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金屋囚(二)


    不如何。


    江行鲤道:“人与禽兽最大的区别在于, 我能克制本能,而你只会放纵欲念。”


    楼峤一点也不在乎她暗暗骂他是禽兽,继续毛遂自荐, 手指在她腿弯处暧昧地打着圈,“本来就是我害你动弹不得,我理应替你纾解,就当我是个供你取乐的器具吧。”


    江行鲤小声道:“我可没有会说话的器具。”


    楼峤隔着中衣吻在了她的小腹上, 温热的唇贴着肌肤游走, 循循善诱, “那我不说话了, 阿鱼, 一场欢好罢了,不必过于认真。”


    他用舌尖勾开中衣系带, 齿尖轻咬她腰侧软肉。


    江行鲤呼吸急促了几分, “不准亲我。”


    楼峤停住,“那怎么弄呢?”他一只手还握着她小腿,手指揉了揉小腿肚, “这样可以吗?”


    她不说话。


    应当是默许的意思。


    白日买回来的石榴还在桌上躺着。


    楼峤剥开石榴, 石榴籽红艳艳地晃着他的眼, 晃得他心痒难耐。


    他垂眼看着。


    江行鲤的面庞绯红如浸了胭脂的宣纸,眼睫湿漉漉的, 唇被咬得发红,应当没有太多心神理会他的小动作。


    于是他俯身靠近,小声恳求,“阿鱼,真的不能吗?”


    江行鲤想回答,刚张了张唇, 便呜咽一声,咬住了自己的手背。


    楼峤见她没有出声反驳,便开心地尝了尝石榴籽。


    他其实不喜欢吃石榴。


    但这是阿鱼给他的。


    ……


    江行鲤仰着细细的脖颈,喉间呜咽忽然哽住,化作一声轻颤的抽气。


    许久才回过神来。


    楼峤仍在细细啄吻她的肩颈,情意绵绵地问:“还要么?”


    江行鲤缓了一会儿,竟然没有追究他啃自己的事,声音沙沙软软的:“累了。”


    楼峤在她额上亲了亲,“好。”


    沾了一身乱七八糟,这下不得不沐浴了。


    江行鲤懒得多说,任由他将自己收拾干净,在沐浴途中便迷蒙着闭上了眼,好似已经睡着。


    楼峤将她轻放在床上,盖上薄被,又简单收拾了一番,才回到床上,心满意足的抱着她,手环着她的腰,脸埋在她的脖颈间,贪婪地吸着。


    耳边忽然传来一声,“你今天怎么了?”


    楼峤:“……没什么。”


    “你是不是又背着我做了什么事?”


    楼峤侧过头,亲了亲她的耳朵,“今日太晚了,明天再告诉你。”


    江行鲤心知自己问不出什么来,打了个哈欠,“你正常点吧,不要想些乱七八糟的事。”


    楼峤低低道:“不是乱七八糟……是我的心。”


    许久听不到回应,低头一看,她已然睡着,粉白的面颊红扑扑的,唇微微翘着,还留着自个儿咬出来的齿痕,像刚剥开的石榴,含着饱满的汁水,让人想再次品尝。


    楼峤又亲了上去。


    其实不应该偷偷亲她的,但是实在忍不住,日后恐怕再也没有机会了,只能趁着她睡着时,多偷尝几口-


    江行鲤是被亲醒来的。


    冰凉的唇贴上了她的耳朵,从耳廓一直亲到耳垂,又移到她的眉心,鼻尖,最后轻轻碰了碰她的唇。


    她在被子里蹬了两下腿,楼峤立刻停了。


    手掌覆上她的后背,温柔地拍着,“不亲了,不亲了,乖鱼儿再睡会儿。”


    身边躺了个烦人精,这叫她如何睡?


    江行鲤一肚子鬼火地睁开了眼。


    天光从窗棂间漏进来了,照得满室明亮。


    她指使楼峤伺候她梳洗穿衣,又将小毛抱进来陪她,小毛一进门便跳上榻,趴在她膝上摇尾巴。


    江行鲤摸摸小毛的脑袋,责怪道:“昨日叫你咬那王八蛋,你为何不咬?我才是你的主人,我让你咬谁你就得咬谁。”


    楼峤附和道:“对,下回阿鱼再叫你咬,你狠狠下口便是,不必留情。”


    江行鲤抱着狗扭过身子,不想看他,“你出去。”


    楼峤提议,“不若我们一起出去,看看我为你准备的小院子。”


    什么小院子?


    江行鲤还没有来得及问,他已经弯腰将她打横抱了起来。她身体腾空,本能地攥住了他的衣襟,被抱着走到窗边。


    楼峤腾出一只手来推开窗户。


    晨光涌进来,院子里除了昨日看见的凤仙花,不知何时又多出一大堆各色花卉,一盆一盆地码在墙根下,左边角落甚至移植了一棵桂花树苗,在晨风里轻轻地摇。


    “阿鱼还没看出来,这是在哪里吗?”


    江行鲤心中隐隐有些猜测。


    楼峤贴在她耳边亲昵道:“你看,我们回河阳了,当初你在这里你爱上了我,如今再爱我一次好不好?”


    河阳的风裹着桂子清气拂过面颊,江行鲤躲开他的吻,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些花上,“跑到这里来,你不管京里的事了?”


    “不管了,我只要你。”


    江行鲤劝道:“你不要这么冲动,哪日后悔了也……”


    楼峤打断她,“我不会后悔。”


    他把江行鲤放在窗沿上坐着,身后就是敞开的窗户。江行鲤惊呼一声,生怕摔了下去,只能下意识攥紧了他的衣襟。


    楼峤两只手扣住她的腰,弯下腰与她额头相抵,“我知道你对我失了信任,之前说的那么多,你都不信,如今我一样样向你证明。你不喜欢京城,那我们就在这里买一间小宅子,一起种花,一起养小毛,好吗?”


    江行鲤问:“你跟我离开,江玉音怎么办?她只有你这一个哥哥。”


    楼峤顿了顿,“阿音自有她的路,不必与我绑在一起。”


    “那我呢?就必须要和你绑在一起,如果我不想呢?”


    楼峤早有预料,柔柔一笑,“你不能不要我。”


    江行鲤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这是什么意思?”


    楼峤不答,从袖子里取出那枚白玉玉佩。


    经历了这么多事,那枚玉佩依旧温润如初,又一次戴在了江行鲤脖子上,“阿鱼,戴着它吧,哪怕你实在……”他的手指从系带上滑下来,抚过她颈侧皮肤,“就当给我留个念想。”


    江行鲤一把抓住玉佩,连着他的手指也被她抓住,“你到底是什么意思?楼峤,你说清楚,我不喜欢这样子。”


    楼峤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攥得那么紧,像是这辈子都不会分开。


    他怕吓到她,声音放得又轻又柔,“我种了蛊。”


    江行鲤懵了,什么东西?


    楼峤好心解释,“阿鱼还记得吗,我娘会用蛊,我找到了她的书,种下了同生蛊。”


    一阵寒意从脚底蹿上来,顺着脊柱一路爬到头顶,江行鲤感到害怕,“你疯了?你不能这样,你不能给我下蛊,我会恨你一辈子的!”


    她挣扎想跑,楼峤纹丝不动,任她推搡撕扯,只将她手腕轻轻一扣,“没有给你下蛊,是给我自己。”


    她的手僵在半空中,“什么意思?”


    楼峤松开她的手,扯开自己的衣襟,露出一片胸膛。


    白皙如玉的皮肤横贯一道刀伤,伤口已长出了粉红的新肉,在刀伤不远处,隐隐透出一点朱砂似的红,正随他心跳微微搏动。


    一下,一下,像藏在皮肤底下的另一颗心脏,在慢慢地跳动着。


    楼峤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蛊虫还未长成,再过几日便能彻底成熟,到时候我从身到心就完完全全属于你了。”


    江行鲤看着那颗跳动的朱砂红点,结巴了,“它会不会,会不会……”


    楼峤微微一笑,“对你不会有任何影响。”


    “对你呢?”


    楼峤犹豫了一下,似乎不清楚要不要告诉她。


    江行鲤一字字道:“楼峤,不要瞒我。”


    他才开口:“兴许会死吧。”


    江行鲤觉得自己听不懂人话了,什么叫“兴许”,什么叫“会死”,什么叫“吧”???


    她伸手,试图用指甲抠进他心口的朱砂红痕,“你且等着,我指甲也未尝不锋利,让我把这劳什子蛊虫挖出来!”


    楼峤哭笑不得,制止她,“挖出来我就死了。”


    啪的一声!


    江行鲤反手给了他一巴掌,眼泪却先一步落下,"你还怕死?你不是已找好死路了么?我抠两下都不行?等你变成一具死尸,我想怎么抠就怎么抠!”


    楼峤被打得脸颊发烫,却只是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阿鱼,我只想让你知道,我有多爱你。”


    江行鲤的掌心能感觉到那小小的搏动,有可怕的东西在里面生长着。


    她觉得他简直有病。


    “我还没死你就准备殉情?你发哪门子癫?!”


    她的神情那么哀伤,楼峤忽然明白过来。


    她误会了。


    于是连忙解释:“也不一定会死。”


    这句话让江行鲤稍稍冷静了一点,咬着唇,眼泪还在打转,示意他继续说。


    楼峤心里又酸又甜,她竟然这么怕他死,这个认知让他心头发烫。想笑一笑,又怕会挨嘴巴子,只能抿着唇,小心解释:


    “只是……有可能会死,这个不重要,做什么事都有风险的。你不是说无法相信我了么?现在好了,种了同生蛊,你就不用担心了,我会永永远远爱你,一旦变心,就会被蛊虫啃食成一具空壳。”


    江行鲤擦干眼泪,“你那本蛊书呢?快找找把虫子掐死的法子。”


    楼峤摇头,“不要。”


    江行鲤道:“你若执意如此,我是绝对绝对不会再与你重修旧好了的,一点可能都没有了。”


    楼峤敏锐捕捉到了她话里的潜台词,“如果拔除蛊虫,就有可能?”


    江行鲤:“……没有。”


    “那我不拔。”


    江行鲤骂了一句:“癫子,爱死不死。”一把推开他,“让开!”


    她跳下窗沿,叫上小毛出了门。


    楼峤竟然没有阻拦,站在原地看着她远去。


    只是刚推开门,便见骆宁带着侍卫守在门口,恭敬行礼,“见过夫人。”


    江行鲤道:“我不是你们夫人。”


    骆宁面不改色,“夫人说的是。”


    江行鲤:“……”


    主子犯神经,连累着手下人也不正常。


    她出了门,骆宁立刻招呼侍卫跟上,不远不近的,刚好够他们看见她,又不会让她觉得被贴着。


    江行鲤绕着小院子走了一圈,大致数了数,竟有好几十人将院子团团围住,藏在暗处的还不知有多少。


    她试着往外走,骆宁很贴心地跟在身侧,“夫人可要去看看大人为您盘下的铺子,就在前面一点,是个极好的铺面。”


    江行鲤没有去看铺子,而是走入了街角茶馆,一别三年,故地重游,河阳没有变太多。茶馆开在闹市区,几张粗木桌子,几个喝茶的客人。


    她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骆宁带着人站在她身后,像一堵黑压压的墙。


    “你们都站在这里,碍不碍事?”


    骆宁笑了笑,“夫人吩咐,小的们自当退下。”带着侍卫们退到了茶馆外,远远地站着。


    江行鲤坐了会儿,换了个大门看不见的位置,又过了半刻钟,她唤来茶博士,“你们这里可有后门?”


    茶博士朝后院的方向指了指,她站起身来,悄悄溜进了后院。


    推开门,是一条窄窄的巷子,江行鲤一路狂奔,在人群里钻来钻去,确认身后无人跟踪才松了口气。


    她靠在墙角,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正要找个僻静处换身衣服跑路,却见骆宁鬼一样地出现在眼前。


    “夫人可逛够了?准备回去了么?”


    江行鲤震惊,“你从哪里冒出来的?”


    骆宁腼腆一笑,“方才那茶馆里从老板到食客,都是我们的人。”


    江行鲤转身欲逃,却见四五个黑衣人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将她团团围住。


    “夫人,请回。”


    江行鲤咬牙切齿,“行,我回。”


    回到院子里,楼峤正十分贤惠地浇花,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温柔一笑:"回来了?累……”


    话未说完,江行鲤已经跳到他背上一顿捶打,楼峤被她撞得往前踉跄了两步,忙丢开水壶,手忙脚乱地接住她,怕她摔下来。


    “怎么了?玩得不开心?”


    开心,开心极了。


    江行鲤揪着他的衣领,“找这么多人来陪我玩过家家,真是难为你了!”


    楼峤一句话也不敢说,任她捶打,待她累了,便端着她回房,恭恭敬敬地安置在美人榻上,替她揉着酸痛的手腕,轻声问:"可消气了?”


