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孔令仪万般不愿接受这个事实, 可面前这个人,毫无疑问,正是谢竑。
她费尽心思, 谋划许久,还是被他逮住了。
不对——令仪脑中灵光一闪——此时船还在茫茫海上飘荡,谢竑如何便能凭空出现在她眼前?
除非……他早就跟上了她的踪迹,却就这么看着她,如狸奴擒得雀儿,不啄不食,只作戏耍。
待她自以为挣得自由之时, 再兜头一击,教她如梦初醒。
此刻的谢竑就坐在她面前, 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眼神之中,想必尽是得意之色罢?
他俯下身来, 在她唇上轻轻印下一吻,低声道:“你可真是个妙人儿……总能教我意外。你是使了什么法子, 竟将霁月弄昏了过去?”
令仪厌恶他的触碰, 可此时她的手被牢牢绑着,完全无法挣脱。
他的手指从她的脸颊滑落, 沿着下颌线缓缓而下,停在她的精巧的锁骨处。
那里生着一粒小小的朱砂痣, 隐在衣领边缘, 若隐若现。他的指尖在那痣上轻轻打个旋儿,仿佛把玩什么稀世珍玩,这才继续向下,落至她衣襟第一颗盘扣之上。
“令仪, 你真的很聪明,险些就把我骗过去了。如今想来,你怕是进府没多久就开始筹谋着离开吧?”
令仪偏过头去,死死咬着下唇。她的手被缚在头顶,绳索勒进腕骨,疼得发麻,可这疼痛反而让她清醒——清醒地感受着他手指每一次若有若无的触碰。
“你究竟使了什么法子,竟让周广白那个死心眼的,都肯替你去伪造户籍文书?嗯?”他指尖一挑,解开了她第二颗扣子。
“不重要了。”他手上动作不停,语气却沉下来,“我原本想着等你心甘情愿。可等了半年,等来了什么?你居然跑了。令仪,你真是让我失望——我对你还不够好么?你弟弟,我送进了名师云集的东阳书院;你父亲,得以给公主教书;你祖父、你娘,我在永平买了大宅子,仆佣成群伺候着。就连宋沅,我也再没动过他。答应你的,我都做到了。可你呢?说好了陪我一辈子的,你怎么不守承诺?”
外衣终于被彻底剥开,露出里面那件月白色的中衣。
那中衣是她送孔令则赴考那日穿的,特意为送考赶制的新衣,十分合身,将她纤瘦的身子妥帖地裹住,隐约勾勒出她肩颈的线条,以及微微起伏的胸口。
谢竑的目光暗了暗。
他没有急着继续,而是俯下身,嘴唇隔着中衣落在她的肩头。
那般缓慢,那般沉重……像是要将自己的气息一寸一寸地烙印进她的肌肤里。令仪猛地一颤,那是一种完全陌生的感觉,让她几乎要弓起身子去躲避。
“为什么非要跑呢?还记得咱们下棋吗?我当时已经提醒过你了,你这么聪明,当真不懂我的提醒吗?为什么不听呢?”
令仪心里一片凄凉——原来那么早,他就已经知道了她的打算。
那后来的日子算什么呢?
看她绞尽脑汁、费尽心机做出那些可笑之事,很有趣么?
“青黛与白芷,可还好么?”
谢竑解她中衣系带的手微微一顿:“你我相见,第一句话便是这个?令仪,我再给你一次机会,重新说。”
令仪知道,此刻说些讨好他的话,她会好过一点。可她为什么要去讨好他呢?她凭什么要讨好他!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是我自己要逃的,跟其他人都没关系。”令仪梗着脖子道。
咔嚓一声,是布料撕裂的声音。大半肌肤裸露在空气中,叫她无端升起一股寒意。
“令仪,你太天真了。你不会以为宋沅被太皇太后委以重任,我就没办法收拾他了吧?”他俯下身,唇贴在她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说出的话却残酷无比,“会试成绩出来了,你弟弟考得很不错。可是啊,令仪,你不会以为只要考取功名就能摆脱我吧?当年宋沅考得也不错啊!可结果又如何呢?”
令仪听了这话,终于绝望了。
是啊,他高高在上,他权势滔天,她不过是苦苦挣扎的麻雀。她现在还是斗不过他。
此时的明智之举是韬光养晦,卧薪尝胆,先服软再找机会,可是人总会有情绪,此时的令仪宁可去死也不愿再同他虚以委蛇!
心中涌起无尽的悲凉,她闭上眼:“你杀了我吧。”
谢竑在她耳边轻轻笑了:“怎么说这等糊涂话?你这般聪慧,自然晓得我舍不得。”
聪明吗?她从来不聪明。
否则怎会把自己走到如今这步田地。
让她讨好他吗?
不!
绝不可能!
谢竑在她耳垂上轻轻咬了一下,随即低头流连于她的颈侧。她身上有股淡淡的香气,像栀子花,又像是某种草药的气息。他像个用功的学子,越是分辨不出,便越不肯罢休:“你身上怎么这样香,叫人怎么都闻不够。”
令仪却闻不到什么香气。
这间隔间没有窗,四四方方如同一口匣子。原是她一个人待着时,偶尔能从门缝里嗅到一丝带着咸味的海风。可此刻他压在这里,几乎堵住了她所有的呼吸。她快要喘不上气了。
四周黑洞洞的,与棺椁又有何异?
他将她的小衣褪下。
在这昏暗逼仄的隔间里,她的身体像一枚遗落在尘埃中的珍珠,散发着温润而夺目的光泽。
可谢竑仍不满足。
他起身,拿了火折子,燃起一根又一根蜡烛。
令仪被他这一举动彻底激怒。
藏在黑暗之中,她尚可自欺欺人,权当一场噩梦,待天明便好了。
可蜡烛将整间屋子照得通亮。
一切无所遁形。
“谢竑!你就是个小人!你恩将仇报,你无耻!你卑鄙!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不可以!你杀了我,你杀了我吧!”
谢竑并不拦着她,只淡淡开口:“你若想让船上所有人都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尽管大声嚷!”
就这一句话,令仪便住了嘴。
嚷的再大声有什么用?
这世道,在船上有这样一桩“风流韵事”,旁人只会笑女子不知廉耻。
烛火摇曳,将谢竑的面容映得半明半暗。他盯着令仪那张为了掩人耳目刻意涂黑的脸,心中不由一酸,便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绢帕子,沾了些残茶,轻轻去拭她的面颊,语气温柔:
“你何苦非要离了我去呢?自打上了这船,便晕得天旋地转,吐个不住;那饭食更是粗陋不堪,顿顿咸菜疙瘩配着糠菜团子,如何入口?瞧瞧这张脸,竟瘦削了许多,颧骨都显出来了。好生待在我身边,锦衣玉食,岂不强似这般受苦?你便安心跟着我,难道不好么?”
