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苍灵 “师妹


    “师妹你……”


    话未说完, 一道迅猛磅礴、山崩地摧般的火流从天而降,竟然是燃烧到极致的灵力暴流。周泽玉神色一凝,伸手一掌, 当空排出,灵力暴流排山倒海, 向那火流咆哮而去。


    “轰——!”


    大地上霎时间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 无数草木摧折, 鸟兽惊飞。


    林有枝还以为自己也会被震飞出去,却陡然发现, 那男人在她周围结了一道薄薄的结界。


    狂风卷起, 周泽玉同那黑衣男人战作一团,几十招后,那男人很快便落了下风。


    “我从未在战场上见过你, 你是谁?”


    周泽玉心里越来越烦闷, 眸光一沉, 双手合十结印,环形的剑光便如飓风般扫向四面八方。那男人迎面一碰, 整个人斜飞出去,摔在地下, 呕出一大口血。


    他极不甘心地看了一眼周泽玉, 随即化作一道青光逃走了。


    周泽玉走到林有枝面前, 一挥袖, 结界便破开。林有枝被二人打斗的顶级灵流一压, 双腿一软, 一双手便轻轻扶住她。


    她猛地把手缩了回来。


    周泽玉:“……”


    “你……”他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从何说出口。


    林有枝低着头,低声道:“多谢公子出手相救。”


    二人沉默。


    林有枝:“那我先回去了。”


    回去, 你要回哪里去?你走了,我怎么办?


    周泽玉内心逐渐裂开一道口子。


    他压制着内心疯长的怒意和不安,看着师妹缓步离开,嘴唇轻抿,两个眼珠越发幽深墨黑,再紧紧地、一动不动盯着空气中漂浮不定的某片尘埃,像是冻结住了。


    造梦那人,真当他们是傻子吗?!


    片刻后,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眸光一闪,便跟上林有枝的步伐。


    …………


    月亮高挂在树梢上。


    床榻上的郁烈蓦然睁开眼睛,仿佛感应到什么似地起身望向殿外,随即披衣下床,推开了雕花窗。


    庭中如积水空明,雪白的梨花树簌簌而落,他在树下站立,片刻后,一个瘦削挺拔的少女缓缓走了进来。


    一股熟悉的甜味涌入鼻腔,郁烈眸色一沉,看向眼前的少女。


    “无忧见过将军。”


    郁烈眉头一锁,将军,他又变成将军了。


    这鬼地方到底要他们做些什么。


    索性他天生没心没肺,既然来了,便一切随意。他笑了笑,拉过林有枝的手,把她拥进怀里。


    少女的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但随即又很快放松下来,像是放弃了一切抵抗。


    郁烈嗅着她身上的甜香,心中有什么东西飘来飘去。


    据他所知,这幅身躯原主是天界将军,在仙魔大战中献力颇多。而林有枝,不,谢无忧,是这将军的专属的美人鼎。


    所谓的美人鼎,乃是百年前仙界一醉心丹道的仙人独创。苍灵一脉,是世上罕有血脉至纯族群,天生拥有极强的修炼天赋和精华万物的特殊能力。仙魔大战伊始,仙界为了夺得此族的扶持,竟不择手段地炼制了专属的控魂毒丹,若没有解药,他们三日必死。苍灵一脉迫于威胁,只得屈从仙界号令。几年转瞬即逝,那沉迷于炼丹的仙人,竟然研创更为阴毒的丹药,此药可更改苍灵一脉的天生血脉,让他们沦为仙族人的采补的双修炉鼎。与他们行双修之术的仙界修士,修为能一日千里、飞速精进,而苍灵人却只能在无尽损耗中苟延残喘,若想多留一线生机、活的更久,便只能拼尽全力修炼。


    纵然郁烈承认自己是个不折不扣的坏人,也十分看不上这仙族人的做派。


    “将军?”


    郁烈低头看了看小心翼翼的林有枝,笑了笑。这丫头什么时候有这么乖了?


    他牵着林有枝的手,走向屋内,让她坐在镜子前。


    “将军!”林有枝一下子弹了起来:“我怎么能让你为我梳头?”


    “怎么不能?”他挑眉看了一眼战战兢兢的林有枝,直接下令:“乖乖坐下。”


    林有枝只得听话照做。


    他把林有枝随意扎的发髻拆下,拿起木梳缓缓梳了起来。


    内心深处的快意喷涌而出,郁烈很久没有过这样的感受了。


    “你方才去哪了?”


    少女温顺回应道:“禀告将军,我去无妄崖采药去了。”


    “嗯。”


    “回头。”


    林有枝乖乖回头。她的头发披散着,穿了件淡紫色的衫子,更衬的眉目沉静柔和,一双眼睛盈盈似春水,小心翼翼地从眼睫后面探出来。


    陡然的,他觉得眼前的场景有些熟悉。像是有人拿了一把剪刀,咔擦一声,将密封的记忆剪开了一道口子。


    我们……是不是曾经在哪里,彼此这样对视过?


    清冷月光映在少女的眉目上,她白皙的像一块浸润在水中的白玉。


    他低头,想吻住少女的嘴唇。


    林有枝却一下躲开了。


    郁烈心中大怒,一把掐住少女的脸庞,伸手点了点她的嘴唇,阴恻恻道:“你这里,他碰过吗?”


    林有枝瑟瑟发抖:“将军,你在说什么呀?”


    郁烈气到最后反而冷笑一声,他俯身,直视看着少女的双眼:“无事。你说,我们是不是该双修了?”


    林有枝脸色又苍白了几分。


    她脑中有一个声音疯狂叫嚣着拒绝,但身躯却僵硬不动,任凭郁烈拉着自己的手走向寝间。


    “坐下。”


    郁烈跪在地下,将她的鞋袜脱下,接着握住她的双脚。


    林有枝像被针扎似的,想要把脚收回来。接着瞳孔骤然一缩,他居然想吻她的脚!


    她下意识一脚踢过去,郁烈身子猛地往后一坐。还没反应过来,一道蓝光如穿云利剑穿刺而来,哐当一声,重重钉上了墙,半边墙面瞬间倒塌,尘土飞扬。


    “是谁?”


    门被重重推开,周泽玉提剑而入,衣袍翻飞而面目肃杀。


    “又是你。”郁烈嘴角狞笑。


    对视间,二人又缠斗在一起。周泽玉平日里剑风稳重大气,此刻却透露处不把人打死就不罢休的狠戾,不过片刻,整个屋子都不能看了。


    林有枝拔腿便往外跑,迎面碰上敢来的一众丫鬟侍卫。


    “将军怎么了?”“里面发生什么了?”“怎么了?”“喂,你说话啊!!”


    林有枝刚想说点什么,一道声音从后传来。


    “无事,与你们无关。散了去。”


    来人长相俊美,一身暗织烈焰流云纹袍子,气质十分具有压迫感。


    “参见战神!!”


    拓苍挥了挥手,遣散了众人,又招手带着林有枝入内,冷肃道:“别打了!”


    可斗的鱼死网破的两人岂肯罢手?拓苍眉头紧锁,一道烈火从他手里喷薄而出,向两人激射而去。


    “轰——!”


    大地四分五裂,二人也总算分开了,拓苍一挥手,在两人之间设了分离结界,再念了一道清心诀。


    周泽玉原本还有些躁意,视野看向林有枝,上下扫描了一道后,心陡然冷静下来。大步上前,问道:“脚怎么了?”


    “啊?”


    林有枝这才低头,发现是变故陡生时来不及穿上,柔软的光脚就这么踩在地面,脚裸、脚心被镜面擦伤了。


    脚裸陡然一凉,是周泽玉擦了擦。


    “拓苍战神,人我可以带走了吧?”周泽玉看向拓苍。


    “嗯,可以。”拓苍点点头。


    “她是我的人!!”郁烈想上前去抢,忽然听砰的一声。


    一把长剑没入地面,地面霎时间遍布龟裂,拓苍站在长剑面前,发出迫人威势:“将军,你什么开始时候不听军令了?”


    “我什么时候需要听你的命令了?”郁烈冷笑一声。


    拓苍严重闪过一丝惊讶,随即笑了笑:“行,既然如此……”


    话音未落,他闪电般出手,和郁烈斗做一团。


    林有枝受不了这么大的灵压,刚想逃走,便感觉天旋地转,周泽玉抱起了她,在化作一道剑光,飞走了。


    …………


    吱呀一声,周泽玉推开大殿,将林有枝放了下来,再跪下想要握住她的脚。


    林有枝向后一缩。


    周泽玉抬头,看见对方恐惧的眼神。


    是了,师妹把我给忘了。


    他心里发苦,面上却不动声色,温柔道:“姑娘,别怕,你脚受伤了。你不喜欢我碰你,我叫人来帮你上药。”


    林有枝:“……”


    果然如他所言,很快丫鬟过来帮她治伤,那丫鬟手脚伶俐,擦完药便告退了。


    林有枝坐在床上,不知所措起来。


    那人是谁?为什么要这么做?


    就在此时,周泽玉敲门,走了进来。周泽玉整理了一下措辞,然后道:“如果姑娘不嫌弃在下,往后便可以住在这璇玑宫。”


    “……”林有枝:“将军那边?”


    “不用管他,你放心便是。”


    林有枝:“你为什么这么做?”


    “我……”周泽玉望向林有枝,神色无比专注、温柔:“因为,我对姑娘一见钟情。”


    林有枝望着男人清美的容颜,他那双好看的眼睛此刻在月色下笑吟吟地,眼底荡漾着最温柔执着的波纹。


    “夜深了,姑娘该睡了。”


    层层叠叠的青色轻纱漫卷而起,林有枝昏昏沉沉地睡去。


    恍然间,仿佛一直有人看着她,潮湿的、粘稠的。她想逃,有一双手却紧紧抓住了脚踝,然后一阵温软的触感,不知道是什么。


    …………


    周泽玉吻了吻林有枝之后,来到外面的寝间打坐。


    在入梦境之后,他便一直观察着这个梦境的漏洞,此时此刻,他再也无法忍受被愚弄,双手合十,便开始设置阵法。


    神识出窍,他来到一片漆黑的天地。


    一剑斩去。


    天地陡然一颤,撕开一道裂缝。


    “你比我想像的还有实力,仙门首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镜中人 周泽玉


    周泽玉面容冷肃:“你该放我们离开了。”


    “哈哈。”头顶响起一沙哑的声音, 音质很奇怪,听不出是男是女:“还差一点呢。”


    又是一剑!


    天地震颤,四面八响起诡异轰鸣, 恍若深渊亘古怪物里传出来的低吼咆哮,自虚无处滚滚而来。


    半空那人似乎是呕出了一口血, 但依旧阴恻恻地笑着:“没用的……你就是把我杀了都没用。”


    “……”周泽玉脑中飞速运转, 想了片刻, 蓦地道:“这是失传已久的阴阳浮生法阵吧?”


    阴阳浮生法阵,乃是一上古失传法阵。此法阵记载于一卷无名残籍之中, 后世之人仅有少数几份抄录流传, 后皆被束之高阁,列为修真大派和名门世家的禁典,鲜有人知。


    这法阵可以仿效出真实的过去发生过的场景, 条件是梦境中人生前留下强烈情感印记。入梦后所有人会忘记自己的身份, 沉溺在造梦者人为编织的身世与回忆之中, 真假难辨。


    而破解之法,便是让梦境中人释怀那些强烈的情感。


    那人不说话。周泽玉冷笑一声, 寒商铿锵出鞘,一道贯彻天地的剑光犹如蛟龙破空, 裂四海、吞八荒!


    煌煌剑意破开黑雾迷障, 携亘古不灭之力轰然落下。


    砰砰砰!


    天空陡然撕开无数条巨大的黑腔, 浓稠的黑雾裹挟着虚妄的光影, 无数幻境陡然袭来。


    他眸光一敛, 循着林有枝熟悉的气息, 不顾一切向里面疾驰。


    砰!


    他被过于强大的结界抵挡在外。


    果然如此,他眼中闪过一丝冷笑。


    这梦境之人,针对的便是师妹!


    他早就料到这个结果, 心情并无波澜。接着,他闭眼,双手结印合十,身后瞬间出现几道他的分身,再依次化作青光向幻境里面飞驰。


    先把其他人叫醒再说。


    他几片神识分别来到谢连辞、岳灵渊、伏明珠、温琢的梦中,强硬地用灵力将他们叫醒。


    这是极其耗费灵力的做法,当世天下的顶级高手,没有几个能够做到,就算能做到的,也几乎都不愿意去这样做。但周泽玉才管不了这些,他必须得叫醒他们,师妹经不起过多的等待了。


    “师兄?!”


    “我记起来了!!”


    “周师兄,我们这是怎么了?”


    所有人不约而同说道。


    周泽玉缓缓一笑,元神退了出来,嘴角边溢出一口鲜血。


    黑雾散尽,天光重临。


    破梦的关键,落在了林有枝身上。


    …………


    从那日起,林有枝便在璇玑宫住下了。郁烈前来闹过几次,皆被周泽玉抵挡在外。


    周泽玉待她很好,好到让她有些恍惚。她还没请求周泽玉帮她救回姐姐,谢无漪便上门来亲自陪她。


    他救下了姐姐。


    除此之外,周泽玉开始上战场,这是拓苍战神答应把林有枝给他的条件。他那日他击退的黑衣男人,原来是魔族高手,拓苍战神碰巧路过见了此事,心里便起了招揽的心思。周泽玉最开始并未答应,拓苍战神鉴貌辨色,心知他喜爱林有枝,便以她为借口,果不其然,周泽玉立刻答应了。


    纵然周泽玉从不说外面的事,林有枝都能感受的到他的疲惫。每次他归来之时,便会给他做些吃食。


    而大多数时候,两人并未过多说话。林有枝做着自己的事,周泽玉则在一旁打坐修炼。


    深夜,一轮白月映进高高的窗棂,林有枝坐在镜前梳妆。


    镜中的少女眉目安宁,是个很讨人喜欢的长相。又因这么多天的休养,神色好了许多。


    一阵风吹过,吹掉了什么东西。林有枝伸手去捡,起身,却发现镜子忽然模糊起来,像水面一样泛着涟漪。


    “怎么回事?”


    她刚想凑近点看,镜中景象陡然清楚起来,浮现了另外一张女人的脸。那女人新嫁娘打扮,长相极为艳丽,神情却凄楚怨毒,眉眼间带着股令人心惊的阴邪之气,仿佛是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林有枝顿时毛骨悚然。


    “这是谁?”


    “来人!”


    她吓得就想往外跑,没跑几步,只觉空气忽然一下被抽干,周围一切都静止放慢了,窒息的死寂笼罩耳畔。


    林有枝瞳孔瞬间放大,脑中响起女人愤怒邪恶的声音。


    “你怎么能忘记仇恨?!”


