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给她送花


    桩桩件件地回想起来, 其实没有人知道他们俩是具体哪一天说要处对象的,大概连当事人自己也不知道,所以才没有机会正式通知方焕。


    但是林秋觉得,方焕的心好像是今天晚上碎掉的。


    甚至连灶里慢慢飘出的土豆香味他都没闻到, 还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


    三个人寸步不离地一起长大, 其中两个走得越来越近, 偏偏剩下的这个还毫无察觉。


    确实有点可怜, 更多的是好笑。


    林秋低着头把烧过半截的柴火往里推一推, 也没多说话, 打算让他自己慢慢想清楚。听着他又从犄角旮旯里想起几件不对劲的事情, 有些事情鸡毛蒜皮的, 压根和处对象都搭不上关系,林秋也不反驳他, 抿着嘴悄悄在心里发笑。


    方焕越想越气, 最后拍着大腿说了句:“我今天晚上非得找他俩问个清楚不行。”


    林秋劝了他一句:“人家处对象是好事情,难不成还要发个红头文件特意通知你吗, 别跟自己较劲了。”


    人家顺其自然处对象,已经表现得很明显了, 只不过是缺了一个正式的通知, 哪至于还气上了。方焕说话直来直去的, 万一因为他的介意影响到主角的感情发展, 岂不是会影响到林秋的保命计划?


    就应该别问、别说,看见他俩牵着手偷偷溜走也当成没看见,林秋甚至巴不得他俩赶紧把婚结了。


    方焕在她面前也不设防,直接说出自己心里的委屈:“可是我们三个从小就一起玩,他俩一伙了,不就是把我孤立出来了吗?”


    不是因为被蒙在鼓里所以生气, 只是因为担心被抛弃成为局外人,其实连他自己心里都想不明白,但是林秋能听懂,甚至还笑着安慰他:“且不说人家是青梅竹马、自由恋爱,就算他俩不谈,到年纪了也会和别人谈,你以后也会和别的女同志处对象啊,这都是长大往前走的正常阶段,怎么还扯上孤立了?”


    要是梁川找个女朋友,周舒雨找个男朋友,他不得两头吃醋,方焕想了想又说:“好像也对哦。”


    林秋接着劝:“要是他俩以后结婚了,你还只需要随一份礼。”


    “有道理啊!”


    想着想着也就不气了,最亲近的人内部消化,总好过找个外人,还不放心,被林秋这么一引导,他也觉得这是件好事。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林秋又哄了他几句,拿过火钳从灶里把土豆夹出来,点着数一个没少,全都滚在地上,表面被烧得黑乎乎的,还冒着热气,看着像碳,但还是能闻到土豆被烤熟的香味。


    “别想了,赶紧扒土豆皮,吃不完剩下的明天还能炒菜。”


    全都是黑色的碳灰,林秋不想沾手,起身从碗柜里拿出辣椒油,又拿了个大碗给他装剥好皮的土豆。


    方焕倒是不嫌脏,也可能是思想受到的冲击太大,现在对她言听计从,俯身捡起来一个,烫得在双手之间不断交替,双手先用力捏开外面被烧硬的表皮,整层一起扒开,露出里面热气腾腾的土豆,再处理一下沾了灰的边边角角,逐一放进大碗里。


    林秋拿着菜刀,从正中切开烤熟的土豆,但不完全切断,就像夹馍一样,分出一条缝,舀两勺油辣椒直接夹进去,土豆的热气就会将辣椒油重新加热,油分慢慢在土豆里渗透。


    方焕头一次见这种吃法,也顾不上双手还沾着灰,接过来就先咬了一口,入口先是土豆的香气,咀嚼的时候在口腔里把辣椒油和土豆拌在一起,又辣又烫,吃的他一脸满足。


    明明才吃过晚饭不久,好像又饿了。


    林秋也被他的吃相勾起食欲,跟着吃了一个。


    这是去年存在地窖里的土豆,吃起来口感没那么好,最好吃的还是新鲜刚挖出来的,会带着淡淡的甜味,不过家里的自留地没种土豆,公家的又不能私自拿,林秋在想村里哪家种了土豆,可以用其他的菜去换。


    不能自由交易就是不太方便,几乎倒退回了以物易物的时代。


    她才出神一小会儿,方焕已经吃三个了。


    林秋赶紧制止他:“不许再吃了。”


    “最后一个,我再吃最后一个。”


    头一回这么吃,正在新鲜劲头上呢,方焕可怜巴巴伸出一个手指祈求,看林秋没有很坚定地驳回,自己轻车熟路地切开土豆,又塞了一个进嘴里。


    土豆全是淀粉,时间也不早了,吃太多林秋担心他不消化,不过林秋选的土豆也不大,两三个就能全吞下去,对二十来岁的大小伙子来说,多吃一个少吃一个也差不多。


    最后林秋直接把辣椒油收走,还吩咐他把烤熟的土豆都剥了,有点不放心,还是正儿八经嘱咐了他一句:“今天的事你也别特意去找他俩问,该怎么相处还怎么相处。”


    林秋不知道原书里方焕是什么知道这件事的,只怕他说话没轻没重,再影响到男女主之间的关系。


    方焕点了点头,他一个大男人,还不至于到处传八卦搬弄是非,而且林秋这么说,就好像两个人有了个共同的小秘密。


    他两只手都是黑乎乎的碳灰,手上扒皮的动作越来越熟练,又毫无预兆地仰头看向林秋,问她:“我以后可以叫你小秋吗?”


    叫林同志容易和林家大哥二哥搞混,所以除了周舒雨,所有的知青都叫她林姑娘,总显得疏远,方焕想着,她今天晚上特意给自己开小灶,算不算两人的关系更亲近了一点?


    那换个称呼也是情理之中的吧?


    “不可以。”


    林秋毫不留情地掏走他手里最后一个土豆,全都放在篮子里打算明天中午切块再过油炒一下,又能凑一道菜。


    哪是什么特意给他开小灶,就是不想让他去打扰男女主,顺便给明天的午饭提前备菜而已。


    “为什么?”


    看他皱着眉,林秋好像也觉得自己拒绝得太果断,还是退一步,委婉地找了个理由:“因为我是记分员,不能和知青走太近,别人会觉得我徇私。”


    “那我以后只在私下这么叫你。”


    林秋还想再拒绝一次,转头听见外面成群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大概是电影结束了,社员们也就散场各自回家,懒得跟他掰扯这个称呼,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催他:“有人回来了,赶紧洗手去。”


    等收完土豆,地里的大豆也都种好了,社员们八月几乎都在围着棉花地打转,除了防虫害,还要追肥补水,抓紧花铃期跟上营养,今年棉花收成才能好。等到八月中旬之后再开出来的花,就很难再成熟吐絮,还要抓住时机把这些花蕾都剪掉,否则留着只会消耗养分。


    看着可惜,但是该断还是得断,留下只会影响产量。


    多余的花蕾和老叶都摘掉,装在腰间的麻布袋里,攒到一起堆肥又能给来年的土地增加肥力。


    几个知青在棉花地里,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天,说起以前都不知道种地还有这么多门道,还以为只要肯出力气就够了,但是怎么看天气、如何判断种菜施肥,都需要经年累月的经验,要是没见识过,就什么都不知道。


    也有老知青嗤之以鼻,觉得这些竟然无非就是代代相传,又没什么含金量,换谁来都学得会。


    周舒雨懒得跟他们争一时的口舌之快,从枝干上摘了一朵乳白色的花,花瓣才刚刚舒展开,对着中间吹一口气,花瓣被吹散开才能勉强看见其中的花蕊。


    她转过身朝不远处的孙青青打招呼,等她走近了,直接抬手把这朵花别到她的辫子上。


    孙青青一开始看她抬手,条件反射地想往后躲,看清楚她手里的花之后才按捺住脚步,任由她把花插进自己的头发里。


    “犹抱琵琶半遮面,突然觉得这朵花跟你很像,送给你了。”周舒雨没把她的防备放在心上,只是看这将开未开的花,颜色淡雅,莫名就让她想到孙青青。她也总穿浅色系的衣裳,人也爱干净,衣服破洞打上去的补丁也是白色的。


    只是女孩子之间的小玩笑,给枯燥的农活增添几分乐趣。


    孙青青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发梢上的花瓣,头一次有人给她送花,还这么夸她,除了谢谢都不知道还要说什么,只是把辫子放到身前,一直到收工都没让这朵花掉下去。


    这一幕也被梁川看见了。


    等到傍晚收工的时候,他也从山上摘了一把野花,趁着院子里没人,悄悄插在了正房的窗台上。


    单瓣的橙红色萱草花为主,点缀着几支淡黄色的不知名小野花,他自己用野草搓成草绳,细心地把花扎成一束。


    方焕目睹了全程,自从知道他俩在处对象之后,怎么看梁川都不顺眼,但是因为林秋那句嘱咐,他就真的克制着没多问过一句。


    只是会时不时拉着林秋吐槽几句。


    像是在守护两个人的小秘密。


    果不其然,林秋才刚进家门,就被他拉到屋檐下,指着那束花开始讲来龙去脉。


    “舒雨就摘了一朵棉花插在孙知青的头发里,被他看见了,下午锄了草就跑去山上摘花了,平时砍柴都没这么积极。”


    萱草花喜阴,大多生长在湿气重的山沟里,平时砍柴都很少过去,但就为了讨周舒雨欢心,梁川不仅特意跑了一趟,还认真修剪整齐。


    颜色也搭配得恰当,一看就是真用心了,周舒雨还没回来,这是给她准备惊喜呢,林秋像个欣慰的老母亲,环抱着胳膊笑道:“送花啊,原来七十年代搞对象也是这一套啊。”


    方焕没听清她的话,自顾自地继续说:“我早就该看出来这小子居心不良,什么一起长大的好朋友,他就没对我这么好过,你是没看见他边搓草绳边笑得不值钱的样子。”


    林秋从这句话里闻到好大的一股酸味,笑着问他:“你怎么还吃上醋了?要是他给你送花,你不别扭吗?”


    方焕认真思考了一下这个场面,脸都跟着掉下去了。


    确实别扭。


    林秋知道他就是心里那个疙瘩没解开,不过解铃还须系铃人,他们发小之间的事情,自己也劝不了,不等到这对小情侣的郑重通知,他这幅别扭样子估计还会持续一段时间。


    但林秋也很擅长看笑话,继续问他:“或者要不你也给舒雨送一束?”


    “不行!”


    压根都不用犹豫,方焕从来没有想过这种可能性。


    且不说他对周舒雨压根没有那方面的意思,更何况兄弟妻不可欺。


    “那你要怎么样才能原谅他俩?”


    “我又没生气……”


    “那就别废话了,赶紧就去柜子里找个空罐头瓶,洗干净了,等会儿舒雨回来给她插花。”


    作者有话说:


    方焕:秋秋给我开小灶,好吃!我就说她心里有我!


    第22章 苹果熟了


    方焕不情不愿地去找空瓶子, 嘴上说着不想帮忙,但还是仔细冲洗干净,又灌了半瓶清水,就只等着周舒雨看见那束花, 表达惊喜之后再插进瓶子里。


    入夜之后, 那束花就出现在林秋房间的橱柜上, 成了一抹鲜艳的点缀。


    林秋看她拿着剪刀修剪枝条, 把花摆成半球形, 脸上满是幸福的笑, 还凑过去故作惊讶地说:“哇, 好漂亮的花啊, 哪来的啊?”


    周舒雨把玻璃瓶往里推了推,避免不小心碰掉, 然后才跟她说:“小秋, 你别笑我了。”


    “我没笑啊,我就是好奇问问嘛。”


    周舒雨说不过她, 直接伸手挠她痒痒,边挠边说:“不知道不知道, 都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还跟着掉了个瓶子下来。”


    两个女生笑成一团, 只有方焕对梁川没有好脸色, 看他干什么都要损两句:“明天还去采花吗?”