他拇指轻轻摩挲着方才擦净的那块肌肤,触手细腻,更觉怜爱,又道:“只要你安心待在我身边,你,还有你身边的人,自然都会好好的。我谢竑从不亏待自己人,这一点,你心里是知道的。”
令仪不语,只睁着一双眼,那眼神里的神色教谢竑心中一紧。他将手覆在她眼睛上:“令仪,闭上眼,别这么看着我,女儿家总要过这一关的,我会轻一点的。”
他去吻她的额头。
可她仍旧睁着眼。
谢竑不再哄她,拿了她的小衣挡在她脸上,只余一张红唇,令仪下意识地想要摇头甩开,可他一只手按住她的额头,力道不重,却稳稳地让她动弹不得:
“乖,等会儿就好了。”
什么都看不到了,触觉便越发清晰。她能感觉到他的气息近在咫尺,温热的、带着一点松木香的气流拂过她的皮肤。他的唇落在她的额角,而后是眉心,鼻尖,最后停在唇角。他的手指在她肩头游走,指腹带着薄茧的粗粝感,所过之处激起细细的战栗。
令仪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无声地滑进鬓发里。
她不知道这是屈辱还是别的什么,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在他的撩拨下变得陌生。明明是恨他的,明明厌恶他的触碰,可那些细微的反应却不受她的控制——加速的心跳、紊乱的呼吸、微微战栗的肌肤,这些反应叫她感到耻辱!
谢竑却浑然不觉,他只沉浸在那无法自拔的欢愉之中。他去吻她的唇。
不是之前那种浅尝辄止的亲吻,而是真正的、深入的吻。他的舌撬开她的牙关,长驱直入,纠缠着她的舌尖,汲取着她口中的每一寸甘甜。这个吻霸道而绵长,带着不容拒绝的侵略性,直到令仪几乎喘不过气来,他才稍稍退开,又意犹未尽地在她下唇上轻咬了一下。
他的气息也乱了。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理智正在一点一点崩塌。她的心跳就贴着他的掌心,又快又烈,像一只被困住的雀,扑棱棱地撞着胸腔——那里面,大约也有几分欢喜吧?
他忽然想看看她。
他抬手,缓缓解下覆在她脸上的小衣。
令仪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骤然重见烛光,微微眯了眯。她的睫毛上还挂着细碎的泪珠,随着眨眼的动作簌簌落下,像是清晨花瓣上滚动的露水。
四目相对。
她脸上的,并没有他期待的快乐,而是满脸泪痕。
不是梨花带雨的那种柔弱,而是倔强的、无声的、咬着唇不肯发出一点声音的泪水。她的眼神里没有哀求,没有屈服,只有一种近乎赴死的决绝。
谢竑的动作停住了。
他的手撑在她耳侧,指尖微微发紧。烛火在他背后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船舱壁上,高大而压抑。
他看了她很久。
久到令仪以为他又在想什么新的法子折辱她。
然后,他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去她脸颊上的一滴泪。那动作极轻极慢,像是在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哭什么?因为不是宋沅所以觉得委屈?”
令仪没有回答,偏过头去,避开他的手指。
谢竑的手僵在半空,缓缓收拢成拳。
船舱外忽然传来水手的吆喝声,混杂着海浪拍打船壁的声响。烛火被不知从哪里渗进来的风吹得晃了晃,他侧过身,替她挡住了那缕风。
“罢了。头一回,总要寻个风景秀丽的地方才好。”
谢竑扯过一旁散落的外衫,轻轻搭在令仪身上,随即翻身躺倒在她身侧。他闭了闭眼,意欲稳住心神,可那股幽幽的香气却不住地往他鼻子里钻,丝丝缕缕,缠绕不去。
他复又坐起身来,伸手将缚在她腕间的带子解了。那皓腕已被勒出一道红痕,他看着,心下虽有几分疼惜,可此刻心头那一团火正烈,急需她来扑灭。
于是他也只低下头,略略在她腕上亲了一亲,便撩开袍角,将她的手搁在那里,低声道:
“好仪儿,且帮帮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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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孔令仪不知谢竑要她帮什么忙, 只看他那形容,便知不是好事。
她拼命想抽回自己的手。
谢竑此刻正难受得厉害,哪里肯放?
令仪只得挣扎。那件被他虚虚搭在她身上的外衫, 经这一番折腾,悄然滑落在地。
烛影摇红之下,她鬓发散乱,双颊飞红,泪痕犹在,楚楚可怜。真真是美人如画,而他正是作画之人——
她身上星星点点, 处处红痕,都是他留下的印记。
凡作画者, 岂有不爱自己笔墨的?
谢竑此时目光黏黏的,只管看着她,呼吸越发沉重, 浑身滚烫,只觉每一寸血脉都在叫嚣。
他益发难熬起来, 又强忍着压了下去, 不由得含住她耳垂,舌尖轻轻一抵, 低声道:“我给你个机会——是今晚便成了事,还是用手?”
令仪不言语, 只拿眼狠狠瞪他。
若眼神能杀人, 谢竑早死了千百回了。
“你不选?那我只好依着我的心意来了。”他一面说,一面拿手指从她雪白的颈子上慢慢游移下来,一寸一寸的,缓缓的……
指腹擦过她锁骨时微微一顿, 又往下滑了半寸。“细想来,这里也不错。茫茫海上,一叶扁舟,红烛罗帐,也不算委屈了你。”
令仪只把嘴唇死死咬着,下唇已是咬得通红,到底忍不住,唇间漏出一声轻轻的呻吟。
那声音细得像猫叫,又软又颤,尾音消散在他耳畔。
这个时候,这样的声气比什么都能叫他受用。
他便抬起头来,仔仔细细看她脸上的神情,手却搁在她腰间,指腹沿着腰线慢慢的摩挲着,打着圈,就如行军打仗时,遇着一片生疏的地势,必要翻来覆去的查看,寻着了破绽处,才好一举攻破。
令仪只觉得自己就像砧板上的一条鱼,那人正一片片的剥她的鳞,每一片都血淋淋的疼,疼得她浑身发软,几乎撑不住自己。
船身大大的晃了一晃,隔间里透进些潮润的海风来。令仪那已然发僵的脑子,总算恢复了一丝清明。
这种时候,同他硬碰硬吃亏的还不是她自己?