    “你恨仙族人。”


    “你是谢无忧,你要杀光仙族人。”


    “杀……杀……杀!!”


    剧烈的仇恨、不甘、痛苦涌上心头,像一条条毒蛇一般钻进她的五脏肺腑,再缠绕、锁紧,形成一条条窒息的蛇结。


    林有枝用手紧紧按着胸腔,大口大口地喘气。


    烛火、灯光全都灭了,黑暗中,她仿佛被人拖进了无间的地狱。


    …………


    再醒来,已经是第二天傍晚。


    林有枝起身,呆呆坐在床上,发现似乎忘了什么重要的东西,想了好一会儿,才把过往全都记起来。


    她是谢无忧。


    心怀仇恨的谢无忧。


    有人推开殿门,一股轻风随之拂进殿内,将层层叠叠的金纱漫卷而起,流光摇曳,恍若碎落人间的天光。


    “姑娘。”


    男人白衣如雪,清冷如谪仙,偏偏面带微笑,仿佛周身都携带着那散落的天光。


    不知为何,心里有什么东西忽然落了下来。


    “周公子?”


    周泽玉看她面色有异,温柔道:“吵醒你了?”


    林有枝摇摇头。


    周泽玉用眼睛描摹着她的眉眼,道:“姑娘来这里还习惯吗?”


    “嗯。”林有枝实话实说:“比以往的生活好多了。”


    至少,她有了尊严。


    周泽玉嘴角勾了勾:“那便好。”


    二人沉默了片刻。


    殿外残阳如血,天际燃起漫天金光。光芒斜斜刺入窗扉,化作细碎的金纹,在地下蜿蜒流淌。


    林有枝看着周泽玉被金光映照一半的侧脸,道:“公子那日说,心悦我?”


    周泽玉闻言,抬眸直视少女眸底,目光十分专注、笃定:“是,我心悦姑娘。”


    “那,你愿意娶我,让我做你的妻子吗?”


    仿佛一道无形的惊雷当头劈下,在虚空中激荡出一圈圈汹涌强劲、轰然无声的漩涡,将周泽玉的意识瞬间席卷进去烧灼。


    一时间,他竟然说不出话来。


    “你……你不愿意……”


    “我愿意!”激动之下,他一把抓住林有枝的手,嘴角的弧度比平日里要弯上几分:“我只是太高兴了。”


    “真的。”周泽玉笑吟吟道:“我只是太高兴了。”


    林有枝见状,心里忽然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感受,但很快又被另外一种情绪所掩盖。


    她眨了眨浓密的睫帘,瞳子深处闪烁着幽深的亮光:“只一点,你能做到吗?”


    “什么?”


    “我要你帮我将欺辱过我的将军杀了,我才愿意。”


    周泽玉抓住她的手,没有丝毫犹豫:“好,我将他杀了。”


    林有枝:“……”


    片刻后,她才微微一笑,起身俯下,在周泽玉的唇边落了个轻轻的吻。


    周泽玉愣了愣,随即在她脸上回了个吻。片刻后,他起身出门。


    林有枝望向已经黑下的天幕,忽然觉得周泽玉走后,身体有些发冷。忽而,外面一曲幽长婉转的曲调响起。


    是周泽玉。


    她推开窗扉,见月下空明如水,庭院里梨花簌簌飞扬。白衣少年静立栏畔,手中吹着一根晶莹的白□□箫。


    那乐音极清,极婉转,似喜又似悲,随着轻风化在了溶溶的月色里。


    …………


    日光漫过九霄云海,倾洒在琉璃顶檐上。青瓦覆顶,玉珠撑天,廊亭沿着云阶蜿蜒延展,如游龙蛰伏于云海之间。


    郁烈沿着白玉长阶向前走去,靴底在厚厚的落叶上踩出细微声响。


    路过的侍从皆敛声屏息,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生怕一不小心惹得这个煞神不高兴。自从谢无忧离开后,将军便时常发怒。前日里,不过是一侍女手滑打翻了茶水,在他身上溅了几滴水,他便一剑将她给杀了。


    将军从前只是暴躁了些,怎会突然就变得这般残忍冷酷?


    咯吱一声,郁烈推开大殿门,走了进去。


    他前段时间要么去璇玑宫大闹,要么在战场厮杀,心里的戾气越来越重。


    他深吸一口气,从旁边的博古架上拿出一张雪青色的手帕,上面绣着白色的兰花,打开一看,是一对白玉耳坠,晶莹剔透。


    这是从林有枝身上取下来的。


    想到这里,他心里的火气便更重,只想把周泽玉大卸八块。


    “将军。”耳边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郁烈猛地抬头,只见青衫少女静立于后,眉眼是熟悉的沉静温和。


    那一刻,他头脑空白一瞬,还没反应过来,身体便如离弦的箭一般大步上前。


    “你……!!”


    林有枝微微一笑:“我既是你的美人鼎,自然是要回来的。”


    郁烈从没见过林有枝这般对她说话,一时间心脏砰砰直跳。


    “将军?”


    郁烈猛地将她拉进怀里。


    林有枝一动不动。


    片刻后,郁烈才低头只是林有枝:“你是我的。”


    林有枝:“……”


    她心中恶心,面上的笑容却更明显了:“是的,我是将军的人。”


    郁烈笑了笑,拉着林有枝坐下,随后取出一个木盒,让她打开来看。


    盒子里塞得满满当当,全是玲珑精巧的小物件:几条刺绣精致的发带,两枚剔透莹润的月光石平安扣,几支掐丝点翠的珠花发钗,其间零星点缀着小巧的银质耳坠、雕着兰草的玉梳等等,件件用心,无一敷衍。


    林有枝:“……”


    他这是吃错什么药了?


    她抬眼看向郁烈,见对方目光炯炯地盯着自己,眼中竟是藏不住的喜悦。他不知道是,郁烈这个盒子早在镜花水月的徐家便准备好了,他那时见林有枝对镜梳妆,不知怎地,便陆陆续续买了那么多物件放进盒子。


    若不是那姓周的,或许他可以送的给快一些。想到这里,他上前,一把抓住林有枝的手,摩挲起来。


    日光西转,天色暗下来了。


    二人方才无事可做,郁烈便拉着她画了一幅画。不知为何,他心里下意识就觉得该和她做这件事。


    少女温顺乖巧,眼里再也没了之前的疏离。


    他快要溺死在她的温柔中了。


    一只碗递了过来,他顺着手臂望过去,见少女温柔一笑:“喝些花蜜吧。”


    郁烈接过,望了望碗里的蜜水,心里微动。


    “将军?”


    郁烈轻快地笑了笑:“你让我喝我便喝吧。”


    他缓缓将花蜜喝下,清甜暖意顺着喉间一路漫下去,淌入了四肢百骸。


    “喜欢吗?”


    月光下,少女的面容一面在光亮里,一面在黑暗中,一双漆黑的瞳子深处燃烧着奇异的光亮。


    “喜欢。”


    郁烈伸手想要将她揽进怀里,忽然胸腔剧烈一痛,低头,是一只寒冽剔透的冰刃,正深深嵌入他的胸口之中。


    他又惊又怒,想要反手打出一掌,却陡然瞧见少女吃充满怨毒的双眼。


    心里陡然一空。


    林有枝见他迟疑,很快又将冰刃拔出,凝聚了周身灵力,又是重重一击!!


    砰!


    郁烈心中的魔性被点燃,重伤之际,一个反手,灵力暴涨,一掌推出。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劲疾无比,破空而来,稳稳接住了这一掌!


    作者有话说:


    谢无忧就是岳灵渊。


    感谢每个愿意看我的贝贝们,你们就是我的动力。大家有什么意见的话,尽管提


    第53章 前世 “轰—


    “轰——!”


    气劲强盛, 墙壁、石柱、地砖纷纷爆裂成碎块。郁烈整个人重重摔出去,砸塌了半边墙壁。


    “怎么回事?”


    他捂着胸口,发现在那危机一掌后, 体内的灵力、魔力竟然一扫而空。


    他猛地看向林有枝。


    硝烟被剑风刮的一散。林有枝手持一把淡蓝色灵剑,襦裙飘带迎风, 额前碎发和头上缠绕着雪青色发带在空中交织飞扬, 说不出的灵动。可她身形纤细窈窕, 看向他的眼神又是如此的冰冷厌恶。


    “你……”


    少女缓缓向她走近,声音轻柔沉静:“你知道让了让你喝了那杯花蜜, 我忍了多久吗?”


    郁烈凄惨一笑:“你一直都是在骗我。”


    “不然呢?”林有枝眼神闪过一丝嘲讽:“你把我炼成美人鼎, 我日日夜夜不得安宁,每时、每刻都在痛苦中活着。”


    强烈的恨意涌上心头,说到此处, 她一把将剑插到地面, 地面应声崩裂。


    “你知道, 我有多恨你吗?”


    那一刻,郁烈心中竟然产生了一种铺天盖地的委屈感。那捞什子将军做的事, 关他郁烈有什么关系?他向来不在意别人的想法,第一次想要改变靠近一个人时, 得来的全是敌意与排斥。


    脖颈一凉, 长剑已抵在他的脖颈处。


    郁烈:“……”


    他仿佛并不在意自己死活似的, 嘴角勾了个漫不经心的弧度:“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清醒过来?”


    林有枝:“?”


    她以为郁烈是在挑衅自己, 大怒, 在脖颈处轻轻一滑, 鲜血猛地流了下来。


    极度的惧意瞬间涌上郁烈心头,不是他的,而是他这副身体的。


    他开始笑起来, 笑得极其狰狞。


    “呲——!”


    长剑入体,痛感来袭,郁烈心知自己快死,瞪大眼睛,极其偏执地盯着林有枝。


    他用力抓住她的衣角,紧紧凝视着她的容颜。


    忽然,周围一切光、声、色彩都迅速褪去化作黑白,脑中嗡地一声响,下一刻,铺天盖地的记忆涌上心头。


    他看见自己坐在桃花树上,看着远处的林有枝微笑簪花。他跳下树和她说话,她吓得身体一颤,像只刚出生的小鹿一般纯洁良善。


    他看见林有枝多次偷偷跑到他在白玉京的住所,二人一起作画、描眉、看书修炼。他性子懒散,便无聊地躺在一旁,看着林有枝默默用功。林有枝身上有股过分执着的呆气,他觉得好玩,便时常在她看书时捉弄她。或者剥个橘子、喂片糕点,他将手递过去,林有枝便就着他的手缓缓吃掉。


    那时他开始觉得,人世间没有那么无聊,他喜欢这个新的玩伴,愿意整日整日陪着她,但除此之外的一切事物,他全都不明白。


    他喜欢她的干净纯真,所以在他偶然得知林有枝的骗局之后,那一瞬间,他轻易地放弃了这个玩伴。


    再找一个干净的便是。


    可当他回去之后,看着屋内和对方一起生活的所有痕迹。岸上摆放着的纸墨笔砚,旁边还放着林有枝做的桃花羹。博古架上放着各色玩器,琳琅满目极富趣味。雪白的墙上挂着一副画像,是林有枝本人。她一身粉衫,坐在桃花林里,头顶戴着郁烈编织的桃花环,微微笑着,斯文又秀丽。


    他陡然发现,这张图的落笔用色竟然这般温柔,与他画的其它画作风格截然不同。


    那一刻,恐惧、愤怒、思念、爱意等情绪涌上心头,他捂着胸口,感受着那些奇怪的感觉。


    他只知道,他必须把那小呆子给抓回来。


    可当他回去之后,物是人非,一切都变了。


    他再也见不到那个眼里只有她的林有枝。


    惊怒交加之中,他撕碎了辞镜君的伪装,在林家大肆屠杀,血流成河,昔日清幽的林府瞬间沦为血色炼狱。


    关键时刻,其他世家赶来帮忙,他的身份被拆穿,只能回了魔宫。


    可他却再也走不出白玉京的那个屋子。


    然而几年之后,等待他的,是一身仇恨、魔心缠身的林有枝。


    …………


    这厢,郁烈缓缓闭上双眼,极其不甘心地死去。


    林有枝长长吁了一口气,双手垂下。下一秒,她仿佛被抽干了似的,整个人向后倒去。


    一双手稳稳接住他。


    “师妹……!你……!”


    林有枝闭着眼,口鼻,双目,耳朵里缓缓鲜血淌出。


    “我……咳。”林有枝呕出一口血:“谢谢……你的冰刃。那耗费了你不少的修为吧?”


    周泽玉擦着她脸上的血,一瞬间如坠冰窟,心像被挖了一块:“怎么会这样?”


    林有枝眼神盯着上方,自顾自地道:“我……被仇恨折磨的太痛苦了……对……对不起,我无法嫁给你了。”


    周泽玉开始剧烈发抖,他逼迫自己闭上眼睛,片刻后,面容缓缓镇定下来,再睁开眼时已经变回了那个冷静稳重的仙门首席。


    他一把将林有枝抱起,固执道:“你不会死的。”


    …………


    璇玑宫内,岳灵渊和谢连辞坐在一起商量该如何破阵。


    “师姐,你说这人费尽心机算计林师妹,是为了什么呀?”谢连辞没骨头似的往椅子背上一靠,一手拿着扇子轻轻摇晃着,散开的发如泼墨。


    “不知道。”岳灵渊正襟危坐,眉头紧锁。


    “师姐,看这边。”


    岳灵渊望了过去,便见谢连辞做了个鬼脸,她噗嗤一笑:“你干嘛?”


    “这么大的美人,干嘛愁眉不展的?”谢连辞唰地展开了扇子,笑嘻嘻道:“林师妹是有福之人,我们就,既来之则安之嘛。”


    岳灵渊低头:“你这心态我极羡慕。只是这几日,看着小枝憔悴的模样,甚是心疼。”


    谢连辞似乎想起了什么,神情严肃了些:“确实,林师妹呢,向来是报喜不报忧。看她平日里在白玉京修炼的模样,我才佩服。”


    岳灵渊笑了笑:“不出所料的话,这次回去,师尊便会收她入门。”


    “嗯?她已经是第一名了吗?”


    “或许是,或许不是,这不重要。”岳灵渊道:“我鉴貌辨色,师尊是很喜欢她性子的。况且,剑鬼万鹤一宗师乃是师尊的至交好友,前辈仙逝之后,唯有师妹剑风与他最为相像,因着这层,师尊愈发动了收徒的念头。”


    “那真是恭喜师妹得偿所愿啦。”


    “是呀。”岳灵渊望了望外边:“只希望,我们能快点将这法阵破开。”


    就在这时,周泽玉携带着满身是血的林有枝闯了进来。


    “师妹!”


