫、夫君,你何时回来的?”
“嗯。”黑暗中,男人的声音很轻,虚飘在空间里,让人背上发寒。
“你,你在烧什么?”
男人的声音默了半响,缓缓响起,“衣服。”
这回郦遥终于知道声音的方位,她颤了颤指尖沾染的灰烬,伸手往前摸去。
一张触感极凉的脸,紧绷的下颌,蜷缩的身体,郦遥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夫君你是、冷吗?”
坐在地上的男人盯着火盆里的灰烬,直到火焰将锦布全部吞噬,男人似才满意,从生了锈的喉咙里滚出一字:“嗯。”
郦遥挨近他,凑到他膝前,用双手捂住他脸颊,感受到淡淡的呼吸起伏,郦遥紧张的心落下。
这火盆里的衣服,难道是为了烧火取暖?
可房里窗子皆闭,空气不流通,如一个让人喘不过气的闷笼。
她又摸去他手,才发现他的手在发抖,整个人看起来颓废又压抑,与平日完全不一样。
不知怎的,她想起昨夜那个陌生人的话,手微微一颤,心下竟莫名生出一股恐惧来。
男人忽然躲开她的手,将脸垂埋在膝间,“我没事的,阿遥,你不用管我,这是小时候留下的毛病罢,我自己待一会就好了。”
一副温润如玉的皮相,眉入远峰,眼若凝波。眼尾微微下垂时,透出几分无辜的柔和。
语气更是轻软可怜,此刻将头耷拉着,惹人心疼。
郦遥心里如针尖戳了一般难受,冲淡了她适才生出的几分恐惧。心里心虚又内疚,一时找不到什么话来安慰他,只能轻轻抬起身子,将额抵在男人额间。
“夫君,我陪陪你。”
感受到额间的温度,男人黯淡的眸子透着幽光,如夜猎的猛兽,在黑暗中转动,最后定在少女身后那处火盆上。
火盆里的残烬星星点点,偶时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火沫熄了又亮,亮了又熄,很像那年他与母亲逃亡时,躺在荒草中仰望的夜空。
很远又很近,遥不可及,却又触手可摸。
陈珖年想着,忽然伸出手,悄然地去探那星点。
发现男人动作后,郦遥猛然一惊,捉住他手,不可置信:“夫君,你做什么?”
母亲摸到了,他没有摸到,陈珖年抬头,露出一个被抓包的笑容,“我只是想摸一下。”
“你知不知这里面是什么?是炭是火!”郦遥拉着他的手起身,往床榻走去。今日的夫君怎么了?是在五城司受了欺负吗?
男人踉跄跟在她后面,咧嘴笑道:“阿遥你竟没拿拐杖了。”
她一时着急,无心去拿,待反应过来,也有些讶然。可听着男人嬉皮笑脸的语气,她心里一塞,将他推倒在床上。
夫君有时很绅士,可有时候性子着实顽劣。
“咚”地一声,似是撞到哪里了,男人倒在床上没有吭声。
她心间一缩,伸手去摸他,“撞到哪里了?”
男人漆黑的眸子望向郦遥担忧神情,嘴一撇,可怜巴巴道:“头有些疼。”
郦遥摸向他头,摸着摸着,忽然没再说话,因为她总觉夫君看在她身上的目光是带着笑的。
淡淡的,无谓的,戏谑的。
她摸去男人展笑的唇瓣,没好气地从他身上下来,摸索来到窗边,打开窗子,“这么闷,头不疼才奇怪。”
男人隐隐一笑,眼皮困乏起来,他揉了揉眼睛,爬起来,想帮她捡起那根掉落的拐杖。
郦遥连忙上前阻止他,按在床上,“你别再动了。”
这屋子里闷得人头发昏,若是她没找来,夫君是打算给自己闷死吗?
陈珖年没吃晚饭,昨夜没怎么睡,下午又刚跟人打了一架,眼下全身无力,只能头脑昏涨地无奈笑道:“阿遥你力气好大。”
郦遥听他声音虚弱,怕他再折腾,只得一把抓着被子,利索地爬上床,睡在他边上。
“你别起来送我,我就睡这里了。”
男人没说话,只肩膀微抖,显然在笑。
郦遥耳根一热,“你、你笑什么?”