这回不成,下回再寻机会就是了。
“我选。”她低低的说。
不想一开口,嗓子已是哑得不成样子了,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慵懒与脆弱。
谢竑便停了手,亲了亲她的嘴角,又替她把鬓边碎发掖好了,在她耳边重重的喘了几口气,那热气喷在她耳廓上,惹得她浑身一颤。
他方笑道:“早这样岂不好?”
说着便松开她,自靠着床栏坐了,把手枕在脑后,长腿随意一伸,姿态慵懒而危险,说道:“开始吧。”
令仪忙扯过中衣来,胡乱系上。她系带子的手微微发抖,系了好几回才系住。
谢竑也不拦她——衣裳这东西,穿也好,脱也好,各有各的情致。
只是她穿好了衣裳,却坐在一旁不动了,垂着眼睑,睫毛扑闪扑闪的,像两只受惊的蝶。
谢竑叹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和几分暗哑:“在这里。”便拉着她的手来。
这一次令仪倒没推拒,顺着他的力,手便到了那处。
她像被那滚烫的温度吓了一跳似的,手缩了一缩,指尖堪堪擦过。
惹得谢竑闷哼一声,腰腹骤然绷紧。
他随即又握住她的手腕,按了回去,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别躲。”
只那么伏着,又不动了。
她歪着头,低着脑袋,长长的头发垂落在侧,遮了他的眼。
他看不真她的神色,便伸手把她头发拢到耳后。她耳朵上泛着淡淡的粉色,因着逃跑,那些精致的耳坠子她自然是不能带的,只余一个小小圆圆的耳洞,看上去无辜又可怜。
他便低头含住那片耳廓,用牙齿轻轻磨了磨,又用舌尖舔了一下。她的耳朵便又红了一层,连带着半边脖子都染上了绯色。
“令仪,就这么放着可不成。”他的唇贴着她的耳骨,一字一句,气息滚烫。
孔令仪听了,便胡乱的碰了碰,软绵绵的没一点力气,倒像在挠痒。
谢竑又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带着纵容的无奈:“先把裤子解了。”
令仪垂着眼,不去看他,只摸索着掀开他的上衣,找到汗巾子的系带,拉了一拉。
那带子缠得紧,她扯了两下没扯开,指尖反倒蹭到了他小腹的皮肤。谢竑的腹肌猛地一缩,呼吸又沉了几分。
“拿住。”他捉住她的手,带着她往下。
她小时候学医,为着要明白五脏六腑的经络走向,也曾杀过鸡鸭。祖父那时赞她胆子大,见了血一滴眼泪不掉,天生是学医的材料。
可是这会子,令仪的手却抖得厉害,像是握不住任何东西。她想要缩,谢竑却是不干的。
他已经退了一步了,再不能退了。
他伸手压住她的手背,五指扣着她的指缝,不容她逃离。她终是完完全全的贴了上去。
掌心贴着滚烫。
谢竑长长的舒了一口气,那一声叹息又长又重,像是忍了许久终于得了片刻餍足。
他懒懒的往后靠了靠,一只手抚着她的脸,拇指摩挲着她的颧骨,夸赞道:“就是这样,我们仪儿果然聪明。”
他垂着眼,她那水葱般的手,放在那里真是妙极了,美极了!
他心里跳得越发急了,几乎听得见血在身子里哗哗的响。
由她来做,果然比自己动手爽快多了。
他抬起眼皮来看她——她脸上已是红透了,连鼻尖都泛着粉,眼神却仍是清冷清冷的。
她似乎找到了诀窍,她那神情,加上那固定的频率,不往下瞧。
不知情的还以为她正捧着药杵在捣药呢!
到了这个地步,他已沉沦了,她却还清醒着。
谢竑便又不高兴了。
他手一伸,她腰间的系带便松了。衣襟散开,露出一截雪白的锁骨和半抹心口。
令仪的手便也停了,看着他道:“你说了不动我的。”
“我说话算话。”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像是含着沙砾,“只是仪儿,你还是别停的好,我是为你好。我这位‘朋友’的脾性你还是不够了解。”
说着,他的手指便寻到她心口,轻轻贴在那里——原来她的心,也跳得这样厉害,砰砰砰砰的,像要撞破胸腔跳出来。他的唇角微微上扬,指腹感受着那急促的搏动,不紧不慢地画着圈。
令仪起初不懂他这话是什么意思,谁知红烛一根一根的烧尽了,他总没有叫停的意思。
她抬眼去看谢竑,他半闭着眼,睫毛微微颤动,薄唇微张,胸膛剧烈的起伏着,喉结上下滚动,额头沁出一层薄汗,沿着鬓角滑下来,整个人像是被架在火上烤。
她只得问道:“要到什么时候才好?”
谢竑便好心的告诉她,气息不稳:“等它好了便罢。”
令仪听了,咬了咬牙,只得继续。
可他那‘朋友’非但没有偃旗息鼓的意思,反倒越发精神起来。
手腕早已酸软不堪,手臂也像灌了铅。她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怎么?乏了?”谢竑伸手握了她的手腕,掌心覆着她的手背,带着她,声音低哑得像叹息:“你若是肯叫一叫,我这朋友定然满意。”
令仪自然不肯,她咬着下唇,越发的埋头苦干。
又过了好一会子,直等到她觉得两条胳膊都不是自己的了,连指尖都在发颤,谢竑的身子忽然猛地绷紧了,像一张拉满的弓。他闷哼一声,仰起头,颈线绷得笔直,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一股麝香味的动静便溅在她手上。
令仪哪见过这个,一下子呆愣在原地,指缝间黏腻温热,顺着指根往下淌。
谢竑靠在床头喘了好一会子气,胸膛仍在起伏,眼神迷蒙了好一阵才渐渐聚拢。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见她缩在角落里,手僵在半空,一脸要哭不哭的模样,伸手胡乱一抓,抓了她的小衣来,低着头,一根一根的替她擦手指。
他的动作极慢极仔细,每一根手指都擦到了,连指甲缝里都不放过。那指缝里黏黏腻腻的,擦了好几遍才擦干净。令仪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搅,使劲忍着,才没有吐出来。
他便搂了她,在她眉心落下一个轻轻的吻,声音还带着事后的慵懒沙哑:“睡吧,明儿一早还要下船呢。”
令仪闭了眼。虽睡不着,也硬逼着自己睡——如今这个光景,只有养足了精神,再见机行事。
次日一早,是谢竑叫醒的她。
他已收拾得齐齐整整,穿一件石青色的暗纹直裰,料子柔润如水,衬得他肩背线条格外利落。头上只束了枚白玉环,武将的杀气减了好些。
他低下头,手指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尖,眉目间带着几分餍足的温和:“床头有干净衣裳,换上咱们就下船。”
令仪见谢竑出了屋子,才起身,只觉得浑身酸软,像被人打了一顿。
低头一看,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锁骨、腰间、手腕,处处都是指痕与吻痕,斑斑驳驳,触目惊心。
她死死攥紧了床单,指节泛白,闭着眼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压下翻涌的气血。待气息稍平,她起身换了衣裳,将领口一层层拢得严严实实,一丝肌肤也不露出来。
船已靠了岸,工人们正扛着麻包一袋一袋往下卸,嘴里吆喝着“小心着点儿”“让一让嘞”。
岸上一溜儿小摊,卖鱼的、卖菜的、卖熟食的,热闹得很。有个老头子正把揉好的面团丢进油锅里,“刺啦”一声,腾起一片白蒙蒙的热气,香味顺着风就飘过来了。
旁边还有个婆子守着炉子烤饼,一面翻一面拿蒲扇扇火,嘴里念叨着自家孙子的功课。几个孩子蹲在地上弹石子儿,船夫从他们身边走过,顺手揉了揉其中一个的脑袋。
令仪站在船头,看着这一幕,也忍不住勾了勾嘴角。海风拂过面庞,带着淡淡的咸腥味儿,远处青山隐隐,近处炊烟袅袅,多好的地方啊!