    “小枝!”


    二人立刻围上,周泽玉将林有枝放下,手中不停地输送灵力,偏头问道:“岳师妹,杀了美人鼎的拥有者后,会发生什么?”


    “啊……什么?”她脑子转了一下,立刻道:“美人鼎是附属物,若她们的拥有者死了,她们也会很快经脉寸断而死。”


    周泽玉:“……”


    “可有补救法子?”


    “有……!只是这法子有些太过严苛,世上没有几人能做到。”


    …………


    沉睡中做了很多混乱的梦,林有枝周身动弹不得,刺骨的痛意如针一样,在她体内乱窜,顺着七脉流动,让她越来越痛,痛的她想大声呼叫。


    终于,有什么湿润的东西源源不断地流进她的身体,抚平了她的焦躁与空虚。


    不知过了多久,她微弱地睁了睁眼,见她躺在周泽玉怀里,周泽玉从背后怀抱着她,在她后颈处不知做着什么。


    她来不及去问对方,意识便又沉沉陷入了黑暗中。


    不知多了多久,体内的痛意缓缓褪去,澎湃如海的灵力在体内奔涌,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冲盈与舒畅。


    她缓缓睁开眼睛。


    见周泽玉躺在床的另一边,双眼紧闭着,呼吸平稳。


    月光勾勒他精致的眉眼,没有笑容的他,看上去清冷又孤高,难以接近。


    林有枝忽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忍不住伸出手去描摹对方寒剑一样的眉、挺拔的鼻梁和薄薄的嘴唇。


    周泽玉忽然睁开双眼,抓住对方的手。


    二人对视,林有枝没有抽回手。


    那一刻,有太多的东西在她们之间流动。林有枝不知道周泽玉做了什么,但一定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你……你做了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


    周泽玉抓了抓她的手吻了吻,轻轻道:“不重要,什么都没有你重要。”


    那一刻,林有枝的心急速跳动。


    她的眼神变得越来越柔和,似乎忘记了一切烦恼,周泽玉见状,上前把她拥进怀里。


    二人沉沉睡去。


    …………


    婚礼便在那时候开始筹备了。


    林有枝后来得知,周泽玉为了他,散失了大半的修为,硬生生修复了她溃烂的经脉。


    她有了自由。


    这一日,她正在准备婚礼用的东西。忽然,窗棂不知何时被吹开了,桌案上新置的衣衫吹动,阴冷中有一尖锐的女人哭声


    “谢无忧,谢无忧。”


    “你忘了吗?”


    “你的族人们呢?!”


    她猛地捂住耳朵,企图隔开那哀怨的哭声。


    噼啪


    噼啪


    有什么东西在燃烧,林有种走近看,顿时瞪大了双眼。是谢远山和水如烟,还有她的师兄师弟,正在仙界的绞杀中绝望地死去。


    不要!


    不要!


    轰隆一声城墙倒塌,桃花岛沉沦,无边的火蹿上天际,吞噬了她的四肢百骸。


    无数无助的哭喊声在耳边呼啸。


    岛主,岛主,救救我们!


    少岛主!


    一个个少男少女倒地,死在泥泞的湿地里。


    林有枝开始干呕起来,疯狂地呕,手指青筋暴起紧紧扣着地。


    在她不知不觉中,有一缕黑气萦绕在她周身,钻进了她的内心。


    “姑娘!?”“谢姑娘?!”


    有人叫了叫她。


    她睁眼,见自己还好端端地站在窗户前,身上冷汗浸湿,手指用力地扣着窗户。


    作者有话说:


    前男友前世的抛弃是实打实的,他的离开也是让小枝崩溃的最后一根稻草,所以不会原谅。


    让他也感受一下委屈的滋味。


    第54章 破阵 周泽玉


    周泽玉大婚那日, 不少人前来观礼。


    镜前,岳灵渊帮着林有枝梳头。


    “阿姐,今日来的人很多吧?”


    岳灵渊微微一笑:“是。这几年周仙君征战沙场, 威名响彻三界。九天之上诸仙众神,四海八荒的仙门世家, 不少都专程踏云赴宴, 就连天帝, 也派人送来了贺礼。”


    林有枝:“……”


    “妹妹一定会幸福的。”


    “或许吧。”


    岳灵渊对这个回答有些意外,毕竟哪家新娘会在大婚之日, 说出这般模棱两可的话?


    但见林有枝斯文秀丽的脸上若有所思, 用手把玩着雕花木梳,让它发出清脆的声音。忽而抬起头,对着镜中的自己勾了勾嘴角, 眼中闪过几丝奇异的光。


    …………


    仙雾缭绕, 三界各路仙宾络绎不绝。


    伏明珠、温琢和谢连辞混在人群中, 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伏明珠有些绝望地看天:“我们到底什么时候能出去?”


    “师妹。”温琢摸了摸她的头,然后缓缓道:“你有没有发现, 这法阵最近波动有异。”


    伏明珠:“?”


    “我怎么没发现?”


    谢连辞笑道:“那是因为‘美玉元琢’是法阵宗师的得意大弟子啊。我等,当然是看不出来的。”


    伏明珠瞪她:“看不出来还好意思。”


    “我是看不出来, 但我会卜卦啊。”谢连辞挑了挑眉。


    “什么卦象?”


    “三个字, 利在近。”


    “利在近?”


    温琢点点头:“是, 近日法阵亦是, 阵眼一会强一会弱。”


    “啊?”伏明珠高兴过后, 又立刻想起:“今日不是小枝的婚礼吗?难道与破阵有什么关系?”


    话音刚落, 璇玑宫忽地震动,整片天地轰鸣,噗噗噗声传来。


    千万只仙鹤拍翅而过, 尾部拖着流光溢彩的尾巴,五色的仙光交织成漫天锦缎,将仙雾染成漫天色彩,好看得移不开眼睛。


    “新娘,新郎来了!!”


    众人立刻抬头,见天空中一精致华美的车辇缓缓行来,在清越的鹤唳声中,徐徐降落。


    周泽玉先踏出。他今日身着云龙翔凤纹样的大红喜服,腰系墨玉带,身姿挺拔,一站在那里,便成了全场的焦点,没有人能忽视他。


    接着,新娘踏了出来。


    金钗步摇,凤衣绣鸳,裙摆处绣着步步生莲的仙纹,整个人显得风流又灵动。


    “林师妹和周师兄可真般配啊。”伏明珠惊叹道。


    温琢点点头:“男才女貌,着实般配。”


    谢连辞笑了笑:“你们不觉着,他们二人只要一站在一起,便自动生出了一层结界,别人根本插不进去吗?”


    伏明珠点点头:“之前几个姐妹还猜测周师兄喜欢什么样的,看样子,她们是要伤心咯。”


    说罢,没等别人回答,她又微微一笑:“没关系,天下男子如过江之鲫,何必苦念一枝呢?”


    温琢唇角的笑凝了一下。


    袖袍一紧,低头,便见伏明珠睁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笑道:“但是我永远是师兄独一无二的宝珠,对吧?”


    温琢心念一动,微微一笑:“是的,你是我的明珠。”


    独一无二的明珠。


    这边,周泽玉向林有枝伸出手。日光下,他的手指骨节分明,纤长斯文,似隐隐辉映着光。


    一只手搭过,周泽玉立刻将她的手包裹住,然后对着红盖头下的新娘笑起来。


    他是真的很高兴。


    二人结伴往前走。


    沉默中,林有枝忽然开口:“阿玉哥哥,你为什么喜欢我?”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喜欢了便是喜欢了。”周泽玉眼里闪过最温柔的波纹:“小枝或许不信,初次见你时,便有了前世今生之感。”


    “你说,会不会,在那之前,我就已经等了你好久,喜欢你好久?”


    林有枝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这样说。


    “阿玉哥哥,你看到我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是一种花晨月夕,桃之夭夭的感觉。”


    “那若是我让你失望、难过了呢?你会恨我吧?”


    你能恨我吗?


    你能杀我吗?


    “不。”周泽玉低头:“那我便带着这份失望、难过,延续到漫长生命的尽头。”


    林有枝瞳孔一缩,没人能知道,她现在的脸色极其苍白,一双黝黑的瞳子死死盯着盖头处的某一角。


    似乎有牛毛小针攒扎着她的每一处神经,心脏痛的几乎痉挛。


    “怎么了?”周泽玉握了握她的手。


    耳边开始轰轰作响,这时,所有情绪、神态、声色都缓缓从她身上抽离,片刻后,另外一种恼人的情绪又充斥上心头。


    “我没事。”林有枝道。


    她没对任何人说,这些日子,她每时每刻,都挣扎在这两种强烈的情绪中。


    “新娘,新郎,且行大礼!”


    周泽玉刚要动作。


    突然远方阴风席卷魔气滚滚而来,远处巍峨仙宫倒塌,灵木摧折,云海翻涌,无数飞禽鸟兽惊飞。


    “怎么回事!?”


    “哪里来魔气!?”


    轰——!


    如同灭世般的洪流当空袭来,其势状观难以形容,凛冽魔气横冲直撞,一下击碎了层层仙门结界。


    “啊!”


    守卫天界的士兵顿时血肉横飞。


    “快!有魔族侵扰!!”


    众人立刻凝神戒备,纷纷亮出武器。


    “啊!长生,你这是做什么?”


    众人惊慌转头,便见一青年男子忽而面目狰狞,猛地扑向身边的人。那人一时没注意,竟被他活生生撕下一块肉!


    众人大骇。


    那人惨叫一声,想要逃离,却被叫长生的男子使劲按住,疯狂撕咬。不过片刻,便血肉横飞,惨不忍睹。


    有人冲上前制止阻止,却又被身边另一人偷袭攻击。


    人群顿时混乱起来。


    “这是,这是疫病!!”


    “怎么会有疫病?!”


    没等他们反应过来,远处的魔族已攻了上来,仙族人一边困于内乱,自相残杀。一边又毫无防备,竟一时被魔族人压着屠杀。


    “快,快给拓苍战神传递信息!”


    天空已经完全黑沉了,空气中,有暗红色的疫线在飘荡。这疫线可极为厉害,来自于上古混沌时期。世间凡人喜怒哀乐、婚丧嫁娶、生老病死自然演化,久而久之,幸福的、人心向善的那一面便留在九重天深处的无光之海,庇佑着天下苍生,名叫愿尘。相反,人心邪恶、自私的那一面,越来越堕入修罗界,由修罗王掌管。因这股力量实则太为可怖,曾险些造成过灭世之祸,所到之处便像感染瘟疫一般,血肉一块一块地掉,只剩下白骨森森的骷髅,世人便称之为疫病。


    “大家别慌!快先结阵御敌!!”


    关键时刻,有人义无反顾地站了出来,原本慌张的仙族人在领导之下开始有组织的御敌反抗。


    但他们毕竟已经损失格外惨重了,就算反抗也很快占了下风。


    “不对!!这不完全是疫病,疫病是对仙对魔无差别攻击,可……这鬼东西对魔族人来说根本没用啊?!”


    “当然没用。”为首的魔族首领微微一笑:“这可是经由我们改造过后魔疫。”


    仙族人顿时瞪大双眼。


    “呜呜,也无法向天宫那边传递讯息,完全被他们拦截住了。”


    “只要你们放弃仙族身份,俯首归顺,为我魔族效命驱驰,我们便饶你们一命,如何?”


    “轰——”


    顷刻间剑气纵横,有人一剑重重斩出,在地上劈了一道狭长的裂痕。


    “呸!”


    他们怒吼道:“我们生是仙族人,死也是仙族人!绝不背叛!!”


    大战便又开始了。


    谢连辞一剑劈开中了疫病的活死人,来到周泽玉身边:“这什么情况?”


    周泽玉脸色冷肃,一双眸子一动不动地看着不远处的林有枝。


    “你看谁呢?!”谢连辞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靠,这不会和师妹有关系吗?”


    周泽玉没回答,反而对着谢连辞道:“师弟,我想赌一把。”


    “赌什么啊!?”


    周泽玉笑:“赌,她对我的心。”


    谢连辞:“哈?”


    这边,鲜血染红了林有枝的脸颊,她逃窜在人群中,眸色阴沉。


    “快!无忧姑娘,快来帮忙!!”


    林有枝抬头,便见前方几位仙族人正在艰难迎敌,而其中出力最大的那人,便是前面领导众人迎敌的那人。


    林有枝嘴角一勾。


    她使出许久未用的谢家剑诀,大喝:“万剑归宗!!”


    金色灵流暴涨,托的她裙摆层层叠叠摆动。她今日妆面极艳,偏偏肤色又极白,此刻仔细一看,竟然与那镜中人有些重合。


    “轰——!”


    她如穿云利箭一般,一剑将那仙族人刺穿!!


    所有人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地看着林有枝。


    “你……”


    “你是叛徒?!”


    “叛徒,贱人!!”


    辱骂的声音不绝于耳,林有枝抖了抖血槽里的鲜血,又把剑尖指向剩余的仙人,脸上的笑容冷峻讥讽:“背叛?我本就与你们仙族人血海深仇,何来背叛?”


    “我,谢无忧,苍灵脉圣女,早已带领所有苍灵人归顺魔族,永受魔族庇佑。”


    “你疯了??没有我们,你们美人鼎能活几日?”


    林有枝挑眉:“反正会比你们活的更久。”


    众人一拥而上,将她紧紧包围。林有枝在数不清的剑光与灵力交错中不断闪转腾挪。


    “你的性命还是周仙君救回来的?!你这样对的起他吗?”有人厉声质问道。


    林有枝心里一痛,手上力道更狠:“轮不到你们去管!!”


    片刻后,林有枝渐渐处了下风。四周的血腥味浓重刺鼻,一股脑涌入鼻腔,闷的人作呕。她脸色越来越阴沉,身上缭绕的魔气也越来越重。


    “她堕魔了!”


    “而且已经堕魔很深了!!”


    林有枝歪嘴一笑,冰冷的目光像寒毒利刃一般。她张开手掌,无数暗红色的疫线从掌心深处缓缓飘出来,像一缕缕幽怨的孤魂。眉心一枚堕魔印,红的像浸了血。头上佩戴的发冠早已被摘下,黑发如瀑,嫁衣如血,风灌进袖口,衣袂翻飞。她整个人站在那里,阴风浸透了骨头,眉眼间充满了阴邪之气,仿佛从地狱爬出的女鬼。


    “是你在操控疫线?!”


    林有枝歪了歪头,甜蜜地笑了笑:“不仅如此,只有我才能让它不伤害魔族人。”


    这是苍灵一脉极特殊净化能力的另一面,极恶之力,可以净化世界最恶毒的事物,当然也可以将事物改造成自己想要的模样。


    众人大骇。


    “你知道你要付出什么代价吗?”