    方焕对花花草草这些不能吃的浪漫都没兴趣,不用出工的时候更喜欢跟着林家二哥上山。


    林立东很擅长自己做陷阱,掰弯的竹条上缠几根棉线,再加上被削尖的木条或者磨尖的石块,放在草丛里就是一个简易的陷阱,总有野鸡野兔会自己撞进去。他只需要定期上山检查, 遇到被破坏的陷阱就修补,看到被套牢的小动物就拎回家加餐。


    他俩性格都比较跳脱,说话也直来直去,倒是意外的合得来,林立东教他怎么布置陷阱,也不会藏着掖着,跟他说怎么判断哪些区域有可能出现猎物,说深山老林不能进、别幻想靠自己能抓野猪打熊,还说有人经过的小路上不能放陷阱,千万不能伤着人。


    “太小的动物我也不抓,咱们还没饿到那个份上,好歹是条性命。”


    这是他自己的原则,这年头大家都想吃口肉,眼睛都盯着这几座山,要是连刚生出来的幼崽都吃了,以后迟早遭报应。


    以前邻村就有人做这种赶尽杀绝的事情,最后一脚踩空掉进了别人挖的陷阱,在深山里挣扎了好几天,救出来的时候都受脱样了,最后勉强保住一条命,人成了残废。


    唯物主义来说都是意外,但经常上山的都说是报应。


    山上的猎物也不是天天都有,毕竟也不是只有林立东一个人上山,大部分时候没什么收获,挨个把陷阱检查一圈就回家了。


    就这么拎着把镰刀在山上窜,山路不好走,很多地方甚至压根没路,朝着灌木丛砍两下,确定底下是实心的地面,就可以直接爬过去,沾得满身枯草碎叶,看上去还不如下地干农活体面,所以很多知青都不愿意上山。


    难得有个伴,林立东还会和他说起村里的往事,或者是聊自己家里人。


    大部分话题都围绕着林秋,路过一棵已经枯朽的桑树干,他也会指着树干说:“这种树干下雨之后就会长蘑菇,小秋特别喜欢吃,她还会用蘑菇蒸鸡蛋羹。”


    方焕很是捧场,听见什么都有回应:“那以后我来摘蘑菇,多大的雨能长出来,什么季节都行吗?我只吃过小鸡炖蘑菇,还没吃过鸡蛋炖蘑菇。”


    “下雨能保证潮,春秋季节这种温温的气候就行,太干了长不出来,太冷了也不行。”


    “那我记着……”


    他话还没说完,就听见林立东冷笑一声,又说:“放心吧,就算有也不会到你嘴里的,鸡蛋要留着给小秋吃,你最多喝口蛋花汤。”


    大家对于林秋受宠这件事已经习以为常,方焕心里没有半点不满,只是细心多看了两眼这种桑树的特点,还是细心地记下来。


    两个人接着往前走,路过一片苹果树的时候,林立东又接着说:“还有苹果,小秋也喜欢吃,前两天来的时候还是青的,咱们今天正好摘几个回去。”


    苹果比什么八月瓜之类的野果稀罕,口感也好,是能拿来卖钱的。


    偶尔会有村□□到黑市上偷偷卖钱,这些都是山上无主的果树,谁家摘得快就是谁的,地里的农活已经够忙了,也没心思再争这些。


    这一片正好向阳,树上挂的苹果又大又红,方焕留了个心眼,选了个卖相普通的咬了一口,味道也很甜,而且汁水丰富,完全不输市场上的苹果。


    他不禁开口询问:“林二哥,这苹果这么好,生产队为什么不统一管理,一起摘了送去收购站呢?”


    林立东没仔细说,只是笑着敷衍两句:“你要是喜欢,就多摘几个回去吃,苹果也经放,山上就这么几棵树,谁家想吃都能来摘,没必要统一管理,而且咱们队里没有生产计划,摘了也没地方卖。”


    方焕闻言就真的多摘了几个,腰上挂的布袋都装满了,最后全都送到了林秋眼前。


    十几个红苹果,又大又圆,红色宽条纹在表皮上均匀地排列着,散发出清甜的果香味,一字排开摆在桌子上,看得林秋一头雾水。


    “怎么摘这么多?我家又饿着你了?”


    “哎呀,不是。”


    方焕坐到她对面,手心里捧起一个苹果,脸上难掩的激动,像卖货似的开始跟她讲解:“这个品质的苹果,我们从前在副食品店都很难买到,要有小道消息提前去排队才行,国营工厂里有时候发福利,发的果子还没这个大,家里都能留着用来送礼。”


    之前林秋只是随口提过一句,想要提高生产队的收入,他就一直记在心里,今天就是看到了商机,才兴冲冲地跟她分享。


    林秋也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是说,咱们以生产队为单位,摘了苹果统一销售?”


    “对啊,我发现村子周边好几座山上都有苹果树,像是之前被荒废的果园,都没人打理,但是挂果很多,大果小果都有,如果真能把苹果也纳入生产队的副业生产,一定可以增加很大一笔收入。”


    现成的果树,省去了才栽种开始的时间成本,只需要管理和采摘就能卖出去。


    他的提议的确是可行的。


    林秋脑子里已经开始算账了。


    关中的气候本来就适宜苹果生长,解放之前也曾经引进过外国品种,只不过后来多年战争,果园和果树都遭到大规模破坏,等到解放之后,老百姓的肚子都填不饱,果树不能和粮食争地,所以迟迟没有恢复种植,山上的果树就一直荒废着,村里也没人照管。


    但是没人打理,不代表果树不能自己恢复生机。


    植物会自己找到阳光和水源,重新开花结果。


    而且荒废着都能结出这种高品质的果子,要是生产队里能投入人力重新建起苹果园,产量只会更高。


    林秋越想越觉得有戏,可眼前最大的问题是,苹果要卖到哪里呢?


    她的手指敲了敲桌子,继续说:“可是现在的农副产品都是统购统销,队里没有生产计划,供销社就不会收购我们的苹果,品质再好也没办法啊。”


    方焕也清楚这个问题,这几年连农村大集都取消了,就是要严格落实计划经济,但是总不能让好好的果子砸在手里,村里的人受穷,外面的人也吃不到。


    “一定有办法的,我们再好好想想。”


    两人对坐在院子里,如出一辙地皱着眉头,天色再晚一点,梁川和周舒雨也加入他们的头脑风暴。


    他俩也尝了山上带下来的苹果,口感很甜,清脆多汁,果皮还很薄,的确是市场上都难买到的品种,如果真能卖出去,今年过年村里家家户户都能添新衣服。


    周舒雨回想了这段时间在村子里的生活,大家的主要精力还是集中在粮食和棉花,其他农副产品都是自给自足,最多跟隔壁邻居以物换物,比如几头大蒜换两根黄瓜,都还算不上交易。


    规定摆在那里,私下交易就是投机倒把,当街批斗都是轻的,直接拉去劳改都有可能。


    可政策是死的,人总是活的。


    要说最灵活的地方,就是黑市了,甚至连定价都是随便喊,等着别人来砍。村里也有人偷偷摸摸会去黑市卖东西,山上打到的野鸡,家里攒到的鸡蛋,甚至包括山上没主的苹果。


    这些事情林建军都知道,有心想要制止,但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实在不可能完全制止,队里就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其实他们几个一开始就想到了黑市,可是四个人都没有主动说出这个提议。


    村民去黑市换钱是个人行为,要是生产队一起推着苹果去黑市卖,那就真是抓资本主义尾巴,罪名怎么都洗不清了。


    他们都默契地不想去碰这条底线。


    要找一个合理合法的途径,把村里的苹果卖出去,换成生产队账面上干净的钱,年底再按工分分到各家,这才是他们的目标。


    周舒雨先问道:“其他公社有卖苹果的吗?我看附近好像都是种棉花,有没有什么经验我们可以借鉴?”


    林秋想了想,周边几个公社分到的生产任务都是种棉花,再往南去,日照更充足的公社才卖苹果。


    “陕南有,但是他们很早就开始集体种植了,苹果是他们的主要副食,产量肯定比我们高得多。”


    梁川看问题倒是更乐观,原书里他最后就是靠做生意发的家,他直接指出:“其实产量不是问题,最重要的还是找渠道,我们虽然不是主产区,但是如果供销社有多收购的意愿,应该也能解决一部分。”


    就事论事,林秋觉得他说的确实有道理,开始跟他商量:“那我们先摘一批苹果,这几天就动身去镇上打听打听?”


    几个人都没卖过东西,连市场定价都不熟悉,坐在这里空想多久也想不出结果,还是要走出去才行。


    不过这毕竟是生产队的集体财产,周舒雨提醒她:“还得先跟林叔说一声,得大队长同意才行。”


    林秋有些犯难,他们自己的计划都还不一定可行,就怕说不动老一辈,也怕给队里带来太高的期望,万一这事做不成,害大家空欢喜。


    她在桌上小幅度地滚动着手里的苹果,想着这要是在二十一世纪就好了,只要有市场,什么都能卖出去,这么好的苹果,随便找个平台开直播,都能被抢购一空。


    梁川像是看出她的为难,没有直接教她要怎么说服林建军,而是旁敲侧击地说了句:“而且我们目光还要放长远,如果可以拿到国家的生产计划,就会批下来相应的预算,明年我们也能建果园,以后的产量只会越来越高,这是造福大家的好事。”


    方焕还跟着应声:“对啊,陕南可以集体种植,我们也可以啊!”


    林秋的情绪被他俩调动到一半,突然敏锐地闻到了熟悉的味道——


    以前在单位,领导画饼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别人能做的,我们也能做到。


    这套话术还真是从古到今都好用。


    不过现在林秋不是被迫吃饼的人,而是真的要参与去落实这件事的人,好像也没那么反感。


    就算这苹果实在卖不出去,也能大家分了吃了。


    林秋拍了拍大腿,志在必得地开口:“行,晚上我去说服我爸,然后咱们先摘个一两筐,去镇上看看情况。”


    作者有话说:


    要开始搞事业啦!


    第23章 先摘苹果


    林秋就怕他爸不同意, 先说动了大哥二哥,再拉着两个哥哥给自己当说客,晚饭之后一家人聚在堂屋里,说起了想让村里卖苹果的事。


    果不其然, 她刚一开口, 林建军脸上就写着不同意。


    自打他接受生产队队长的职务, 接受的教育就是以粮为纲和服从国家计划分配, 既然没有分配相应的生产任务, 那就说明国家发展不需要, 人力物力都应该集中在紧需的领域。


    要是种了苹果, 村里的劳动力、肥料、土地都要被分走, 更别说社员们压根不了解怎么种,万一投入了得不到回报, 那不就是浪费国家资源吗?


    这些问题傍晚的时候林立新也都提过, 周舒雨帮林秋一起想过对策,现在回答起来也毫不心虚。


    “我们不会占用土地的, 就只要山上现成的苹果树,最多以后围起来拓展果园, 不论是种粮食还是棉花的地, 我们都绝对不碰。”


    “而且今年的苹果都是现成的, 我们不摘也都拦在地里了, 爸,你就让我们试试,不会浪费集体财产的,最多就是用用队里的牛车,要是干不成,我就再也不提了, 但要是能干成,年底所有社员都能分到钱。”


    “现在咱们不缺粮食了,大家都能吃得饱,但钱袋子还是空的,要是真能做成,也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啊。”


    哪怕她说得有理有据,在父母心里,她也还是个任性的小姑娘,在家里要吃要穿都可以尽力满足,可涉及到集体生产这么大的事,还是不能轻易松口。


    林建军拿着手里的烟枪敲了敲桌子,没说话。


    苏梅也把她的提议当成小姑娘的异想天开,还不忘记哄她:“小秋,这些事情多累啊,你都不用管,想要钱来找妈要,最近想买什么?”