船家瞧见她的笑容,不由得愣了一愣。上船那日,她故意把脸涂得黑黑的,穿的也破旧,可他走南闯北这些年,什么人没见过?自然看得出她底子是漂亮的。
虽不知她为何一个人上了这条船,可也知道这船上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她一个女子不容易,便特意把最里头那间清净的隔间腾出来给她住。可没想到,她洗净了脸,竟是这样好看——好看的像是雨后新开的芙蓉花,水灵灵的,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清气。
“船家!”
船家听见令仪叫他,收了收神,笑着说道:“这就是登州港了,都说这儿是蓬莱仙境,若是赶上好天,还能瞧见仙人海市呢!姑娘要是得闲,多住几日才好。”
令仪听了,心里泛起一丝苦涩——她原是打算在这儿住上一段时日的,若谢竑不来寻她,长久定居下来也未尝不可。
如今看来,是不能了。
这些日子,多谢您照拂了。”令仪递过一个木盒。
船家连连摆手:“这可不能收,再说我也没帮上什么忙。”
他脸上浮起几分愧色。船上隔音不好,昨夜他分明听见她屋里有动静,却终究没能推门。若再年轻二十岁,正是少年意气的时候,他定会不管不顾地撞开那扇门。可如今年岁渐长,上有老下有小,凡事都得再三掂量,一步也错不得了。
“您每日亲手将饭菜送到隔间,还特地为我腾出那间清净屋子。已是帮了我天大的忙了。我瞧您长年行船,腿脚似有些不大爽利,这盒里是舒筋活血的药丸,我父亲也有这个旧症,服了很见效的。”
船家闻言,抬头细细瞧了她一回,见她一双眼睛澄澄澈澈的,并无半分怨怼之意,这才恍然大悟——她特意唤自己过来,原不是为了旁的,只是怕他心里过意不去,存着疙瘩。
他接过木盒,沉沉叹了口气,道:“出门在外,谁都不容易。我家里也有个闺女,同你差不多年纪。我做这些,也不过是想着——万一哪一日她也遇着难处,但愿也能碰上好心人帮衬一把。可我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些了。”
“遇到困境时,若有人肯拉上一把,自然是好的。可真正能依靠的,终究只有自己,也只有自己,才能救自己。”
船家闻言,不觉一怔,随即心头一震。是了,一个姑娘家,敢独自驾着驴车奔到港口,见着船便往上赶,这般胆魄,怎会被一时的困顿压垮?
他当下正色道:“我叫徐帆,京杭这条线上的船,没有不知道我徐某人的。姑娘往后若要再乘船,只管提我的名字就是!”
远处有人唤船家,他应了一声,转身匆匆去了。
谢竑不知何时已走了过来,负手立在令仪身侧,语气淡淡地:“感谢的话说完了?可以走了么?”
令仪点点头。
船上早放了梯子。谢竑先她两步下去,回身伸出手来。令仪略踌躇了一回,终是将手搁在他掌心里,由他接了去。
才下了船,便有两个家常打扮的人迎上来,见了谢竑,满脸是笑,口口声声叫着“谢大人”,极是恭敬。
谢竑只淡淡的,摆一摆手道:“王大人,张大人,此番奉太后懿旨暗访此地,繁文缛节便免了吧。”
二人忙答应了,又道:“大人下榻何处?府里已打扫洁净,酒饭也都齐备了。”
谢竑并不答言,只回头看着令仪:“我方见你在船上便往那头瞧,可是饿了?想用什么?”
在船上,她因着晕船,用的饭并不多,昨晚又被他拉着做了大半夜的“苦工”,此时自然是饿了,那什么王大人张大人的谢竑都不在乎,她便更不必管了,左右惹了人家不快也是谢竑的事,同她没有关系,便随手指了指街角一家小铺子。
那铺面不大,门口摆着三五张木头桌子,灶上热气腾腾,一股清淡的米香合着海味的鲜气,飘飘荡荡散在风里。几个打鱼的汉子围着一张桌子边吃边聊天。
谢竑顺她所指看了看,倒也不嫌寒素,点了点头,对那二人撂下一句“寻个清静地方安顿姑娘”,便领着令仪过去了。
那两人对视一眼,心中皆感诧异。
这位谢竑谢将军,在朝堂上是出了名的暴烈脾气——前几日还听说他将刀拍在户部尚书的案上,吓得那位尚书病了好几日。
如今却对一个姑娘如此温存小意,下个梯子还要扶。他们方才不敢细看,只瞥见那女子身穿一件天青色春衫,身段窈窕,与谢竑身上那件颜色甚是相配,头上却没戴什么首饰,不知是什么来路。
谢竑只说“安顿姑娘”,可这姑娘的身份不明,倒叫人为难了——正头娘子有正头娘子的款待,粉头妓家也有粉头妓家的规矩。
那张大人沉吟了一回,低声道:“王大人,可还记得去年谢将军凯旋,有一位在城楼下弹琵琶的姑娘么?”