陈珖年情绪戛然而止,眨了眨眼,摇摇头,不说话。
他其实在笑阿遥爬床的动作很利索,但阿遥若是知道了,定会生气。
他翻过身,抱着郦遥,身上逐渐回暖,黑暗中,他举起那双停止发抖的手,无声勾起唇,将人抱得很紧,混沌地阖眼睡去。
书房里只有张约莫一人半宽的榻,此刻挤上两个人,算得上真正的亲密无间。
郦遥觉有些闷息,发现夫君已经入睡,“夫君?”
男人这次睡得格外沉,蜷缩着身子,头微微埋入她怀中,头发如泼墨散开。
她一点点摸在男人沉睡的脸庞上,从眉眼到鼻粱,从脸颊至脖颈,待摸细致后,她有些感叹,夫君安静时,又是另一副模样。
从胸膛摸到手臂,又摸到夫君被她压住的头发,她抬了抬肩,将男人头发拢收在一侧,安心地挨着他睡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待郦遥醒来, 已经不在书房,而是睡在扶光院的床上。她不知道睡了多久, 只觉脑袋比之前醒时要更加昏涨。
“夫人醒了。”一个很陌生的声音响起,听着约莫三十来岁。
她有些惊慌,忽然夫君握住了她手,出声道:“阿遥终于醒了,别怕,这位是严大夫。”
郦遥抬起茫然的眼睛, 问:“为何请大夫?”
陈珖年安抚道:“我见阿遥睡了很久很久,怕会出什么事情,就让大夫来看看。”
今日是比往日要睡得更久些,郦遥摇摇头, 握住夫君的手, 递去大夫面前:“我可能只是前一天累着了,没什么事的,大夫, 您帮我夫君看看身体吧,他在封闭的屋子里烧了很久的炭,会不会有什么影响啊?”
屋里有些安静, 陈珖年看向郦遥握住他的那只手,眼中一笑, 扭头看向严撤。
严撤接过他手,搭在脉间。
郦遥睁着圆圆的大眼睛, 屏息等着大夫的下文。
严撤撤回搭脉的手, 面上和笑,与少女道:“大人脉象平稳有力,夫人无需担心。”
如此, 郦遥才放下心来,神绪清醒后,嗅觉听觉也清明了,便觉得屋里隐隐有股药香。
“屋里点的是什么香?”
这两日,香换得好频繁啊。
严撤笑着解释:“是安心醒神的香。”
“噢。”郦遥点点头,望向夫君。男人起身摸了摸她头,“我送送他。”
门外。
“大人虽只参了一点点迷神香,但夫人体质差,所以才沉睡得比较久。”
陈珖年眉头微沉,良久没说话。
他昨日只在香炉中添了一点点的迷神香,他不想阿遥去见周明绪,尽管他知道,守卫森严的陈府没有他的命令阿遥是出不去的,可他就是怕,怕阿遥万一出去了,知道他低贱的出身和经历,知道他的光鲜只是表面,定会同周明绪说的那般,嫌恶他吧。
陈珖年浑身又开始发凉,紧抿着唇,袖中手紧了松,松了又紧。
严撤见状,忙道:“方才我已为夫人把过脉,她已无大碍,大人不必忧心。”
陈珖年幽沉的眉头微抬,见他认真,眉间才一松,神色稍微好看些。
严撤离开前,欲言又止,“比起夫人,大人还是得多注意身体。大人旧疾近日可还有再犯?”
“没有。”男人面色倏地冷了下来,显然是不喜欢别人提及此事。
严撤默了一息,他行医多年,没见过哪个病人敢这样明目张胆地撒谎。可陈珖年是谁啊,犟种加莽夫,他是束手无策了。
“她是不是对你的有点用处?”严撤小声问道。
陈珖年这种心理疾病,药石无医,他估摸着里面那个小丫头能治愈他的心疾。
陈珖年眸光微烁,“没用。”
“啧。”见陈珖年一副嘴硬模样,严撤揶揄的话刚到嘴边,一记冷眼就已经划在他身上。
他闭嘴,提着药箱离去。
陈珖年目光幽幽,道:“邱七,将张府二公子申报的月底京郊狩猎场的申请批准了吧。”
邱七抬头,大人向来看不惯张家公子做派,故而张公子三月前往五城司申请场地办狩猎一事大人一直未批准,如今,怎么又肯准许了?
阳光下,男人抬手,手缝透出丝丝光线,冷沉的眸间溢出几分压不住的阴鸷:“我不想再看见他,邱七,你明白吗?”