    “妈,我不是想要钱……”


    林秋明白是自己说话的份量不够,原身长这么大也没正经干成过一件事,突然提出要带领生产队发家致富,父母不信任也是情理之中。


    所以她抬手戳了戳林立新的胳膊,让大哥帮忙劝劝。


    大哥说话就沉稳得多,他跟着林建军一起管理生产队,俨然就是二把手,对政策和队里的生产力都更了解,甚至刚听了个开头,就知道他爸在担心什么。


    种苹果的好处谁都知道,不仅能在国内供应,还能出口换外汇,但不能因为看见好处就一股脑儿扎进去。


    前些年特殊时期,处处攀比产量,不只是粮食和钢铁,连农副产品也不放过,有些地方甚至动员所有社员栽种苹果,既不重视品质,还把粮食给忽略了,最后两头都没顾上,费钱费力修起来的果园又荒废了。


    林建军只是担心沙沟村也走到这种场面。


    想发展也不能冒进,他年纪大了,只想稳扎稳打地过日子。


    因为太了解父亲,所以林立新换了个说法:“小妹说得对,今年的果子都熟了,队里要是不统一卖,还有村里人悄悄运去黑市卖,留着也是个隐患,他们想做就让他们试试吧,出去见见世面又不是什么坏事,能给队里创收也是一桩好事。”


    他把这件事情说成一件小事,没强调以后生产队要怎么发展,说什么利国利民的大话,反而会长辈心生忌惮,不想让闺女掺和到公家的这些琐事里,举重若轻地说成是年轻人见见世面,就好接受得多。


    林家宠爱女儿,也只是希望她以后嫁个好人家,一辈子能过得舒心,从来没想过要林秋做出什么大事业,要是劝说的重点放在这上面,反而会让二老更逆反。


    二哥也跟着帮腔,他们哥俩的想法都一样,妹妹想做什么都行,只要不违法犯罪,出了事他俩也能兜底。


    “就是啊,就当我带着他们几个小年轻去镇上玩几天,明年的事情明年再说,就算真的要集中种植,咱们队里的人手也足够啊,还有好几户想去山脚开荒呢。”


    先要降低家长的预期,都不提这些苹果能不能卖出去,林秋明白两个哥哥的苦心,看向他俩的眼神里满是感激。


    听两个儿子都这么说了,林建军沉默半晌,终于点头答应下来,但还是跟林秋约法三章:“小秋,不能搞投机倒把,不强求你赚多少钱,自己千万别累着。”


    原来真的有家长是明事理能沟通的。


    林秋笑着应下,绕到林建军身后给他按肩膀,连声说了几遍谢谢爸。


    她的力气按在身上也就跟挠痒痒似的,林建军欣慰地拍拍她的手背,说道:“闺女长大了。”


    林立东看着眼红,也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喊她:“小妹,二哥也要,快点快点。”


    林秋那句谢谢大哥二哥还没说出口,大哥的巴掌就先落在了林立东肩膀上。


    “大哥你干嘛?”


    林立新嫌他没个哥哥样,抬手还想再拍两下:“还要吗?力道再重一点?”


    “不要了,不要了……”


    方焕待在西边厢房里,作为借住的知青,他们不能参加林家的家庭会议,也不能参与生产队的决策,只能悄悄留心着堂屋里的动静,这会儿听见笑声传出来,他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转头去问梁川:“这应该就是成了吧?”


    梁川翻了一页手里的书,没应声,只是嘴角微微上扬,勉强算是回应。


    他压根就没担心过不成,林秋想做的事情,他家里人都会支持,更何况这还是百利而无一害的好事。


    方焕看他这幅样子就来气,有话也不说,再想到他处对象都没跟自己说,直接走过去抽走他手里的小说,问他:“我跟你说话呢,这书你都看多少遍了,还看?”


    乡下没什么打发时间的娱乐,几本书还是从首都带过来的,可不是只能翻来覆去看这些旧书。


    抬眼看见方焕脸上气急败坏的表情,他苦笑着说:“明明你自己心里也清楚,林姑娘亲自提出来,大队长就不会反对,看你一晚上如坐针毡的样子,担心什么呢?”


    方焕把书合上,一屁股坐到炕上。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担心什么,大概是担心林秋会失望。


    只要是林秋想做的事情,他都想跟着出一份力,要给生产队创收,他就努力想帮她一起完成。


    连摘苹果他都是最卖力的。


    山上的小路太窄,板车推不上去,只能用扁担挑下山。因为还没确定销路,林秋也没打算摘太多,只叫了邻居家几个年轻人一起上山,一大早就要出门,趁着阳光还不强烈赶紧摘,否则果子不好保存。


    第一批肯定要摘品相最好的苹果,要选色泽最亮、均匀成熟的果子,熟透了的放不久,还带着青皮的也先不摘,他们甚至都没什么工具,只能用手指捏住果梗的位置掐断,实在要是扭不动的,就连着枝条一起折断。


    篮子挂在树干上,摘下来就可以直接放进去,装满之后再换进竹筐里,筐底下还特意垫了几件旧衣服,大家都没什么经验,不知道什么品相才能卖出去,只想着至少不能有磕破和划痕,旧衣服还是大嫂昨晚连夜从柜子里翻出来的。


    所以一次不能装太多,避免把最底下的果子压坏,全都装满之后,再由男同志挑着扁担下山,赶在十点之前就收工。


    林秋走在队伍最后,心里盘算着,要是以后想扩大种植规模,第一件事就是得把山路拓宽,至少要能容纳板车通过,否则光是一趟趟地上下山,都要浪费不少人力。


    难怪后世都说,要想富先修路。


    竹筐里的苹果拿出来再精挑细选一遍,整整齐齐地码好,既然是头一次推销,肯定要给别人留下最好的印象,最后装了五个筐,林立新空手拎起来估算了一下,每筐大概有三四十斤,也不知道到底能卖出去多少。


    苹果放在屋檐下,堆在阴凉的角落,表面再盖一层竹席,几个年轻人兴致勃勃,好像钱已经到手了似的。


    林立新总觉得这事不简单,他也担心小妹做不成会失望,想了一下午,吃晚饭的时候才提出来:“明天让你二哥陪你们去公社吧,让他负责赶牛车。”


    明天有畜牧养殖的专家来村里视察和指导工作,他要负责接待,实在是走不开,否则也想亲自陪着去。


    除了定期交粮食,平时队里的农具肥料都是从公社买的,他们兄弟俩跟供销社主任还算熟悉,有个熟人跟着,林秋至少不会吃闭门羹。


    “啊?”林立东刚开始还有点惊讶,对上大哥的眼神之后,瞬间就明白他的想法,赶紧应和下来:“对对对,你们连牛都管不住,明天我帮你们赶车。”


    最后是林立东带着林秋和方焕一起出门,苹果先带了两筐。


    原本只打算带林秋的,但是搬苹果的时候还需要一个壮劳力,方焕毛遂自荐,直接就坐上了牛车。


    公社离得不算远,半天就能来回,也不需要带干粮。


    上次送小麦的时候方焕已经去过一次了,路线基本都还记得,所以这次他的精力放在了另一件事上——


    “林二哥,我也想学学干牛车。”


    林立东乐呵呵地把鞭子递给他,说:“行啊,你来试试。”


    生产队的牛主要是耕地用的,性格温和,车架子套稳之后,只要挥鞭子它就会往前走,只是鞭子不能真落在牛背上,这是队里的宝贝,舍不得。


    “鞭子要挥得响,靠声音把牛镇住,不能真打,挥出去的时候要使劲,像这样……”


    林立东边说还给他示范,鞭子划破空气,声音响了一路。


    林秋坐在车板上,一直扶着竹筐,手指轻轻敲击竹筐边缘,努力回想自己曾经学过的那些政经知识,试图找到一条适合这个特殊时代的路。


    作者有话说:


    今天北京下了好大的雪,下午出去吃了顿小烧烤,回家的时候站在路灯底下看雪花飞舞,好开心呀,以后秋秋也要和小方一起看雪


    第24章 没安好心


    公社设有基层供销社, 负责粮食收购和日用品零售,大仓库里堆满了麦子,林立东轻车熟路地把牛车停在仓库边上,竹筐上盖着草席, 表面看不出来装了什么, 把牛栓好之后直接带着林秋去找经理。


    经理跟林家父子几个都是熟识, 最近也不是该交公粮的日子, 推门看见林立东站在外面, 还以为是队里缺肥料了, 目光往下看见林秋手里拎着一篮苹果, 摸不清他们的来意, 但还是礼貌地把三人迎进办公室。


    林立东先介绍了今天带过来的是自己妹妹,然后开门见山, 直接问他这边有没有收购苹果的指标。


    竹篮装了个浅满, 大概也就十几个,都是精心挑选过的, 林秋放在经理的办公桌上,既是样品, 也是人情。


    不论供销社收不收, 这篮果子都送给经理尝个味道。


    经理随手捡起一个在手里掂了掂, 果味很足, 不用凑近都能闻到淡淡的果香,确实是好东西,但他也只能如实回答:“咱们公社一直都没有苹果的收购指标,所有生产队都没有,我这儿也没法做主啊。”


    这是意料之中的拒绝,林秋虽然有点失望, 但还是想争取试试,把篮子往他面前推了推,说:“这个品质的苹果,我们生产队估计能有几千斤的产量,就这么烂在山上实在可惜,我们也不求全都卖出去,只想能有个渠道零售或者送去二次加工也好啊。”


    “就这么烂了也确实浪费,”经理也同意林秋的说法,可是每个公社的收购计划,都是文件上写着的,要是多收了几百斤麦子或者棉花,他还能在原有指标上做点争取,这压根没有指标的,从来也没人开过这个头啊。


    “可咱们公社实在是没有预算,而且就算我真给你收了,我也没地方送啊,要说摆在公社副食品店零售,一天都不一定卖得出去几斤。”


    乡镇上哪有人买新鲜水果,要是真想吃,多走几步找个农村亲戚,都能在山上摘到不少,几乎不会为这些副食品花钱。


    林秋听出经理的为难,转头跟方焕对视一眼,知道公社这里是没戏了,只能再退一步,又问他:“那经理有什么建议给我们吗?以前有没有过类似的案例?或者其他公社要是有指标,我们送过去试试能行吗?”


    “那肯定不行,生产队把作物送到其他公社,这不就乱套了吗?”


    经理拒绝得很果断,但还是跟着林秋的问题认真想了想,苹果不算核心农产品,其实比粮食销售更灵活点,公社之间虽然不能相□□购,但要是能找到更有决定权的领导,说不定真能开这个先例。


    办公室里陷入沉默,经理看着林家兄妹俩,心里在不断权衡这话到底能不能说。


    找领导是要带介绍信的,从他这里开出去的介绍信,要是出了问题他就得负责,但是这几年林家在沙沟村确实干得不错,每年的生产指标都是超额完成,而且这批苹果要是真能卖出去,公社也能沾光。


    林秋没催他,依旧饱含期待地看着他。


    经理最后还是开了口:“要不你们明天直接去县城,我等会儿给你们写个介绍信,咱们县里有个罐头厂,平时主要是收黄桃的,但是苹果也能做罐头,你们可以去碰碰运气,找县供销社搭个线,看能不能成吧。”


    林秋抿着的嘴唇展开,赶紧笑着跟他道谢:“太好了,谢谢经理!”


    看着经理拉开抽屉找纸笔,简单写了几句话,又盖上了供销社的章,林秋心里的期望又多了一分。


    其实她在来的路上就已经想清楚了,公社不可能完全接手村里的苹果,要是真能收购,前几年有人去黑市悄悄倒卖的时候,公社就已经出面收购了。


    而且就算负责人有心收购,也没有这么多流动资金,这年头每笔钱都是集体的,一斤苹果就算卖三毛钱,这么多苹果也能卖好几百块了,公社只能保证基本生活物资,连酱油都时不时缺货,还真不一定拿得出这么多钱。


    只有往大处地方送,去找有更大决定权的领导,卖出去的希望才更大。


    林秋跑着一趟公社,想要的就是这张介绍信。


    毕竟在这个年代,没有介绍信寸步难行,否则她都想直接往省城里送,但是省城路程又太远了,县城就是最合适的选择。


    薄薄的一张纸捏在手里,林秋和方焕相视一笑,才刚迈出供销社的门,他又开口说:“明天我陪你去县城吧,我会赶牛车了。”


    林秋本来还想点头,走在前面的二哥突然提醒他:“你认路吗?”


    就算认路,他们也不可能把林秋交给一个男知青,带去那么远的地方,万一路上出什么幺蛾子,谁来负责?