“这事谁不知道?百花坊的苏妙姑娘,多少人千金求一见尚且不能……大人的意思是——”
“谢将军长年戎马,从不曾听说与哪个女子有甚瓜葛,至于亲事……”张大人压低了声音:“虽说二十五早该娶亲了,可他掌着兵权,上头那位不点头,谁家的姑娘敢嫁?想来想去,也就只有那位苏姑娘了。”
“苏妙……”王大人捻须想了想,既是从那地方出来的,倒也好办。
城北恰有一所空宅,原是他打算金屋藏娇的所在,地段僻静,院落宽绰,正好安置这位“苏妙”。
当下便唤了个小厮回去传话安排。
他两个便远远站着,不敢近前,只瞧着谢竑先拉开凳子,从“苏妙”的腰间抽出手帕,细细擦了擦,扶着她坐下,而后又擦了擦桌子,将那帕子收进了自己的袖口。
店家是个爽快利落的妇人,肩上搭着条白布巾,笑嘻嘻迎上来道:“二位客官用些什么?小店有鲜虾云吞、海味粥……还有今早新打上来的鲳鱼,清蒸红烧都使得。”
令仪道:“一碗云吞罢。”
谢竑看她一眼:“就够了?”
“够了。”
谢竑便对店家道:“再来一碗鲜虾云吞,一碟酱牛肉,再加一碗海鲜粥——”
“不要粥。”令仪忙拦住他。
谢竑愣了下,想起昨晚的事,笑着道:“好,不要粥。”
店家脆生生答应一声,转身张罗去了。
一时热腾腾的吃食端了上来。
令仪拿起勺子舀了个云吞,吹了吹,一口咬下,那温热的汤水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股暖气从嗓子眼直透到胃里,她这才觉得身上有了些活气。
谢竑并不急着动箸,只斟了一杯茶推到令仪手边,又从竹筒里取了筷子,拿茶水涮了涮,方递过去。他的手指无意间碰着她的指尖,令仪微微一颤,忙把手缩了回去。
谢竑见了,眉梢一挑,似笑非笑地道:“怎么?还烫嘴不成?”
令仪不接他的话,只夹了一块酱牛肉慢慢嚼着,眼睛却望着远处海面上来来往往的船只,她嚼得极慢极慢,心里却在盘算:方才那两人与谢竑说话的语气,显是此地官员。谢竑既是有公事在身,少不得要出门去,那时候——
正想到此处,只听谢竑道:“姓王的那位是本地的知府,姓张的是县令”。一会子吃完了,他们送你去歇息。我还有几桩事务要料理,晚间方回。”
令仪没想到他会同她说这些,因为她刚刚明明听见他说“暗访”,不过她面上没什么表情,只点了点头。
“身上可还有银子?”
令仪不知他何以有此一问——昨晚他可以说是将她全身细细搜了一遍,她有多少银钱他岂有不知道的?只得老实答道:“还有些。”
谢竑便从腰间解下一个沉甸甸的荷包,放在她手里,说道:“我知道你心里还存着逃跑的念头。我事忙,不能时刻看着你。你若得了机会,跑也由你——横竖我总能找着你。只是比起你跑,我更怕你在外头吃苦。银子你好生收着。”
令仪就这样,手里捧着一兜子银子坐进了轿子,心里反倒越发焦躁起来。
他说随她跑,横竖他总能找着她。
他有多大的底气,才敢说出这样的话来?
可她心里隐隐觉得,他这话并非虚张声势。
令仪只觉得自己像一只撞进蛛网的飞蛾,除了扑腾几下翅膀表明自己还活着,竟是一筹莫展。
轿子停了。
一个穿着丁香紫衣裳的妇人打起帘子,笑道:“姑娘,到了。叫我瑛娘便是。”
令仪下了轿。眼前是一座齐整阔朗的宅子,比谢竑在帽儿胡同置办的那一处更大了好些。
这瑛娘是个爽利活泼的,摇着团扇,一面引路一面絮絮地指点解说——哪块砖是前朝的,哪条锦鲤有典故,说得眉飞色舞。令仪哪里有心思听这些,只是借了人家的地盘,该有的礼数总要做足,便时不时点一点头,跟在她身后,踩着她那娉娉婷婷的步子往前走。
瑛娘是个惯会察言观色的,见令仪兴致不高,便识趣地收了话头,只默默引着她穿过一座大花园。园中花木掩映,曲径通幽,直走到最深处,方在一间房前住了脚。
瑛娘推开房门,侧身让开,笑道:“才得了大人吩咐,布置得仓促了些,姑娘瞧瞧,缺什么少什么,尽管同我说。”
令仪抬脚跨进门去,目光只在屋内扫了一圈,霎时间脸色煞白,浑身止不住地发起抖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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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但见那房中, 正中设着一张极大极阔的六柱架子床,床柱雕镂着缠枝莲花,四面悬着水粉色轻绡帐幔, 那绡薄如蝉翼,隐隐透光,上面绘着些半隐半现的春宫图样,风过处,帐幔轻轻摇曳,欲掩还露,端的撩人。床上铺着水红锦被, 绣的是交颈鸳鸯、颠鸾倒凤的花样。
窗下焚着一炉香,那香气甜腻腻的, 如丝如缕,直往人鼻子里钻,熏得人头昏目眩, 骨软筋酥。转过一架屏风,壁上赫然挂着一幅《美人春睡图》。
画中女子斜卧榻上, □□, 肌肤莹白如玉,眼波流转间春意盈盈, 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媚态。
旁边题着一首小词,字迹倒算得风流俊逸, 词句却不堪入目, 尽是些淫词艳曲,叫人看了便脸红耳热。
粗粗瞧上这么一眼,令仪便气到发抖。
堂堂一州知府,便是这样待客的么?
肚子里装的竟是这些下流龌龊的营生!这样的人物, 竟也做得一方父母官?怪道方才在码头铺子里用饭时,邻桌几个渔民叹气说要往外头闯一闯,若不是此地实在没了活路,谁又情愿抛家舍业、背井离乡?
自己吃得肠肥脑满,便不顾百姓死活!
令仪正恨恨地想着,忽又记起瑛娘方才那一摇一摆、娉娉袅袅的步态来。
她恍然大悟。
原是这样。
她让青黛和白芷唤她“姑娘”,终日梳着闺中女儿的髮式。但凡谢竑靠得近些,她便浑身绷紧,恨不得缩成一团,拼了命地躲开。
她以为她守住了这道防线,便能守住自己最后一点体面。
原来在旁人眼里,她与那楼子里的粉头姐儿,并没有什么分别。
想到这里,令仪只觉得胸口一阵钝痛,像是被人狠狠攥住了心尖揉搓。她闭上眼,指甲掐进掌心,那点疼意却丝毫盖不过心底翻涌的屈辱。
瑛娘虽不明白令仪为何好端端的就变了脸色,但她受了吩咐要好生伺候这位姑娘,便赔着笑走上前来,亲亲热热地将手搭在令仪臂上,正要开口劝慰。
令仪却猛地一缩,像是碰到了什么腌臜东西一般,厉声道:“别碰我!”