    私自动用上古疫病,祸乱苍生,这是死后进入阿鼻地狱的命。


    “好啊。”林有枝眸色一沉:“那我们便一起下地狱如何?!”


    无数的疫线从她的手掌翻越而出,向四面八方飘散而去,所过之处,血肉横飞,转眼间便失去了理智。


    一垂髻少女瘫坐在地,哇哇大哭:“谢无忧,我从未害过你,投身成仙族人是我的错吗?”


    林有枝却早已杀红了眼,她的整颗心早已被一团怨气所控,只想闹个翻天覆地才好。


    千钧一发之间,有人霍然起身,拔剑而来。


    “寒商——!”


    锵——


    疫线被斩断。


    林有枝和周泽玉站在两侧,平静对望。


    空气一秒被抽干,犹如利爪攫住她的心脏。


    而周泽玉没来由的,居然觉得这副场景格外熟悉。


    “你……”他喉结滚动:“你终究不愿和我在一起。”


    林有枝眼光闪烁:“对不起。但是我必须这么做。”


    她一只手抬起剑,指向他的咽喉。


    那一刻,周泽玉陡然发现,尽管是戏里面,他也对师妹对自己的杀意有一种惊心的恐惧,仿佛是他曾经经历过极大的失去一般。


    这时,耳边响起了温琢的声音:“师兄,阵眼已经开始衰微了。”


    他眸光一闪,便动作起来。


    林有枝握着剑,震惊地看向她。


    少年本该停在剑尖一指的距离,但他却上前,让细剑慢慢刺入他的身体。


    鲜血划出一条弧度,映在林有枝的眼睛里。


    她猛地想要抽出剑,少年却一把握住剑尖,向内推去!


    “不要!”


    有什么东西从灵魂深处喷涌而出,将铺天的仇恨裹挟入内,只露出嶙峋飘渺的一角。


    周泽玉轻柔唤了一声:“小枝。”


    她的世界开始混乱,眼里只剩下那片鲜血。


    金色屏障在两人之间升起。


    周泽玉跪在地下,靠在她的颈窝处,不停地咳血:“听着,你是林有枝,是白玉京的弟子,是周泽玉的小师妹。”


    “你不是谢无忧。”


    林有枝愣在原地。


    恍惚中,她似乎听见远方破破烂烂的挽歌,在寒风中飘荡。一些破碎的、鲜活的记忆开始浮现了出来。


    耳边是周泽玉带着滚烫血气的声音:“我……真的……很喜欢,很喜欢小枝。”


    “说好了,做一辈子……一辈子的师兄师妹的。”


    林有枝瞪大了眼,不知不觉中,早已泪流满面。


    周泽玉摸了摸她的脸颊,凑上前,两个人交换了个带着血气的吻。他抵住林有枝的额头:“师妹,我们回家,好不好?”


    林有枝心中大恸,看了看怀里的爱人,又看了看眼前的战场,心中恍然升起一种难以言说的悲悯。


    那一刻,心里堆积的仇恨轰然倒塌,再化为齑粉,消散在空中。


    她拈指,反手拂过眉间。


    额前的堕魔印霎时间消失。


    阴阳浮生法阵,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凶灵 林有枝


    林有枝睁眼, 来到一片虚空。


    前方有一亮亮的圆点,她迈开脚步,向前走去。


    一个身着红衣的女人点了一盏烛火缓缓走来, 是阴阳浮生法阵里的镜中人。


    “谢无忧?”林有枝轻声问道。


    虽是同一人,但此时谢无忧已经没了初见时的幽怨阴邪。艳丽的眉目平静安宁, 甚至如同一潭死水一般。


    她看着林有枝, 笑了笑:“让你体验我的人生, 真是难为你了。害你伤害你的爱人,真是对不住。”


    林有枝愣了愣神, 还未回答, 一双手轻轻擦过她的脸颊:“怎么还哭了?”


    林有枝没想到自己会哭,但她能感受到内心深处有个地方在撕扯咆哮。


    “我……”她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谢无忧道:“其实在真实的世界里,我早就在终年的欺辱之下爆发, 和那将军玉石俱焚了。只可惜, 我死了, 他却没死,只是受了重伤”。


    说到这里, 她眼中闪过一丝无奈,很快又收了回来, 继续道:“我的一缕残魂始终不肯转生轮回, 终于等到你的到来。”


    “谢谢你帮我圆了一场梦。”


    女人的魂魄愈发透明稀薄, 但她还是双手合十, 缓缓行了个礼, 随即指尖轻点林有枝头的眉心:“这是苍灵族的祝福。孩子, 我很喜欢你。”


    “未来风波动荡,务必珍重。”


    女人的话语消散在空中,林有枝心里一空。


    那一刻, 灵魂中有什么东西在破土而出。


    …………


    山谷之中,众人尤自不知今夕何夕。林有枝躺在一旁昏睡。


    周泽玉拔步上前将她拥进怀里:“师妹,师妹。”


    “小枝?”


    他立刻将源源不断的灵力传输过去,片刻后,林有枝才幽幽转醒。


    “师兄。”林有枝靠在他的身体,道:“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周泽玉摩挲着她的脸,像保护着一块失而复得的宝物,轻柔道:“嗯,都是梦。”


    “你不问我梦见什么了?”


    “梦见什么?”


    林有枝直起身子,眨了眨眼睛,俏皮道:“梦见有人说他永远喜欢我。”


    “嗯,师兄永远喜欢你。”


    林有枝忍不住笑起来,周泽玉凝视着她,忽然将手伸出,板着林有枝的头让她抬起头来,二人唇齿相碰,很快分开。


    “哎呀,你们……”耳边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只见岳灵渊等人缓缓从梦中恢复过来,或站或立,一脸好奇地看向这边。


    林有枝:“……”


    周泽玉莞尔一笑,十分从容。


    他扶着林有枝站起来,看向一旁的结界,神色很快严肃起来:“大家保持警惕。”


    黑云漫卷,山谷中阴风阵阵。萤奴们在周泽玉的超度之下,暂时安宁了下来。众人心中却怦怦直跳,生怕那幕后之人再出现。


    “师兄,你受的伤严不严重?”林有枝抬头问。


    “放心,休养几日便是。”


    “那我们怎么办?”温琢问道。


    周泽玉看了一眼周围,见大家脸色泛白,想来是超度之时都受了伤,便道:“先修整半日,结界内,还有部分萤奴未得到超度。”


    “是!”


    “那么万一又有人攻击怎么办?”


    “那也要修整疗伤。若我们倒下了,那才是万劫不复。”周泽玉道。


    众人便在这里歇息。他们分别找了些柴火,点燃,围坐在一起。


    岳灵渊摸了摸林有枝的脸:“师妹还好吧?”


    林有枝靠在她身上:“师姐放心,好着呢。”


    伏明珠坐了过来,有些促狭道:“你差点就和周师兄成亲了!!”


    林有枝见状,望向在不远处打坐望风的周泽玉,眼神里充满怜惜:“只可惜,让他难过了。”


    伏明珠:“……”


    几人叽叽喳喳聊了一会儿。一个人坐了过来,打开了一包手帕,里面有几个桃花糕,递给她:“这是你爱吃的。”


    林有枝:“?”


    他怎么凑来了?


    “最喜欢吃桃花糕和桃花羹,最喜欢一起作画,最喜欢那片桃花林。林有枝,不是你吗?”


    林有枝瞳孔一缩,整个人一动不动,那一瞬间,仿佛连风声、呼吸都停止了。


    “诶,你怎么知道她喜欢这些东西,你谁啊?”一旁的伏明珠道。


    “在下白玉京辞镜。”郁烈微微一笑。


    “辞镜君!”伏明珠瞪大了双眼:“拜见辞镜君。”


    岳灵渊、温琢、谢连辞也赶忙拜见。


    郁烈点点头,微微一笑,转身看向林有枝。那一刻,前世今生的林有枝站在同一所躯壳里,目光穿越了情投意合与互相残杀的曾经,与郁烈平静对视,无遮无掩。


    郁烈凝视着记忆深处那双圆圆的双眼,眼神内有自己都未曾注意的乞求:“明野、思归、被你杀的将军,全都是我。”


    林有枝下意识退后了几步,一双手却紧紧揽过她的肩膀,是周泽玉。


    林有枝下意识拉紧了周泽玉的衣袖,周泽玉摩挲着师妹的肩膀,对着郁烈微微一笑:“辞镜君安好。”


    郁烈先是死死盯着周泽玉揽着林有枝那双手,然后强逼着自己移开目光,冷这脸和周泽玉对视。


    空气中霎那间弥漫了硝烟的气味。


    伏明珠悄悄地扯了扯温琢:“怎么回事啊?”


    温琢见状,悄悄用手牵着伏明珠走到一旁,岳灵渊也很快和谢连辞走了。


    郁烈内心的缭绕越烧越旺,他望向林有枝:“你离开他,我们回到过去好不好?”


    林有枝:“……”


    她还未说话,便感觉周泽玉的手越揽越紧。他的嗓音也不复平日里的温润,反而充满了愤怒和阴沉,一字一句道:“辞镜君,请你自重。”


    郁烈刚要说什么,忽然远方一道白玉京急切的声讯传了过来:“镜花水月诸城阴阳结界破裂,凶灵涌出,速来帮忙!”


    话音刚落,便见结界内残余的萤奴突然躁动起来,砰砰砰地撞向结界,一片群魔乱舞。


    “怎么办,师兄?”


    大家都下意识地看向周泽玉。


    周泽玉临危不乱,立刻作出判断:“先回去,活人更重要。”


    众人立刻御剑过去。


    片刻后,来到镜花水月的上空。他们立于云端,从上往下,只见整座城池被一个巨大的蓝色光阵所笼罩,那是仙门为了保证凶灵厉鬼不外逃所设置的法阵。白玉京、蓬莱宗、四方宫等门派弟子分别聚集在城北、城东、城南的位置,正迅速来回,一批批营救困在城中的百姓。除此之外,大部分弟子都在城内与凶灵抗衡。


    “这些厉鬼好端端地在黄泉待着,怎么会突然跑到人间来?”伏明珠不解道。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这时风吹的更急,远方的黑云有如大山小山,一座座的涌上来。空气中有硝烟的血腥味,耳边是哭声和凶灵的咆哮声。


    众人御剑而落,率众从天而降,落在镜花水月的北面。云无咎正领着众多长老缝补黄泉破裂的结界。


    “师尊。”


    周泽玉立刻上前问道。


    “城内尚且有有大量百姓,你且带着弟子前去营救。”


    周泽玉点点头,立刻带着弟子们前往城内,他把弟子们分成了几个小队,分别前往城内的各个地方营救。


    此刻,那些上百年上千年被镇压在黄泉深处的厉鬼凶灵,不知因何原因,在大街小巷流窜,疯狂撕咬。索性城内尚有诸多修士,在厉鬼爆发之初,立刻给仙门发布信号,再率众抵抗。


    尽管如此,依旧有不少百姓无辜地死去。鲜血铺地,尸骨残骸,无数血鸦嘎嘎长叫,叼食着尸体的残肉。


    林有枝先回到徐府内,往日整洁干净的院子,已被血水彻底浸满,血水流顺着石缝蜿蜒流淌,形成一个小小的水涡,上面躺着层层叠叠的尸体,大多都是丫鬟小厮装扮,想来是关键时刻,徐府养的修士只顾着保护主人家,全然不顾这些下人的死活。


    她眼睫垂下,心里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再一抬眼,眼底是极其冷冽的神色。逡巡一翻,发现城内已经没了活人的气息,再往前走几步,她忽然顿住。


    那个伺候曾经照顾她起居的丫鬟小夭躺在血泊里,死不瞑目,圆睁的眼底还凝着猝不及防的惊恐与不甘。


    “我就知道,小姐是最心软的。”


    “小姐,你受伤了!?”


    “小姐,你今天真美!!”


    少女鲜活的声音似乎还在她耳边回荡,与眼前死气沉沉的尸体形成刺目的对比。


    林有枝一时觉得有些难以呼吸。


    “师妹?”伏明珠摇了摇她的手。


    林有枝摆摆手,上前把小夭的眼睛合上,然后回头道:“我们再快些,将剩下的百姓移出去。”


    话音刚落,天穹之上,只见云层旋转越来越快,好似缓缓形成了一个漩涡。


    一阵阴风席卷而来,密密麻麻的厉鬼似乎打了个颤,用比方才刚凶猛的力量,骤然袭来。林有枝眉目一凝,横剑疾扫,将一众鬼魅横扫而出,但很快,一波又一波地厉鬼源源不断地冲上来。


    天边的漩涡越来越急了。


    “怎么回事?你有没有觉得这些厉鬼的力量越来越强了?”


    林有枝和伏明珠背靠着背御敌。伏明珠当空掷出上百道金符,砰砰向厉鬼打去,一碰上他们的身子,便立刻剧烈自爆。


    “上百张天罡符咒!”林有枝震惊:“师姐,你也太有钱了吧?”


    伏明珠眯了眯眼,又甩出几十张符咒,在砰砰砰声中道:“钱哪有命重要?”


    二人竭力御敌,又分开前去帮助其他被缠住的白玉京弟子们。


    忽而,一道如飓风般的恐怖黑影从天而降,携带催山裂石般的恐怖气劲,向林有枝的后心袭来。


    然而更糟糕的是,她的前方也有密密麻麻的狰狞厉鬼!


    “小枝,小心!!”


    “师妹!!”


    “林师妹!!”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璀璨剑光猛地劈来,牢牢挡住那袭击的厉鬼。


    “何师姐?!”


    何昭君又一剑重重扫去,那厉鬼也只动了半分,林有枝见状,运起周身灵力,再猛地一劈。


    咔擦——


    那厉鬼身体从中断开成两部分,再缓缓向后倒去。


    “多谢何师姐。”林有枝抱拳行礼道。


    何昭君一双美目冷电般扫过林有枝,银牙一咬,冷声道:“你之前救过我,我不欠你了!”


    林有枝还未答话,密密麻麻如潮水的厉鬼又围了上来,二人只能背对背一同御敌。


    “不要在这里浪费时间了,这边的人全都死了,我们先撤。”慌乱之中,有人大声道。


    片刻后,众人才挣脱束缚,御剑腾空而起,从厉鬼潮的头顶上疾速掠向天空。


    “快,那里有人。”


    送人来来回回将活着的百姓运到城外,都累的够呛。


    林有枝正在越来越浓厚的死气中感到不安。


    轰——


    大地忽然震颤,城池瞬间坍塌。


    众人望去,只见不远处的城南,正有两个绝世高手正斗得天翻地覆,每一次刀剑相交,都碰撞出巨大的闪电。


    林有枝瞪眼了双眼:“师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镇灵法阵 周泽


    周泽玉在城内营救百姓时, 陡然发现不远处建筑的飞檐下立着一黑衣人。


    那人身材高大,负手背光,看不清长相, 只能看见他的衣裳迎风飞扬,猎猎作响。


    一种强烈的不安占据心头。


    他上前和那人交手, 顷刻间几十招, 他便认出了此人。


    “姜溯之。”


    那人身体一顿, 随即将帽子取下,露出一张鹰视狼顾的脸, 邪肆一笑:“好徒儿, 听说你得到小兔子了?”