    方焕快走两步,走到林立东身侧,跟他说:“林二哥,那明天带上我吧,我帮你赶车,顺便把路记下来。”


    林立东总觉得这小子没安好心,但又说不出哪儿不对劲,最后只说了一句:“回去跟大哥商量,我说了不算。”


    回家的时候他们还遇上了畜牧站的专家,林秋热情地把苹果拿出来招待他们,专家们都说句口感很好,林秋笑着说都是老天爷赏饭吃,最后才不经意地提了一句:“我们村都不太懂果树要怎么科学种植,要是也有专家来指导,产量肯定更高。”


    畜牧站的专家只管家禽家畜,定期下乡给村民解决配种、饲料、常见病这些问题,毕竟是学者,没考虑是否在计划内,反而认真思考了林秋说的这个问题。


    “种植,这得去问农技站啊,跟我们不是一个部门,他们应该也要定期下乡来的,遇上了可以问问。”


    林秋点了点头,认真把农技站这个单位记在心里,原身的印象里确实有这么个部门,会来农村推广新的种子品种和农药化肥,只是林秋穿进来的时间不长,还没遇上过。


    大哥看见他们把带出去的苹果原样拉了回来,还以为事情告吹了,只不过当着专家的面不方便问,等到把专家们都送走,才把林立东拉到一边,问他公社发生的事。


    林立东老老实实跟他说:“公社里不收,让我们去县城里看看,还给我们开了介绍信,也不算吹了吧,小秋看着还挺开心的。”


    确实,林秋脸上看不出什么失落,但林立新还是有点不放心,总觉得自己这个弟弟不靠谱。


    “明天你去地里干活,我陪小妹去县城。”


    林秋不知道方焕是怎么说服大哥的,总之第二天一早,还是林立新驾着牛车带他俩一起出门,天亮得很早,方焕还特意带了纸笔,沿路在本子上记地图,想着等下次就能自己陪林秋去县城,没有岔路的时候,他就会跟林家大哥轮流驾车。


    他确实学得不错,至少沿着大路往前走没什么问题,也会留心看着小路里钻出来的路人。


    林立新刚开始还不放心,就在旁边走着,跟了一段路,看他还算细心,就跟着坐到车板上,和林秋闲聊。


    “小方这个同志不错,还挺好学。”


    林秋手里拿的是自己的小本子,她不用记沿路的地标,因为林家人不会让她一个人去县城,她只是在算账。


    苹果的分级标准、副食品店的零售价、供销社给生产队的收购价……


    这些工作又回到她的老本行,以前看得头疼的市场评估和风险分析,和营销同事一起骂过的计划书,现在反而觉得庆幸,好歹不至于一点用都没有。


    不过搞营销她可以做,计划经济实在是让人束手束脚,一不小心就成了投机倒把,可别逃过了原书剧情,又因为赚钱被抓去劳改。


    县城里才是她真正的战场,昨晚她构思了很多,计划好今天要做些什么背调,现在正在查缺补漏。


    听到大哥说话,她抬头看了一眼在前面赶车的方焕,挑了下眉,随口应了一句:“是呢。”


    确实挺好的,他甚至都不用跟着跑这一趟,这并不是知青分内的工作,但还是跟着起了个大早,自己收拾好水和干粮,就说怕他们兄妹俩忙不过来,想跟着搭把手。


    赶牛车都乐在其中,也没喊一声累,林秋在心里记着他的辛苦,想着忙完这一阵,可以给他悄悄开小灶再弄点吃的。


    反正他好打发。


    给他什么都乐呵呵地收着。


    跟他相处起来,整个人都放松得多,不知道联想到什么,林秋都没注意到自己微微扬起的嘴角。


    但是林立新看在眼里。


    林家住的两个男知青都挺优秀的,下乡以来也没表现出对农村的抗拒,林秋要是真跟他俩处上对象也不会吃亏,不过这段时间好像都没什么进展,要是有合适的时机,倒是可以提前打听打听他俩愿不愿意留在农村结婚。


    本来就是被当成小妹的发展对象他们才能住进林家,趁着还没搬出去,得把这件事往前推进才行。


    林秋哪知道大哥已经想到那么远的事情,她现在坐在苹果堆里,呼吸都只能闻到果香味,就想着怎么才能把这些苹果换成钱。


    作者有话说:


    二哥:我觉得这小子没安好心。


    大哥:我觉得这小伙子不错。


    方焕:感谢大舅哥的认可!


    第25章 我很有用


    三人到了县城没急着去供销社, 而是让林立新守着牛车,林秋和方焕先去了副食品店,把店里摆着的水果都打听了一遍。


    林秋单肩挎着个蓝底白色碎花的布包,神情悠闲, 和方焕并排走进店里, 更像是来买东西的。副食品店里摆着各种糖果、罐头还有饼干, 新鲜水果寥寥无几, 几篮苹果和香梨摆在一起, 旁边的红纸上写着价格, 苹果三毛二一斤, 不要票。


    方焕知道她的用意, 随手捡了一个在手里掂了掂,份量、色泽、成熟度都不如他们带来的, 而且底下的几个大概是放了太久没卖出去, 表皮已经开始缩水发皱了。


    售货员站在柜台里,只要不偷东西, 也不管他们挑挑拣拣。店里还有其他买东西的群众,只有少数人会在新鲜水果前停留, 大部分还是带孩子的, 孩子看着好奇, 会伸出手指戳一戳框里的苹果。


    有些家长一看价钱就嫌贵, 说几句这苹果干巴巴的肯定不好吃,也有家长想着不要票,也没有购买限制,干脆就买两三个给孩子尝尝鲜。


    这个年代老百姓对新鲜水果的需求不高,相比之下还不如买点水果罐头,口感更甜, 能放很久,相比之下显得划算很多,但所有零售价格是政府统一规定的,店员也没资格干涉。


    听见好几个人都嫌贵之后,方焕也凑到林秋身边,小声地说:“我也觉得贵了,怎么这个品质都能卖三毛二啊,那我们岂不是……”


    林秋看着他小幅度地摇摇头,让他把后半句话咽下去,不想在店里就直接讨论这个。


    方焕识趣地闭上嘴,围着柜台转悠,看她又走到柜台前,客气地开口问售货员,自己想买点水果去拜访长辈,还有没有更新鲜的。


    售货员也很实诚,指着货架上的罐头和麦乳精,说:“苹果就只有摆出来的那些,这几天成色确实不太好,同志,你要是看望长辈,不如买罐头,要是有钱有票,买茶叶或者卷烟也好啊。”


    是在林秋意料之中的回答,她的表情好像有点遗憾,勉强笑着说:“那我们再看看吧,谢谢了。”


    走出副食品店之后她才跟方焕说:“这个品质能卖三毛二,咱们的苹果再好,放到副食品店里也只能卖三毛二,这些苹果就算卖不出去,再放两天,看着更蔫,还是能卖三毛二,价钱一直都摆在这里,跟果子本身没关系。”


    现在的物价都是统一规定的,市场和供需都不能改变,要调整也是国家统一调整。


    “可是……”


    方焕觉得这样的规则很无理,可是仔细一想,好像真的一直都是如此。


    这些年都是这么生活的,就像猪肉每天供应都有限,但并不因为当天肉的品质或者等待买肉的群众多少而改变价格。这样才能保证所有人都以同一个价钱买到肉,方焕就在这样的经济环境下长大,从来没想过这样到底对不对,好像市场就该是这样。


    可是真的就是对的吗?


    方焕头一次开始思考这个问题,没那么容易想出答案,开头说了声可是,就不知道要继续说什么了。


    林秋没跟他解释太多,又带着他接着往罐头厂去。


    店里的罐头以黄桃、橘子和苹果为主,说明罐头厂对苹果也是有需求的,也能成为潜在的销路。


    他们来的时间也是赶巧,罐头厂门口正停着一辆小货车,厂里的员工正在一筐一筐地往下搬水果,现在正是午休的时间,厂里人手不太够,负责出纳的大姐签完手里的账本,都跟着一起来搬水果。


    工人们有点着急,手没拿稳就会从木框的缝隙间掉出来一两个,林秋赶紧追着黄桃帮忙捡起来,吹了吹桃毛上粘的灰尘,才搁回框里去。


    搬筐的大姐笑着跟她说谢谢,来不及多寒暄几句,又赶紧接手搬下一筐。


    林秋微微侧头一个眼神,都不用多说,方焕瞬间心领神会,挽起袖子就加入了卸货的队伍,帮大姐抬起了竹筐的另一个底边,帮她卸掉了大部分重量。


    看见大姐疑惑的眼神,方焕赶紧开口解释:“我俩正好没啥事,帮你们搭把手吧。”


    大姐爽朗地接受了他的帮忙,笑着说了几句麻烦了,只当是两个热心的年轻同志,也没多想什么。尤其方焕一膀子力气,跟他抬一个筐几乎不需要出多大力,只是没想到他一直留心看着经手的水果。


    车里大部分是桃子,最里面的几筐才是苹果,看上去比副食品店里的更小,果皮都红得不均匀,但还是很新鲜,应该是摘下来就直接运过来了。


    等到车厢里的水果搬得差不多了,大姐招呼货车司机把车开走,手里拿了几个黄桃走到林秋跟前。


    “妹子,刚刚麻烦你们帮忙了,这是从南边运过来的,正是季节,姐给你拿两个尝尝。”


    “不用不用,顺手的事,换谁路过都会帮忙的。”林秋跟她推脱了两圈,最后还是没拦住,两个大黄桃直接被塞进了布包里。


    方焕本来就是首都长大的,林秋的气质也不像乡下人,大姐是把他俩当成住在附近的小两口了,把黄桃送出去还不算,直对着林秋夸:“你对象力气真大,这身体看着就结实。”


    方焕被吓得瞪圆了眼睛,耳根有点可疑的红,林秋瞥了他一眼,但是也没解释,言归正传问起:“我俩想买点罐头去看望长辈,副食品店里种类不多,就溜达到这边了,大姐,咱们这儿的黄桃看着真水灵,做出来的罐头肯定也好吃。”


    “那是,这都是陕南收来的,就是苹果差了点,最好的苹果都要出口换外汇的,像我们罐头厂、果酱厂,能分到的就是次一点的,不适合零售才拿来加工,但我们厂的罐头也不能零售啊,妹子你再多走几家副食品店看看呢?”


    林秋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又说:“啊,那我们再去转转吧。”


    大姐也是个热心肠,甚至还悄摸儿凑到她耳边说:“要是手里的票不够,就去城西看看,那边……不要票的,就是价格喊得高,能降价的,明白吧?”


    林秋心领神会,知道她说的是黑市,赶紧点了点头,也不再追问,跟大姐道过谢之后,就带着方焕往西走了。


    两人转过好几个路口,方焕才磕磕巴巴地说:“她刚刚说我是你对象……”


    林秋没想到他竟然在纠结这句话,眉头微蹙,直接说:“我听见了,我又没聋。”


    “那你怎么没解释?”方焕不是想问她听没听见,只是听见这样的“误会”,心里会有种隐秘又陌生的情绪,他摸不到头绪,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林秋倒是很坦然,反问他:“解释什么?咱们本来就是找她套近乎,年轻小夫妻是最能降低他人心里防备的搭配,误会了不是挺好的吗?”


    “那不对,话不是这么说的。”


    “有什么不对的?”


    其实林秋说的很有道理,确实没什么不对,都是为了把苹果卖出去,被别人说一句处对象,也没损失什么。


    方焕想了想,最后还是放低了声音,含糊着说了句:“我还没处过对象呢!”


    林秋好像听出他在闹什么别扭了,竖起食指挡在他眼前,加快语速结束这个话题:“我也没处过,扯平了,好了,不许再提这件事,否则下次不带你出门了。”


    像在哄孩子似的。


    方焕对这个解释还是不满意,但不好再说什么,跟着她继续往西走。


    两个人越往前走越冷清,差点以为走错路了,最后壮着胆子绕进一条又窄又长的巷子里,看见零星摆着的提篮和背篓,蔬菜瓜果、野鸡野兔、鸡蛋鸭蛋……


    供销社里买得到或者买不到的,这里都有,全都不要粮票,所以价格会比供销社喊得高一点。


    卖相更好的苹果,可以卖到三毛五,林秋蹲在一对夫妻的竹筐前,不清楚这里的规矩,都没敢伸手碰,她不想在这里久留,只是试探着想问问价。


    “这苹果还能不能便宜点?”


    周边几个小摊位前的也都在挑挑拣拣地讲价,这是黑市允许的行为。


    男人看她不像能多买的,直接拒绝道:“不可能再便宜了,供销社哪有我们这个新鲜,下乡收购还能三毛,我这都摘了给你送眼巴前了,不能再砍价了。”


    林秋接着说:“可是副食品店才三毛二,在那儿买东西还有保障。”


    夫妻俩一唱一和,他身边的女人又接着说:“大妹子,你看看我们这品相,是最顶级的果了,两毛多的都是那歪瓜裂枣的,这种好果子统一收购都出三毛多。”


    “那我们要是要的多呢?还能便宜点吗?”