    江行鲤盯着他胸口的一片血迹,不说话。


    楼峤随意扫了一眼,“之前的伤还未好全,出了点血,不妨事。”


    江行鲤咬了咬唇,扭头去寻药箱,“你不是说如果我不愿意,不会缠着我么?你还是快回京城去吧,还能好生养养你的伤。”


    楼峤低声问:“你真的不愿意么?”


    江行鲤找到了药箱,拿出纱布剪刀来,“那蛊虫也趁早拔了吧,你不要喜欢我了。”


    楼峤毫不犹豫地拒绝,“不行。”


    江行鲤拿出剪刀,咔呲咔呲剪了两下空气,恐吓道:“喜欢我不是什么好事,知道魏云昇为何要到处找我么?因为当年是我杀了他。”


    楼峤静了一瞬。


    确实是出乎他意料的答案。


    “为何?”他虚心求问,“是因为他与陈十六的事?你放心,除了你,我从未与任何女子有过……”


    江行鲤打断:“因为他如你这般烦人。”


    楼峤低头笑了笑,伸手握住剪刀的刀尖,对准自己的胸口,“如果你不喜欢,也把我杀了吧。”


    用刀划开我的皮囊,把那些脏兮兮的内脏掏出来,把你装进去,让你成为我的一部分,我们完完全全地属于彼此,再也无法分离。


    江行鲤觉得恶寒,撒开手,把药瓶推过去,“你自己上药。”


    楼峤拿起药瓶,倒了一些药粉在掌心里,慢慢涂抹在刚长出来新肉上。


    江行鲤偏过头,看着窗外的一丛丛花,花瓣上还挂着水珠,在日光下闪闪发亮。


    楼峤收拾这间小院子是用了心思的。


    书架上摆了许多花谱图书,院子里的花是按照季节和习性摆放的,喜阴的种在墙角,喜阳的摆在廊下,开花的和观叶的错落有致,连每一样用具都放在她顺手的位置,无一处不合她的心意。


    可人就是奇怪,若有一二分缺陷,便卯足了劲追求完美。但当真十全十美了,又反倒觉得无趣。


    她在这无趣的院子里住了好几日,试着找机会跑路,但楼峤将半个河阳都变做了过家家的场所。


    茶馆里的茶博士是他的人,街角卖花的姑娘是他的人,连河边钓鱼的老翁,街头嬉戏的孩童,都是他监视江行鲤的眼线。


    江行鲤真恨不得自己是只穿山甲,直接从地下钻走。


    实在逃不出去,她只能期待着爹娘早日来救她。


    而另一边,京城里。


    江明辞马不停蹄地赶回侯府,盔甲都来不及卸,大步跨进门,扯着嗓子喊了起来,“阿鱼!阿鱼!江行鲤,出来迎接你哥!”


    迎面撞上了看傻子似的看着他的江怀远,他猛地刹住脚步,“爹,妹妹呢?”


    江怀远道:“你回来晚了,你妹妹几日前刚离开。”


    江明辞皱眉,“去哪儿了?你们又惹她生气了?我去接她回来。”


    说着就要往外走,被江明辞一把拦住。


    “胡说什么呢,你妹妹出门闯荡事业去了。”


    江明辞眉头皱得更紧了,难以认可,“我们家难道穷成了这个样子?还要阿鱼出去赚钱养家。”


    江怀远在他头上拍了一巴掌,“越说越离谱,阿鱼这是有自己的追求,你别给她拖后腿。”


    江明辞又问:“写信总可以吧?我好不容易回来了,总不能连封信也不准写。”


    “急什么,待她安定下来,会与我们来信的。”


    闻言,江明辞只得作罢,按耐住心中思念,希望他那臭妹妹早些来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金屋囚(三)


    江行鲤苦等爹娘等不到, 竟然等来了江玉音。


    午后她蹲在院子里铲土,把一株月季从旧盆里移出来,换进一只更大的陶盆里。


    日头晒得她后颈发烫, 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她抬起手背擦了一下,又低下头去继续干,忽然被一道身影遮住眼前光亮。


    她抬起头。


    江玉音逆光而站, 穿着一件水绿长裙, 长发只用碧玉簪挽着, 笑意柔柔, “三姐姐。”


    头一回, 江行鲤见到江玉音时不觉难受,反而有些开心, 她期待地问:“你是来带我离开的吗?”


    江玉音笑着, 摇了摇头。


    江行鲤左顾右盼,压低声音,“那你能帮忙给我爹娘递个口信么?你哥疯了。”


    江玉音又摇头, 歉然道:“不太能。”


    江行鲤还想说什么, 房内的楼峤猛地推开窗, 匆忙唤了一声,“阿音。”


    看那样子, 好像很不想她们单独相处。


    江玉音轻唤:“兄长。”


    江行鲤的眼神在他们俩之间打了个转,她隐约感觉到,他们俩之间好似有些不对劲,来不及深想,楼峤已经走了出来。


    “你怎么来了?”他问。


    “来看看兄长。”


    楼峤不置可否,“进去说吧, ”他看向江行鲤,“阿鱼也一道进来吧。”


    江行鲤对他们兄妹间的悄悄话没有兴趣,低头继续铲土。


    楼峤不勉强,只道:“我就在房间里,你随时可以进来。”又嘱咐了许多,才转身回房。


    进了房,还要从窗户偷看院中那道小小的身影,生怕一眨眼她就消失不见。


    身后传来江玉音的声音:“那日口不择言,说错了话,兄长勿怪。”


    楼峤关上窗,转过身,“你我兄妹之间,没有什么怪不怪的。”


    江玉音好似听不出他的敷衍之意,笑道:“那便好,兄长离京多日不归,阿音还以为是与我置气。”


    楼峤走到桌边,倒上两盏茶,“坐吧。”


    江玉音落座,笑了一笑,“父皇身患重病,恐不日于人世,阿音今日前来,希望兄长早日归京,共商大事。”


    楼峤将一盏茶推至江玉音面前,“我不回去。”


    江玉音劝他,“多年谋划付诸东流,兄长当真舍得?”


    楼峤抬起眼来看着她,自从上回撕破脸后,她说话倒是直接了许多。


    于是他也直接道:“不是都留给了你么?你不想要?”


    江玉音一噎,良久才道:“难道在兄长心中,如今我说什么,都只是为了权利?”


    楼峤垂眸饮茶,河阳特有的土产茶叶,略带些苦味,他咽了下去-


    江行鲤不知道他们聊了些什么,只是江玉音出来时面色凝重,江行鲤还是头一回在她面上看见这种神情,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就这两眼,江玉音便幽幽走了过来,面上已经恢复了那种温温柔柔的笑。


    “此处风景甚好,山清水秀,阿音祝三姐姐与兄长永结同心,白首不离。”


    江行鲤不明白,这人为何莫名其妙走过来诅咒自己。


    她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开口道:“你应当祝你兄长早日正常,你不知道,他如今在自己个儿身体里养虫子,”


    江玉音很淡定,“这是兄长的选择,我尊重他。”


    江行鲤哑口无言,只好称赞,“真潇洒,你走吧。”


    江玉音不走,又说:“父皇时日无多,京中事务繁忙,付将军与侯爷便是得到消息,估计也来不了,三姐姐还是放宽心些。”


    江行鲤头也不抬,“你走快点。”


    江玉音终于走了。


    楼峤从房内出来,在她身侧蹲下,将她垂下来的袖子挽上去,“这会儿正晒,做一会儿便去阴凉处歇息吧,当心中暑。”


    江行鲤暗示他,“你爹要不行了。”


    楼峤道:“多谢阿鱼提醒,日后清明中元,我会为他上香的。”


    江行鲤又赞叹了一遍:“真潇洒……我感觉你妹妹有些伤神,要不你回京去陪陪她吧,别揪着我不放。”


    “她挺快活的,”楼峤摸了摸她的头,“这是喜丧。”


    他觉得应该只有江家兄妹那种天天吵吵闹闹的,才能在吵架后和好,像他与阿音这样的兄妹,那些话说出口便收不回来,很难再和好如初。


    他不想聊这些,换了个话头,“阿鱼不是想开花铺吗?我在河阳最好的地段盘下了几间铺子,我陪你瞧瞧去,你挑个喜欢的。”


    一应事务他都准备好了,只要江行鲤点头,便能继续做她的花匠。


    但是被果断拒绝。


    别说开店,江行鲤甚至不太愿意与楼峤说话,对他十分冷淡,也就晚上睡觉的时候稍微亲近些。


    她的睡姿一向不端庄,抢被子蹬人是常有的,如今变本加厉,对楼峤的复杂心绪全然体现在了睡姿中。


    睡前是绝不愿与他有半分接触,紧紧地裹着被子背对着他。


    睡着后便不知不觉滚入他怀中,整个人蜷缩成一团,手里拽着他的头发,脚踩在他胸口。


    楼峤半夜痛醒,运气好还能就着她的姿势挪一挪,稍缓痛楚,运气不好就只能被她拽着踩着,动弹不得,睁着眼到天亮。


    早晨醒来,她还要倒打一耙,“作甚挨我这么近,不准碰我!”神情不假辞色,十分认真。


    楼峤想来想去,出了趟门,片刻后带了个小少郎回来。


    江行鲤定睛一看,叫出了声,“阿福!”


    三年不见,谢阿福长高了不少,俊俏阳光,乐呵呵地站在院子里,“大人,没想到还能再见到您,真是太好了。”


    江行鲤摆了摆手,“我已经不是大人啦。”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长高了好多,我都快认不出你了。”


    她问了他们的近况,得知谢阿福如今在医馆打杂。


    谢阿福:“这还是当年见阿鱼姐姐为大伙看诊,那时候便留了心思,如今再学几年,也能治病救人了。”


    江行鲤欣慰道:“你弟弟呢?他怎么样了?”


    谢阿福骄傲道:“他在附近私塾读书呢,昨儿夫子还夸他功课做得好。”


    江行鲤见他们过得好,心底也忍不住生出些隐秘的自豪感来,唇角扬了扬,当真为他们感到高兴。


    楼峤却有些后悔,他见江行鲤闷闷不乐,想着带了谢阿福过来,她心情能好些。


    事情确如他所料,她的心情确实是好了起来,只是……未免太好了些。


    那谢阿福已是十六岁的少年人了,却半点不晓得避讳,还一口一个“阿鱼姐姐”,像什么样子?


    阿鱼对自己连个好脸色都没有,竟然对那小子和颜悦色,笑得眉眼弯弯,一连几日邀他来玩,还准备一起出去吃饭玩乐。


    “我有个朋友在河边画舫做活,我让他留个雅间,咱们好好玩一场。”谢阿福说。


    江行鲤迫不及待地应下,楼峤立刻插话道:“过几日吧。”


    江行鲤一下没了心情。


    她明白他的言外之意,想来那画舫不在他掌控当中,他得临时去安插人手,把画舫里的人换一遍,才能放心让她去。


    江行鲤倔强道:“我不,我就要今天去!”


    楼峤柔声道:“稍等一等,明日如何?”


    江行鲤站起身,“我现在就要去。”说着拎起裙摆往外面走。


    楼峤一把抱住她的腰拦住她,叹了口气,“晚上再去,可好?”


    江行鲤勉为其难地同意。


    晚间到了船上,又来了个没眼色的谢阿满。


    他比三年前胖了好几圈,圆滚滚的,仗着年纪小,缠着江行鲤不肯放手。


    楼峤坐在对面,端着酒,面上挂着礼貌的笑,目光一直落在那只搂着江行鲤腰的小胖手上。


    好不容易谢阿满困了,阿福带着弟弟去睡觉,临走前朝江行鲤拱了拱手,“阿鱼姐姐,明日我再来看你。”门帘落下来,谢阿满的脚步声踢踢踏踏地远了。


    楼峤立刻挤到江行鲤身边,在她身侧坐下,靠着窗。


    外面是波光粼粼的河水,月亮倒映在水面上,耳畔是波浪声,偶尔还能感觉到船的晃动。


    楼峤递过去酒杯,杯壁映着烛火,泛着琥珀的光泽。


    “尝尝。”


    江行鲤接过来,抿了一口,是很熟悉的口感,甜丝丝的,又有一点涩,但她想不起来是什么。


    楼峤轻声道:“是沙旋酒。”


    江行鲤抬眼看他,“你……”


    “我去了北朔,带回了许多这种酒,只是后来被我自己喝完了,上月临时派人去北朔采买,今日才到。”


    江行鲤沉默,又喝了一口,才问:“你去北朔做什么?”