这样明媚的太阳,果然人人都想来沾一沾。
这个他指的是谁邱七自然明白,犹豫道:“这些日子周明绪似乎一直待在周府,月底的这场狩猎他未必会去。”
陈珖年悠悠转眸,侧睨邱七一眼,遂而笑了,将手搭在邱七肩膀,俯身,在他耳边缓缓道:“届时,我会带上郦遥一同去,你务必要将这消息,传达到位。”
他不信周明绪不去。
邱七瞳孔一缩,低下头,嘴边的劝阻转了又转,最后应道:“是。”
男人浓郁眸色里隐起屑然,瞳孔微扩,显出几分善良无辜,踏进少女房中。
他将少女拥入怀抱,良久道:“阿遥,等你好些了,我带你出去玩,可好?”
郦遥从他怀中冒出脑袋,眼里闪着光。
陈珖年抚在郦遥背上的手缓缓摩挲了下,开口道:“晋阳近年盛行狩猎骑术,举办了不下百场,我想阿遥来京数月,应是不曾见过。月底张府公子在京郊举办一场规模甚广的狩猎,我带你去凑凑热闹。”
自郦遥眼睛瞎了后,这样盛大热闹的活动她便不爱去了,一是怕给人添麻烦,二是心气也受了打击,爹娘去世后在叔伯家的那一年,只愿闷在屋里。
从江南来京城,若不是文渊一直帮助她,鼓励她,她也到不了这里。
如今嫁给夫君,难得能融进他的圈子,了解夫君的曾经过往、兴趣爱好,她该是要打开心扉,不能过于上不了台面。
郦遥重重点头,仰头应道:“好。”
陈珖年摸了摸她天真无邪的脸,眸光忽至幽暗,这样善良天真的脸庞,怎会知晓外面有多少险恶,人心更是难测。
不觉想起阿遥因旁人的一句话就对他心生怀疑,他该要让她明白,在京城,在这个世间,她唯一能依靠的,只有他。
也必须是他。
“夫君,疼。”郦遥眯着眼睛,承受着脸颊上的重力。
陈珖年松了手,眼底隐去阴鸷,为她揉着捏红的脸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周府后门-
两名丫鬟被人绑着一路拖出门, 只见丫鬟哭着求道:“表小姐,求求您不要将我们发卖出去”
周云意站在台阶上, 冷眼看着她们,蔑笑:“没拔了你们的舌头已是对你们宽容,再敢哭叫一声,我便让人将你们拔哑了再发卖。”
押人的嬷嬷也被这位表小姐的手段震惊,就因这两小妮子在僻院打扫时多了几句嘴,将郦小姐的事情传到了少爷耳朵, 便要将人发卖给楼里去。
此事老爷与少爷都未多追究,偏这位表小姐眼里容不下。
说来这位表小姐与她们周府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关系,只因年少时双亲亡故,夫人于心不忍, 接到周府时约莫十二岁。
想人刚踏入周府时, 眼含泪水,弱柳扶风,一副惹人怜惜模样。
如今再看嬷嬷们低下头, 不敢非议半句。
直到两位小丫鬟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口,周云意才舒口气,心里畅快几分。她从膳房炖了碗莲子羹, 往东边的院子去。
自从明绪知道郦遥婚事后,已经两日没有出门了。不过没关系, 郦遥已经嫁作他人,就是想反悔也都没用了, 明绪哥哥接受这个事实是早晚的事情。
她眸中轻蔑一笑, 当初怂恿着吉玉去将人带到前厅,本是为了让郦遥出丑,得罪几个吃酒的贵客, 沦为权贵的玩物。
哪知陈珖年此人怪异,肯将人娶回家玩弄。
色令智昏的男人。
也罢,能被这种疯狗缠上能有什么好结果,待看厌了那张皮囊,就会落得一个被休弃的下场。
周云意敲响了那扇紧闭的房门,“明绪哥哥。”
里面传出声音,“何事?”
周云意提着食盒,柔声道:“近日天热,我炖了莲子汤给你,可以把门打开吗?”