    周泽玉顿时沉下脸来道:“别这么叫她!”


    他神情冷冽,掌心灵力暴涨,寒商剑破空飞升, 在半空化作千万刀剑, 如暴风骤雨般像姜溯之砰砰打去!


    姜溯之勾唇一笑, 手臂舒展,一股磅礴五匹的魔气翻涌而出, 如黑龙咆哮,直冲而上。两股力量轰然相撞, 剧烈抗衡不过瞬息, 二人周身的灵气与魔气同时崩碎, 尽数化作满天齑粉。


    不远处的众人皆瞪大的双眼, 看向这边。


    “魔气, 是魔族人!!”


    “一定是魔族人搞的鬼!!”


    “仙魔势不两立!”


    姜溯之对着周泽玉微微一笑:“你的修为又提升了, 不愧是先天道体。”


    周泽玉手中的动作更快、更猛,姜溯之也灵巧地化解。但如果有人仔细观看,定会惊异地发现两人招式的相似之处。


    “你到底想要做什么?”周泽玉问道。


    “不想做什么。”姜溯之依旧保持优雅与风度, 但嘴里说出的话却极为阴毒:“只是好奇,小兔子没了,你会怎么样?”


    “我说了,别这么叫她!”


    周泽玉再也无法忍耐,手中的剑一次比一次凶狠,手上、额头青筋暴起,他从牙缝迸出字音,随即怒吼道:“你若是敢碰她……!”


    二人又交手几十招,云雾被他们拉扯撕碎,片刻后,姜溯之看了看天边凝结成为的巨大漩涡,飞升往上,周泽玉立刻跟上。


    而后,忽然之间。


    大地剧烈震颤!!


    轰隆隆——


    阴风席卷天地,拖曳而来,地狱烈火如瀑布般当空落下,同时,漩涡深处,一扇血红色的血漆大门轰然浮现,时不时地震颤抖动,仿佛里面裹挟着无数血雨腥风,灾厄苦难。


    “不好,那是鬼界大门!!”


    “不要让他打开!!”


    可是已经迟了,那大门安静了一瞬,接着,铺天盖地的厉鬼嘶吼着,重重撞开大门。


    “糟了!!”


    “鬼界……鬼界大门打开了!!”


    “黄泉深渊的恶鬼……恶鬼全都要爬出来!”


    一股灭世之力从大门爬出,刚才还尚能应对的各门派都愣了愣神。


    几百年了,几百年了。


    都未有人将面对如此大的灾害!


    无数恶鬼自鬼界大门中狂涌而出,如千军万马席卷大地,势如攻城掠地,霎时间天地尽墨,一片漆黑。


    啊——!!


    不少尖叫声从四面响起。


    “师妹!!”“呜呜呜,我不想死。”“师姐,我是不是见不到你了。”


    一片惊慌之中,周泽玉强逼着自己冷静下来。


    一道剑光猛然劈下来。


    周泽玉一推,双手退出,又和姜溯之对抗起来。


    周泽玉怒火中烧:“姜溯之!!”


    姜溯之和他过了十几招,忽而诡异一笑:“徒儿,她来了。”


    周泽玉猛然回头,见林有枝从远处御剑而来,他心里一惊,立刻想要飞去过,姜溯之又缠上了他:“徒儿,要好好保护心爱的人啊。”


    一说完,便猛地向林有枝那边射出一道汹涌的魔气。


    周泽玉惊心动魄,一瞬间心都要跳出来了:“师妹!”


    却见林有枝双手结印,周身灵光绽放,将来势汹汹的魔气层层化开,并未伤及分毫。而姜溯之见状,立刻破空遁走。


    周泽玉懒得理会姜溯之的动静,大步上前将林有枝一把揉进怀里,急切道:“你怎么来了?”


    林有枝的袍袖在狂风中猎猎飞舞,扬声道:“我来帮你。”


    周泽玉有些生气地抬眼,却见她粉色的发带松了,顺手将她发带系稳。


    林有枝眉头紧锁:“师兄,现如今该怎么办?”


    周泽玉抬头望了望天边的大门,神情无比严肃:“得尽快把鬼界大门封上,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周泽玉!”


    二人回头,便见云无咎犹如飒沓流星,御风而来。


    “师尊!”


    云无咎言简意赅:“你随我去将结界封上。”


    “云长老,我跟你们一起去。”林有枝道。


    云无咎挑挑眉:“你去送死?”


    林有枝:“……”


    云无咎又道:“有多大的能力担多大的责任,听话,去城内找你师姐师兄她们一起御敌,还有诸多百姓需要你们。”


    林有枝咬了咬唇,道:“是。”


    周泽玉过去勾了勾她的手,神情十分温柔:“别怕,师妹,等我回来。”


    云无咎看了看两人,挑了挑眉,随即落下一声“下次见面叫师尊”便飞向天空中的鬼界大门。周泽玉立刻跟上。


    林有枝微微一怔,被云无咎正式收作关门弟子的喜悦还未涌上心头,铺天盖地的厉鬼已然如潮水般猛扑而来。


    她挥剑横扫,御剑在城内寻找尚未被咬死的百姓,却发现这些新出来的恶鬼比之前的凶狠几倍,她手中剑势更厉,心里的担忧也越来越重。


    师兄伤势本就未好,还要去修补结界。


    可千万别出什么事啊?!


    “师妹!”


    谢连辞的声音响起。


    林有枝立刻循声望去,只见谢连辞等人正在一个空旷处御敌,层层叠叠的凶灵将他们包围。


    仔细一看,那市井六侠的五人也在其中。


    林有枝过去帮忙,转头问道:“他们不是六人吗?还有一个人呢?”


    “其中一个老先生被厉鬼咬死了。”


    林有枝偏头望去,见剩下五人果真神色极差。有人过去劝诫他们:“你们只是普通散修,可以去城外百姓那边,有人会保护你们。”


    几人大怒:“纵然我们卑微如蝼蚁,也要贡献自己的一部分气力,贪生怕死算什么英雄好汉?”


    那劝解的人便立刻不说话了。


    场面愈发失控,宛若滚油泼入寒水,刹那间轰然沸腾。


    滔天鬼潮嘶吼奔涌,黑压压如墨潮压境,戾气翻涌,几乎凝作实质黑雾,遮天蔽日,笼罩四野。


    “啊——!”“师弟!”


    不断有弟子牺牲。


    大家都红了眼,一股浓烈的悲愤与决绝在空气中荡开。


    “徐大哥!!”


    一个尖锐的呼喊刺破云霄,带着撕心裂肺的绝望。


    只见市井六侠中的一位老先生倒在血泊中,气息断绝,惨状凄厉至极。一只鬼手恶狠狠地掏出他的心脏,用力地嚼着咽着,血肉横飞。


    “我跟你们拼了!!”


    众人在艰难之中对抗尸群,只一心盼望着这些厉鬼早日回到黄泉深渊中。


    …………


    天边,血红的鬼界大门屹立,不断地向人间提供凶灵恶鬼。


    云无咎极其冷静:“必须用镇灵法阵,以自身灵力为引,强行闭合鬼界裂隙。”


    “我主阵,你辅阵。”


    周泽玉点头:“是,师尊。”


    云无咎立在原地,衣袍无风自动。他咬破指尖,以血为墨,在空中画了一道繁复精美的符文。符文甫一成形,便骤然绽放出耀眼金光,流转生辉。


    那大门里的厉鬼遇到这结界,霎时间在原地嘶轰咆哮,红着眼睛来攻击二人。


    周泽玉顶着黄泉深渊里无数厉鬼的压力,双手结印,将自己的灵力源源不断注入阵眼。


    “镇灵法阵一旦启动,不容有失。”云无咎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若力竭,你便来主阵,记住,绝对不能让法阵中断。若中断,你我皆死无葬身之地。”


    再聪明绝顶、天赋异禀的天之骄子,也没办法面对几千年几万年囚禁在黄泉深渊的恶鬼,那是一股足以灭世的力量。


    周泽玉点头:“弟子明白。”


    法阵成形,蓝光冲天。两股力量在半空相撞,天地轰鸣。周泽玉只觉每合拢一寸,里头汹涌的怨气便越重,那些沉浸多年的阴气仿佛有魔力似乎,直往他骨头缝里钻,蚀骨侵髓。


    又合拢一点!


    云无咎嘴角缓缓流下鲜血,脸色白色像纸,一戳就破。


    大门合上大半了!


    云无咎一口热血喷出。


    周泽玉当机立断,与他交换了位置。他双手推出,一股比方才还要凶猛的灵力倾泻入阵眼。


    耳边似乎有恶鬼在唧唧私语,叫嚣着要将他们挖骨吸髓。


    再坚持一会!


    忽而,巨变发生。


    一道比所有凶灵都要庞大强悍的鬼影从缝隙中扑出,狠狠撞在法阵上,蓝光剧震。


    周泽玉只觉胸口被一只大手狠狠锤过,五脏肺腑都在移位。


    但他手上的力道却更狠了,源源不断的灵流自掌心狂涌而出,如奔雷烈潮般狠狠压下,硬生生将体内的剧痛抵住。


    视线开始有些模糊,周泽玉闭了闭眼,脑中响起师妹言笑晏晏的模样,心里陡然想起:“是了,若是不将大门关上,师妹怎么办?”


    想到此处,他又清醒了一点。不断挣扎的高阶凶灵不甘心被封,从里面钻出来袭击法阵,周泽玉都咬牙坚持下来。


    “周泽玉。”云无咎又替代了周泽玉的主阵位置,神色冷硬:“撑住。”


    周泽玉这才喘息一下,鲜血从嘴角溢出,手上却没有停止动作。


    片刻后,他忽然一顿。


    黑色的邪煞穿破重云,在瞬间贯去了他的胸腔,滴滴答答的血流在地上,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水洼。


    “……!!周泽玉”


    又有大量邪煞趁虚撞开大门,云无咎一咬牙,周身骤然燃起浩荡灵力。


    那是他的元神之力!!


    轰——


    每燃烧一寸,便折损他的百年寿元。


    缝隙终于缓缓关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身世 鬼


    鬼界大门关闭后, 不少厉鬼都被迫回了黄泉。


    滚滚黑气消散,天穹终于露出了天光。


    可惜依旧有很多孤魂野鬼在大街小巷游荡,搞得家家户户都不安宁, 各大门派组织着,将这些灵魂超度, 送入往生。


    林有枝跟随在弟子中, 拿着本白玉京给的《太上往生经》给野鬼和新死的灵魂超度, 心里却七上八下起来,不知周泽玉那边怎么样了?


    “姐姐, 给。”


    她偏头一看, 是小甜儿递给她一张手帕。这小丫头年级虽小,却有罕见的修炼天赋,在方才的战斗中, 竟然未受重伤。


    林有枝接过她的手帕, 道:“谢谢。”


    “徐爷爷和秦爷爷死啦。”小甜儿瞪圆了眼睛, 一颗颗豆大的眼泪就滚了出来。


    林有枝:“……”


    她不知说什么才好,这次天裂, 死了太多人,地下尸骨残骸层层叠叠, 宛若地狱。


    索性小甜儿并不需要她安慰, 小姑娘擦了擦眼泪, 便道:“你也不用安慰我呀, 逍遥哥哥骗我说爷爷他们是去了另外一个地方, 会化作星星守护我们。”


    林有枝下意识:“他也没说错。”


    小甜儿道:“才怪, 死了就是死了,什么都不会变。”


    林有枝:“……”


    “小甜儿!”沈归尘和秦逍遥跑了过来:“林姑娘。”


    几人寒暄几句,都忙于手里的事情, 便很快分开了。林有枝临走时,道:“小甜儿的修炼天赋,白玉京都会抢着要。”


    沈归尘笑了笑:“她念家,说了让她去更好的仙门学习,她死活不肯。”


    林有枝点点头,也不多言。她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眼站在街巷处的三人,心里一动。


    这个世界,还是有很多很好的地方。


    …………


    片刻后,她来到一片很大的广场上,那里有宗门发配药丸。


    城内大街小巷、屋檐亭台被摧毁,失去家园的百姓哭丧着拥挤在广场上,一片萧索的景象。


    “人间与鬼界的结界向来稳固,怎么会突然这样?”


    不少人有人疑惑。


    “你没看到首席和那人交手吗?那人是个魔族人,定是魔族人搞的鬼。”


    “我没看见。”“魔族人当真是心狠手辣!!”


    林有枝穿梭在人群中,忽然有人叫住了她。


    “林姑娘。”


    林有枝回头,是一个面目平庸的男人。


    “道友,有事吗?”


    男人诡异一笑:“姑娘可别过去,现在他们都把你当敌人呢。”


    林有枝:“?”


    男人又道:“我说姑娘是魔族卧底,她们好多人都不信呢。”


    林有枝:“你有病吧?!”


    “那姑娘可曾想过,自己会何能成为阴阳浮生阵的阵眼?你在梦中体验了谢无忧的一生,见证了苍灵一脉的命运,就真的毫无感觉吗?”


    林有枝:“……”


    “那你应该知道,苍灵一脉,原就是仙魔两族结合的特殊族群吧?”


    似乎有一根细针精准地刺中了神经中某处不可言说的地方,林有枝一下子炸了。


    那人似乎很满意她的反应,嘴角勾了一个奇怪的弧度:“姑娘身上的秘密,应该很想知道吧?”


    话音刚落,他便闪身消失在人群中。


    林有枝立刻跟上。


    男人起身飞跃上屋顶,林有枝一道剑气打过去,二人顷刻间便交手几十招。没等她反应过来,四面忽然又空降了十余人。


    “怎么又有人在打架?!”


    “小枝,那不是小枝吗?”


    “那是魔族人吧?快!去帮忙!”


    岳灵渊等人立刻拔剑,风驰电掣而至。


    仙魔双方又打的不可开交。


    那男人却始终纠缠着林有枝,林有枝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


    下边的广场上,四方宫和白玉京站在一块儿,看着不远处打斗的众人。


    忽有一道黄色剑光疾驰而来。此人一袭黄衣,风姿绰约,秀丽绝俗。


    “天命圣女?”有人躬身行礼:“你怎么来了?”