    很明知故问的一句话。


    但一个想问,一个想答。


    “去看看你长大的地方。”楼峤静静地凝视着她,“我去的时候是冬天,没有见到你说过的那种花,但是看到了你小时候住过的院子,你在墙上画的那些小人都好可爱,只可惜你哥哥不准我进你房间。”


    江行鲤浅嘬着酒,低头道:“我自己都忘了。”


    楼峤轻柔笑着,“我猜想付将军他们,也常常如我这般睹物思人,对着那些旧物思念你。”


    江行鲤扭过头,“什么嘛,我都被你捉走这么多日,他们也没有找来。”


    楼峤不知该如何安慰她,平心而论,他希望他们一辈子都不要找来,但若果真如此,她会难过。


    所以他斟酌着,开口:“他们有那些旧物便足够,你应当留在我身边。”


    江行鲤像看水鬼一样看着他。


    她怀疑楼峤吃虫子把脑袋吃坏了,为何说出这么乱七八糟的话?


    楼峤自觉失言,立刻道:“再喝一杯吧。”


    江行鲤警惕道:“你是不是在酒里加了东西?”


    楼峤笑叹,“阿鱼,我不是那样的人。”


    她把酒杯推过去,“那你喝。”


    楼峤一饮而尽,而后道:“其实我不太喜欢沙旋酒的味道。”


    “那你少喝一点。”


    楼峤闻言,轻轻一笑,“好。”


    江行鲤疑惑,“你笑什么?”


    风吹起她的鬓发,几缕碎发拂过她的脸颊。


    楼峤伸出手,用手指把它们拨到她耳后,手掌顺势捧住了她的脸,掌心贴着她的颧骨。


    “以前总是小心翼翼,生怕惹得你不满,总是藏了又藏,遮了又遮,却弄巧成拙,反倒让你伤心。我时常在想,若是当时直接告诉你,我们是不是不会闹成现在这样?”


    江行鲤把脸放在他手心里,很认真地想了想,“不会。我当时已经很喜欢你了,若是再坦诚一点,我只会更喜欢你。”


    楼峤静默一瞬,嘴角弯了弯,“是我错了。”


    江行鲤歪着头看他,软乎乎的脸贴在他掌心里,“如果你继续困着我,不放我走,只会错上加错。”


    楼峤问:“如果我放你走,你还会回来吗?”


    江行鲤诚恳道:“不会。”


    楼峤低下头,唇落在她的眉尖,像一片被风吹来的花瓣,“阿鱼是个诚实的好孩子。”


    好孩子吗?


    江行鲤不太确定。


    她盯着他滚动的喉结,莹白的下巴。


    好孩子现在想做些坏事。


    江行鲤把酒杯放在桌上,跨进楼峤怀中,手指触到他心口那颗朱砂红记。


    她看着那颗跳动的红点,将唇贴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错立身


    河上的灯影漏进来, 聚拢成满室浮动不定的光晕。


    船还在晃,水声阵阵,像河水在呼吸。


    江行鲤马奇在上面, 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顺着下颌滑落,滴在他的锁骨上。


    他们以前很少用这个样式,她总是嫌累, 一小会儿便说腿酸腰酸, 要抱要揉, 如今体力比以前好了许多, 可以马奇许久。


    楼峤的伤口裂开了, 她伸手摸了一把,指尖沾上温热的血, “楼峤, 你出血了。”


    “没关系。”他哑着嗓子说。


    江行鲤拿起酒壶,含了一口沙旋酒,低下头, 用唇喂给他。酒液顺着他的嘴角往下淌, 她伸出舌尖, 一点一点地舔干净,含糊道:“止痛。”


    楼峤喉结滚动, “还要。”


    江行鲤接着喂。


    这里喂着,那里也要喂。


    楼峤的手按在她的小腹上,那层皮肉在他掌心下微微起伏。


    手掌轻轻按压,她立刻哼出声,很舒服的哼哼,好像在鼓励他。


    虽然没有问过, 但楼峤觉得其他地方应当也可以按按揉揉。


    她果然没有拒绝,将自己更多地送到他手中。


    楼峤仰头看着她。


    阿鱼很辛苦,又很努力。


    面上绯红,浓密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细挺的鼻梁上坠着汗珠,粉嫩的唇微张,红艳艳的舌尖若隐若现。


    楼峤心火灼得厉害,心里的欢愉远胜过身体,心潮澎湃,他们如此紧密地连在一起,是不是代表她原谅他了?


    忍不住抱得更紧。


    河水从他的心脏流向她的,满满当当地灌进胸腔,充盈她的心脏。


    她浑身一抖,终于松开了手,汗津津的胳膊搂着他的脖子,懒懒地靠在他身上。


    楼峤呼吸渐平,慢慢揉弄着她腰上的软肉,心跳还在剧烈地搏动着,那颗藏在皮肤底下的蛊虫也在跳着。


    江行鲤喘着气,声音软绵绵的,忽然开口:“楼峤,你真的没有在酒里下药吗?”


    楼峤哭笑不得,“真的没……”他忽然头晕目眩,四肢失去了力气。


    江行鲤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没有,”她从他身上坐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因为下药的人是我。”


    她抽身离开,弯腰捡起散落在地上的衣裳,一件一件地穿,“你太大意了,你不应该让阿福来见我的,他在医馆干活,别的不说,麻沸散管够。”


    楼峤想抓她,但手已经动不了,“阿鱼……别走。”他睚眦欲裂,险些从榻上摔下去,“不要走好不好,你不喜欢的那些,我都已经改了呀,不要走,求你……”


    江行鲤偏要走,“你过好自己的日子,不要再想我了。”她拢了拢头发,“等我……等我日后想清楚了,说不准会回来找你的。”


    楼峤的声音越来越弱,眼睛已经快要睁不开了,如今全凭一口心气吊着,“什么时候回来呢?阿鱼,没有你的日子我一天都忍受不了。”不要走,我什么都听你的,什么都给你。


    江行鲤笑道:“我都受得了,你有什么受不了。”


    她曾经等过十年,从来没有人问她受不受得了。


    她穿好了衣服,转头扯了条毯子遮在楼峤身上,“我走了,待会儿你自己擦擦。”


    推开窗,河上的风灌进来,带着水汽和夜色的凉意。


    江行鲤扶着窗沿,最后回头看了他一眼,楼峤已经说不出话,只能用那双哀伤至极的眼睛看着她,他的嘴唇还在动,还在求她别走。


    江行鲤收回目光,纵身一跃,裙角翻飞,像烈烈开放的花。


    楼峤心如死灰,听见水声渐渐远去,神志一点点沉入黑暗。


    他的小鱼游走了-


    哗啦!


    江行鲤从水面钻出,湿漉漉地爬上岸,抹掉脸上的水。


    她站在原地,喘息未定,目光扫过前方那片幽密的树林。夜色已深,林子黑沉沉的,显得幽密可怖。


    江行鲤在犹豫要不要进去。


    不进去,要不了多久,楼峤的人就会追来。


    进去,万一蹿出来只野兽,也够她喝一壶的。


    纠结许久,正要抬腿往进走,忽然听见窸窸窣窣的动静。哗啦啦,一群侍卫从林子里钻出,将她层层包围起来。


    江行鲤的心提到嗓子眼,往后退至河岸,随时准备再跳回去。


    人群分开,一人缓步走了出来。


    江行鲤一愣,“怎么是你?”


    江玉音笑道:“付将军发觉三姐姐失踪,特让我来寻,我还在琢磨如何从兄长眼皮子底下将三姐姐偷出来,没想到你已有了逃生之法。”


    江行鲤警惕地看着她,“我娘给了你什么好处?”


    江玉音笑而不答,只说:“我们还是不要闲聊为好,兄长的人恐怕快追过来了。”


    她带来了一辆青帷马车。


    马车内准备了干净衣服与吃食,江行鲤换了衣裳,吃了些东西,体力恢复了些许。


    她靠着车壁,用干帕子擦头发上的水,开口道:“往西走,找个远些的地方将我放下吧。”


    江玉音垂眸,“付将军让我带三姐姐回去。”


    “我不回去。”


    江玉音叹道:“三姐姐对我还是这般不假辞色。”


    “谁让你总做些让我讨厌的事?”


    江玉音怜悯地望着江行鲤,缓缓道:“我是来帮你的呀。”


    江玉音觉得她应该喜欢自己的。


    世上恐怕没有人比自己更了解江行鲤了。


    她知道她为何愤怒,知道她为何伤心,知道被抛弃是何样的感受,知道从京城到岚州,这一路会遇见多少磨难挫折。


    因为这样的路她也走过。


    她们有十分相似的人生经历,有那么多可聊可说的话题,有那么多感同身受的事情,可偏偏,江行鲤很不喜欢她。


    什么都不愿与她聊,不愿与她说。


    江玉音时常在想,倘若她是个男子,倘若她早些来到京城,境况是不是会不同?


    可惜了,命运十分不公,当年围墙边,她晚了一步,便永远失去了这些机会。


    而拥有机会的人却脑袋发昏,放弃一切去追求所谓的爱情。


    爱情,多么奇妙的东西,有人吃尽了爱情的红利,有人吃尽了爱情的苦头。


    她偏了偏头,仔仔细细端详着江行鲤。


    劝道:“三姐姐若当真想摆脱兄长,难道不应该回京去么?三姐姐得天独厚,有侯府与付将军的支持,只要你愿意,可以走得比谁都快比谁都远。”


    她顿了顿,微微一笑,“一朝权势在手,再也无人敢欺辱你,轻践你。”


    江行鲤闻言抬起头,头一回仔细认真地看自己这个曾经的“义妹”,后来的“小姑子”。


    一张素白的鹅蛋脸,纤细的眉毛,眼尾上翘,下巴略窄,头发梳的整整齐齐,从来都是娴静温柔的模样。


    所有人都喜欢她,称赞她。


    一个人若能讨得所有人的喜欢,那是相当了不起的本事。


    江行鲤自认没有这样的本事,也不愿有。


    她慢吞吞地开口:“你是想说,若是身居高位,就没有人敢轻易折辱我,因为我以权势着力,只要权势尚在,我就永远有力,对么?”


    江玉音点头,补充道:“虽说如今女子亦可当官,但女官毕竟还是少数,你我若能互为助力,他日……也不是不可能。”


    江行鲤恍然大悟,终于明白了她的野心。


    当真是很令人心动的一番话。


    来日万人之上,她手握无上权势,再也不会如今日这般被楼峤困在小院子里,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


    她还可以反过来困住楼峤,任他插上翅膀也别想逃脱,只能像个小木偶似的被她绑在身边,要他做什么就做什么,要他去哪里就去哪里。


    登高望远,掌权握势,多迷人啊。


    可是……


    与她有什么关系?


    江行鲤一字字道,“那是你喜欢的事,不是我喜欢的。


    “楼峤囚禁我,那是他做了错事,难道我要因为他的错而逼自己做不喜欢的事?那不是自己将自己囚住了吗?我不喜欢你说的这些,我就想找个安闲地方种花养花。”


    江玉音皱眉,还要劝她,江行鲤已经轻拍车壁,让车夫停下。


    “多谢你送我一程,但我自有我的一条路走,再会。”


    江行鲤头也不回地离去。


    以往十八年,她是付将军的女儿,是二皇子的未婚妻,所有人都对她有不切实际的期望,都觉得她有“理应”要做的事,“理应”要走的路。


    她被迫留在这条错误的路上,走得不痛快,身旁同行的人看得也不痛快,甚至给她安上个“废物草包”的名头。


    如今终于找到了自己立身之处,才发现天地广阔,何处不是路?


    才终于确信——


    她才不废物!她才不草包!谁再骂她她就日谁的爹!


    江行鲤神清气爽,大步往前走,夜风拂过她的面颊,带着河水的潮气和草木的清苦。


    遇见岔路口,她随意选了沿河的那条,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停了下来。


    她的头发还是湿的,沾了几片草叶子,对着河水一点点梳开。


    河水被月光照成缓缓流淌的银白,映出她的脸。


    江行鲤望着河里的人笑,河里的人也望着她笑,河里……有两个人影。


    江行鲤啊地尖叫出声,猛地跳起来,回头。


    那张脸眉目依旧,却透出一股说不出的阴郁,唇角微弯,轻柔开口:“阿鱼,好久不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逢故人(一)


    楼峤被一包麻沸散放倒了三个时辰, 睁眼时喉间干涩发苦,连衣衫都未系妥,便跌跌撞撞往外冲, 正撞在进门的江玉音身上。


    楼峤一把扣住她手腕,双眼赤红,戾气翻涌:“是你放她走的。”


    江玉音疼得蹙眉,用力往回抽手, “是她自己走的, 我还没来及动作。”


    楼峤与她僵持片刻, 颓然松手, 后背抵着门板, 整个人垮了下去。


    她又走了。


    再也不会回来了。


    江玉音望着他颓败的模样,叹息一声, “命里无时莫强求, 我明日回京,兄长可要同路?”