周明绪没有应她。
周云意笑容僵了僵,又道:
“这莲子很新鲜,夫人听说你心情不好,特意让我也给你送一碗。”
半响,周明绪将门打开,看了她一眼,侧身出一条路,让她进去:
“回去同母亲说,我没事。”
周云意微微一笑,应着进了房。
食盒放下后周云意并没有出去,反是替她收起了房中歪倒的酒壶。
周明绪靠在门边,亮光从外面照进屋内,落在周云意身上。
他没说话,只捏了捏眉心,闭眼道:“云意,你不用做这些,柴勉会收拾。”
周云意一笑,又将倒地的凳子扶正,擦了擦,“谁做都一样的,这点小事,顺手罢。”
待屋内收拾干净后,她将窗子打开,亮光一下子照了进来,整个屋里都明亮起来。
“明绪哥哥,待你心情好了,可以带我去买之前你送我的那支毛笔吗?已经用了很久,想换支新的。”
周云意口中说的那支羊毫毛笔是前几年过生辰他送的,听后,周明绪想喊柴勉带她去买。
周云意打断他,道:“之前你送我那款其实我用不惯,待用完这阵子,我想换新的,我怕别人不会挑,你帮我选支适合我的,可以吗?”
当时她生辰他忘记准备礼物送她了,又被她纠缠得不行,随手将桌上一支毛笔扔给了她。
那支软毫毛笔确实不适合日常写写字用,没想到她用至今日。
他心里生出几分内疚,揉揉额,应道:“嗯,过几日。”
周云意眉眼一弯,光线打在她侧脸,笑得动人:“谢谢明绪哥哥。”
周明绪收回视线,淡道:“我头疼,想睡会。”
周云意明白,走之前还将他的床上换了床新被褥。周明绪将房门关上后,杵立一会,倒头闷睡起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月底。
京外, 重林山。
此处两山相连,高山密林, 遮天蔽日,百兽云集。
选在此处,一是场地甚大,狩猎范围极宽,二是此处鸟兽种类不计其数,狩猎资源丰富, 比赛激烈,能够激发起众人争夺兴致。
猎场号角长鸣,众马并进,驶入山林。
此次猎场主办的是张国公的儿子张典, 他为众世家子弟中最爱狩猎的二世祖, 有权有钱,更是将一匹肝血宝马作为此次头筹的奖励。
此消息一出,京中会点皮毛骑猎的都跃跃欲试。
姜琢吁停马儿, 回头看还在入口悠悠的周明绪,催促道:
“快些,听闻西边深山湿地有麋鹿出没, 这惊天的奇遇我们若是能碰着,定能换张典那匹肝血宝马。”
周明绪却没多少兴趣, 策着马儿神致缺缺,“连办几年都遇不到, 怎会叫你遇上。”
姜琢纵着马在他周身绕了几圈, “你不对劲啊,以往你都是冲在第一个,今日是怎么了?你那胳膊还未好?”
提起这话周明绪脸色变得难看, 用鞭子抽去姜琢,“闭上你的嘴。”
姜琢勒马一躲,“这不是好了吗,为何还心不在焉?”
周明绪环视四周,眉间不悦,“陈珖年也来了。”
姜琢面上一皱,靠近他,“他是来督办秩序的,并不参与狩猎活动,你见不到他并不奇怪。”
周明绪咬牙,显然一副今日是冲着那人报仇的架势,姜琢忙劝:
“说是督办,实则是带着他的娇妻歇在山庄游玩,你想见人怕是连门都进不去,你还是别去惹他了。”
姜琢知道前阵子两人的矛盾,他虽也替好友感到生气,但此人委实不好惹。
听闻人就在山庄,周明绪调转马头,往出口去。
姜琢跟上,“你是要放弃比赛?不是,周明绪,你参加狩猎多少回了,何曾有过空手而归,更别提放弃了,你当真要为了那人,弃你多年英勇名声不顾”
“听说了吗,那位巡察御史也进入狩猎场了,还带着他那眼盲的妻子,这哪是狩猎,分明是野外调情来了。”
“这不是闹嘛,他动动手指,那汗血宝马便成他囊中之物,何故还要如此戏耍我们,没意思,真没意思!”
“害,头筹拿不到,不是还有第二第三名,良弓羽箭和那束腰元宝也值得争上一争。”
几人相互安慰,又无奈道。
谈论的声音一下子打断周明绪掉头动作,他眼底一沉,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直冲冲地往密林去。
“喂!你,你不要冲动啊!”