    “你能要多少?”


    那男人有点警惕,上下打量着林秋,寻常百姓家也就买个两三斤,他想不出来这么个大闺女多买的苹果能有什么用途。


    在黑市卖了几年东西,谁说话都带着几分提防,夫妻俩已经不想做这个生意了,但又怕真是什么大客户,那女人竟然凑近了直接伸手扯林秋的包。


    边拉扯还边说:“那你让我看看你带了多少钱……”


    林秋赶紧转身躲开,但包上的肩带已经被扯住,她的身板比这大婶还瘦了一圈,差点被抓得摔在地上,方焕眼疾手快地走上前,一把握住了大婶的手腕,用了不少力气直往她骨头上捏,顺便把林秋护到身后。


    “光天化日你这是想明抢吗?”


    一米八几的大小伙子,眉间的怒气燃起,手上也没留余地,大婶被他捏得使不出力,手腕疼得直叫唤,双手已经松开了林秋的包,哼哼唧唧求着他赶紧放手。


    她男人也站在方焕面前,双目圆睁瞪着他,还吸引了周边不少人的注意。


    只不过男人也不敢轻易动手,这年头查得严,万一把民兵招来,林秋什么都没买,咬死说走错路就行了,他们在这儿摆摊卖苹果,就是板上钉钉的投机倒把。


    双方就这么站在街边对峙,林秋不想惹事,他们今天还有正事要做,小幅度地扯了扯方焕拦在自己身前的左手,小声说:“算了算了,咱们别在这惹事,影响不好。”


    方焕听话地松开手,大婶恶狠狠地看着他俩,不敢动手,只能语气不善地赶人:“我就是卖点苹果,你们要买就买,不买就赶紧走,别在这儿耽误做生意。”


    方焕不服气,又抵了一句:“是你家的苹果吗?窃取集体财产、在黑市上私自经营,别说得好像你多无辜。”


    作者有话说:


    今天的小方也是英雄救美上了,嘿嘿


    第26章 有点唠叨


    听他这么质问, 大婶赶紧避开目光,也不敢再出声了,方焕一直把林秋护在自己身后。闹出这么一番动静,在黑市里摆摊的其他人也不可能再跟他俩好好说话了, 大家的眼神里都带着戒备, 他俩只能原路返回, 直到走出巷子才松了口气。


    方焕不怪林秋冒险, 也没怨她不跟自己商量就来黑市, 只是絮絮叨叨地跟她说:“咱们以后别来这种地方了, 很危险的, 万一他们真的动手或者强买强卖, 你一个姑娘家会吃亏的。”


    “这些交易都是违法的,以前我邻居叔叔家里实在没肉票了, 去黑市偷偷买了半斤肉, 肉还没进锅里就有人上门搜查,又是批斗又是处分, 差点连工作都丢了。”


    他只以为林秋从小生活在农村,对黑市不了解, 没见识过投机倒把这件事到底抓得多严, 最后还苦口婆心地说:“小秋, 违规的事情咱们千万不能做。”


    有点唠叨。


    但是林秋没觉得厌烦, 反而有点感动,甚至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手指不自在地捏住衣摆,又松开。


    她听得出方焕语气里的担心。


    林家人对她的好,是因为原身这个幺女的身份,林秋必须融入这个环境, 所以努力戴着原身的面具,学着接受他们的好意。


    可方焕不是,他认识的林秋,从始至终都是林秋自己。


    不因为任何身份或者血缘关系,就是最纯粹的体贴和照顾。


    这种感情又要怎么回应?林秋实在是不懂。


    她知道自己莽撞了,看多了小说里把黑市描述成美好的自由市场,没想到失去监管带来的风险,所以认真听着方焕说的每一句嘱咐,一句都反驳,只是低头走在他旁边。


    直到他说累了留出一个气口,林秋才见缝插针跟他说:“刚刚谢谢你。”


    她的语气郑重,又带着点小心翼翼,方焕头回听见她跟自己这么客气,还愣了片刻,随即就把没唠叨完的话忘在脑后,脸上也跟着笑开了花,追着她问:“哎呀,不用客气,但是你看,我还是很有用的吧,下次还是要带我出门的。”


    他这是还惦记着林秋那句下次不带他的威胁。


    林秋心里那点让她无所适从的感动最后都成了脸上的笑,俩人还悄悄说好了,黑市的事情不能在林立新面前提,否则下次真的出不了门。


    所以跟林立新汇合的时候,他俩只说去副食品店转了一圈,顺便把今天打听到的消息汇总——


    开展苹果集体种植的生产队大多分布在陕南地区,社员们会从八月初早熟的第一批苹果开始采摘,按照品相分到三个等级,等着供销社来统一收购。


    不过陕南的苹果大多是中晚熟的品种,九月中下旬才是收购量最大的时候,即便零星有几株早熟的果树,也是摘了暂时放在地窖里。


    收购到苹果中最好的一批用来出口换取外汇,中间的运到各个城市副食品店流通销售,最次的用于制作罐头、果脯、果酱之类的产品,每个等级的价格不一样,从八月到十月最后一批果子收走,期间的价格也会有小幅度波动。


    沙沟村没有生产计划,想要把这些苹果卖出去,只能寄希望于供销社,价格肯定是要低于零售价,但他们的优势在于品种早熟,很大程度上可以填补八九月的市场空缺。


    林立新听完他俩的话,心里大概有了个数,才拿着介绍信进了供销社。


    毕竟跟着林立新,就是代表整个生产队的立场,也不用藏着掖着或者跟售货员绕弯,直接找了负责人。


    书记和主任这会儿不在,经理出来接待了三个人,他跟林立新算是认识,生产队的肥料农药都要从这里统一购置,有时候乡镇上供应不够,村里就会派人来县城拉回去。


    经理拿着介绍信看过上面盖着的红色印章,确认他们并非来路不明,才接过林秋递过来的苹果。


    林立新直奔主题:“陈经理,今年我们生产队的苹果产量和品质都很不错,但我们没有统一收购的份额,这么好的苹果烂在山里也可惜了,所以才登门来问问,您这边有没有收购意愿?”


    供销社的经理姓陈,身边还跟着个戴眼镜的会计,他拿着手里的苹果看了又看,卖相确实很好,林立新也大方地表示,要先给陈经理切一个尝尝口味,肯定不比副食品店里流通的差。


    对于生产计划之外的农副产品,供销社的确可以收购一部分,这并不算违规,但并不是来者不拒,还需要考虑自己的资金和销售计划,总不能老百姓把什么推到门口,就全部都收下。


    陈经理紧皱着眉头,认真思考最近的会议精神,在保证吃饱饭之后,要提高对群众生活品质的重视,其中就包括时令的蔬菜水果。


    关中地区少有集中种植的苹果园,这几年零售的份额还要从南边县城再调拨,直接从下属的生产队中收购,能省下不少运输成本和其中的损耗,沙沟村的这批苹果他们的确可以再收购一部分,但是具体收多少,还得主任拍板。


    他手里的权利比基层供销社更大,思索片刻之后,直接做出决定:“这些苹果,我们可以收一部分,价格能比统购价稍微高一点,大概也是三毛左右,你们村里有多少?都能保证这个品质吗?”


    虽然没有改建成规范的苹果园,产量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但是林秋估算过,今年的果子摘个三千多斤应该是没问题的,但肯定有次一级的果子,而且等到八月底,尾巴上晚熟的苹果口感也不如现在。


    几个人如实跟陈经理说了这些情况,看他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陈经理摇了摇头:“老实说,我们供销社肯定收不下这么多,全县的零售量都没这么大。”


    三个人相互对视,这个答案其实也在他们的意料之中,林秋把退路想得周全,又接着问:“我们可以把品相最好的留给供销社用于零售,罐头厂、果脯厂、果酱厂这些工厂或者其他机关单位是不是也能收购一部分呢?”


    国营工厂不能直接向生产队收购,必须要供销社在中间搭线。


    想在这个特殊时期赚钱,并没有那么容易,不是个人拿着份合同就能谈成的,只有经过供销社系统调拨的交易,才能保证绝对的合规性,这才是林秋的目的。


    她想要老乡们能赚到绝对干净的钱,让整个生产队都能挺直腰板生活。


    陈经理转头对上她坚定的目光,明白了他们几个是有备而来,眉头终于舒展开,也跟着笑了:“的确可以,我们供销社可以帮忙介绍,但我不确定能消化掉多少,这样吧,你们今天带来的都可以先留下,等我们内部开过会之后,再给你们捎个信。”


    为表感谢,他们给经理留了一袋苹果,嘴上只说是让员工都尝一尝,还强调这不在生产计划内,不算侵占集体财产。


    陈经理半推半就地收下了,还给他们许诺了一个差不多的时间,最多再等一周。


    “谢谢陈经理了,还得麻烦您多上上心,我们能等,但是树上的果子有点等不住。”


    这话也只是催着他们抓点紧,其实苹果相对好储存,至少比黄桃经得住放,摘下来放地窖里也能等一段时间,只是不能保证最新鲜的口感。


    陈经理点了点头,派了个人跟他们一起把竹筐抬进仓库,打眼扫过去,每个筐都装得整整齐齐,从上到下每一层都是最好的品相,并没有为了应付而把最好的几个拿出来送礼。


    看来都是老实人,经理对他们的印象也更好。


    负责记录出纳的会计随手捡起一个,自言自语地念叨了一句:“这么好的果子,其实出口都绰绰有余了,可惜没有生产计划。”


    林秋就站在旁边,竖起耳朵都听见了。


    她也知道能出口的话价格会更高,可是涉及到进出口的交易,一不小心就会被扣上走私的帽子,如果不能走合规的流程,她不想整个村子都跟着冒险。


    林秋往右边走了几步,刚好站到会计旁边,装作随意地搭了一句:“我也觉得我们村苹果是真不错,那片山头正好向阳,而且今年老天爷赏饭吃,没怎么管都能有这么好的收成。”


    “也不能这么说,同样的太阳晒着,有些集体种植园都拿不到这么好的果子。”


    “啊?还没我们的好吗?我还以为能拿到统一生产计划的肯定是最好的,是因为我们村里的不够好才不能集体种植呢。”


    林秋这话说得谦虚,像个天真的邻家小妹,会计收起纸笔,带着点想要显摆的心思,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那不一定,每年的生产计划都是层层开会才能拟定的,产量和销路都要考虑,最重要的是要符合指导方针,还得党委亲自批准再往下发计划,光是品质好不足以被纳入计划。”


    林秋眼睛一亮,又接着问:“那我们自己能申请吗?”


    毕竟听着他说的这些要素,其实并没有什么无法克服的困难,产量和销路都不是问题,虽然今年来不及了,但准备一下还可以申请明年的份额。


    如果能开展集体种植,是能拿到国家补贴的,不论是修路、重整果园,都需要钱。


    供销社的会计端的都是铁饭碗,听她这么问,只是摇了摇头:“很麻烦的,女娃娃别跟着掺和这些事了。”


    他的眼神仿佛在说,农村的女娃就该在二十来岁结婚生孩子,顾好家务在下地参与集体劳动,顶天了在生产队当个妇女队长,难不成还想当大队长吗?