    楼峤浑浑噩噩地点了头,记不清是怎么踏上回京的路, 耳畔只模糊掠过江玉音两三句叮嘱, 再清醒时, 人已回到了六皇子府。


    这曾是他与江行鲤朝夕相爱的地方。


    从前地上、床榻、案几,处处都是她的物件, 如今却所剩无几。


    楼峤倒在榻上,抱着她盖过的被褥,鼻尖萦绕着快要消散的香气,心中茫然地想,早知道还是要走,就不该听她的, 把那些东西全扔了。


    现在好了。


    连给自己压棺的东西都没有。


    他把被子抱得更紧,将脸深深埋进去,贪婪地吸着那点残香。


    “哐 ——”


    门忽然被人一脚踹开,有人提着剑闯了进来,剑锋刷地指向楼峤,“我妹呢?”


    楼峤缓缓坐起身,眯眼抬眸,是江明辞。他把带着江行鲤气味的被子往身后藏了藏,“她已经走了。”


    江明辞看起来怒火冲天,剑尖往下压了压,几乎抵到他心口:“是走了,还是被你换了地方藏起来?!”


    楼峤轻笑一声,“若是我将她藏了起来,我是绝不会回京城来的。”


    “你——!”


    楼峤倦极,抬手轻轻拨开他的剑,赤足踏地起身:“我今日无心见客,二郎君若无他事,便请回吧。”


    江明辞心急如焚,从袖中掏出信掷在楼峤身上,“你自己看看!这封信是怎么回事?!”


    楼峤接信展开,只看了一眼,瞳孔便蓦然放大,瞬间血液逆流,恐惧爬遍全身。


    “信是哪里来的?”


    江明辞冷笑道:“哪里来的你不知道?不是你找小乞丐送来侯府的?要我们三日内拿陈十六娘去换。”


    楼峤不欲多说,大步往外走,江明辞一把抓住他的袖子,“你去哪?你给我把话说清楚,阿鱼在哪儿?!”


    楼峤挣开,“我去监牢提审陈家人!”


    江明辞追在他身后,又惊又疑,“你这是什么意思,绑架阿鱼的不是你?”


    “我倒希望是我。”楼峤无意与他纠缠,快速道,“你若有空不如去河阳查找,阿鱼刚离开不足一日,说不定还能发现些线索。”


    江明辞死死盯着他的脸,终于相信不是他动的手,长叹一声,“没有用,陈十六离世多年,亲近之人或处斩或流放,留在京中的都是些旁支,压根得不到什么消息,我娘已经带人去河阳找了。”


    他忍不住讥讽一句,“多亏了你,逼得阿鱼连夜出逃,才被绑架了去。”


    楼峤骤然停步,立在院中,面色沉得像墨。


    天色不知何时暗了下来,浓云低低压在头顶,沉甸甸的,仿佛下一刻就要轰然砸落,将整个天地碾得粉碎。


    江明辞站在他身后,盯着他孤挺的背影,一字一句,冷如冰雪:“楼峤,若阿鱼出半点事,我江家,绝不会放过你。”


    楼峤忽然眼神一凝,吐出两个字,“贺承。”-


    万卷楼内,书声朗朗。


    楼峤步履匆匆推门而入,打破一室祥和。


    陆学正惊讶,“韫之,你来做什么?”


    楼峤气息微喘,仓促拱手行礼:“见过夫子,学生有要事,寻贺郎君。”


    不等夫子应声,他两步跨到贺承面前,一把抓住人往外拽,径直拉进隔壁空房,往地上一掷。


    江明辞紧随而入,反手将门重重关上,落了闩。


    贺承本就怕极了楼峤,此刻被这般对待,只当他要杀自己灭口,当即哭嚎起来:“你要干什么!我都说了,我和江行鲤什么都没有!!!”


    楼峤开门见山:“陈十六娘在何处?”


    贺承脸色微变,慌忙错开视线:“我、我不知道。”


    楼峤曾在大理寺任职数年,审过无数奸猾囚徒,只一眼便看穿了他的隐瞒。


    他示意江明辞将那封绑票信递过去。


    “这信,今早送到了庆安侯府。” 楼峤声音沉缓,字字戳心,“贺承,你与阿鱼相识多年,纵然无夫妻情分,也有旧交。她带你回京,助你入万卷楼,于你有恩。如今她生死未卜,于情于理,你都不该隐瞒。”


    贺承手指死死攥着信纸,牙关紧咬。


    “……我真的不知道。”


    江明辞怒极上前一步:“不知道?我看你是知情不报!再敢嘴硬,莫怪我不客气!”-


    “我真的不知道。”


    房里门窗紧闭,虽是白天,但是依旧昏暗,江行鲤被五花大绑捆在角落,一字一顿道。


    魏云昇被烛火照亮的脸苍白羸弱,唇却红得好似血染,他掩袖咳了两声,“不要再犟了,我已知道十六娘出逃那日,你也在明荣庵内,是你把她藏起来了,对不对?”


    江行鲤反问:“我与她的关系你难道不清楚么?我不暗杀她便算我心慈手软,又怎会帮她?”


    “好吧,那我问你另一个问题,当初为何要杀我?”


    “看你不爽,想杀就杀了。”


    魏云昇皱眉,“不要任性,我是要与你好好谈的。”


    江行鲤比了比自己被绑起来的手,“这是好好谈的意思?”


    魏云昇叹气,“三年不见,你的脾气愈发大了,也难怪他们都不喜与你相处。”


    江行鲤仰头看他,黑暗里,他双眼幽幽好似两点鬼火,加之形销骨立,如一座套上人皮的骷髅站在她面前。


    她怀疑自己当年真是吃错了药,日日听他说这些难听话,竟然能忍住。


    她慢吞吞地开口:“你难道不知道?其实也没几个人喜欢你。你父皇,你母后,还有你仰仗的舅舅,但凡先皇多生几个孩子,他们都不会挑你培养。”


    魏云昇面色渐沉,“这种时候,你还要激怒我?”


    “激怒又如何?你敢杀我?你不是要留着我的命另有用途?”


    魏云昇轻笑,“变聪明了嘛。”


    江行鲤很厌恶他这种高高在上的评判态度,“不用你说。”


    魏云昇缓步走到她身前,“还是阿鱼一直在装傻骗我?乖,告诉我,当初是不是你与雍王合谋,故意算计我?”


    江行鲤连雍王的面都没看过,但嘴上仍道:“是如何,不是又如何?总归我已经杀过你一次,你若是要报仇,尽管来便是。”


    魏云昇的笑容彻底消失,“你承认了,你怎么能……你怎么能背叛我呢?”


    他厉声质问:“我们自幼相识,你该知道我这一路走来有多不容易,我那么信任你,你怎么能联合外人害我?”


    他越来越激动,双手成拳,骨节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响声,“多年来我如履薄冰,小心翼翼,要讨好父皇,讨好舅舅,还要讨好陈十六讨好你,可是你呢,仗着我对你的信任,让我的心血尽数付诸东流!”


    江行鲤大为震撼,“你脚踏两条船,还好意思怪我?”


    “那又如何?!自古帝王将相,哪个不是三宫六院,我只有你和十六娘两个人,已是十分难得。”他神情十分坦荡,不赞同道,“你这种小娘子心态,我从来都很不喜欢。”


    江行鲤歪着头道:“抱歉,你的帝王将相、三宫六院,就是被我这小娘子心态一簪子刺没的,你如今也只是条东躲西藏的落水狗,抱着你的春秋大梦找个地方睡一觉吧。”她故意咬重音,“二——殿——下——”


    魏云昇被她气得胸口剧烈起伏,阴恻恻地盯着她,”你真的是被楼峤养坏了,我该好好管束你。”-


    天空骤然劈下两道惊雷,震得窗棂微颤,却无半滴雨落。


    付云起翻身下马,步履匆匆入府。


    江明辞立刻迎上前,“娘,可有线索?”


    付云起肃然摇头,声音紧绷:“贺承那边呢?”


    江明辞脸色凝重:“他半个字都不肯说。”


    二人踏入花厅,江怀远正焦急等待着,见他们神情便知并无进展,颓败地坐回椅子里,“这可怎么办……”


    正说着,楼峤匆匆而入,身后跟着一个精瘦男子。


    他无暇见礼,直接招手让那人上前:“此人擅易容之术,不妨找一个与陈十六身形相仿之人,易容之后,送去交换。”


    江怀远眼睛一亮:“好计!我即刻去寻人!”


    他正要起身出门,门外忽然传来下人急喊:“将军!侯爷!又有信送来了!”


    下人手里挥舞着信封,怀里还抱着一只小木匣,跑得气喘吁吁:“还、还有这个匣子!”


    楼峤眼疾手快,一把夺过信件,匆匆展开。


    下一秒,惊呼响起。


    他猛地抬眼——


    付云起腿一软,直直摔倒在地,脸色惨白如纸,满眼惊恐。


    木匣从她怀中滚落,摔在青砖地上,盒盖弹开。


    一只女子的断手,咕噜噜滚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


    不是阿鱼的手哈


    第75章 逢故人(二)


    侯府别院。


    夜风穿堂而过, 拍在雕花窗棂上,发出细碎又阴冷的声响。


    贺承抱着蛮蛮缩在角落里,脊背紧贴着冰冷潮湿的青砖墙面, 浑身抑制不住地瑟瑟发抖。


    他在袖子里藏了一把银叉,不算锋利,根本护不住自己,却能在绝境中给自己一个了断。


    他的目光, 落在怀里的孩童身上。


    蛮蛮尚且年幼, 却已懂得察言观色。


    见爹爹惊惧万分, 她也不敢像平日那般闹腾, 安安静静蜷缩着, 乌溜溜的大眼睛蒙着浅浅的水雾,怯生生地望着他, 眼底满是不安, 乖巧得让人心头发酸。


    贺承心口骤然一抽,密密麻麻的疼意蔓延开来。


    他从未与任何人说过,当年答应帮陈十六娘, 不全是为了恩情。


    他命途孤苦, 半生皆是青灯孤影, 埋首书卷,求一份世人称颂的功名利禄。


    可在无数个孤灯映雪的苦读夜里, 他心底也藏着一份不切实际的热望。


    他想做书中那般顶天立地的忠义之人。盼着千百年后,史书列传上,能留下一个“贺承”的名字。


    一念及此,便热血翻涌,心潮难平。


    可江行鲤呢?


    难道他要为了自己半生执拗的忠义虚名,为了史书上轻飘飘的一笔, 连累这样一个无辜人?


    贺承将怀中的蛮蛮抱得更紧,千头万绪缠成乱麻,进退皆是绝境。


    不多时,侍卫引着他往前厅走去。


    刚踏入灯火通明的大厅,撕心裂肺的哭声传入耳中,细听竟然是付将军。


    贺承心头骤沉,视线越过满堂人影,一眼便瞥见了案上那截静静躺着的断手。


    白骨微露,血色暗沉,触目惊心。


    他飞快抬手,捂住了蛮蛮的眼睛。


    楼峤一步步走过来,目光沉沉,“贺郎君,事到如今,你还不肯说吗?


    “我不知你与阿鱼之间藏着何种秘密,但她定是宁死不肯违诺,才会落得这般下场,她已为你付出了这般代价,你当真铁石心肠,不肯开口救她一命?”


    贺承剧烈颤抖起来,皮肉骨血皆在震颤,周遭的目光、哭声、质问声层层叠叠压来,将他捆得动弹不得。


    恍惚之间,耳边骤然响起铿锵锣钵之声,清亮刺耳,穿透了满室悲戚。


    时光错位,他仿佛回到幼年爹娘不曾亡故之时。


    那时村中逢年过节常会搭台唱社戏,锣鼓喧天,丝竹作响。他总爱跟着邻里孩童结伴偷跑前去,挤在人群末尾,听台上戏子唱尽忠义千秋、侠骨柔情。


    付云起从里间冲了出来,早已没了半分大将军的沉稳气度,颤抖着抓住他的手,苦苦哀求:“我求求你,我向你发誓,无论真相如何,我绝不会伤你分毫,绝不牵连你半分!”


    话音未落,她双膝微屈,竟是要当着满堂众人的面,朝他屈膝下跪。


    贺承心头巨震,慌忙抬手用力扶住她。


    烛厅中烛火狂风般摇曳不定,明明是暖黄灯火,却将满堂众人的影子拉扯得扭曲狰狞,张牙舞爪映在四壁之上,宛若窥伺人心的鬼魅。


    贺承眼神迷茫地从众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那只断手上。


    那是江行鲤的手吗?