    天命圣女乃是四方宫的长老,听说拥有堪破命运的能力。她为人一向孤僻清冷,此刻忽然来到此处,众人不免大惊。


    只见天命圣女那双琉璃般疏离冷淡的眼睛扫了眼众人,又抬头看不远处的打斗,淡淡说了一句:“那粉衫弟子,是魔族人。”


    众人:“哈?”


    “那不是白玉京的林有枝吗?”


    “她怎么会是魔族人?!”


    像是炸开了锅,众人顿时议论纷纷,嘈杂声此起彼伏。


    正在打斗中的林有枝却丝毫没有意识到这些,心中的火气越来越重。那男人修为明明比她高上许多,却偏偏不将她制服,像逗小狗一样将她逗的满场跑。


    “你有病吗?!”


    男人勾唇一笑,眼睛向下扫了扫下方的情况,眸色一闪。忽而手中幻化出一条细长的鞭子,这鞭子通身紫黑,暗纹流转,鞭身上隐现咒文。


    “这叫辨魔鞭。”男人捏着鞭子:“无论是谁,无论是什么形态,只要用鞭子一抽,是人还是鬼,一下分明。”


    林有枝看着鞭子,有些怔愣。


    啪——!


    鞭子破空而来,势如劈竹,裹挟着凛冽鞭风席卷而来。林有枝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重重抽了一下。


    她还不急反应,一股汹涌澎湃的力量她丹田内爆发,引得天地一声轰鸣,一道惊雷猛地向她劈来!


    轰——!


    只见她衣袂翻飞,容貌发生细微的改变。一双黝黑的瞳子变成冰蓝色,额心隐隐约约现了一道彼岸花的印记。


    远处的风吹来淡淡的花香味,也带来湿润的气息,在场众人,皆不可置信地看着高处的林有枝。


    她竟然真的是魔!


    林有枝被雷劈中,一口热血喷出,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那男人见此状,满意一笑。随即掌心魔力开始暴涨,环形的魔气如飓风般扫向四面八方,众修士持剑抵挡,却通通被横扫而出,甚至,有弟子直接当场爆丹而亡。


    “师妹!”“师弟!”


    其他弟子惊叫着扑上去,男人见状,直接带着手下的人飞走了。


    “快追!”“别让他们跑了!”


    一片混乱中,林有枝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脑中一片恍惚,只能看见一双双带着愤怒、震惊、疑惑、憎恶等情绪的双眼。


    陷入黑暗前,她突然很想念周泽玉的怀抱。


    …………


    周泽玉作为修道之人,受伤是常有的事,但却从未有过如此之重。


    他在昏沉睡梦中辗转沉浮,前半生斑驳记忆纷涌而至。一会儿是在周家严苛苦修的岁月,一会儿是母亲轻声细语的关怀与骤然发作的暴怒,再往后,又是二十余载无数艰难历练的过往。这些破碎凌乱的记忆,如厚重阴云终年笼罩心头,纵使他是万众艳羡、风光无两的仙门首席,对其中诸多身不由己、满心不愿之事,终究也无可奈何。


    “哈哈。”


    “师兄。”


    “梦见有人说他永远喜欢我。”


    耳边有少女的清脆的声音,是羞涩的、是可爱的、是明媚的、是纯粹的,他一掌挥开阴云,前方的粉衫少女应声而回,对她盈盈一笑。


    “师兄,快点醒来,我想你啦~”


    周泽玉猛地睁开双眼。


    胸口处传来钝痛,有人立刻扑了上来,问道:“师兄,你终于醒啦?”


    是谢连辞。


    “师尊怎么样了?”


    他记着,他被那邪煞穿胸后,师尊为了维持法阵运转,自爆了元神之力,后又看见他伤势过重,立刻将源源不断的灵力输送过来给他疗伤。


    “师尊伤势过重,已经闭关了。没有个三年五载,是不可能出来的。”


    周泽玉点点头,一旁的岳灵渊立刻递给他一颗仙药,周泽玉吞下,只感觉一股强烈的灵力如洪水席卷灌入体内,身体内痛瞬间缓解不少。


    “这药?”


    岳灵渊道:“这是蓬莱宗送给师兄的九花断续丹,用来感谢师兄缝补鬼门结界的。”


    周泽玉点点头,他知道,这丹药极为珍贵,一粒便价值连城。


    “师妹呢?”他轻轻问道。


    气氛忽然凝滞了一下,岳灵渊和谢连辞对视一眼,周泽玉心里一紧。


    “师妹呢?”他沉下脸,身体斜坐,手臂一撑,便如玉山倾颓。


    岳灵渊最怕师兄沉下脸的模样。周泽玉为人温润如玉,沉稳周到,极少发脾气。但一旦生起气来,那双带笑的眼睛便会便如同两汪漆黑的寒潭,面色沉静而漠然,恍若一尊高不可攀的神像。


    “师妹……师妹她被关进水牢,马上要受刑了。”


    “………?!!”


    “幸好你醒了!!”岳灵渊眼睛通红,再也没了往日的优雅端庄:“我……我才不信师妹是魔族奸细呢!!”


    “师兄,现如今,只有你有办法了!”


    ……………


    林有枝坐在白玉圆台的中央,头顶是水流哗哗的声音,她一睁眼,眼前便有一道密不可分的水帘,将他包围在石台中央。


    她内心惶恐不安,不知如何面对这种局面。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是魔。


    准确来讲,她应该是苍灵一族的后代,那日她看见谢无忧而哭泣,便是同族之间感同身受后产生的情感。


    可她怎么会是苍灵一脉的人?在梦境之后,苍灵一脉的人又经历了什么?


    诸多困扰像一把锁,重重缠住她的心绪。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拿出一颗丹药吞了,这是岳灵渊给她偷偷塞过来的东西,让她先把自身的伤势修养好。


    除此之外,谢连辞还偷偷塞了一颗珠子过来,说是关键时刻可以保命的东西。


    她看了看流光溢彩的珠子,除了发现漂亮得无可方物外,什么都没发现。


    “林有枝,起来。”


    有人切断了水帘走进来,用捆仙索将她绑缚住,他们带着他,穿过一条条曲折的甬道。


    不知走了多久,恍惚的精神一震。


    她闻到风的气息,人海的气息。抬头,是无数双凝视而来的眼睛。


    耳边执法长老威严的声音响起。


    “林有枝,你作为魔族人,混进白玉京,是想来干什么?”


    林有枝又开始恍惚起来:“我……我不知道。”


    她是真的不知道,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是魔族人,为什么局面一下就变得这么糟糕,为什么好不容易搭建起来的美好生活就这样毁于一旦。


    “你说不说?”


    林有枝:“……”


    “都这样了,还不说实话?来人,上刑法。”


    混在人群中的伏明珠顿时白了脸:“白玉京的刑法可是会死人的……哎呀,岳师姐她们怎么还不来!”


    轰——


    一道闪电劈下,打在林有枝身上,林有枝顿时浑身剧颤,剧痛席卷全身。


    “林师妹!”“她肯定是被冤枉的,你不能这么对她!”


    “行刑!”


    高台上,雷电交击、烈火灼烧,一时只听得少女偶尔传来阵阵痛极的惨呼。


    林有枝精神已经开始恍惚,整个人趴在地上,手指狠狠扣着地,全身痉挛着。


    她口鼻已开始缓缓渗血,眉心的彼岸花印更加绯红,看起来十分惊心动魄。


    娘亲……


    ……师兄……


    ……我好痛……


    突然,不远处传来一声巨响,白玉京震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明心岛 “


    “首席?!”执法长老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人:“你要救魔族奸细?”


    周泽玉面带愠怒:“林师妹一向待人温厚, 行事端方,从未有过半分背离师门、觊觎苍生之举,还曾救下我的性命, 怎么会是魔族奸细?”


    执法长老一副这你就不懂了的表情:“首席,魔族人向来奸诈狡猾, 最擅长伪装蛰伏、暗中布局, 此事必定又是他们谋划的奸计。”


    周泽玉:“……”


    执法长老继续道:“昔日便有魔修潜藏蓬莱宗数十载, 伪装温顺乖巧,拜入宣华长老座下成为亲门弟子深的宗门信任。可到头来, 他却祸乱全宗, 血流成河,以致宗门元气大伤,此事惨烈历历在目, 怎能不妨啊?!”


    周泽玉斩钉截铁:“她不是这种人。”


    “你……!!”


    周泽玉再懒得多言, 跨步上前就要走上刑台。


    “拦住他!!”


    周泽玉眸光一沉, 手中寒商铿锵出鞘,地面顿时崩开一道深深的裂纹, 灵力暴涨横扫众人,更有甚者, 直接单膝跪地。


    所有人顿时停在原地, 不敢上前。


    周泽玉把昏迷过去的林有枝抱在怀里, 深深地看了一眼她眉心的彼岸花印, 没有说话。


    “周泽玉!!”执事长老向来铁面无私, 此刻不免勃然大怒道:“你要为了这魔族奸细, 背叛白玉京吗?”


    “她不是魔族奸细!”


    空气中瞬时间充满肃杀之气,双方针锋相对,紧绷如弦, 一触即发。


    周泽玉:“我相信林师妹。诸位,林师妹为人如何,大家向来清楚。我必定查清事情真相,还她一个公道。在那之前……”


    金光瞬世,罡风涌起,一条金龙咆哮着盘旋而出。


    “烛龙,带我们离开。”


    云开风涌,金色烛龙凛凛生威,载着两人离开,底下的一众修士目瞪口呆。


    “那居然是周师兄?!”


    “周师兄居然会对别人这样?!”


    “那林师妹是什么天仙吗?”“我觉没有何师妹好看啊!”“我也觉得。”“你们懂啥,感情的事不是谁更好看就能胜出的。”


    “你们……那林师妹是魔族奸细啊!?”


    “哦……啊?!”


    “周师兄不是说是假的吗?”


    …………


    小木屋坐落于某处山谷中,木窗半敞开,外面梨花簌簌,落满小径。


    屋内昏睡着一个粉衫少女。她面容雅致,眉毛纤长,由浓转淡,如一抹纤秀的墨迹消融在山水中。


    忽然,有人自这寂静的林木深处行来,走进窗牖框出的水墨山水画中。他一袭白衣,用一根白玉发簪束发,缓步行走在雾气弥漫的小道中,气质飘渺,不似尘世中人。


    他极静,瞳仁像寒玉,看不出喜怒。可当他推开门走进木屋,看着床上的人时,整张脸顿时变得生动起来,一下子就变成了困于世俗情爱的凡夫俗子。


    “师妹。”他摸了摸林有枝的脸颊:“怎么还不醒?”


    起身,将一束梨花插入花瓶中,温柔道:“你别怕,这地方我设了结界,不会有人能找到这里。”


    林有枝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不知道你喜欢这里吗?这还是小时候娘亲游历带我居住的地方,都好久未来了。”周泽玉神情专注地看着她:“等你醒了,我们到处去看看?”


    周泽玉从袖中拿出一颗丹药吞下,然后坐在林有枝身旁,用手将源源不断的灵力输送给她。


    片刻后,他脱下外袍,直接睡在了林有枝的身旁。


    夜深了,外面草木簌簌,鸟语花香。屋内,一灯如豆,昏黄灯光浅浅晕开,衬照着一对有情人缠绵的身影。


    林有枝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被周泽玉紧紧抱在怀里,鼻息间是他冷松般凛冽清新的气味。


    我是在做梦吗?


    她愣了愣。


    随即,委屈、感动、自责、爱意等等扑面而来涌上心头,像铺天盖地的洪水将她席卷进去。


    她动了动身体,想要亲一亲师兄的脸。


    周泽玉立刻被她弄醒了。


    四目相对,周泽玉立刻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熟悉的声音响起,林有枝再也无法克制心中的情感,上前吻住周泽玉,连啃带咬。


    周泽玉僵了僵片刻,剧痛传来,随即一把抓住林有枝的后颈,和她抵着额头笑道:“小兔崽子,你是要咬死我吗?”


    林有枝整个人趴在周泽玉身上,眨着亮晶晶的眼睛:“师兄,我爱你。”


    周泽玉一下子呆住了,林有枝又趴在她耳边低声道:“师兄,我……”


    天旋地转,二人位置上下转换,周泽玉低头勾唇一笑:“这些话,留着待会儿再说。”


    林有枝有些呆住了,她从未见过周泽玉露出坏笑的模样。


    “你……”


    “怎么了?”周泽玉靠近了几分。


    “我从未见过师兄你这样笑。”


    周泽玉碰了碰她的唇:“说明师妹还不够了解我。”


    “没关系,我们还有很多时间去了解。”


    此话一出,林有枝原本荡漾的心像被一盆冷水浇灭,她双眼通红,满脸委屈:“我不知道我是魔族人,我……我不是奸细!”


    “我知道。”周泽玉无比认真地凝视着她的眼睛:“无论你是人是魔,我都爱你。”


    “你别怕,我会陪在你身边,帮你一起寻找真相。若白玉京容不下你,天涯海角,风刀霜剑,我都伴在你身边。”


    林有枝:“……”


    目光相接,烛火噼啪,一时只有他们二人寂静却汹涌的感情。


    周泽玉慢慢低下头,吻住林有枝。


    不同于林有枝的急躁生涩,这是一个极为缠绵温柔的吻。


    林有枝渐渐融化在他的怀抱中,只觉周泽玉手劲越来越大,眼神也越来越深,像漩涡,要把她吞噬进去。


    “你不愿意,我立刻就停下。”周泽玉凝视着她。


    林有枝生性大胆,听了此话后噗嗤一笑。她一双腿攀住周泽玉,无比认真道:“我要你,很想要你。”


    此话过后,一切都混乱了。林有枝像是亲手解开周泽玉的温良有序另外一面,露出底色深处压抑的疯狂野性来。


    她只感觉周泽玉像要张□□生生将她撕咬吞噬殆尽,二人水乳相融,血肉相嵌,再也分不清彼此。


    迷迷糊糊中,只听的周泽玉在耳边一字字道:“师妹,出声。”


    …………


    林有枝醒来时,天地一片寂静。


    抬起头,发现周泽玉还陷入沉睡,不由得用手描摹着他的容颜。


    片刻后,发现他还未醒来。林有枝想到周泽玉缝补鬼界结界受了伤,便悄悄起床,打算让他多睡一会儿。


    她推开木门,风缠着花香扑面而来,外面太阳开始西斜,一大片一大片的晚霞染红天际,归鸦阵阵。


    原来昨日他们胡闹到天明之前,现在已经是傍晚了。


    她站在梨花树下,心里一片安宁。因为她知道,无论前方如何凶险,都有一双手紧紧将她牵着。


    片刻后,她摘了一束梨花,回了屋子。


    周泽玉已经起身,凑过来抱了抱她。


    “帮我描眉吧。”林有枝坐在镜前,拿出了乾坤囊里的眉笔。


    周泽玉接过,抬起她的脸,垂眸细细勾勒。


    “眉心印真美。”周泽玉道。


    林有枝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他,似乎要将他此刻的所有温柔都记在心里。


    “这里是个小岛,名叫明心岛 ,一会儿晚上要去吹吹风吗?”