    林秋听出他的言外之意,但是没争执也没认同,只是敷衍地笑笑,又走到大哥旁边,和他一起看着苹果过称的斤两。


    作者有话说:


    其实秋秋和小方面对感情都是一张白纸


    虽然秋秋逃避,但小方是个不内耗的恋爱脑啊


    第27章 第一笔钱


    他们带来的这批苹果一共五筐, 带着筐一共二百二十八斤,林秋做主想抹了零头的八斤,就按整数算价钱。


    陈经理不知道她说的话算数,又转头征求林立新的意见, 看他也点了头, 才让出纳记账拿钱, 最后还是按照三毛一斤收购, 该有的收据都不少, 钱和票据一起交到了林立新手里。


    林立新侧过身, 示意让出纳把钱递给身旁的林秋, 语气里带着几分骄傲说:“这是我妹妹, 以后卖苹果的事情她做主,钱和收据给她就行。”


    其实这笔钱最后都要放进公家的账, 不论交到谁的手上, 都只是暂时保管,但林立新还是当着众人承认了妹妹的功劳。


    林家这几个男人都没什么大男子主义, 而且妹妹帮生产队赚到的钱,他身为哥哥脸上也有光。


    反而是林秋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左右看看, 最后双手接过那几张钱。六张十块的, 一张五块,一张一块,是个很吉利的数目,加上盖好公章的收据,林秋拿在手里数了好几遍。


    钱不多,单手摊开就已经一目了然, 压根不用来回数。


    但这是她在这里赚到的第一笔钱。


    林秋想到自己上大学的时候,第一次靠做家教赚到的生活费,那时候移动支付还不普及,家长给她的也是现金,红色的钞票捏在手里,让她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不论身处何地,只有靠自己赚到钱,心里才踏实。


    方焕也凑过来看她数钱,尤其是看着她一直上扬的嘴角,也被她的情绪感染,而且他还参与了劳动,看见劳动成果就这么转眼变成了钞票,心里的雀跃也都写在脸上,开口就问了句废话:“这是咱们赚的钱?”


    “不然呢?”


    林秋回答他的时候没好气,但表情一直是笑着的,尾音都在上扬。


    方焕还是有点难以置信,接着问:“咱们竟然能赚这么多?你看摘苹果就花了一早上,这都抵得上工厂里两个月的工资了。”


    毕竟普通工人的工资也才三四十块,相比之下这真的是笔巨款,最开始他想着苹果可以卖,也没想到真能卖这么多钱,再一想到山上还没完全成熟的果子,仿佛已经看见了一座金山。


    林秋纠正他:“账不是这么算的,今年我们只是运气好收了现成的,但是以后要管理好果园,就和种地一样,都要付出很多辛苦的。”


    放任不管虽然也能挂果,但是品质和产量就无法保证,万一摊上虫害,更是什么都收不到。


    方焕明白她的意思,又说:“只要能赚钱,辛苦也很值得了。”


    供销社的员工把他们带来的竹筐腾空,五个筐摞在一起还给林立新,今天的交易就算是结束了,他提醒林秋把手里的钱贴身放好,在供销社库房里拿着钱相互显摆还无所谓,要到街面上,这么多钱就不能拿在手上了,万一丢了或者是被人盯上都不好。


    林立新看他俩高兴得找不着北,不忍心打击两个年轻人,但还是说了句实话:“这又不是咱们自己的钱,是集体财产,回去要交公的。”


    看着林秋收钱的动作,方焕一时还有些遗憾,早知道他也数两遍了,别人说的是钱还没捂暖和,他是压根都还没摸到,就已经被收走了。


    两个人莫名在这件事情同频,林秋看了一眼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下次咱们多摘点,等卖了钱第一个就给你数,行吗?”


    方焕又来了精神,差点想追着她拉钩,又说:“那可说好了啊,不能反悔!”


    林秋笑话他:“就是数一下,又不是全给你,怎么高兴成这样?”


    “谁说不给我,年底不是也要按工分再发给我们吗?”


    “那是分成,又不是全给你。”


    “你刚刚不也数得挺高兴的吗?”


    林立新单手拿筐走在后面,听着他俩在前面有来有往地斗嘴,心里的愉悦也溢于言表,本来只当成是陪小妹过家家,哪知道真的能把这件事做成。


    原本以为需要自己出面,或者给林秋兜底,但出乎意料的是,连调研和议价,都是小妹在主导。


    妹妹真的长大了。


    竹筐放回牛车上,林立新开口问他俩想吃啥:“我带你俩去国营饭店吃饭,然后你们要是还想买点什么,可以再逛逛。”


    现在时间还早,他俩辛苦了一早上,都还没吃上饭,林立新原本也是一番好心,想着难得来趟县城。


    没想到林秋和方焕同时开口问他——


    “啊,去饭店吃吗?”


    “用集体财产吃吗?”


    林立新苦笑一声,先答了小妹的话:“对,去饭店吃,不用吃干粮了。”


    林家过得并不拮据,就算不赚钱,偶尔带林秋出门吃顿好的也没问题,更何况她今天还立了这么大的功。


    然后又转头跟方焕说:“也不用集体财产,我出钱请你俩吃,听听你这话说的,我自己还不能带点钱出门吗?”


    他俩对视一眼,赶紧跟上大哥的脚步,往国营饭店的方向走,边走边说:“谢谢大哥!”


    一人要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鸡丝馄饨,方焕本来也不是挥霍的人,把从家里带的馍拿出来,跟店员要了个小碗,把馍掰碎了再泡上汤,香得他只觉得浑身都舒展开。


    林立新是宠着小妹,生怕不够吃,又专门加了一盘大葱炒羊肉。


    那是给林秋点的羊肉,方焕心里清楚,自己吃上这一碗馄饨都是沾了她的光,并没觉得不平衡,只劝她多吃点。


    早上跑了那么多地方,打听了那么多事,方焕提前都没想过的问题,全都条理清楚地列在她心里,随口搭一句没什么目的性的话,就能问出来自己想要的答案。


    那是林秋应得的。


    反倒是林秋吃不下去。


    生理意义上的吃不下去,馄饨已经很大个了,再点上一盘羊肉,肉多配菜少,她的胃口怎么可能吃得完。


    “我真吃不了这么多,大哥,你们也吃啊,不然吃不完也浪费。”


    “你先吃,你吃不完的再给我。”


    方焕有样学样,也跟着说:“对,秋秋才是大功臣,你先吃。”


    家里什么好东西都要优先给小妹,林秋都不知道该怎么纠正林家人的这个观念,一时也顾不上太多,直接拿筷子往他俩的碗里夹。


    分着吃和吃剩菜,怎么可能一样?


    看林秋态度坚决,又是大庭广众的,为了一盘炒羊肉推三阻四也不体面,林立新没再说什么,只是从自己碗里捞出一个馄饨,放进林秋碗里:“你不用想着我们,自己一定要吃饱,要是不够就跟大哥说,咱们再加。”


    方焕再次学人精上线,也从自己碗里夹出一个馄饨,边往林秋碗里递边说:“对啊,我俩还能吃馍,你多吃点肉。”


    可是馄饨还没递进去,林秋就抬手盖住了自己的碗口,兄妹俩一起皱着眉看向他。


    一方面林秋实在吃不下了,另一方面,她觉得自己跟方焕应该也没那么熟吧?已经亲密到可以吃同一碗馄饨的程度了吗?


    林立新也是同样的想法。


    她还没开口,林立新就先问了:“我小妹为什么要吃你碗里的馄饨?”


    “啊?”


    方焕压根没想那么多,他只是觉得林家大哥对林秋好,这些举动总是没有错的,所以自己也跟着学,可是突然被这么直白地问出来,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好像没有立场向林秋示好。


    革命同志的好,不该好到这个份上。


    他有些尴尬地收回自己的筷子,干笑了两声,埋头把馄饨塞进了自己嘴里。


    好吃是真好吃,但好像没有刚刚那么香了。


    作者有话说:


    方焕:秋秋为什么不能吃我碗里的馄饨?馄饨送不出去,肉都不香了!


    Ps:还是想改个文名,大家觉得《年代文里当模范》好,还是《炮灰女配争当劳模》比较好,或者有其他建议嘛?


    第28章 半个黄桃


    家里不缺什么东西, 林立新问妹妹要不要在百货店买点吃的带回去,林秋摇摇头拒绝了,但是却提议要一趟书店。


    “书店?你要买什么书?”


    林立新只念完了小学,只读过学校发的课本和公社发的领袖讲话小册子, 书本从来不在他的采购清单上, 更没迈进过书店半步, 听林秋这么一说, 脑子里还有点迷糊。


    林秋随口解释了一句:“晚上收工了没事干, 买几本书回去看看打发时间。”


    知青们就经常读书看报, 林立新不理解知识分子的想法, 但还是陪她去了书店, 只不过没跟进去,让方焕陪她进去慢慢挑。


    这个特殊时期的文化出版物管控严格, 书店里根本不能找到写情情爱爱的小说, 林秋围着书架转了两圈,勉强在一堆红色书籍的边角中找到自己想要的——


    《果树栽种技术》、《病虫防治手册》, 买书不需要票证,林秋付钱时用的是自己的私房钱。


    方焕扫了一眼封面, 觉得这些书都大同小异, 问她:“队里没有这两本书吗?我好像看到过。”


    农技站会定期下乡视察, 给农民做宣教和科普, 留下一些农业技术相关的书籍,放在队部里供大家传阅,但沙沟村没有果园,也就没有果树种植相关的书,林秋想找点资料都无从入手。


    她翻开其中一本的目录,从苹果、柑橘、到梨树, 分章节逐一讲解,林秋指着目录跟他解释:“队里只有种小麦和棉花的,这个是果树栽种,不一样的,可惜没有专门讲怎么种苹果的。”


    哪怕科技实用类的书也很难买,方焕想到自己以前看的武侠小说,又说:“以前我们都是在旧书摊租,几分钱租几天,看完了再还回去,不过就跟黑市似的,容易被抓,要不我陪你再去找找?”


    林秋把两本书装进包里,说:“算了,下次再去找吧。”


    回程还要很长时间,而且人生地不熟的,她想回去先把这两本书看完,再打算后面的事情,所以三人重新驾上牛车就准备回家了。


    夏天太阳落得晚,明明已经下午了,阳光还是把人晒得睁不开眼,林秋和方焕坐在车板上,扶着几个已经完全腾空的筐,跟着牛车摇摇晃晃。


    还是挺累的。


    林秋不太想说话,转弯的时候摸到布包里圆滚滚的东西,掏出来才想起来是罐头厂那个大姐给的黄桃。


    但是只有两个,林秋一手拿了一个,有点犹豫三个人要怎么分。


    这个时候方焕又会看眼色了,直朝她摆手:“我不吃,你吃一个,另一个给大哥吧,他赶车多累。”


    林秋撇了撇嘴,觉得自己像是幼儿园分小蛋糕的老师,思考要怎么才能保证每个小朋友都有蛋糕吃。


    最后她还是把一整个塞给了赶车的林立新,他一手拿着鞭子,另一只手刚好接过黄桃。


    另一个塞进了方焕手里,跟他说:“掰开,咱俩一人一半。”


    这个分配方式出乎方焕的意料,他没想到还能有自己的份,乐呵呵地说:“遵命!”


    成熟的黄桃有点软,比苹果好掰得多,只是掰开的时候会挤出几滴果汁,方焕把双手往前伸,免得滴在衣服上。


    掰开之后把其中一半递到林秋手上,但是叮嘱了一句:“你先拿着,先别吃啊。”


    “啊?”


    林秋的食指和中指掐着半边黄桃,闻到更浓的甜香味,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侧头去看他的动作,正好看见他在扒黄桃的果皮。


    黄桃的表面有一层很细的绒毛,比毛桃少得多,其实是可以吃的,对口感的影响也不大,林立新擦擦就直接咬着吃了,没有讲究到剥皮的程度。


    可是方焕就那么紧紧盯着果皮,一层一层地慢慢往下撕。


    剥去果皮之后,果肉看着更是诱人。


    等他撕干净了,才递到林秋手上,把另外那一半换了回来,还随口说了一句:“剥了皮更好吃。”


    林秋打量着手上的半边黄桃,在汁水滴下来之前,送到嘴边咬了一大口。


    很甜。


    方焕看她吃上了,笑着咬了自己手里那一半,带着果皮和绒毛。


    林秋没咬下第二口,她原本以为是方焕讲究,不爱吃桃毛,才会认真扒皮,可现在看来并不是,只能开口问他:“为什么只给我扒?”


    “这样口感更好啊。”


    方焕妈妈就从来不吃果皮,别说苹果桃子,就连硬币大的李子,她都不爱吃果皮,就觉得咽不下去,但是又怕被别人说小资娇气,所以就几乎不吃水果。


    结婚之后他爸爸才发现了其中的原因,所以每次家里有水果,他爸爸都会认认真真处理好果皮,硬的用刀削掉,软的就亲手撕掉。


    方焕懂事之后,也会承担起这份工作,真要问什么原因,大概是耳濡目染,好像本来就该如此。


    所以林秋问他的时候,他只觉得一头雾水,不知道该回答什么。


    “那你自己的为什么直接吃了?”