    他想起了在岚州的那些朝夕相伴的岁月,想起了那日滂沱大雨中,天地白茫茫一片,她一身泥泞,拖着尸身立在雨幕之中,挥手拦下马车。


    其实不是没想过,若是真能与她结为夫妻,岁岁年年,朝夕相守,好像也不错。


    可她心里显然装着另一个人,他只好早早扼死那点来不及萌芽的爱慕心思。


    耳边还在吹拉弹唱,声声震天。


    贺承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衣衫黏在皮肉之上,冰凉刺骨。


    他怔怔平视前方,眼前仿佛有一页页泛黄史书缓缓翻过,字字句句,皆是忠孝礼仪、仁义道德、千秋风骨。


    红脸的净角拖长了声调,“拼将一死酬知己——”


    心底无数声音反复拉扯。


    十六娘会怨他吗?


    他背弃诺言,辜负托付,置恩人之命于不顾。


    怀中懵懂的蛮蛮,长大之后,会不会怪他今日的抉择?


    戏腔尾音落下,铿锵有力,尘埃落定:“——致令千秋仰义名。”


    “擦啦——”


    一声清亮锣响,骤然破空,震彻满堂。


    贺承唇瓣颤抖良久,终于听见自己沙哑干涩的嗓音:


    “我说。”


    一曲终了,锣鼓声歇-


    魏云昇擦着手上的血,吩咐道:“拖出去。”


    鲜血淋漓的女子被拖了出去,血腥味依旧弥漫在房内。


    江行鲤已经吐过两回了,胃里什么都吐不出来,但一回想起方才看见的场景,她就忍不住反胃,呕出些酸水来。


    魏云昇缓步走到她面前,轻笑道:“看我多疼你,都舍不得对你动手。”


    江行鲤抬头看他,因为呕吐而脸颊泛红,眼底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你真是个畜生。”


    “能死在我手里,是她的福气,她的手很漂亮,我把它砍下来寄去了侯府,你说将军他们会喜欢吗?”


    “我知道你在杀鸡儆猴,要杀要剐冲我来便是,何苦连累别人?”


    魏云昇摇头,蹲在她面前,冰凉的手指碰了碰她的侧脸,被她立刻躲开。


    他用一种很奇怪的语调说:“我怎么会伤害你呢,阿鱼,乖乖告诉我,陈十六在哪里?放心,我不会与她再续前缘的,我找她,是为了找回我们的孩子。”


    江行鲤愣住,“我们?”


    “我们,你,和我的孩子,”魏云昇眼神看向半空,似乎开始幻想,“只不过是从陈十六等肚子里出来的,等我找到了她,就把她杀了,孩子抱过来给你养,好不好?”


    江行鲤失语良久,才不可置信道:“我以为你最起码对她有几分真心。”


    “真心?”魏云昇好似听见什么笑话,“要真心做什么?我若是对你有真心,此刻就会恨你怨你,说不准还会杀了你,但我对你没有真心,才会期待着与你重修于好。”


    江行鲤怀疑他脑子坏掉了,提醒他,“你差点死在我手里。”


    魏云昇不为所动,“那又如何?雍王和楼峤能给你的,我也能。本来上回在山里,我就能找回你的,都怪楼峤碍事,好在如今我们夫妻总算团聚了。我们回到之前那样好不好,你帮我夺回属于我的东西,以往恩怨一笔勾销,我会娶你做我的皇后的……我可以为你遣散六宫,弱水三千,只你一人,好么?”


    江行鲤心下作呕,“滚开。”


    魏云昇还要再说,暗卫忽然敲门,“主子。”魏云昇起身出去,嘱咐道:“你好好想想,不要任性。”


    房间内血腥气挥之不去,江行鲤把鼻子埋在肘间,挡住那股恶心的气味。


    自从得知魏云昇没死,她就在设想与他重逢的场景。


    她的心情比她以为的要平静许多。


    原来时过境迁,那些爱恨纠缠已经被忘得差不多了。


    暗卫好像说了什么,魏云昇很高兴,隐隐约约在说什么曷州,什么人马,好一会儿才进来,,面上的喜色遮掩不住。


    他激动道:“阿鱼,好消息,十六娘已经死了,只留下个孩子,那孩子马上就要来了,我们一家三口终于可以团聚。”


    江行鲤想起楼峤也说过类似的话。


    当时不若将错就错附和了楼峤,虎毒尚且不食子,如果他以为蛮蛮是他的孩子,是绝不会答应拿蛮蛮来冒险的。


    魏云昇还在说:“等接到了孩子,我们就离开,我有一群忠心耿耿的旧部,再加上北朔军,我们一定会东山再起的!”


    江行鲤睫毛微颤,“旧部?”


    魏云昇不接话,笑道:“你好好休息,过两日我们就离开。”-


    当天晚上,哭闹不止的蛮蛮被侍卫抱了进来,见到江行鲤就伸着手往她怀里扑。


    江行鲤朝魏云昇举起手,“现在总该给我解绑了吧。”


    魏云昇点头,“好吧。”


    暗卫上前解开了她腕间的绳索,腕间勒出的红痕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目。


    暗卫修长的手指在勒出的红痕上轻轻一按。


    江行鲤心头微动,不动声色地抱起蛮蛮。


    魏云昇稍坐了会儿,说了些乱七八糟的鬼话,又出去谋划他的大计。


    江行鲤将蛮蛮哄睡着,坐在窗边发呆。


    侍卫进来送饭,江行鲤扭过头盯着他,直到他放下食案,朝着她抬头一笑,“幸好你没出事。”


    面前人五官陌生,但眼中盛着熟悉的温柔,江行鲤红了眼眶,小声问:“是你?”


    面前人正是易容后的楼峤,走过来,一把把她抱入怀中,“是我。”抱了她片刻,又立刻分开一点,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可有受伤?”


    “没有。”江行鲤摇了摇头。


    他犹不放心,伸手摸了一通,尤其在左手腕骨处反复摩挲,确认她的手还好好地长在那儿,才终于舒了一口气,又抱住了她,重复道,“幸好你没事。”


    江行鲤靠在他肩上,迟疑着回抱住他,“你怎么来了?还变了个样子。”


    “我们借着蛮蛮抓住了魏云昇的踪迹,一路跟来的。我打晕了一个暗卫,戴了人皮面具混进来。”


    江行鲤听说过民间有匠人擅做人皮面具,戴上后与真人无疑,她不禁伸手捏了捏他的脸,触感冰凉滑腻,浑然不是人皮,低声道:“怎么能拿蛮蛮……”


    楼峤道:“实在是没有办法,只能拿她当诱饵,等会儿我找机会带你们出去,付将军已在外面接应。”


    江行鲤下意识点了点头,又立刻摇头,“魏云昇还有一群旧部,应当正在哪里等着他,我留在这里,你们趁机摸清他的底细,寻机将他们一网打尽。”


    魏云昇已然盯上了她,若是不能一回斩草除根,日后他又来绑架她,该如何是好?


    楼峤思索片刻,“你走,我留下来。”


    江行鲤拒绝,“我若离开,他定会起疑心,你放心,他一时半会儿不会动我。”


    楼峤皱眉,正要开口,江行鲤推开他,从他怀中出来,又道:“楼峤,你说过会好好听我说话的,你一定要帮我了结这件事。”


    楼峤凝视她良久,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好,我依你。”


    江行鲤笑了出来,摸了摸他的脸,催道:“你快走吧,我瞧这人皮面具也不甚透气,戴久了估计要翘边,若是露了馅可就遭了。”


    楼峤无奈,“你不想与我多呆一会儿么?”


    江行鲤发觉,万事万物原来都是比较出来的,以前觉得楼峤当真可恨,如今在魏云昇面前,他竟然也有几分顺眼起来。


    但他惯会顺杆子往上爬,所以这话是不能说出口的。


    她怕魏云昇突然进来,故意板起脸,急急赶楼峤走,“快走吧,当心别被人看见。”


    楼峤被她推着退到门口,握着她的肩膀,“你要答应我,万事以保全自身为先。”


    “好。”


    “我们的人就在附近,若有变故,便摔盏为号。”


    江行鲤颔首,“我知道了,快走吧。”


    楼峤后背已靠在门板上,深深看了她一眼,随即一手掌住她的后颈,俯身靠近,轻轻道:“不管发生什么事……阿鱼,你一定要活着,不管发生什么。”


    他清楚魏云昇不会对她动杀心,但是……他若是将一些龌龊手段用在阿鱼身上,以她的性子,不一定能忍耐。


    江行鲤读懂了他的未尽之语,咬着唇点了头,“……我答应你。”


    楼峤才松开了手,手指在她面上最后留恋地碰了碰,转身推门而出。


    他离开不久,魏云昇便走了进来,往前几步却又忽然停住,似是怕她再贸然来一簪子,所以不敢靠近。


    他看了看凉掉的饭菜,“怎么不吃?”


    “没胃口。”


    魏云昇拉过椅子在对面坐下,语含指责,“你便是不吃,也该把孩子叫醒来吃些,哪有这么当娘的?山野村妇也比你要好些。”


    江行鲤不咸不淡道:“二殿下金尊玉贵,还知道山野妇人如何带孩子?”


    魏云昇轻笑,“这还是拜你所赐,云波湖下的水道通往城外,当年我顺着水流往外漂,被一浣衣村妇救了起来。”


    这样都能得救,真是祸害遗千年,死不掉的王八宰不完的龟。


    江行鲤不理他,魏云昇却起了兴致,慢条斯理地替自己斟了杯茶,继续道:“头几个月,我躺在床上要死不活,都靠那村妇养活,后来身体好些,我便哄着她替我去寻旧部,后来杀了她离开村子。”


    江行鲤抬眼,“杀了她?”


    魏云昇笑吟吟地看着她,“谁让她痴心妄想,竟然以为我会娶她,她一个丁墨不识的普通村妇,也配肖想天家血脉?”


    江行鲤冷冷地看着他。


    她如今十分后悔。


    当初就应该下手再狠些,彻彻底底地杀了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逢故人(三)


    次日, 一队车马避开官道,悄无声息地上路,行至一间偏僻院子。


    江行鲤被两旁暗卫粗暴推搡着跌下马车。


    魏云昇道:“我们在此休整半日, 入夜再赶路。”


    江行鲤被押进小院,锁进偏僻厢房,与暗卫擦肩而过时,手背被人碰了碰。她心下微动, 抬眼看向魏云昇, “让蛮蛮跟着我吧, 我想学着照顾她。”


    魏云昇狭长眼尾微微一眯, 在她脸上打量半晌, 缓缓颔首:“好。”


    院子四面荒林,连半分人声都无, 厢房内更是死寂沉沉。蛮蛮一进门便黏紧江行鲤, 小小的身子整个人埋进她怀中,瑟瑟发抖。


    江行鲤轻声哄慰:“别怕,大家在玩过家家呢。”


    蛮蛮细声细气地问:“爹爹呢?”


    江行鲤心里叹息, 她口中的爹爹与她无半分血缘, 而她真正的爹爹则是令她如此惊惧的罪魁祸首。


    她故作轻快道:“爹爹去学堂上课去了呀, 等我们过家家结束,他就回来了。”


    蛮蛮半信半疑点头, 攥着她衣襟的小手却半点不肯松开。


    江行鲤一下下轻拍她后背,等着,候着。


    夜半,凄厉的惨叫骤然划破寂静,金属兵刃相撞的脆响此起彼伏,由远及近。


    江行鲤下意识捂住蛮蛮的耳朵, 隔绝那令人牙酸的厮杀声。蛮蛮在她怀里剧烈颤抖,竟是吓得哭都哭不出来。


    房门忽然被人一脚踹开,浑身是血的魏云昇闯了进来,一把攥住江行鲤的胳膊,力道几乎要捏碎她骨头:“跟我走!”


    江行鲤抱着蛮蛮踉跄着被他拖拽出门,夜风裹挟着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院中尸横遍野,火把将夜色烧得通红,厮杀声远远传来。


    不及她细看,便被魏云昇粗暴地塞进一辆马车,他紧随其后跨步登车,厉声喝令:“走!”


    马车剧烈颠簸摇晃,车厢晃得人坐立不稳。江行鲤刚被甩在车板上,当即抱着蛮蛮就要翻窗跳车,却被魏云昇狠狠一把推回。


    她手下一松,蛮蛮自她怀中滑脱,小脑袋重重撞上坚硬厢壁,连痛哼都来不及发出,当即浑身一软,瘫倒在旁,额角迅速渗开刺目的殷红。


    江行鲤伸手便要去扶,魏云昇横臂将她按在木壁上,双目赤红。“是你给外面通风报信,对不对?阿鱼,你怎能再一次背叛我?!”


    江行鲤冷冷与他对峙:“何须我通风报信?你这般愚蠢,任谁都能将你玩弄于股掌之间。”


    “不知好歹的贱人!”