瑛娘一愣。
这样的眼神她并不陌生——那些清白人家的姑娘、正头娘子们见了她这样的人,都是这副神情。
可传话的小厮明明说,这位姑娘与她是一个来历,都是从那楼子里出来的,这……怎么瞧着半点不像?
她心下虽疑惑,却也不敢再追问,只讪讪赔了个笑脸,道:“姑娘舟车劳顿,想必乏了。我叫人送些热水来,洗个澡松快松快可好?”
令仪话一出口,便知自己失态了。
女子沦落风尘,本是万般无奈之事,瑛娘不过是奉命前来伺候,一路上小心翼翼陪着笑脸,她又何必给人脸色瞧?
真正可恨的,是那几个自以为是、随意摆布她的男人才是。
她闭了闭眼,缓了一口气,语气便软了下来:“有劳瑛娘了。你且忙你的去罢,我只想自己待一会儿。”
“可是这屋子的摆设,姑娘不喜?要不我重新收拾一番?”瑛娘试探着问。
令仪摇了摇头:“不必了。”
瑛娘便不再多言,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顺手将门带上了。
谢竑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脚步虚浮,被王知府一路搀扶着到了院门口。
这王知府整日养尊处优,平日最大的运动量便是在女人身上活动活动,如今扶着这一身腱子肉、身形高大的谢竑,自然是累得不行。
他气喘吁吁地站定,赔笑道:“谢大人,就是这儿了,您好生歇息。”
谢竑这才从他身上直起身来,晃了晃脑袋,眼神迷迷瞪瞪地四下里一望,含糊道:“就是这儿了?”
王知府擦了擦额角的汗,连连点头:“是是是,就是这儿。”
谢竑耷拉着脑袋,胡乱拱了拱手:“多谢王大人款待。”
王知府慌忙弯腰,比他躬得更低:“谢大人客气了,应该的,应该的。”
谢竑也不再多说,转过身,踉踉跄跄地往房门口走。
到了门口,扶着门转身朝他挥了挥手,王知府又朝他拱了拱手,这才转身离去。
谢竑瞧他走远了,伸手理了理衣角,再抬起头时,那双眼睛里哪还有半分醉意?
这个时辰,令仪定是睡了的。
可如今屋子里竟还透着亮,难为她还知道给他留灯,倒是叫他心头一喜。
他轻轻推开门,目光扫过屋里那些花里胡哨的装饰,不由得冷哼一声。
这王知府可真是“有心”了。怪不得席上问他当地的情形,他含含糊糊、支支吾吾、一问三不知——合着心思全用在这上头了。
既然王知府费心做了,他也得欣赏欣赏不是?
最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壁上那幅硕大的美人图,画得妖娆妩媚,寻常人瞧了怕要心跳加速。
可谢竑只扫了一眼,便淡淡移开了目光——他昨晚已然见过更美的。要他说,这画不及令仪千分之一,不,万分之一。
四处照亮的灯笼都是红的。
每盏灯罩上都绘着两两相依的人影:有相对而立的,有一坐一卧的,姿态各异,风情万千。
谢竑本沿着这些灯笼快步往里走,却忽然停下了脚步,视线在一盏灯上细细打量起来——原来那灯上绘的,正是昨日他与令仪试过的那一式。
他看了半晌,不由得在心里暗忖:这王知府在这档子事上倒还真有几分门道。
等明儿回了京,叫孙管家买上千百个这样的灯笼来。他同令仪试过一个,他便要亲自画上一个,挂它满满一院子。
桌上燃着对柱儿粗的红烛,桌布也是红的。桌上摆着一只酒壶,另有一只葫芦,从中间剖成两半,上头系着红绳,正是合卺之用。
他拿起半个葫芦放在手中端详。虽说孔令仪当初是一顶小轿进的帽儿胡同,可他想着女儿家对这种事多少有些憧憬,便叫人备了合卺酒。
谁知那女人接过葫芦,二话不说就往他头上招呼。
谢竑想到这儿,不由得弯了弯嘴角。
他抬眼望向床幔里那隐隐绰绰的身影——对着他就摔盆摔碗的,这王知府把她住的地方弄得跟烟花柳巷一般,她倒一声不吭,就这么睡下了。也是个窝里横的!
他忽然有些口渴,拎起酒壶,对着壶嘴痛饮了一口,然后走到床边,坐了下来。
静静地看着她。
她在锦被里缩着,外衫未脱,只蹬了绣鞋,一双脚露在被外。
那脚纤纤巧巧,趾甲圆润,透着淡淡的粉,像初春枝头刚绽的桃花瓣儿。脚踝处那一小块骨头伶仃地突着,肌肤薄得几乎透明,隐隐可见底下青色的脉络。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去,轻轻去握她的脚踝,那脚踝纤细得盈盈可握,他的指腹恰好嵌进那处凹陷,拇指搭在内踝上,能感觉到皮肤下脉搏细细地跳动。
他将那双脚拢在掌心里捂着。掌心滚烫,覆上冰凉的脚背,一冷一热之间,那脚不由自主地微微蜷了蜷,趾尖轻轻蹭过他的手腕。他觉出那脚在他手心里慢慢暖过来,凉意一点点褪去,染上他的体温。
他低下头,极轻极轻地,在她脚背上落了一个吻,然后把她的脚妥帖地放进被子里,掖了掖被角。
她却忽然咕哝了一句什么。谢竑抬头去看,只见她眉头微蹙,嘴里嘟嘟囔囔的,像是在梦里跟什么人拌嘴,却听不真切说的是什么。
那副模样,倒比白日冷冷清清的样子可爱多了。
穿这么多,怎么可能睡得安稳?
他发誓,他一开始只是想帮她解了外衫,好让她睡得安稳些。
只是那手一沾上她的衣带,便再也停不下来了。
他本就喝了酒,这屋子又处处烧着他的眼,这一吻下去,便又想起了昨夜的事,她在他身下咬着唇一声不吭,那副又倔又可怜的模样,心头那股火便再也按捺不住了。
令仪是被憋醒的。
迷迷糊糊睁开眼,只觉胸口像压了块巨石,喘不上气来。意识尚未回笼,身体己先一步感受到那只滚烫的手……
正贴在她心口的位置,指尖微微收紧。
她低头一看,自己那件月白小衣已被揉搓得松松垮垮,虚虚搭在身上,半边肩头都露了出来。
而谢竑正伏在她身上,满身酒气熏人,呼吸又重又急。
“谢竑!”令仪惊得魂飞魄散,忙去推他,双手死死抵在他胸膛上。她使了十足的力气,可他那胸膛像一堵墙,纹丝不动,反倒将她整个人牢牢困住,“你做什么?放开我!”