    “啊,我嫌麻烦啊。”


    非常理所当然的答案,半点都不为了示好和邀功,好像真的只是刻在肌肉里的习惯。


    林秋又不说话了,低着头啃自己手里的半边黄桃,桃核都被抠走了,她手里纯粹只剩下果肉,一口接着一口,最后掏出手帕擦干净。


    她有点回避亲密关系,主动对谁示好之前都需要心理建设,谁对她好,她都要认真量化之后记在心里,巴不得下一刻就赶紧还回去,千万不要亏欠对方。


    可是偏偏遇到方焕。


    这人说话做事都直愣愣的,对她的照顾从来不需要理由,也没有任何目的,好像就是想做,就做了。


    这种关系还不清,林秋觉得麻烦,可是又有点隐秘的向往。


    她还不会处理这种情绪,索性不要面对他。


    吃完手里的黄桃之后,林秋把布包垫在板车上,双腿打弯仰躺上去,这会儿的阳光并不让人觉得晒,反而暖洋洋的。


    林秋眯着眼睛,像一株不断生长的植物,轻轻舞动着叶片,懒洋洋地吸收阳光。早上起得太早,跟着牛车一路上晃晃悠悠的,困意慢慢浮上来,枕着布包就睡着了。


    方焕也不打扰她,翻出早上出门时记在本子上路线图,从回程这一边做笔记,途中遇到什么路标或者村镇,就找林立新问清楚。


    有个人闲聊也是打发时间,林立新跟他细细叨叨地讲。


    谁家闺女嫁到这个村子,谁家老人埋在那边的坟包,都是些琐碎的小事,方焕倒是听得认真,在小本子上详细地写着笔记。


    “你记这些东西干嘛?”


    “以后要经常从这里过,先记着,说不定啥时候用得到。”


    路差不多记熟了,方焕又跟他换着赶车,两人轮流休息,都默契地不吵到林秋,任由她睡着,太阳快要落山才赶回村里。


    道路两边的庄稼越来越熟悉,牛车晃晃悠悠停在村口,周舒雨已经在这儿等了好一会儿,先跑过去拉住林秋的手,问她今天累不累。


    带出门的竹筐全都空了,周舒雨就知道他们今天肯定是顺利的,但是天不亮就出门了,这么晚才回来,一路上肯定折腾了很久。


    林秋迷迷糊糊地揉揉眼睛,一副刚睡醒的样子,被她拉着手先打了个哈欠。


    方焕把她枕在车板上的布包收起来,还细心地拍了拍上面的灰尘,凑过来跟周舒雨说:“今天多亏了小秋,我们摘下来的苹果都卖出去了,供销社还说过几天再来收剩下的。”


    边说边伸出手,跟她比了个六的手势,又说:“今天我们卖了这么多!”


    虽然经理原话没这么说,但是看他的态度和口风,方焕估计也差不多,肯定还会有回头生意。


    林大哥也没反驳他,扯着牛车上的缰绳,笑着看向林秋。


    的确是多亏了她。


    周舒雨也跟着喜上眉梢,夸她:“哇,小秋赚钱这么厉害,咱们快回家吃饭吧,大嫂煮了面。”


    林秋那股迷糊劲过了,接过方焕递过来的包,跟她说:“不是我厉害,是大家共同的努力啊。”


    摘苹果的时候,没人能打包票这些苹果一定能卖出去,但大家还是投入十足十的力气,怎么摘、摘多少,全都听她分配,哪怕她也完全没经验。


    所以林秋没觉得这是自己赚来的钱,这就是队里的钱。


    两个男同志还要把牛车牵回队部,大哥也需要拿钱去和生产队的会计做交接,林秋就和周舒雨挽着手先回家了,一路上捡着重点跟她说了白天的事。


    周舒雨也听得认真,直到睡觉前都还在夸她。


    下午在车上睡了一路,晚上就没那么困,洗漱之后林秋的头脑反而更清醒,躺在床上把思路梳理清楚,跟周舒雨说:“我观察了一下,县城里副食品店新鲜水果的销量其实完全不如罐头,咱们没有国家统购计划,估计大头还是要看工厂。”


    现在的群众对补充维生素这件事还没那么重视,新鲜水果卖不动,今天收走的几百斤,估计都得分配到好几个乡镇公社一起卖。


    别说是经济落后的西北,哪怕在首都也是如此,手里有钱了宁愿买肉买粮,给小孩打牙祭就买饼干和罐头,大家对新鲜水果的需求还没那么大。


    周舒雨回想从前家里采购的习惯,也点了点头:“罐头存放的时间更久,既能自己留着吃,也能当人情转送出去,确实更畅销,但这也不是坏事,加工厂对原材料的品质要求肯定没有副食品店那么高,意味着我们的苹果也可以放得更久,而不只是季节性的收购。”


    如果只卖新鲜水果,也就八九月这段时间,苹果在地窖里放久了,光泽和口感肯定都不如刚摘的,就更适合供应给加工厂,尤其越到冬天,罐头和果脯的销量都会越高。


    林秋想了想,继续说:“但工厂的收购价是这一整条销路上最低的,咱们拿最好的品质按最低的价格卖,实在是有点亏。”


    “今年只能这样了,而且今年的苹果我们本身没有投入太多,相当于成本只是采摘和运输的人工,只要能卖出去就是赚了,已经可以改善大家的生活了。”


    周舒雨所说也没错,要不是阴差阳错把这批苹果卖出去,也赚不到这笔钱,但林秋叹了口气,她觉得事情不能这么想。


    她希望队里能有更稳定的经济来源,而不是靠运气,吃了今年不管明年。


    沉默了片刻,林秋终于说出自己构思了一整天的事:“舒雨,我想为生产队争取明年的苹果统购计划。”


    作者有话说:


    小方:虽然还不是老婆,但是已经把秋秋当老婆照顾了!


    第29章 签订合同


    周舒雨被她的宏大目标吓得从床上坐起来, 张了张嘴,半晌没说出一句话。


    原本以为带着收购计划之外的苹果直接往县城跑,已经是很冒险的一步了,哪知道林秋想做的竟然更多。


    生产计划不是打个报告, 递上去等领导批准就能搞定的事情, 这本身就是自上而下的过程, 政府没有这个计划, 就说明这几年的发展都不需要这种作物, 至少不是发展的重点, 谁打申请都不能改变, 产量高或者品质好都不能成为理由。


    队里种棉花, 或者是陕南卖苹果,每年种多少、以什么价格统一收购多少, 这都是专家亲自评估、精密计算过的结果, 哪是个人申请就能有用的?


    林秋是在新世纪生活过的人,市场经济灵活得多, 她也没有深入体验过完全在计划下的生活,等了好一会儿没听见周舒雨回话, 随口说了一句:“按理来说, 我有产品, 你有钱, 我们的交易就应该成立啊,多么理所当然的一件事,怎么就被打进黑市了呢?”


    她实在语出惊人,犹如扔下一颗惊雷,吓得周舒雨眼睛都瞪大了,还没反应过来, 先伸手捂住了她的嘴巴。


    “小秋,这话你千万别再说了,这是资本主义尾巴,万一被外人听见,会被抓去批斗的。”


    学校里最注重思想教育,这群知青不论出身如何、文化水平和思想高度如何,阶级立场是断然不能出问题的。或者说,因为出生在这个年代,所见所闻的一切为他们塑造了世界观,对于是非的判断和林秋截然不同。


    比如就这么随口说的一句话,在周舒雨听来就是大错。


    或者说,林秋的这番话本身的对错没那么重要,但实打实违反了现行规则。


    她所说的自由交易,也许以后有一天真的会实现,但现在肯定不行,周舒雨只当她是无心之言,可以当作没听见,还不忘嘱咐她以后千万不能再说。


    林秋撇了撇嘴角,明白她也是为自己好,说了声再也不会了。


    周舒雨被她吓得睡不着,只能找了个安全点的话题,问她:“生产计划真的能搞个人申请吗,这不是反了吗?你打算怎么做?”


    林秋心里有个大致的计划,但还没想好从哪里开始落实,而且她只会算账,不会种苹果,如果要开展集体生产,重新改建果园,到底需要多少成本,这些她都不懂,还得从头开始学。


    但她总还是有点自信的,今天卖出去的几十块钱就是她最大的底气,只有把步子迈出去才知道能不能实现。


    “不是个人申请,是以生产队的名义申请,我要先算好今年的收成,把账算明白了,才能开始准备材料,还要再多打听打听,事在人为,总要试一试。”


    她拿着今天买来的两本书,背靠着灰黄的墙壁,说话的时候眼神都在发光。


    前几个月林秋最大的目标是改变剧情和保住小命,压根没想过要做什么大事业,可是林家人默默为她筑起坚实的后盾,身边的知青用革命热情不断感染她,潜移默化之间,她们叫醒了林秋最朴实的野心。


    想赚很多钱,想让大家都过上好日子。


    周舒雨就坐在她旁边,被她认真的神情打动,说话的气口也变了:“也对,路都是走出来的,咱们可以一起学。”


    山上的苹果分批成熟,品相最好的头一批被他们摘得差不多了,本来也不是急在一朝一夕的事情,生产队里最主要的任务还是管好地里的棉花。


    林秋也不着急,只在晚上读书,白天继续拿着公分簿干自己记分员的工作,有空的时候就去山上转悠,数着山上有多少棵果树、每棵树又能挂多少果子,她用自己的脚步丈量果树间距,最后整理成数据记在自己的小本子上。


    不出工的时候,方焕也会陪着她一起山上,背着个小背篓,捡掉在地上的苹果,遭了虫害或者熟过了自然掉落的,都要捡回去喂猪喂鸡,否则留在山上容易导致虫害泛滥。


    虽然喂猪并不在他的分工之内,林秋总说他是不请自来,但是也从没赶过他回家,有个人帮着搭把手也挺好的,有时候数花眼了,他还能留心给自己纠正。


    小本子上的数据越写越多,一篇一篇往后翻,果树还没数完,他们仨从县城回来的第五天,先等来了供销社的消息。


    公社的人特地来传的口信,还带着一份很简单的收购合同,本县供销社和附近几个县城的罐头厂都已经盖好章了,这一份合同送来给生产队自己保管。


    陈经理说他们找了几个加工厂开会讨论,这一季最多能再收两千斤左右,这已经是算上周边几个县最大的需求量了。


    再远一点的加工厂有其他稳定供货的生产队,算上运输成本也不划算,这两千斤只要沙沟村能准备好,县里就会派人下来收购,也不用麻烦他们再送进城里。


    林秋去队部记公分的时候,刚好遇上公社来人,林立新直接把她一起叫进办公室,听见能收走两千斤的时候,兄妹俩对视一眼,心里的石头同时落了地。


    这已经解决了大头,除掉摘果和运输过程中的正常损耗,估计也剩不下太多,放在地窖里屯着,过几个月还能再问问加工厂,说不定还能再卖一部分。


    外人在的时候他俩还顾着体面没笑得太明显,等到把人送出门,林立新赶紧把那份合同塞进林秋手里,说:“小妹,快给我念念,上面都写的啥?”


    他小学没念完,但是常见字都能写能读,不是看不懂这份合同,只是想找个人一起分享心里的喜悦。


    “……收购苹果两千斤,每斤单价三毛钱,共计陆佰元整……”


    林秋明白他的意思,拿着这份合同逐字逐句念了一遍,甚至把最下面的红章对着窗外看了又看,像是在看什么嘉奖证书。


    “小妹,你真的做到了!”