山林阴蔽处,马上男人玄黑袍服,交领、窄袖,腰间镶玉革带。
郦遥缩在他怀里,耳边传来簌簌风声,一支羽箭急速而过,带起她耳边飞扬发丝。
“夫君,这马鞍好硬。”郦遥扯着男人衣襟,她从未骑过马,加上夏季衣裳单薄,两腿处的肉被马鞍磨得生疼。
陈珖年单手将她往自己身腿上拢了拢,“阿遥乖,此处林子密,蛇虫多,待过了这段山路,有处溪间可以歇脚。”
郦遥紧紧抱着男人的腰,半坐在男人大腿上,委屈巴巴地点点头。
陈珖年心底一软,尽量将速度放平缓,避开陡峭的山路。
还随手捉了一只活山兔,给郦遥抱在怀里。
到了歇脚地,郦遥抱着兔子坐在溪边石上,她摸着兔子腿上有些血迹,拿出手帕替它包扎。
陈珖年蹲在岸边,看着她自顾不暇之余还有心照顾兔子的举动,眉间柔和几分。
阿遥就是这样,永远的善良。
哪怕是随手捕下的一只山兔,也能分得她一份恩宠。
他问:“阿遥,你饿了没?”
郦遥仰头,眨了眨眼,忽然抱紧怀中兔子,“夫君。”
陈珖年一笑,“阿遥想什么呢,为夫看溪中有鱼,若是饿了我去捞几条上来。此次狩猎五日之久,是需沿路捕食充饥的。”
郦遥这才放心。
不一会儿,夫君就捉来两条鱼儿,又去周边拾了树枝,在地上刨个坑,制了个火架,燃起柴,烤鱼的香味就溢出来了。
她乖巧坐在石边,感受着夫君乐此不疲地劳作,对陌生环境的害怕和不安消散许多。
“这鱼儿蒸烧脍鲊羹,口感都鲜美,唯独烤着吃多少差些味道,却是行路上最能填饱肚子的方法,阿遥,尝尝。”
陈珖年将烤至两面金黄的鱼儿吹了又吹,递给郦遥。
郦遥接过,循着夫君刚才的话,问:“夫君好似对这些,很熟。”
男人递去的手一抖,有光的眸子霎时一黯
四周好像升起一股浓重的鱼腥味,粘稠着血水,从石板淌至地上,冲散满地的鳔卵鱼鳞。
孩童听着东家的催促,紧着满手黏腻,不知疲倦地杀了满盆鱼
陈珖年没说话,蹲在岸边,淡淡垂眸,用匕首熟练地剖开另一只鱼的鱼肚,捞出内脏。
那些曾经苦苦哀求才能得到的东西,如今随着溪水抛之,男人也没再看一眼。
水面倒映出的是曾经那个满身鱼腥的孩童脸,他久违地闻到了熟悉味道,一时胃中恶心得翻涌,撑在岸边,极力憋忍着,不叫少女闻见一点动静。
直到男人洗湿了衣袖,没再闻到那股味道,才起身,坐回石上。
“那夫君会下厨吗?”郦遥啃着鱼,追问。
“不会。”几乎没想,男人回答她。
郦遥眨了眨眼,也是,夫君这般贵重身份,已经会了很多别人不会的东西,若再加上厨艺,那叫别人如何活了?
停歇一会,夫君又带着她往前走去。
这回没骑马,夫君牵着她,她抱着毛茸茸的兔子,心情大好,只觉这山间空气清甜,润人心脾。
“阿遥。”
男人忽然停下脚步,声音幽幽:“毕竟是比赛,总不好空手而归。前方有只花面狸,我将它捕来充个数。”
郦遥抱紧兔子,睁大眼睛,“好。”
“阿遥,你待在此处,不要乱走,等我回来,可好?”男人声音忽然很低沉,摸着她的脸,不舍。
尽管一个人待在这很害怕,但郦遥想着夫君冠绝京城的骑猎名声,若真空手而归,免不了要旁人笑话夫君的。
她眨眨眼底的雾蒙,咽下紧张,声音是自己都不觉的发颤:
“山间凶险莫测,夫君要小心些。”
陈珖年覆眸看她,指节一点点摩挲过那张白皙脸颊,直到将郦遥的脸颊搓红,才缓缓应道:
“阿遥也是。”
郦遥不知站了多久,隐约听见远处有窸窣动静,好似如风一般,簌簌声响。
又好似听见谁在喊她,可风簌声太大,她听不真切。
她想上前,猛的,一声熊啸声惊得她跌坐在地。
是、是野熊吗?
她惨白着小脸,将兔子紧紧抱在怀中,缩在草丛里,发抖着。
“夫、夫君你在吗?”
无人应她。
她害怕得快哭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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