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意——不是怕他,是怕这种身不由己的窒息感。昨夜的事还历历在目,那被撕扯开的衣衫,那铁钳般箍住她腰的手,那无处可逃的绝望……她不想再经历一次。
谢竑低下头,嘴唇在她唇边蹭了蹭,嗓音低沉而含糊:“我不做什么,就是想看看你。”
这话谁信谁是傻瓜!
令仪察觉到他呼吸渐重,胸膛起伏的频率越来越快,心头猛地一紧。她知道自己挣不过他,昨夜已经证明过了。
硬碰硬只会让自己更狼狈。她咬了咬牙,一个荒唐的念头浮上来——昨几个也算见过世面了,一回生两回熟,横竖躲不过去,不如自己占了上风,好歹体面些。
她深吸一口气,用力推了他一把,哑着嗓子道:“你别动我,我来伺候你。”
说完这话,她自己先红了耳根。伺候?她哪里会伺候人?不过是走投无路时嘴硬罢了。
谢竑闻言,动作顿住了。
他微微撑起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她嫣红的唇瓣上,久久不曾移开。
他想起方才在灯笼上瞥见的一幅图。
良久,他喉结滚了滚,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行啊。”
那语气轻描淡写,可令仪分明看见他眼底掠过一抹危险的光。她忽然有些后悔了——这不是把自己送进虎口么?
可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
令仪将衣服拢好,跪起身来,伸手去扯他的衣带。
谢竑顺势拉了她一把,叫她坐在自己腿上。
令仪想挣开,他却按住她的腰,低声道:“不是说要伺候我么?跑什么?”
那手掌烫得像烙铁,隔着薄薄的衣料贴在她腰侧。
令仪僵住了,只觉浑身血液都往头顶涌,耳根烧得通红。她垂下眼不敢看他,睫毛扑簌簌地颤着,像两只受惊的蝶。
谢竑也不催她,只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闷在胸腔里,震得她坐在他腿上的身子跟着微微发麻。
他的手也不闲着,一会儿抚过她的腰侧,一会儿又沿着她的脊背缓缓游移。
每一下都带着某种刻意的慢,像是在品什么珍馐。令仪只觉得被他碰过的地方都像着了火,酥酥麻麻的,一路烧到四肢百骸。
她身体深处仿佛生出了一股暖意,荡荡漾漾的,说不出的异样。那感觉让她害怕——不是怕他,是怕自己。
怕自己的身体背叛自己的意志。
她咬着唇,拼命压下那股陌生的燥意,依着昨夜的记忆折腾……
远远超过了昨晚的时间,他那‘朋友’却迟迟不肯给她个交代。
她不知原由,只能低下头去端详,瞧了半天也没瞧出什么来……
只觉得丑!
怎么会有这么丑的东西?
谢竑瞧她那副模样,低笑了一声,忽然翻身将她压在身下,气息灼热地拂过她的耳廓:“今日这样不成了。”
令仪的心猛地一沉。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他的手指已缓缓摩挲过她的唇瓣。那触感又轻又慢,像在描摹什么。
他的目光幽深,嗓音里带着几分危险的意味:“我再给你个选择——你选不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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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孔令仪起初没听懂, 待对上他那似笑非笑的眼神,又瞥见他目光往自己唇上落了落,这才猛地明白过来。
她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得干干净净, 手上动作戛然而止。
方才那点被撩拨出的燥意瞬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心口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居然这样羞辱她!
也难怪王知府会布置这样一间房了!
令仪挪开手,梗着脖子道:“这两样,我都不选!”
说罢便要起身。
谢竑眼疾手快,一把揽住她的腰,将她按回自己腿上。
他低头看她, 见她眉目间那层薄怒不似作伪,知道不能将她逼得太紧, 于是眼中换了几分无奈。
“好了好了,”他抬手揉了揉她僵硬的肩头,语气软下来, “不选便不选。那还继续?好歹要有始有终吧?你忍心看我的‘朋友’这样?”
令仪咬了咬唇,没接话, 却也没有再挣脱。
她心里清楚, 选择权压根不在她手里。
选与不选,他若真的想怎么着她, 以她的力量根本无力反抗。如今肯纵着她,不过是因为还觉得新鲜有趣罢了。
她垂了眼帘不去看他, 只低着头闷声做方才的事。
这样的姿.势, 这样的床榻,与那帐子上画的那些图儿又有何分别?
家里拿她是当男儿养的。
自幼延请先生,她同令则一块儿念书,后来宋沅来了, 便成了三人一同进学。除了读书写字,她还要随祖父学习医术,望闻问切、辨药开方,一样不落。
永平县上上下下,提起孔家的姑娘,谁不敬羡三分?
可如今呢?
如今因着谢竑,她竟成了世人眼中以色事人、不知廉耻的玩物。那些年念过的圣贤书,背过的汤头歌诀,仿佛都成了天大的笑话!
她越想越恨,手上的力道便没了准头。
谢竑被她弄得闷哼一声,眼角泛红,连连喘息:“好仪儿,就是这样……”
令仪抬眼望去,只见谢竑半眯着眼,唇微微张着,喉结上下滚动,时不时发出一声低叹。
经过昨夜,她已知晓这是他极为受用的光景。
受用么?
她心如刀绞,他倒受用了。
令仪更恨了。
她将手略略松了松,动作也慢了下来。
谢竑睁开眼,看着她那纤纤玉指慢悠悠地动着,如同拈花瓣一般,好看是好看的,只是在此刻却有些不合时宜。
他长长喘了口气,那种滋味该如何形容?
好比行军打仗,一路势如破竹,眼看就要拿下,那城却在他眼前凭空消失了——
叫人上不得、下不得,满腔的劲头生生憋在那里。
他眯着眼,瞧了瞧她那红润饱满的唇,心里生出好大一片遗憾。
等下次吧。
她的衣裳原是虚虚拢着的,几番动作后松散开来,露出一截肩头。那上面有一块青紫,铜钱大小,是他昨夜不留神弄出来的。
他伸手去抚,指腹触到那微凉的肌肤,心里浮起一丝疼惜。
可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另一股声音在他脑中呼啸着:
不够,
不够,
远远不够!