    林立新说的不是生产队创收了,而是发自内心在恭喜林秋,做到了自己想做的事。


    那天赚了六十多块钱回来,家里人都挺高兴的,但是这几天都没敢追问后续的事情,看着林秋每天往山上跑,不见她摘苹果,也不见县里派人来收购,说心里一点不着急是假的,只是默契地不在林秋面前提,生怕增加她的压力。


    这下有了白纸黑字上写着的合同,这件事总算是板上钉钉跑不了了,不仅给村里增加了一大笔收入,林秋的辛苦也算是没有白费。


    对林家人来说,这才是里外都顾上了。


    林秋明白大哥的意思,林家人对她总是这么周到,她也没再推脱解释,反而开始学会提要求。


    “大哥,你跟爸商量一下,给我拨几个人摘苹果吧,要年轻勤快的,估计得一周。”


    “没问题。”


    “这算是集体劳动了,摘苹果也要给他们算工分的。”


    “当然。”


    “还有,我今天晚上要吃肉。”


    “好好好,我让你二哥去公社买。”


    ……


    上次摘苹果算是义务劳动,是知青和邻居们不计回报地帮忙,这次有正儿八经的合同了,大队长开了个简单的动员大会,大概讲了今年的苹果也要划进集体生产的范围,队里赚了钱,年底大家都能分到手。


    一是为了鼓舞大家积极支持林秋的工作,二是禁止村名私下摘果子去黑市卖钱。


    社员们都很高兴,能光明正大赚钱,谁还愿意提心吊胆地往黑市跑。


    这一轮负责采摘的人由林秋来挑,除了平时交往比较多几个知青,她又找了些年纪相仿的年轻人,都是平时干活老实肯卖力的。


    但她不能把壮劳力都挑走,否则地里的活没人干,所以又找了几个婶子,全程忽视了那群跃跃欲试的老知青。


    可能是因为老知青抱团排挤刘芳老师的前科,林秋对他们总带着点提防,陈硕以为摘苹果只是从树上摘下来放进篮子里,想着这活儿也不累,还想举手参加采摘小队。


    可是林秋说了句,女同志负责摘,男同志负责挑下山,他弱弱举在耳朵旁边的手抠了抠头皮,又放下了。


    林秋的余光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挑着装满的竹筐下山路,比背着土豆走平路累得多,而且挑着扁担很难维持平衡,需要经常干农活的老手才行,知青们会争着去做轻松但是能换到更多工分的农活,要是衡量之后发现不划算,就会放弃。


    村子里有的是踏实肯干的男青年,林秋把大家的名字登记好,约定好什么时候上山,就要抓紧开工了。


    这次不用挑品相最好的摘,只要成熟了就先摘下来,运回队部里再根据不同的品质分装。虽然合同已经板上钉钉了,无论什么品相,都是按照中等果的价格收购,但也不能因此就把劣果卖出去以次充好。


    林秋没法完全跟每个人都解释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兢兢业业当着质检员。


    在山上的时候先筛一遍,歪瓜裂枣的单独放在背篓里,背下山可以拿去喂猪,因为光照不均匀只熟了半边的也先放一边,这种果子可以留着自己吃,但不能拿出去骗人,更别说有虫眼的。


    只有诚信,才能保证回头客,跟供销社的生意千万不能做成一锤子买卖。


    老乡们不是不懂这个道理,但是想着这都是钱,就像收麦子的时候,管他好不好都一股脑儿割回家再说。


    这就是集体劳动的坏处,只追求工作量和工时,真正的效率被放在了最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败败火吧


    林秋语重心长地劝, 路过每个框都要捡几个扔出来,就差把扣工分搬出来了。虽然挑下山之后她肯定还会再仔细分选一次,但也不能什么品相都挑下去,不合格的果子完全可以在山上多放几天, 不要浪费集中采摘这几天的人力。


    最后还是方焕帮她解决了这个问题。


    他也不让林秋当坏人, 直接从框里捡了个不太合格的苹果咬了一口, 假装坐在一边休息, 扯着嗓子跟她说话:“听说这次供销社只收两千斤, 那摘了多的可怎么办啊?”


    林秋瞬间明白他的意思, 也放大嗓门跟着接话:“那就只能背回生产队喂猪了。”


    “啊?”方焕故意发出震惊又遗憾的声音, 保证周围的人都能听见, 又接着说:“那还不如我赶紧吃两个。”


    有个婶子过来问林秋:“只收两千斤啊,大队长也没跟我们说啊。”


    动员大会上只说签了合同, 确实没说收购多少, 林秋存了个心眼,跟婶子说:“今年合同上写的就是两千斤, 但是县里供销社的主任说了,要是品相好, 明年还收咱们的, 但要是品相不好, 还要倒扣钱。”


    讲道理是没用了, 反正他们也没看过合同,林秋想怎么编都行。


    “啊,那这个是不是也不合格?”


    她手里拿着个青苹果,星星点点才刚打上几处红色,看得林秋两眼一黑,跟她说:“刘婶, 这都没熟呢,就让它挂树上再长长吧。”


    刘婶一时心虚,猛地放开手里抓着的枝条,树干却没有弹回原位,而是松垮垮地挂在地上,林秋定睛一看,枝干拐弯的地方已经被折断了。


    林秋张了张嘴,再也说不出话。


    村子里平时种麦子和棉花,都是一年生的农作物,今年收获了就可以铲掉,连地里的根都要全部翻干净,才能开始种下一茬,所以收成的时候不用惦记明年的长势。


    但是苹果不一样啊,好几年甚至十几年才能开始结果,树干要是被破坏了,就什么都没了。


    前几年村民们偷偷摘了苹果到黑市卖,根本不在乎来年长成什么样,顶端的果子长得好又摘不到,就直接拿刀砍断,林秋之前清点的果树的时候就发现这个问题了,砍几个枝干还能再长出来,但是很多树已经只剩个枯树干了。


    方焕看她被气得不轻,刘婶又是长辈,不能当面发作出来,赶紧过来劝几句:“没事没事,间隔太密的树枝本来就要砍掉,现在不砍等冬天咱们也要砍。”


    这是书上写的,那两本书林秋和周舒雨在看,他也在看,还认真做了笔记。


    哄好了林秋,还要再换个话术教老乡:“刘婶啊,咱们摘的时候尽量轻点,今年折断了明年还怎么赚钱?这树也不是一次性的啊,要是重新种又得等十几年,孙子都要结婚了。”


    刘婶家里还等着钱给儿子娶媳妇呢,所以听见苹果能卖钱,才这么积极地参与进来。


    她冲方焕嘿嘿笑了两声,窘迫地在围裙上搓了搓手,赶紧应下来:“知道了知道了,我们都轻点。”


    旁边几个婶子闻言也松开了手里抓着的枝干,树叶在半空中不断晃动,扑簌簌响个不停,跟着晃掉了几个苹果,砸在草丛里迸出透明的果汁。


    明明没怎么劳动,林秋这个监工都当得心力交瘁。


    方焕给她递了个苹果:“吃一个败败火吧,大家都是头一年,别往心里去。”


    林秋抬头拒绝道:“不行,不能吃集体财产。”


    那颗苹果面向林秋的一半光滑完整,方焕闻言转过另外一半,露出被竹筐夹出来的一条直线,跟她说:“卖不出去了,已经不是集体财产了。”


    “算了,你吃吧,压坏的苹果败不了我的火。”


    林秋只觉得庆幸,摘苹果不像割麦子,不需要一整天都待在山上。


    为了保证采摘质量,不能顶着太阳干活,他们一大早就出工上山,十点之前就要收工。山路不好走,挑着扁担队部往返都要不少时间,林秋估摸着工作量,尽量每天不要摘太多,至于分选的过程,她只留了周舒雨和孙青青两个女同志帮忙。


    不是信不过村里的婶子,实在是员工培训太累了。


    反正最近每天摘的苹果也不多,先培训这两个好了。


    不止看果子的重量,还要按大小、成熟度、果型分到不同的竹筐里,林秋在纸上写了大概的分类标准,要是遇到拿不准的果子,就两个人共同评估,意见还是不同意就要交给第三方定夺。


    这几乎是她刻在骨子里的工作习惯。


    其实没必要分这么细致,但是她想让供销社主任看到自己的做事态度,说不定对以后申请生产计划也有用。而且她自己分完类,心里也能对产出大概有个数,写报告的时候才能实事求是。


    周舒雨和孙青青都不会质疑她的要求,沟通简单,直来直去,也不会觉得她这些是无用功,只会按照标准认真执行,这才是她把两人留下的原因。


    甚至都不用她说,周舒雨就明白她的用意,侧身跟孙青青解释:“供销社的经理愿意给我们牵线找加工厂,已经是帮了大忙,咱们就要自己把品质做好,不能让人家在中间难做,更不能砸了自己的招牌。”


    孙青青跟着点头,她其实还没太算明白自己的工分能换来多少粮食和钱票,反正除了队里的日常分工,她都跟在周舒雨后面,像个小尾巴一样,她做什么自己就做什么。


    分选也挺枯燥的,周舒雨的手感比较准,果子拿在手里掂一掂,大概就能估出分量,再检查一圈有没有被磕碰,就能放进相应的框里,基本不会有错,三个人坐在一起闲聊,她突然提到:“队里赚的钱,年底也会分给我们的,加上每个月的生活补助,春节的时候还能给家里寄回去点。”


    知青过年都不一定能回家,之前她大哥下乡的第一年,年底就跟着家书寄回来一笔钱,父母都高兴得不行,给周舒雨的压岁钱都加了不少。工薪家庭其实不缺孩子这点钱,日常生活靠俩人的工资不至于拮据,但是孩子有这份心总是好的。


    周舒雨第一次领到生活补贴的时候,就想着要省着点,留出一部分到时候跟着寄回家。


    孙青青下乡之前一直住在舅妈家,家里还有三个表亲的弟弟妹妹,舅妈还没工作,家里越困难,对她越是没什么好脸色,毕竟她多吃一口,自己亲生的孩子就得少吃一口。


    她对舅舅一家的情绪很复杂,亲情、感激、怨恨、畏惧……


    他们拿了爸妈留下的一笔钱,如约养着她念完了高中,但真的只是没饿死而已,还不如自己现在寄住的老乡家里好。上学的时候很渴望离开那个家,可是真到下乡那天,竟然在包袱里翻到出了两个煮鸡蛋,到现在偶尔还会想起舅舅舅妈对自己为数不多的好。


    甚至在周舒雨说起要给家里寄钱的时候,她的第一反应是,自己也想寄一点回去。


    可是又觉得不甘心。


    半晌没听见她答话,周舒雨想到她家里的关系,用眼神询问林秋,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


    她心地善良,没经历过饿肚子的苦日子,很难明白为什么鸡毛蒜皮的小矛盾能让至亲都反目。


    但林秋见过。


    往往把人压垮的就是这点鸡毛蒜皮。


    林秋不搞道德绑架那一套,直接开口说:“不想寄钱回家也没关系,自己留着买身新衣裳过冬,我赚的钱就从来没给我爸妈。”


    她说的不是林家人,而是穿书以前,她赚的钱也从没给过父母。


    孙青青知道她的情况跟自己不一样,但是听着她这么理所当然的语气,好像也为自己找到了同一阵线的战友,找到了不寄钱回家的理由,这才跟着点了点头,说:“那到时候我们一起去买布料吧,我还没去过供销社。”


    周舒雨这才松了口气,换了个话题说起村里的棉花也快该收了,等卖完这批苹果,估计还得再忙一段时间。


    农村的秋天就是过得很紧凑,过了这几个月就好了,林秋算了算时间,跟她说:“收棉花是队里的重头戏,估计收完了就能给你们时间修知青宿舍了。”


    孙青青一听这话倒是很高兴,冲着周舒雨说:“啊,那我们到时候就能住一起了!”


    她一个人住在老乡家,又是从南方来的,几乎听不懂老乡说方言,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虽然没受什么委屈,但总是觉得孤独,所以干活的时候才总是粘着周舒雨。


    不过这句话说出口,才意识到周舒雨和林秋现在就是住在一起的,有些不好意思地补了一句:“啊,但是舒雨就要从小秋家里搬出来了……”


    好像怎么都不能两全呢。


    林秋看着她蹙起的眉头,好像在烦恼怎么才能三个人都住到一起,就像上中学的时候,课间都要一起去上厕所。


    不愧才十八,年纪小小,烦恼也小。


    林秋也跟着靠到周舒雨旁边,问她:“完了,舒雨太抢手了,以后住宿都要排班了。”


    周舒雨知道她在开玩笑,拍了拍她的手背说:“对对对,以后我单日子跟你住,双日子回知青点。”


    只有孙青青当真了,还在思考这种方案的可行性,有些为难地问了一句:“那岂不是得准备两套被褥?”


    这句话刚问出口,她俩都笑得前仰后合,差点埋进装苹果的筐里,孙青青才知道是玩笑话,有些窘迫地哎呀了一声,然后低着头不说话了。


    其实她自己也觉得挺好笑的,嘴角的弧度一直没落下去。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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