    魏云昇猛地掐住她纤细脖颈。


    窒息感铺天盖地涌来,眼前阵阵发黑,求生本能驱使江行鲤拼命挣扎,手脚胡乱蹬踹,最后用尽全身力气一脚踹在他小腹。


    魏云昇闷哼一声,扼着她脖颈的力道微松。


    江行鲤抓住空隙,屈膝狠狠顶向他腿间,再抬手攥住他发间,将头颅重重撞向车厢木板,趁他吃痛失神的刹那挣脱束缚。


    她踉跄扑过去抱起昏迷的蛮蛮,就要往敞开的车门冲去。


    赶车暗卫早已中箭倒在车前,缰绳脱落在地,无人驾驭的马车在山道上横冲直撞,险象环生。


    “阿鱼!”


    熟悉的呼喊破空而来。


    江行鲤猛地回头,眼底乍亮,“娘!!!”


    付云起一身玄衣浸透鲜血,策马疾驰而来,江行鲤拼尽浑身力气,将怀中蛮蛮递出去。


    付云起俯身探身,刚攥住蛮蛮小腿,瞳孔骤然骤缩,“小心!”


    江行鲤尚来不及回头,巨大蛮力撞在她后心,魏云昇疯了般将她压制在车辕边缘,一支冷箭擦着她鬓发飞速掠过,木屑飞溅。


    “不准放箭!”付云起大喊。


    江行鲤被撞得眼前发黑,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她强撑着仅剩的清明,目光越过魏云昇的肩头,遥遥望见楼峤策马奔来,他身后数十名弓箭手列阵而立,锋利箭簇在火光下泛着森冷寒光,却迟迟无人敢松手。


    魏云昇整个人贴在她身上,语气癫狂混乱,“你为何要这般待我,阿鱼,你怎能这般对我?”


    马匹彻底失控,拖拽车厢在崎岖山道上狂奔。


    江行鲤反手箍住魏云昇的腰,像藤蔓一般缠紧他,将两人牢牢钉在暴露的车辕之上。


    她声线嘶哑决绝:“放箭!快放箭!”


    “不准!”付云起厉声喝止,声音因极度的惊惧而变调,“不准放箭!”


    温热粘稠的血不知是谁的,顺着她额角滑落,模糊了视线。


    江行鲤隔着血色,遥遥望向楼峤,“快放箭!”


    楼峤耳畔嗡嗡鸣响,周身血液仿佛冻结,攥紧缰绳的手背青筋暴起,世间万物尽数褪色,只剩她一双浸满血色的眼,映着漫天烈火,映着他的犹豫不决。


    “楼峤,你一直都是这个样子,什么都不肯告诉我。”


    “楼峤,你说过会听我说话的。”


    “楼峤,你曾经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喜欢最依赖的人。”


    攥紧缰绳的手指缓缓松开,楼峤闭了闭眼,一字一顿,艰涩地下令:“放箭。”


    “楼峤!”付云起惊恐嘶喊,声音被利箭破空的锐响遮掩。


    霎那间,数箭齐发,魏云昇身躯剧震,利箭贯穿胸膛,温热鲜血喷溅在江行鲤脸上,带着令人作呕的铁锈味。


    她也中了箭,肩上,背上,腿上,到处都传来钻心的剧痛。她凭着最后一丝力气,拔出一支箭杆,狠狠扎进了魏云昇的咽喉!


    她大笑出声,“难怪你拼死也要寻蛮蛮,魏云昇,你被骟了!是那个乡下妇人做的,对不对?你自诩天纵不凡、高高在上,到头来,怎么三番两次栽在你瞧不起的普通人手里?”


    所谓王孙贵胄,皮囊镶金嵌玉,性命却从不会比寻常百姓贵重分毫。


    俗世凡尘强行划分出的三六九等,看似牢不可破,实则最是虚伪脆弱。天道从不会偏袒任何人,无论身份高低,众生终究共享同一场生死。


    尊卑贵贱,不过是人类世界的过家家。


    魏云昇喉间发出“咯咯”的怪响,双眼暴突,填满滔天怨毒,嘴唇开合数道,却再也发不出声音,只有血沫不断涌出。


    江行鲤缓缓松开手,任由他失去支撑的躯体顺着车辕滑落。


    狂奔许久的马匹终于力竭失衡,重重侧翻在地。江行鲤被甩出车厢,顺着陡峭山道不断滚落,眼见着便要坠下山壁,楼峤奋不顾身扑来,死死攥住她的手腕。


    付云起翻身下马,匆忙将昏迷的蛮蛮托付给身旁亲卫,抬脚便要冲上前,却被楼峤一声厉声喝止:“别过来!”


    山道湿滑,碎石松动,已经隐隐有坍塌迹象。


    所有人只能止步原地,满心焦灼望着崖边悬于一线的两人。


    楼峤大半身子探出崖外,指尖因过度用力泛出青白,死死扣住她的手,试着往上拖拽半寸,立刻传来碎石簌簌滚落的声音,他不敢再轻举妄动。


    江行鲤仰起脸,血污糊住了眉眼,她连咳嗽的力气都耗尽了,可看着楼峤那张惨白如纸的脸,心口竟泛起诡异的安宁,小声道:“楼峤……好疼啊。”


    被箭刺穿的胸口好疼,流血不止的手背也好疼,哪里都疼,每一块骨头每一块血肉都在疼。


    楼峤一颗心痛得支离破碎,“我拉你上来。”


    如何拉得上去呢?


    稍微一动便有坍塌的风险。


    江行鲤呢喃道:“放手吧,楼峤。”


    “阿鱼!”付云起喊了一声,声音哽咽颤抖,“你……你别怕,娘想办法救你……绳子!快去找绳子!”


    没用的,崖壁早已不堪重负,承受不起任何多余拉扯。


    江行鲤侧头,染血的唇瓣亲了亲他的手背,“楼峤……”


    楼峤咬牙拽着她,执拗道:“死也不放。”


    江行鲤转动手腕,想挣脱他的桎梏。


    楼峤五指骤然收紧,余光匆匆扫过付云起绝望崩溃的模样,再转回头,目光牢牢锁在她的脸上。


    他心中再无半分犹豫,手臂猛地发力,顺势往前一倾,抱着她一同坠向幽深崖底-


    密林枝桠交错,浓荫遮断天光,楼峤弓着脊背,稳稳托住背上的江行鲤,深一脚浅一脚在腐叶与乱石间跋涉。


    他们运气不错,山崖比看起来要浅得多,半腰处横生的古木又缓冲了两下,保住了两人性命。


    可江行鲤的身体越来越冷,血不断地往外流,浸透楼峤的衣襟,怎么捂都止不住。她在他脖颈上蹭了蹭,声音微弱,“你跳下来做什么?”


    楼峤脚步未停,强撑着柔声道:“说过的,我不会再离开你了。”


    江行鲤想笑,一口腥血却先涌了上来,尽数咳在他肩头。


    “我还以为……”


    “以为我又在骗你么?”楼峤苦笑了一声,“阿鱼,骗你的代价太过惨烈,我再也不敢了。”


    江行鲤捏了捏他的耳朵,这人之前天天说她是刺猬,这下好了,真的被扎成刺猬了,浑身都疼的厉害,呼吸都疼。


    她垂下手,柔软的指腹扫过他侧脸,有气无力道:“太黏人,不好……我要先走了,听说地府也要打工干活,我先去下面去给咱们攒点钱。”


    楼峤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疼得他浑身都控制不住地颤抖,“你不会孤零零的,我陪你一起。”


    江行鲤抬眼望着他,眼神是前所未有的温柔眷恋,“别说胡话,你还是好好活着吧。”


    楼峤勉强想扯出一抹笑,眼泪却一颗颗落了下来,“又要丢下我吗?”


    “楼峤,”她缓了缓气,轻声嘱咐,“等你回去,记得把体内那只蛊虫取出来。”


    他喉头滚动,重重一点头。


    “不要哭嘛,死并不可怕……其实我已经死过一次,”江行鲤的声音越来越小,“只是被硬生生带了回来……不要再找我回来了,楼峤,我好累,我其实一点也不喜欢重生。”


    楼峤哑声应下,“好,你不喜欢这里,不喜欢我,都可以,你想去哪里都可以,我不会再缠着你了。”


    江行鲤的头软软垂在他肩膀上,明明离得那么近,他却感觉不到她的气息。


    楼峤脚步猛地顿住,周遭林间风声簌簌,死寂压得人喘不过气。


    半晌,他继续往前走,强撑着维持笑意,低声絮絮:“小毛要不要一并带去底下?恐怕会水土不服,不如留在京城,我寻人好生照料,只是你要提前同你堂妹她们说清楚,不然又要来偷狗………”


    他喉间哽咽,再吐不出半个字,双腿骤然失了所有力气,重重跪倒在山林之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梦一场(一)


    江行鲤站在街道上, 她听见远处传来唢呐喇叭的声音,是谁在唱丧歌?


    调子凄厉又苍凉,穿透了熙攘的人声, 直直扎进耳膜。


    抬头看去,竟然是侯府后门。


    走进去,满院缟素,白幡在风中猎猎作响。


    灵堂正中, 停着一口漆黑的棺椁, 几个披麻戴孝的仆从正低声啜泣。


    江玉珠扶着门框, 哭得肩膀发抖:“都怪我…… 我该拦住她的, 我要是再强硬一点……”


    沈兰玉紧紧抱住她, 自己也早已泣不成声,泪湿衣襟, 却只能一遍遍拍着她的背, 半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口。


    江行鲤想告诉她们:不怪你们,一点都不怪,与你们无关。


    可她张了张嘴, 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她伸手想去碰江玉珠, 指尖却轻飘飘从她肩头穿了过去。什么都碰不到。这是怎么回事?


    她死了?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凌乱的脚步声。付云起跌撞着冲进来, 铠甲未卸,鬓发散乱, 江怀远紧随其后,满脸焦灼。


    在看见那方灵位的一刹那,付云起如遭雷击,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她唇瓣颤抖,尚未出声, 一口腥热鲜血猛地喷溅而出,洒在漆黑棺木上,刺目惊心。


    “云起!”江怀远慌忙上前搀扶。


    付云起疯了一般伸手去推棺盖,“不可能……不可能的……阿鱼还那么小,她才多大,怎么可能……”


    江怀远从身后死死扣住她的肩,“云起,你冷静一点……别这样,让阿鱼走得安心一点……”付云起猛地崩溃,瘫软跪倒在地,泪水混着血水滑落,“是我杀孽太重,我造的孽,报应理应落在我身上!千刀万剐我都受着,为什么要折她的寿?”


    她匍匐在棺椁前,放声痛哭,哭声撕心裂肺,像被生生剜去了心。


    江行鲤想伸手抱抱她,擦掉她的眼泪,手一次次穿透她的身体,什么也做不了。


    她转过身,看见了好多好多人。


    背着手叹气的江怀寿,角落里用袖子抹眼泪的江明辞,还有哭得昏倒在地的罗珠,以及身侧扶她掉眼泪的玄香……


    下人通传:“六殿下到——七公主到——”


    楼峤与江玉音从门外跨入。


    楼峤一袭玉白色常服,衣摆处绣着的银线云纹在日光下熠熠生辉,神情是死灰般的漠然。


    他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那口漆黑的棺椁上,眸色深不见底,接过仆人递来的香,静静三拜,躬身插入香炉。


    而后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油纸包,轻轻打开,将三枚梅渍糕搁在供桌一角。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上回在街边偶遇三娘子,她说喜欢这个。”


    江怀远擦了擦眼角,勉强挤出一丝笑:“殿下有心了。”


    楼峤没有应声,只垂眸盯着那方灵牌,指尖微微一动,似是想碰一碰,终究还是收回了手。上过香,几句场面话说完,兄妹二人便转身离去。


    江行鲤有些不太满意。


    我都死了,你怎么看起来只有一点点伤心,你不应该跪在灵堂里给我哭灵么?


    她气鼓鼓地走到楼峤身后,踮起脚朝他脖子后面吹气,试图唤醒他作为鳏夫的自觉。


    这可是正宗的鬼吹气,他却什么反应都没有。


    忽然听见江玉音道:“兄长可是心悦三姐姐?”


    楼峤脚步一顿,“为何这样说?”


    “上回父皇催婚,兄长说心中已有心仪之人,只待挑个好日子便上门求娶,说的便是三姐姐吧?”她叹了口气,“人死如灯灭,兄长,节哀。”


    楼峤避而不答,只淡淡道:“走吧。”


    江行鲤僵立原地,隐隐察觉到的不对劲有了答案。


    原来她回到了上世身死之后。


    江行鲤回过头,看见灵堂内烛火摇曳,那些熟悉的面孔在阳光中显得格外真切。


    原来上一世,也有这么多人为了她的死亡而难过吗?