    “好。”


    周泽玉放下手中的眉笔,二人照镜观看,又粘在一起。


    …………


    两人来到海崖边,崖石嶙峋如骨,下方是波涛汹涌的大海,上面铺着一层极淡的灵雾,月光撒在上面,像流动的萤火虫一般。


    林有枝笑着道:“师兄还记得在桃花岛你为我放的灵蝶吗?哼,还是用我交给你的小法术逗我开心。”


    话音刚落,林有枝周围又绽放许许多多的灵蝶,周泽玉笑着道:“奈何师妹就是喜欢这一套啊。”


    “师兄你变了。”


    周泽玉笑得更开心了:“嗯,所以师妹要把我看紧一点,要更严厉一点。”


    二人相视一笑,对于周泽玉在她面前的孩子气,她是很喜欢的。


    “我们御剑飞上天试试。”


    周泽玉一怔,拿出符纸召唤出烛龙。烛龙打着哈欠抱怨道:“打扰大爷睡觉,罪该万死!!”


    周泽玉弹弹他的脑袋:“带我和师妹去云天深处。”


    “你个黑心大白莲!!!你和姑娘约会,要累死我!!”


    周泽玉掌心立刻涌出一捧火:“去不去?”


    烛龙:“……”


    林有枝见状,也效仿师兄,用火烫了烫烛龙,龇牙咧嘴:“不许这么叫他!!”


    烛龙哇哇大叫,心里骂骂咧咧,却也只好听命。


    夜风习习,二人踏上烛龙,往云天深处飞去。


    天空越来越辽阔,小岛被远远抛在后方,变得越来越渺小。二人吹着风,身上的发带衣袂交织缠绕。林有枝忽然觉得,身处其中的她和周泽玉也变得越来越渺小,他们的一举一动对于眼前这片辽阔的天地是多么微不足道,即便他们葬身在此时此地,也只会激起海面一丝微小的波澜而已。


    “师兄。”


    “嗯。我在。”


    “师兄。”


    “我在。”


    林有枝又这样连续叫了几声,周泽玉都立刻回答。


    夜风清凉,月色如水,林有枝回头,和周泽玉交换了一个吻。


    片刻后,两人从烛龙身上落下。


    “师兄之前不是答应帮烛龙寻找一副肉身吗?怎么他还在符纸里面。”


    周泽玉:“他说他苦修千年,换肉身需要消耗大量修为去适应,便打算先在里面休息一百年,再说其他的。”


    林有枝:“……行吧。”


    周泽玉见她面色苍白,便从袖中拿出一颗丹药喂给她,林有枝乖乖吞下,道:“师兄,你给的丹药当真是极好,我伤很快变好了。”


    “还有昨日的功劳。”


    哦,对了,还有昨日二人双修之时,周泽玉将大量的灵力输送进她体内。


    “那你呢,你和云长老一起缝补结界,伤势怎么样了?”


    周泽玉道:“你放心,我会好的。”


    “不行,我需得检查一下你的身体。”林有枝不放心:“我们快点回去。”


    周泽玉被她拉着回屋,林有枝让他坐下,先把把脉,发现除了灵力空虚以外没有其他,而他身上那道伤疤也因云无咎的原因,并无大碍。


    林有枝这才叹了口气。


    她却并未注意到,周泽玉的脉像闪过一丝混乱的痕迹,那混乱极快,稍纵即逝,像深水之下暗涌的暗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女人 从


    从那日起, 二人便呆在这明心岛上养伤。两人心意相通,两心缱绻,大多时间都呆在一块儿腻歪。周泽玉是名门后代, 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林有枝便央着他教教她。


    是夜,桌上摆了一盏莲花灯, 花心烛火摇曳, 映照着底下的宣纸。


    林有助趴在桌面上, 看着周泽玉无比认真地作画。他气质清淡,昏黄的灯光照在他俊美的脸上, 发着莹莹的眩光。


    “古人诚不欺我。”林有枝感叹道。


    “?”周泽玉偏偏头。


    “灯下看美人, 别有一番趣味。”


    周泽玉笑笑,放下手中的笔,一把将林有枝捞过去, 林有枝直接跨坐在他的腿上, 二人四目相对。


    林有枝轻轻推开周泽玉凑过来的脸, 往后仰了仰,面容凝肃道:“师兄, 明日我们便出岛去吧。”


    周泽玉:“你想去哪?”


    “想去哪去哪,我们还从未处四处走过。”她用手描摹周泽玉的脸颊, 缓缓道:“背后那人, 费尽心机算计, 想必会主动来找我们。”


    “好。”周泽玉轻轻道:“怕不怕?”


    林有枝摇摇头, 把头凑近周泽玉的脖颈, 柔声道:“有你在, 就不怕。”


    周泽玉笑了笑,用手颠了颠怀里的人:“那我们继续作画吧。”


    “好啊。”林有枝刚要翻身下来,周泽玉就一把抓住她, 林有枝疑惑地看过去。


    只见周泽玉面色微红,眼底深处闪着奇异的光:“能落笔成画处,不止在纸上。”


    二人这十几日对彼此的了解突飞猛进,林有枝见他满是期待的眼神,一下就明白过来。


    周泽玉凑进了些,可怜巴巴道:“师妹,可以吗?”


    林有枝只觉轰的一声,内心的一簇小火苗顷刻间便燃烧成燎原之势。她凝望着对面那双要了人性命的漆黑双眼,温柔而缱绻、渴望而热情,一下子就没骨气起来,眼神飘忽:“不许过分。”


    周泽玉笑起来,把林有枝翻过身去,一件件剥开她雪白的衣衫,露出里面莹白如玉的肌肤。


    因为害羞和紧张,那双漂亮的蝴蝶骨如同翅膀一般轻轻闪动。


    提笔,一笔媚色悄然晕开。


    紧绷,慌乱,喘息,屋内的热度渐渐升高。


    不知过了多久,林有枝实在忍不住了,回头沙哑着声音道:“我不要画了。”


    周泽玉看她面带水光,眼尾泛红,整个人如同云蒸霞蔚一般艳丽,心脏如同擂鼓般跳动。


    仿佛从黑暗的深夜中燃烧起万倾火海,将两人的理智焚烧成灰,陷入了荒唐旖旎的梦境。


    两人紧紧相拥,身躯交缠,仿若抵死缠绵的灵蛇,难分彼此。


    “师妹,真好看。”周泽玉吻着林有枝漆黑的眉眼,静静凝望着她的眼睛:“最喜欢师妹了。”


    不知不觉中,林有枝又哭了。周泽玉却已经渐渐了解她的承受力度,知道她完全可以接纳更多,便咬紧了对方不肯放松。


    “啊……!”


    “周……周泽玉你混蛋!”


    漫漫长夜如同决堤的江河,奔涌着从窗外席卷进整个屋子,二人被托到半空,浑身湿透。


    窗外一轮月亮照映在水洼中,光影晃荡。一朵栀子花从叶上掉落进去,那夜便央着水洼荡了小花一整夜。


    …………


    第二日,两人出岛,一路上缓步而行,看出来风光骀荡,尽是醉人之意。不知不觉中,走到了烟雨杏花的江南。


    二人立在船上,周泽玉吹箫,如吹风化雨,清婉动听。林有枝便跟着吹笛,笛声悠扬活泼,一笛一萧,一静一动,相映成辉。


    行至城内,河岸上有个姑娘糯糯地叫道:“菱角,卖菱角。”


    林有枝买了几个剥来吃了。二人缓慢沿着城内走,陡然发现有不少眼睛时不时看向这边。


    林有枝心里一沉,前日里与世隔绝的快乐被沉重的现实击散粉碎。她从身侧的摊贩买了斗笠给两人戴上。


    “别怕,师妹。”周泽玉握住她有些出汗的手。


    林有枝点点头。


    她深吸一口气,眼睛一闭,睁开眼恢复冷静沉着的底色。


    林有枝笑道:“你猜猜那些人什么时候会来?”


    周泽玉抿唇:“等着便是。”


    二人无所事事地在街边晃荡,周泽玉见到好看的便都给林有枝买了一份,林有枝无奈制止:“我用不完的。”


    “放着便是。”


    “别人有的师妹也要有。”


    林有枝便放他去了。路过水边的老婆婆卖茉莉花,周泽玉买了一串仔细地套在林有枝手上:“往日游历之时,我见别的师弟会给心仪的女子买茉莉。”


    林有枝看他一板一眼的模样,不由得笑笑。周泽玉这幅生涩模样,像极了小孩模仿旁人去做事,明明不甚通晓,但认认真真,极力想要做好。


    事实上,她确实是周泽玉此生第一次想要讨好一个人。


    林有枝刚想说点什么,忽然,前方传来一身尖叫,人群汹涌攒动。


    二人朝那边看过去,只见有修士和魔族人打斗在一起。一大团魔气从打斗处传开,路过的百姓接连惨叫。


    二人对视一眼。林有枝心知无法避免,便拉着周泽玉前去。


    照夜出鞘,狠狠扎破了一个正在咬着男人肩膀的魔。那魔惊叫一声,看见林有枝眉心的彼岸花印,骂道:“你是魔族!你居然帮着人族。你个叛徒!”


    林有枝脸沉下来,一剑刺穿他的胸膛,冷声道:“是人是魔,都过不去是非对错这一关。”


    那魔大叫一声,逐渐在原地消散。


    其他魔族见状,张牙舞爪地扑上来撕咬两人。林有枝在他们之间腾挪转移,翻飞的裙摆像蝴蝶振翅一般。手腕灵巧翻转,面容纯真,偏偏杀机凌厉。


    忽而,她瞧见不远处的屋檐上站了一黑衣人,正静静地凝视这边。


    “站住!”


    林有枝和周泽玉对视一眼,从魔族和人修的双重夹击中逃了出来,追上那人。


    那人显然修为极高,二人追了半日都为追上。终于在一处密林,那人停下转身,头上的帽子也随之落下。


    暮色四合,归鸦阵阵。


    只见眼前女人一身黑衣,身量高挑,艳丽逼人,身上混合着一种霜雪和妖媚之气。她的眼睛与周泽玉一般,眼尾纤长,眼仁微微偏上,看人的时候,完全没有伪装,因此显得傲气凌人,难以亲近。


    “你是谁?”


    女人似乎对林有枝很有兴趣,对着她挑眉一笑:“林姑娘,久闻大名。”


    林有枝:“你就是阴阳浮生阵的梦主吧。我既然来了,不妨直说,你到底要干什么?”


    女人扫了一眼一旁的周泽玉,笑了笑:“什么阴啊阳的,小女子素来柔弱胆小,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林有枝:“……”


    哪里来的死装货!


    “胆小柔弱?仙门首席需要追上许久的柔弱女子?”


    “哎呀。”女子捂嘴一笑:“这不是有你个拖油瓶在吗?”


    林有枝:“……”


    那女人见她面色越来越差,忙安抚一笑:“没关系,你马上就不会那么弱了。”


    林有枝:“你怎么知道我弱不弱?”


    女人神秘一笑,不再搭话。此刻天色已经暗下来,幽幽鬼火四处飘散,远方不知什么东西在“咯咯”笑着,听着人汗毛倒竖。


    接着,那女人的身影在鬼火中闪烁了一下,竟然就那么消失了。


    “……?!”


    林有枝向前一步,四处查看后无果。又看向周泽玉。


    周泽玉道:“这女子修为不在我之下。”


    “啊?”


    “她是谁啊?”


    周泽玉摇摇头:“之前从未见过这人,她不属于任何门派世家。即便是是魔族之中,据我所知,也从未听过这号人物。”


    林有枝一下只觉自己踏入了某处看不见出路的阴霾之中。


    四周鬼火越来越重,二人抬头看了看四周,便决定先出去再说。


    走了片刻,忽然听的一阵诡异的笑声。周泽玉指了指上方,林有枝抬头一看,是一只乌鸦,那笑声竟然是从这乌鸦中传出来的。


    只见周泽玉忽然沉下脸来,骂了一句:“装神弄鬼。”


    他手中寒商出鞘,猛地向一个方向射去。


    “你还不出来?!”


    话音刚落,一道鬼魅般的身影骤然闪现而出。


    居然又是姜溯之!


    周泽玉一双眼睛有些亮的瘆人。他紧紧盯着姜溯之,嘲讽一笑:“你真的活的像见不得人的鬼一般。或者说,是一条阴沟里的虫子。”


    这可了不得,周泽玉素日温柔有礼,从未有过这么激烈的情绪。林有枝有些意外地看向他。


    姜溯之却并未生气,只是将眉毛一竖。鬼火的蓝光照在他惨白的脸上,显得格外的诡异。


    “是,从二十年多前起,我便只是一具行尸走肉的鬼魅了。”他说这话时,眼睛死死盯着某处,像在透过尘埃回望过去的某些回忆。


    周泽玉:“小时候周家家规甚严,连大笑都会被叔父斥责责罚。有一段时间,是你的出现,点亮了我的童年。”


    姜溯之一怔。


    “你带我出去游山玩水,不允许我像家中那般读书写字。让我想笑便大笑,想要的东西就抢回来。你对我说,是因为我的弱小,才让叔父他们严厉管教,等我将来长大了,一定要争做人上人,凌驾于所有的规则和人之上。”


    姜溯之挑眉一笑:“仙门首席,你做到了。”


    周泽玉却没理会他,继续自顾自道:“我那时不明白为什么你说的和叔父说的完全不同,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只是觉得喜欢和你呆在一块儿。可……”


    他忽然话锋一转:“可你传我的法术,分明是刻意与周家心法相逆。我修习不久,便因法术相冲,落下了终身难愈的内伤。我这才明白,那位说着怪话但会我让我开心的前辈,自始至终都在蓄意害我。”


    夜风习习,鬼鸦啼叫。两人站立对视,眼中情绪不明。


    周泽玉叹了一口气:“说真的,你让我感到恶心。”


    “是吗?”姜溯之眼睛一眨,表情没有丝毫的变化:“还有更恶心的事呢。”


    林有枝心里立刻警惕起来,紧张地望向姜溯之。


    四周忽然风起,鬼火烧的更加旺盛,飘来飘去,像一只只游荡的鬼魅。


    他望向林有枝:“你想保护她?”