    灵堂哭声渐远,眼前光影扭曲,碎裂,重组。


    再睁眼时,已是漫天大雪。


    地上铺着厚厚一层白雪,脚踩上去,咯吱作响,冷意刺骨。


    她站在侯府花园里,看见江怀远领着楼峤、江玉音匆匆走过,神色凝重。


    “有劳两位了,”江怀远低声道,“待会儿见到云起,还请帮我劝一劝她。”


    江玉音轻声问:“母亲…… 最近可好些了?”


    江怀远眼神黯淡,摇了摇头。


    江行鲤心头一紧,娘怎么了?


    她立刻追了上去。跟着他们走进一间偏僻侧房,一股浓重怪异的气味扑面而来,熏得她下意识后退几步。明明是正午,房内却漆黑一片,不见半丝天光。


    她眯眼适应黑暗,才发觉所有窗户都被木板死死封死,密不透风,只有案台上两盏白烛亮着,火苗微弱摇晃。


    香案正中,供奉着一尊剔透的观音像,左右两个粉雕玉琢的童子,是……送子观音?


    付云起跪在案前,已经憔悴得不成样子,面颊凹陷,眼窝深陷,眼神空洞无波,直直盯着前方,仿佛魂已不在。


    听见脚步声,她只是将怀中那团焦黑之物搂得更紧,那是……残骸。


    江行鲤知道怪味是哪里来的了。


    江怀远朝楼峤江玉音使了个眼色,关门出去。


    付云起好似被关门声惊醒,沙哑开口:“当年我攻破北狄王庭,班师回朝。民间就有人私下议论,说我杀孽太重,迟早要遭天谴报应。”


    江玉音轻声道:“母亲戍守北疆,平定边患,护万千百姓免于战乱流离,这是功德,又怎么有报应?”


    付云起却似全然没听进去,自顾自低声呢喃,眼底漫开无尽痛楚:“我从来不怕报应,阴阴司地府,黄泉奈何,刀山油锅,拔舌炼狱……我早早就做好了全数承受的准备。”


    她看向那尊慈眉善目的观音塑像,声声泣血地质问:


    “当年一把大火烧尽王庭宫阙,造下无数杀业的人是我,凭什么最后要受烈火焚身之苦的,偏偏是我的阿鱼?!”


    案台上的观音依旧低眉,目光虚虚落向茫茫众生,眉眼柔和,无怒无悲,淡漠收容世间所有冤屈难平。


    江玉音的手柔柔地搭在付云起肩上,“这本就是魏云昇蓄意诛您的心,母亲不必自责,人死不能复生,还是让三姐姐入土为安吧。”


    付云起猛地转头,看向她的眼神亮起诡异疯狂的光,“不,可以复生!可以复生!”


    她激动地翻开面前泛黄破旧的书,指着一行字,声音沙哑又亢奋,“你看!楼峤给我的这本书里记载了起死回生之法,只是需要蛊族后人的血!”


    她看看江玉音,又看看楼峤,眼中满是哀求与希冀,”你们身上流着蛊族的血,只要一点,只需一点……”她语无伦次地呢喃。


    江玉音脸色一白,后退半步,迟疑道:“可是……此法逆天,您也会死的。”


    付云起低头,抱紧怀中焦黑尸骨,笑得泪落:“我不怕死……自怀上她的那一日起,我就做好了为她而死的准备。”


    生育本就是以死换生之事,她心甘情愿用自己的命,换一个她的诞生。


    “她离开后,我没有一刻能停止思念她,倘若死亡能让我再见她一面,哪怕只有片刻,我也甘之如饴。”


    默立许久的楼峤忽然开口:“我来吧。”


    江行鲤终于明白了一切。


    她为何重生。


    不是上天眷顾,是她的母亲,从阴曹地府唤回了她。


    她慢慢跪下身,隔着虚空,轻轻抱住母亲瘦骨嶙峋的身躯,“娘……我也很想念你呀。”


    一股莫名力量猛地袭来,江行鲤眼前一黑,被强行吸入一只漆黑陶罐之中,神魂附在一只沉睡的蛊虫之上。


    她从陶罐中仰起头。


    看见楼峤抬手,匕首划破手腕,鲜血汩汩涌出将她淹没。


    一片温热猩红里,他的声音轻飘飘落下,沙哑且无奈:“真蠢,魏云昇有什么好,回来之后,不要再喜欢他了。”-


    古书之上,记载着逆天改命之法:


    以蛊族后人血脉为引,血亲骨肉为祭,方能养活一只,起死回生的蛊。


    付云起跪在送子观音像前,长长叩首,一拜再拜,额头磕出鲜血,也浑然不觉。


    阿鱼吾爱。


    我用我的血哺乳你,我用我的肉喂养你,用我的骨头铸成重新养育你的子宫。


    只求你,再回这人间一趟。


    另一个时空里。


    江行鲤蓦然睁开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呼~终于写到这里了,点题啦点题啦,谁在思念江小姐,当然是妈妈啦!


    母女线是我写得很烂但实在不想放弃的一条线,中途无数次想要不干脆删掉好了,但最后还是保留了下来,我不想阿鱼的生长痛中只有爱情。


    付云起的设定来源于几年前我和姥姥的一次对话。


    当时我在家里手作c服,姥姥忽然说:“女孩子还是要学点针线嘛。”然后把她当年学裁剪的一大堆工具搬来送我,,包括但不限于一大包纽扣,一整个月饼盒针线,已经一位八十年的老缝纫机大人,,,我真的哭笑不得。


    且不说我做c服也只是一时兴起,就算真的要学手工,也用不上这些几十年前的工具。


    我可爱的姥姥送了我一份很宝贵的礼物,但是略显不合时宜。


    付云起对阿鱼,也送了这样一份不合时宜的礼物。


    她生长于一个传统的男尊女卑的世界,她所认识的贵族女子都会系统地接受贵族教育,不止管家刺绣这些表面的东西,还需要学习贵女间的礼仪文化,建立自己的闺秀圈子等等隐形知识,然而付云起长于民间,这些知识是她所没有的,更没法教给阿鱼,所以她才把她送回京城,自此母女俩就在相互误解的道路上接力狂奔,越跑越远。


    付云起与沈兰玉其实都有保守的地方。


    比如付云起自己在军营摸爬滚打,却不太想让阿鱼子承母业,而是希望阿鱼学习闺阁女性必备的技能,有几个好朋友,再找个好夫婿,过上世俗概念中的幸福生活。


    同样,沈兰玉也会觉得玉珠儿应该一边准备考试一边结婚生子。


    只是沈兰玉没有权力,所以她的要求变成了唠唠叨叨的爱。而付云起有权力,所以她的要求变成了说一不二的压迫。


    此外,付云起也是我给阿鱼上的一道保险,我希望在我的笔尖所没有涉及的地方,阿鱼永远有退路和依仗(哪怕她并不需要)。


    唉,我真的是很失败的作者,很多东西都没办法在小说里好好展示出来,需要在作话里打补丁,感谢大家的体谅。


    第78章 梦一场(二)


    江行鲤昏睡了整整两个月, 终于醒来了。


    阖府震动。


    各路大夫来了一波又一波,探望的人也络绎不绝,江行鲤从他们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那日情形。


    她身中数箭, 已经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幸好福大命大被及时救了回来,生死关头走了好几遭,终于活了下来。


    魏云昇身死, 蛮蛮被送回贺承身边, 知情人心照不宣地瞒下了她的身份, 都只当她是个普通小女孩。


    江行鲤身子还不大好, 整日怏怏地躺在床上。


    付云起守在她身边, 喂她喝药吃饭,替她擦脸擦手, 一会儿问痛不痛, 难不难受?一会儿问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江行鲤手指张开,悬在半空中。


    付云起不明所以地靠近,以为她要拿什么, 低下头去的时候, 被江行鲤轻轻抱住了。


    她小声说:“娘, 我也好想你。”


    付云起的眼眶一下子红了,抚着她的背, 说:“嗯,我们都很想你。”


    站在一旁的江怀远抹了抹眼泪。


    江行鲤靠在母亲怀里,眼神往门外看去,江明辞站在门口,正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


    江怀远笑骂:“躲在哪里做什么?还不快进来。”


    江明辞抱了一大堆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进来,别扭道:“之前……咳, 都是街边遇到,随手买下来的。”


    江行鲤嫌弃地看着,“小孩子玩的。”


    江明辞嘟囔:“那你别要。”说着就要拿回来。


    江行鲤连忙把它们拨进被子里,“谁说我不要。”


    她抓着个布老虎玩了一会儿,状似随口问:“楼峤呢?”


    江明辞抢话道:“找他做什么?他已许多日不曾上朝,整日窝在府里也不知做什么,都不知道来看看你。”


    付云起给了江明辞一记眼刀,示意他闭嘴,温柔地替女儿掖好被角,“我让人去知会他一声。”


    楼峤还是没来。


    江玉音却来了一趟,神情坦然自若,好似她们不曾有过那样一场对话,唤她,“三姐姐。”


    江行鲤神色复杂地看着她。


    她已然知道,在她昏迷的这两个月里,老皇帝病重归天。


    怎么病的就不太好说了。


    中宫嫡子痛心过度,竟也一病不起,随驾而去。


    怎么去的就更不好说了。


    总之最后登上大宝的,竟是眼前这位看似温婉无害的七公主。


    江玉音在榻边坐下,絮絮说了许多话。


    说朝中事务繁杂,新帝登基百废待兴;付将军夫妻如今挂着虚衔,养花弄草不失闲趣;说江明辞封了新的职衔,忙得脚不沾地还要去逛庙会,大家都私下说他有童心。


    但是没有说到江行鲤想听的。


    她靠在枕头上,很郁闷,很伤神,闷闷不乐送走了江玉音。


    江玉音走出两步,又回头道:“啊,还有一事,我预备过几日改回母姓‘楼’,兄长亦将随我一同归宗。”


    江行鲤心道可快些吧,魏云峤真是难听得要死。


    江玉音等了等,又说:“兄长原想前来探望,不巧身子抱恙,怕过了病气给姐姐。”她斟酌道,“三姐姐可想见他?”


    江行鲤心道谢谢你的安慰,只是这借口未免过于拙劣。


    她低下头拽着布老虎的耳朵,“再说吧。”


    又等了几日,仍不见楼峤来探望,他“抱恙”了许久。


    江行鲤按捺不住,身子稍微好了点便挣扎着爬下床,不顾劝阻出门找他。


    刚到府门,从马车上下来,便迎面撞上要出门的楼峤。


    四目相对,两人双双僵住。


    江行鲤扶着车辕,他站在石阶下,日光从门楣上方斜斜地切下来,落在他脸上。


    明明大病一场的是她,可楼峤的脸色竟比她还要苍白几分,两颊微微凹陷,唇色浅淡,整个人像被抽去了三魂七魄,只剩一具空壳还站在那里。


    江行鲤想起了楼音说他身子不适,难道当真病得这般厉害?


    她心头一紧,正要开口,楼峤已经先出声了。


    “是来接小毛的吗?”


    江行鲤一噎。


    眼前人神情平静,再不见从前那种眼巴巴黏糊糊的,小狗见了主人般的欢喜。


    这是什么意思?久别重逢,他竟然一点也不激动?


    难道他已经放下了?


    可是才过去两个月啊。


    但是转念一想,当时她决定离开也不过一瞬之间,两个月有多少个瞬间,足够他下定决定一拍两散。


    江行鲤舌尖泛苦。


    楼峤将她的反应视作默认,垂下眼帘,长睫在苍白的面颊投下两片阴翳,“进来吧。”他侧身让开路。


    江行鲤犹豫了片刻,拎着裙角迈过门槛,屋内陈设依旧,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清冷。


    小毛被带了过来,见了她便摇尾巴,呜呜叫着把脑袋往她掌心里拱。


    江行鲤蹲下来,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它的头,心不在焉地逗它玩。


    过一会儿,她悄悄抬眼瞟了楼峤一眼。


    他面色冷淡地坐在旁边,离她有些距离,眼神落在手中茶盏上。


    嗯。


    没有看她。


    一眼也没有看。


    江行鲤又瞟了他一眼,楼峤放下茶盏,淡淡地说了一句:“我尚有要事,不扰娘子叙旧。”便起身出了门。


    江行鲤懵了。


    她确实是来叙旧的,但他走了,自己还叙哪门子旧?


    跟小毛叙吗?


    她低头看了看狗,狗抬头看了看她,眼神清澈又无辜。


    江行鲤气结,索性站起来追了出去,跑了两步却不慎牵动伤口,酸痛从腰侧一路蹿上来,疼得她扶住墙小声抽气。


    骆宁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神情哀怨,手中端着只木盒,“殿下吩咐,将此物交予娘子。”


    江行鲤疑惑地打开木盒,里面是一沓地契房契,整整齐齐地码着,压在最下面的,是几张钱庄的存票。


    她一张一张地翻过去,抬起头来看着骆宁。


    骆宁道:“殿下说,待他身死,这些尽归娘子所有,只求娘子忘了他多日来的失礼,余生顺遂平安,无病无忧。”


    江行鲤宛若五雷轰顶,“什么?”