    周泽玉抿唇,不答。


    “只可惜了,仙门首席,你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此话一出,两人皆是瞳孔一缩。周泽玉还未反应,姜溯之顿时魔力大涨,身上的黑气如巨蟒游走,化一道梭剑朝他冲来。


    周泽玉抬手抵挡。


    两股气息轰然相撞,凌厉气浪瞬间向四周炸开。但千钧一发之际,一缕诡谲魔气如毒蛇一般,猛地向他扑来。


    噗——!


    像是一根毒针陡然挑开了最为关键的部分,周泽玉身体一颤,一口热血猛然呕出。


    “师兄——!”


    这一下似乎是捅了最大的娄子,周泽玉只觉身体还未复原的伤陡然以百倍千倍之势态反扑回来,体内最薄弱的地方也被狠狠践踏。


    姜溯之以居高临下的姿态望向两人:“小兔子,缝补结界受的伤可不是闹着玩的。他为了救你,甚至动用了枯木逢春的法术。这法术可让他快速回归成受伤前的水平,但这法术一旦被人寻到破绽,反噬便会十倍、百倍地啃噬他的经脉。”


    “而不巧,我刚好是最了解徒儿弱点的人。”


    林有枝顿时红了眼,双手环抱着周泽玉。


    “你既然口口声声叫他一声徒弟,为什么三番两次来害他?”


    姜溯之叹了口气:“说真的,我其实并不想伤害他。只是……”


    话音未落,他快如闪电般出手,猛地向周泽玉抓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扶摇 “照夜


    “照夜——!”


    剑光亮起, 灵力顿时如白焰般耀眼。林有枝持剑横扫至前,与姜溯之斗在一起。


    “咦,小兔子, 你的修为进步的这么快?!”


    林有枝脸上霎时戾气丛生,以比方才更快、更猛的、更决绝的方式斩了过去, 姜溯之轻轻一避, 身旁剑气如平地巨浪般汹涌。


    月色里, 唯见她一双眼亮得骇人,似秋雨过后荒坟间跃动的鬼火, 冷锐彻骨。她持剑横立, 厉声喝道:“我叫林有枝,说了多少遍,我叫林有枝!”


    姜溯之挑眉一笑:“行, 林、有、枝。”


    林有枝看他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心里更气, 又向他猛地攻过去。


    姜溯之轻轻皱了皱眉,像是嫌弃她过于缠人一般。双手合十结印, 下一刻,林子深处涌来劈天盖地的血鸦, 以雷霆之势向她席卷而去!


    尖啸声刺耳欲聋, 林有枝无法, 足尖点地连连后撤, 手腕急转挽出密不透风的剑花, 每一剑都斩碎数只扑咬而来的血鸦, 腥甜血气弥漫在整个湿冷的空气中。


    另一边,姜溯之瞧了瞧围困在一边的林有枝,又瞧了瞧身受重伤, 脸色发白的周泽玉,笑道:“你放心,等你死后,我不会为难她。”


    下一刻,他纵身而至,身影如鬼魅一般,猛地像周泽玉抓去。


    周泽玉横剑抵挡,姜溯之却再也没有心慈手软,用十成十的法力和他对抗。


    片刻后,周泽玉被一剑击胸,猛地喷出一口鲜血,半跪在地。


    “师兄——!”


    千钧一发之际,另一道磅礴迅猛、地崩山摧的灵流从高空而降,猛地将姜溯之的攻击融化成飞灰!


    是那个黑衣女人!


    姜溯之眼如鹰隼,阴冷道:“魔子高辛,你这是做什么?”


    魔子、高辛?!


    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在虚空中激荡出一圈又一圈的汹涌涟漪,林有枝瞪大了双眼看过去。


    可就在这松懈之间,一只双眼通红的血鸦扑过来,猛地在她肩上撕扯出一块血肉!


    “嘶!”林有枝捂住伤口。


    高辛见状,一挥袖,打出一道强劲的气流,所有的血鸦顿时飞散开来。


    “怎么这么不小心?”高辛走到林有枝身侧,将手覆盖她的伤口上,掌心微光流转,不过刹那,伤口已愈合如初。


    林有枝怪异地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立刻跑出抱住昏迷的周泽玉。


    “师兄!师兄!你醒醒。”


    高辛看了眼两人,神色产生了微妙的变化。转头,对了姜溯之道:“你想要的东西,还不成时候。”


    姜溯之简直气笑了:“那你之前不说,偏偏这个时候说?”


    高辛微微一笑:“你知道的,前些日为了那个东西,我必须得闭关,哪有精力去管那些杂七杂八的事。”


    她居然说那叫杂七杂八的事!


    姜溯之脸上黑云覆面,一副想要杀人的模样。


    “你都等了十几年了,还等不了这一会儿吗?”高辛道。


    这话一下明显戳穿了姜溯之最深处的地方,只见他阴沉沉的脸色一愣,随即看向周泽玉,一声不吭。接着,慢慢转身走了。


    …………


    姑苏城,彩衣镇。


    某间客栈内,周泽玉正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几乎透明。


    林有枝紧紧握住他的手输送灵力,一送,却发现他体内灵力翻涌暴乱,如失控的洪流般横冲直撞,全然不受控制,根本无法接纳外来灵力的疏导。


    林有枝急得掉眼泪。


    高辛见状,翻了个白眼:“把手松开。”


    “干什么?”


    “你不松开我怎么救他?”


    “你怎么救他?”


    “他现在体内灵力不受控制对吧?只有修为和他相近的人才能进行疏导。”


    林有枝立刻就松开了手,又看了看神色极差的高辛,下意识又握住对方。


    高辛气笑了:“我要是要他死,还救他干嘛?”


    林有枝乖乖退到一边,高辛这才双手合十结印,缓解周泽玉的伤势。


    片刻后,林有枝见周泽玉脸色稍缓,对着高辛低声道:“谢谢你。”


    “哼。”


    “不过,事到如今,应该没有什么需要隐瞒的吧?”


    高辛一挑眉,伸出手拉住她,二人神识分离,来到一片虚空的地方。


    “这是?”


    只见前面那黑色的虚空缓缓泛起一圈圈涟漪,如同镜面一般,凝聚了一个个模糊的身影。


    下一秒,一声声令人心惊的尖叫哭喊之声传来。


    林有枝大惊,下意识看向某一面方向,那魂魄就带着她入了镜面。


    这是无比的凄惨的一生。


    她自幼出生与别人并无不同,直到七岁那年,家中父亲忽然生病垂危,遍请医修,这才得知妻子的身世是极为罕见的苍灵一脉传人。这一脉族人,身上留着半魔之血,绝不能和人族通婚。


    父亲得知后,大怒,找母亲算账。母亲万念俱灰,这才得知自己与众不同的血脉,满心绝望之下,打算和父亲分开。


    可贪念与执念,却让父亲却动了妄念。


    苍灵一脉血脉特殊,身上有天道馈赠的至纯灵力,这份天赐的馈赠,于他们而言,有时也是一件足以让人生溃灭的祸害。相传,只要你夺得她们的血肉炼化,即便是修为低微的底层小修士,也能一步登天,直接突破至宗师水平。


    于是,那日黄昏,残阳如血。


    她像往日那日推开父母的房门,却眼睁睁地——


    看着已经丧失人性的父亲,生生啃噬着母亲的身躯!


    那一刻,父女二人四目相对,她骇得动弹不得,母亲一声惊呼划长空。


    “跑!”


    “跑啊!!”


    她开始跑,跑了很久很久,跑到腿脚发软,跑到失去遮风挡雨的童年。


    后来,她被人打上奴印,当成奴隶辗转贩卖,日常动辄被打骂,受尽折辱。


    庆幸的是,她天资极好,在一众奴仆中被选成世家小姐的侍女,等她终以为自己的人生快要晴朗起来之时,小姐又因为心高气傲和草包的性格,将她捉住练成了炉鼎。


    凄厉的哭声充斥在林有枝耳边,她和那人共情,身体剧痛,心神难安,一时只想拿着剑将所有人都给杀了。


    下一秒,又是一个魂魄带她回了镜子。一次、二次、三次……


    无数苦难袭来,每一个人的下场都收如此惨烈、如此凄苦,让人恨不得把心掏出,把肺掏出。


    她看见他们被世人遗弃,孤零零死在没人的荒郊野外。看见他们真心错付,被倾心之人剑峰透胸。看见他们病体缠绵,奄奄一息躺在床上。看见她们饥饿至极,含着含泪问过路人能否要一个馒头,而一墙之外,贵胄子弟,安然闲适,风流无忧。


    愤恨、痛苦、绝望、悲伤……


    如洪水将她席卷进去,她只是天地一粒尘埃,什么也做不了。


    是不是只要将所有人杀了,那就再也不用这么痛苦了?!


    她满腔愤恨,就要提剑横扫,一双手蓦地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脊背,柔声道:“好了,好了,你不是他们。”


    “林有枝,醒来。”


    …………


    林有枝睁开眼睛,和眼前的女人对视。她的五官立体,眉眼很深,充满霜雪的气息。声音慵懒随意,语速缓慢而有条不紊,举手投足散发着一股常年在上位的凌厉果决。


    偏偏这时,她的神色温柔,看起来像真的很关心对方。


    林有枝心里的不安更重了。


    “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她很快收起迷茫的神色,冷静下来。


    高辛见状,似乎是很满意她的表现,接着缓缓道:“你和他们一样,都是苍灵人。”


    林有枝一怔,脑中飞速旋转,道:“阴阳浮生阵里,苍灵一脉人被当做成美人鼎。谢无忧对我说,她和那将军鱼死网破后死去,显然没有像梦境中勾结魔族那样,他们依旧被奴役。可……”


    她抬头看了一眼千万面碎镜:“可这里的苍灵人,除了少数一些外,大多都并不知晓自己的身份,也并不知道苍灵血脉的特殊。他们只有一点相同。”


    “身世坎坷,六亲缘浅,凄惨而亡。”


    “所以。”林有枝看向高辛:“到底中间发生了什么?她们的命运改变了,但又变成另外一种灾难。”


    高辛的目光轻柔地看向她,又仿佛透过她看向别的什么人。


    “你见过被围狩的兽群吗?”


    “四周都是绝路,退无可退、逃无可逃,无论怎么样,都只能任由猎人摆布。大多数的兽群,在经历这等绝望过后,都会选择放弃。”


    “大多数?”林有枝十分敏锐,一下就点出来了:“所以,也会有少数的,拼尽全身力气,也要去冲撞、扑咬,疯狂挣扎着想要冲破层层围堵的兽,哪怕浑身浴血、筋疲力尽,它们也不肯认命屈服。”


    “是。”高辛唇角轻扬,眼睛望向前方,缓缓开口道:“万前年,苍灵族人诞下一名女婴,取名扶摇。那时苍灵人还被圈养在仙界,恰逢仙界内乱,战火纷飞,苍灵全族便趁机将这个刚出生的女婴送出囚笼。扶摇长大后,得知身世真相后,并未灰心丧气。反而费劲心机,步步筹谋,和括苍上神缔结了情缘。”


    “拓苍上神?”林有枝心头一震,回想梦中,连周泽玉都不是他的对手。


    高辛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一样,道:“周公子虽是先天道体、仙门首席,但也是仙门内部培养出的。可括苍上神不同,他是天地混沌初开便诞生的上古真神,三界之内无人能匹敌。又因仙魔大战他率领仙界踏平魔族,战功盖世,地位尊崇更甚天帝。只是他为人淡漠冷傲,踏平魔界后,便归隐仙府,从此不理世事。没人能想到,括苍上神能爱上一个小小丫头。但他偏偏就是爱上了。扶摇哭求她救出族人,括苍上神尽数应允,不惜以神力施压,逼迫当年炼制美人鼎的仙人研制解药。可就在形式一切好转之时。”


    “括苍上神猛然发现,扶摇对她的温柔眷恋,从头到尾都是精心编制的骗局。她从未爱过她,反而心里早已有了爱的人,是魔族人。上神震怒,翻天覆地、上穷碧落,找到了扶摇死去的爱人,令其魂飞魄散,再不入轮回。扶摇拼死上前阻止,争执中,括苍上神对扶摇下了禁锢咒印,要将她永远困在妄墟之中,生生世世只能依附自己而活。扶摇不愿意,宁愿魂飞魄散,也不愿意受此束缚。这之后,括苍上神便对苍灵族人下了最致命的诅咒。”


    “凡是苍灵一脉人,皆坎坷一生,千万失意、世人唾弃。求不得、爱不得,贪嗔痴,心中恶念恨意到达极致,悲怆到达极致………最后凄惨而死!”


    林有枝顿时瞳孔一缩,心里泛起一股极大的骇意。


    “是,于是万年来,苍灵族人过的实在是……就像你前世一般。”


    又是一道惊雷劈下,林有枝说不出任何话来。


    高辛见状,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所以啊,实在是苦了你了。”


    “那你呢?”林有枝看向她:“你知道那么多秘密,你早就走在我前面,你比我,苦上千倍百倍吧?”


    高辛一愣,这多年了,还是第一次有人对她说这话。


    她蓦地笑起来,笑得有些悲伤,又有些快意:“你还真是……一点都没变。”


    “你认识我?”


    “嗯,很早很早,我们就认识了。”


    林有枝想破了脑袋也没想明白她们在哪里见过面。高辛立即却转移了话题,道:“但一切都并不是那么绝望。”


    “?”


    高辛:“因为扶摇上神并不是直接束手就擒。”


    “她在拓苍上神下完诅咒的下一秒,便用尽了全部力量立下神谕,将括苍神君曾送给她的本命灵珠,碎裂成数十道灵光,散往三界各处。此后岁月,但凡苍灵族人中出现天资卓绝之辈,能在经历诸多磨难之后依旧想要冲破牢笼,他们的祈念之力会被神谕听见。若她们甘愿以身赴险,便可倾尽毕生心力,搜集散落的灵珠碎片,再将族人的祈念之力融合其中。到了我们这一代,搜集灵珠的征程,已只差一颗。”


    “所以,你需要我收集最后那一颗?”


    “不算,这不是你最重要的。”


    高辛意味不明地看了一眼林有枝:“你是我万年来,最特殊、最有天赋、最有希望能结束这一切的。”


    “?”


    我怎么没发现自己有这么厉害。


    “无尽灯只有你得到过。”


    林有枝一怔。


    “你需要做的是,将十灵珠炼入无尽灯中,然后用剑劈开妄墟,一剑毁了括苍上神的诅咒。”


    “我?妄墟?我能做到?”


    “可以。”


    林有枝根本不敢相信。


    “只是第一步,你必须…”高辛神情莫测地看了她一眼:“必须和周泽玉分开。”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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