    骆宁深吸一口气,重复:“殿下说,待他……”


    江行鲤打断,“他、他为何会……”


    骆宁看她的眼神像看抛夫弃子的负心人,幽幽道:“同心蛊会反噬,娘子难道不知么?”


    江行鲤面色煞白,攥着木盒的那只手都在抖,顾不上什么腰疼,匆匆问了楼峤的方向,提起裙摆便往寝室狂奔。


    另一边,楼峤慢慢地往府外走。


    既然答应了她,要离她远远的,自然要说到做到。


    方才一时贪心,想在她身边多留片刻,便惹得她坐立难安。


    看来还是走远些好。


    她好像挺喜欢这座宅子,干脆也一并留给她好了,他挑个日子搬出去吧。


    这样想着,身后忽然传来噔噔噔的脚步声,像急速奔跑的小兽。


    楼峤回头,江行鲤便像一颗从弹弓上射出的石子,不管不顾地撞进他怀里。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你不是答应我了,要把蛊虫取出来吗?”


    楼峤知是骆宁多嘴了。


    他很抱歉地解释道:“蛊虫已与心脉相连,强行剥离,我必死无疑。”


    其实还想说若是没了她,活着也不过是具行尸走肉,他早就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却又怕给她增添负担,于是只道:“是我自作自受,不必挂怀。”


    江行鲤的伤还没有好全,一跑起来就喘不上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仰头看他,“那怎么办?”


    楼峤笑着揉她的头,“没关系的。”


    “怎么没关系?我好不容易定了主意,要再给我们一次机会,你就这个样子……你故意作弄我是不是?!”说着说着,眼泪又落了下来。


    楼峤浑身一僵,看着盛满了泪水还在拼命瞪他的眼睛,像是一脚踩空却发现下面不是万里悬崖,而是柔软香甜的云朵,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在这一刻轰然坍塌。


    他张了张嘴,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你说……什么?”


    江行鲤吸了吸鼻子,“我说,我想与你重新来过,谁知……啊!”


    剩下的话未说完,楼峤已将她一把抱起,大步流星走入屋内,反脚将门踹上。


    他将她轻轻放在小榻上,指腹拭去她面颊上的泪痕,失而复得的欢喜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眼中压不住翻涌上来的激动,他小心翼翼地问:“真的吗?阿鱼?真的愿意在给我一次机会?”


    江行鲤苍白的脸上泛起薄红,泪眼朦胧,“愿不愿意的,你都要……”她不想说“死”字,便道,“你把那本蛊书找出来,我们再看看有没有法子。”


    楼峤低下头亲她的脸颊,微凉的唇贴在她温热的皮肤上,“没事的,你回来就好了。”


    江行鲤偏过头躲了一下,“我又不是啄木鸟,还能把虫子啄出来么?”


    楼峤两只手捧起她的脸,不让她躲,又亲了亲他的鼻尖,呢喃着说:“你就是。”


    江行鲤推了推他,没推动,“你不要再讲好听话了,快去找书。”


    楼峤笑着叹了口气,把她的脸扭回来,“你回来就好了呀,真的。”


    在楼峤柔声的解释中,江行鲤抽抽噎噎地明白了。


    同心蛊以宿主情意为食。


    宿主若是变心,蛊虫便会一点点啃噬宿主的心脉,直至将那颗心彻底掏空。


    但若是离释蛊对象太远,情意无所附着,同心蛊便如同失去了水源的鱼,会逐渐死亡,连带着寄居的宿主一同死去。


    简而言之,楼峤离江行鲤太远,就会死。


    所以字面意义上的,她回来就好了。


    江行鲤眨了眨眼睛,泪水从睫毛上坠下来,“所以你当时说不会纠缠我……”


    “阿鱼,你想要自由,可是只要我还活着,就不可能放手,所以我想,若是你执意离我而去,那我还是直接死掉为好。况且我死了,你也不会再怀疑我的心意,还……”


    江行鲤:“还?”


    楼峤犹豫了一下,“说不定还会永远记挂着我。”


    江行鲤气急败坏地打了楼峤两下,然后猛地抱住了他,“你真的有病。”


    她心里一阵后怕,若是没有魏云昇那档子事,自己当真一走了之了,楼峤岂不是必死无疑?


    想到这里,忍不住把他抱得更紧了。


    大难不死的楼峤此刻心神荡漾,在她脸上一下一下地亲着,“阿鱼瘦了好多……身上的伤是不是特别疼?”


    江行鲤任他亲,闻言反身压住他,在他脖颈间蹭来蹭去,埋怨道:“我都醒来这么久了,你都不来看我。”


    楼峤两只手环住她的腰,小声道:“我以为你不想见我。”


    江行鲤很小声很小声道:“怎么会不想见呢?”


    她撑起身子,两手支在他耳侧,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头发散了几缕垂下来,扫在他的脸颊上,痒痒的。


    “楼峤,以后不准欺负我。”


    楼峤弯了弯唇角,“绝对不会了。”


    “如果你再欺负我……”


    楼峤的心提起来了。


    江行鲤低下头,鼻尖抵着他的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


    “我就杀了你,然后自杀……我们永永远远在一起。”


    楼峤笑出了声,与她亮晶晶的眼睛对视,“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大结局(上)


    河阳县里新开了个花铺, 铺面不大,老板是个年轻小娘子,长得娇俏, 见人总是笑眯眯的,很快便与左邻右舍打好了关系。


    有轻狂子弟动了心思,借着买花的名头问东问西,芳龄几何, 姓甚名谁, 可有空吃杯薄酒?


    小娘子指了指隔壁:“我也不好说, 你去问问我夫君吧。”


    这登徒子扭头看去, 一白衣郎君倚着门框, 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他有些心虚,但转念一想, 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 这夫妻俩初来乍到,能奈他何?


    正要开口,身后突然冲出一只大黄狗, 汪汪叫着, 一口叼住了他的衣摆!


    登徒子大惊失色, 被小毛追着蹿出好几里地。


    等他的身影消失,楼峤才敛了笑意, 从隔壁书肆走来,接过江行鲤手中的花枝,轻轻皱着眉,“还是依我的,雇几个人看店吧,太危险了。”


    江行鲤失笑, “这些流氓地痞只是看起来横,其实最欺软怕硬了,不敢做什么的。”


    楼峤抿着唇不说话,江行鲤摸了摸他的头,“你只是还不习惯,日后就知道了,好啦,快回去吧,有人来买书了。”


    楼峤在花铺隔壁开了个书肆。


    书肆不大,收拾得极雅致,满室墨香与隔壁花香交织在一起。


    起初他经营得不甚走心,只是图近便,想时刻贴着江行鲤。


    他从书肆门口可以时时刻刻瞧见她,实在想得厉害便过来黏糊一会儿,忍上几个时辰,挨到下午又能携手回家,继续黏糊。


    楼峤对这样的生活很满意,但后来江行鲤说:


    “如今我们离京,不能再如以前那般奢靡了,你不好好赚钱,我们俩吃什么呢?”


    思及此,楼峤才认认真真地经营起书肆。


    他本就有功名在身,加之性情温和,容貌不俗,很快便在河阳县的文人圈子里有了名气,隔三差五便有人邀他赴诗会雅集。


    楼峤一一拒了。


    他如今有很多要学的东西,洗衣做饭,洒扫采买,每样事物都要从头学起。


    江行鲤这个老师虽然耐心不好,但好在极吃奉承贿赂,楼峤变着法儿地讨她欢心,好声好气地哄着她教,很快便青出于蓝,将一应家务事接手了过去。


    做饭却是一时半会儿学不出来。


    好在江行鲤不是个挑嘴的人,安慰他,“没关系,慢慢学便是,我也是过了很久才学会的。”


    楼峤听了这话,更是暗下决心,要练出一手好厨艺来。


    这日,楼峤从隔壁酒肆婆婆那里学了一道炖鸡,他与江行鲤说了一声,早早歇了店,去集市上挑了只土鸡拎回去。


    半只鸡剁块焯水,按照婆婆说的加了配料,又泡了一把干香菇,一把红枣,装进砂锅,放在灶上文火慢炖。


    剩下半只抹上粗盐,预备熏成腊肉。


    阿鱼有时胃口不好,只想喝个小粥。


    楼峤琢磨着备点腊货,到时候将鸡肉撕成细细的,放进去煮粥,总比清汤寡水的要好。


    鸡在灶上炖着,他趁功夫把江行鲤昨日换下的衣裙从藤筐里拿出来,细细搓洗,拧干了晾在廊下的竹竿上,又把已经晾干的衣服收了回去。


    灶上的鸡炖的差不多了,楼峤把鸡汤盛进瓦罐里,煨在灶边,出门去接江行鲤回家。


    他走过去的路上还在想,阿鱼受了那样一场重伤,应该多吃些温补的汤水养一养身子,过几日再炖个乌鸡汤给她。


    可走到铺子门口,楼峤愣住了。


    门板合得严严实实,人已经不知去向。


    隔壁婆婆正坐在门口摇蒲扇,看见他便招了招手。


    “你刚走不久,就来了个年轻后生,带着三四岁的小娃娃,”婆婆比划了一下,“江娘子收了摊子,跟他们一道走了,要我只会你一声,说晚些再回去。”


    楼峤心里一紧,匆匆道谢,问明去向后便循着那方向追去。


    他沿路打听,一路问了三五个路人,终于有人比划着说,见一个穿青衫的年轻男子带着个扎揪揪的小娃娃,和一个穿鹅黄裙子的娘子往城外走了。


    楼峤的心提到嗓子眼,什么也顾不上了,提了衣摆便狂奔起来,一口气追出了城门。


    城外官道尘土飞扬,日头已经偏西,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目光在稀疏的车马间急切搜寻,终于在一棵老槐树下瞥见了那抹熟悉的身影。


    楼峤下意识想要冲上前去,却又硬生生停住脚步,站在原地。


    看着江行鲤蹲在地上,与蛮蛮说话,摸了摸她的头,又抱了抱她,随后才起身,不知道与贺承说了什么,江行鲤笑了笑,两人竟然也抱了一下?!!!


    楼峤心里酸的冒泡,眼睛死死地盯着贺承的背影,恨不能直接看杀了他。


    好在他们只短短抱了一下,很快便分开。


    贺承弯腰抱起蛮蛮,转身朝马车走去。


    蛮蛮趴在贺承肩上,朝江行鲤挥了挥手,口齿不清地喊了一声什么。


    马车顺着官道缓缓驶离。


    江行鲤转过身来,瞧见楼峤站在不远处,脸上露出惊讶的神情。她快步上前,牵起楼峤的手,语气轻快道:“你怎么来了?”


    楼峤平复着呼吸,“碰巧路过。”


    江行鲤也不问他是如何路过路到城外的,只顺势挽紧他的臂弯,“幸好你来了,我还以为要一个人走回去呢。”


    两个人并肩往回走,江行鲤絮絮叨叨地说话。


    “贺承说他思来想去,京城还是太危险了,不如带蛮蛮回岚州老家,正巧路过河阳,便顺道来与我道别,往后山高水远,怕是难得再见一面了。”


    真是大喜事,贺承那厮要离开了。


    楼峤心中十分喜悦,但不愿表露出来,只轻轻道:“原来如此。”


    他垂眸看着她,见她神色轻松自在,半分不舍也无,心头那块巨石才算彻底落了地。


    走了几步,又忍不住旁敲侧击:“你们方才,说了好些话么?”


    江行鲤偏过头来看他,脸上写着“我早就看穿你了”。


    “楼峤,你是不是吃醋了?”


    楼峤喉结滚动,半是认命地嗯了一声,然后坦然道:“对。”


    江行鲤哈哈笑着,伸出手,语气里带着撒娇的意味:“我累了,你背我。”


    楼峤立刻蹲下去,江行鲤轻车熟路地伏上他宽厚的背脊,双臂环住他的脖颈。


    他托住她的腿弯,站起身来,走在夕阳铺满的官道上。


    江行鲤趴在他肩头,声音懒懒的,“爹娘让贺承传信来,说快要入冬了,让我们小年前便回去,一家人好好聚一聚。”


    楼峤道:“也好,人多热闹。”


    江行鲤想了想,又问:“你想不想与江玉……楼音一块儿过年?”


    楼峤的脚步微滞,一时间没有答话。


    自那回争吵之后,他与楼音便一直僵持着,谁也不肯先低头。


    江行鲤也不催他,只是将下巴轻轻搁在他肩头,安静地等。


    两人走了很远,楼峤才低声道:“随你,我都听你的。”


    江行鲤两条腿在楼峤身侧晃来晃去,想了很久,终于决定问出口。


    “楼峤,你会后悔么?”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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