他想起三年前同突厥那场大战。
那一仗打得艰难。
他们追着溃军深入大漠,不料中了埋伏,又在黄沙漫天的荒原上迷失了方向。水囊早就见了底,头顶的日头毒辣辣地烤着,脚下的沙子烫得能烙饼。
一个接一个的兵士倒下去,再也无力起身。他也累极了,却不能倒下——他是主将,是众人的指望。他就那样咬牙撑着,凭着胸中一口气,硬是把残部带出了那片死地。
可现在,他仿佛又回到了那片沙漠。
浑身燥热难当,喉咙里干得要冒烟。
那时他想,若是天降甘霖便好了……
雨水打下来,总该能解一解这灼人的渴……
可她安安静静坐在那,像一弯不染尘烟的月牙泉。明明有那么多甘甜的雨露,却是个自私鬼,守着,一滴都不肯给他。
他只能按着她的肩膀,将她拉向自己,直到她稳稳坐到了他膝上。
他轻轻抬了抬膝盖。
终于如愿以偿听见她奶猫似的一声轻哼。
他长长舒了口气,那股焦躁似乎退了些。
他眯眼瞧她。
她死死咬着下唇,眼神里带了些不可置信。
想来她尝到了一点甜头。
他拉着她的手,带着她:“仪儿,莫要偷懒。”
说着,他又提了提膝盖。
那声音便又泄了出来。
令仪正要发作,谢竑却猛地将她一扯,把她揉进怀中。
紧接着,帐中便飘出一股淡淡的麝香味。
谢竑喘了几口气,缓过劲来,吻了吻她的耳垂:“我方才是在帮你。你这样磨蹭下去,只怕天都要亮了。”
令仪挣扎着要起——他方才那样扯过她,那些腌臜东西岂不全沾在她中衣上了?
想一想便觉得恶心。
谢竑却不放她走:“别动,别动,叫我抱一会儿。我这‘朋友’都已经歇下了,对你构不成威胁了。”
他拉过她的手,放在眼前细瞧。手心微微泛红,是方才努力过的痕迹;手腕处带着淤青,是昨夜被那带子勒出来的。
他摩挲着那道青紫。
其实他那带子系得很松,若是战俘叫他昨日那么个系法,不出一刻人便全跑没了。
可她昨夜大概太过激动,完全没有发觉,反倒越挣越紧。
那带子他特意挑过,用的是最为柔软的轻容纱,饶是如此,她腕上还是留下了一圈青紫。可见她的肌肤实在是太过娇嫩了。
连手腕这处成日风吹日晒的都这般不经碰,那终日藏在衣裳底下、不见天日的地方,又不知该是怎样一番光景。
谢竑仍揉着那块青紫,指腹在那圈淤痕上缓缓打着转,眼神却渐渐变了味道。
男人想做坏事时,女人是能察觉出端倪的。比如眼下,谢竑不过眼神变了一变,令仪便已警觉,不等他有所动作,抓起他的手腕便狠狠咬了一口。
谢竑回过神一把抓住她正往回缩的手,另一只手顺势刮了下她的鼻尖,笑道:“牙尖嘴利。”
他抬手拉了拉床边的铃铛。铃声清脆,远远传了出去。
不多时,便听得外头有脚步声轻手轻脚地走近,隔着门问道:“大人有何吩咐?”
“备热水来。”
谢竑替她拢好衣衫,系好衣带,然后将她打横抱起,放在屏风后的小几上,双手撑在她身子两侧,低声道:“可要我服侍你梳洗?”
令仪瞪着他,一言不发。
谢竑的手便去解她腰带上的搭扣:“你不言语,我便当你应了。正好,我也好奇——令仪方才可有感觉没有?”
令仪抓过一旁小桶里的水瓢,朝他掷了过去。
谢竑略一闪身便躲开了。
大抵餍足的男人都好说话,她先是咬了他一口,又朝他扔水瓢,他非但不恼,反而哈哈大笑着往外走,边走边道:“罢了罢了,不逗你了,你好生洗漱,爷出去了。”
令仪竖着耳朵听了半晌,直到他的脚步声确确实实远了,这才放下心来。
她出了一身的汗不说,又沾了他的酒气,衣裳贴在皮肤上,又潮又闷,说不出的恶心。
她动手去解衣带。
中衣上脏兮兮的,满是白点,令仪皱着眉,十分嫌恶地用两根手指拎起系带,然后将衣裳丢在地上。
然后低头去解腰带。
裤子上的系带她系得极紧——自然是为了防谢竑。
她虽对这事一知半解,却隐隐约约晓得,裤子守住了便成不了事。
万幸,这两日她守的极好。
令仪颇费了些力气解开,指尖触到一点微潮的凉意,像是夜露沾过的痕迹。
她的小日子才过不久,低头去瞧,那处却并无异样,只是衣料颜色略深了些许。
她愣了愣,像是有一根线从混沌中抽了出来,把什么断断续续的东西串在了一起。
令仪没来由地又有些烦躁了。
她将自己整个人没入水中,热气氤氲间,左心口处却传来一丝隐痛。垂眸看去,雪白的肌肤上印着一个浅浅的牙印,周遭泛着红,想来是破了皮。
与此同时,相隔不远的另一处,谢竑也在垂眸端详自己手腕上那个同样的痕迹。
令仪是用了狠劲咬的。可谢竑常年刷枪弄棍,那点子力气与他而言就是小猫挠痒。那牙印落在腕上,整整齐齐一圈,倒像一朵小小的梅花,当中那一颗小虎牙留下的印痕最深,也最分明。
看着这牙印,谢竑心头又有些发痒。
他不由得想,若是叫这颗小虎牙去碰一碰他的‘朋友’,那滋味……
怕不真真如登了极乐世界一般!
只可惜,今夜也只能是想想罢了。
他在这儿干想着,那王知府却是真真切切舒坦了一回。
却说那王知府将谢竑送到内院后,自己也懒得再折腾回府。他在宅子里转了几转,推开一扇偏院的门,里头灯还亮着,一个俊俏的妇人正坐在妆台前卸钗环,正是瑛娘。
瑛娘从镜中瞧见他,也不起身,只淡淡哼了一声,拿腔拿调地道:“哟,有事的时候就想起我来了?这都多少日子没踏我这门槛了,我还当您把我这号人给忘了呢!”
王知府腆着肚子凑过去,一把抱住她,涎着脸道:“哪有的事?我这不是忙嘛。自得了这贵客要过来的消息,成日提心吊胆,处处都要我亲自盯着,实在脱不开身。”说着手便不老实起来,在瑛娘腰间捏了一把。
瑛娘嗔了他一眼,半推半就地依了他。两人当下便恩爱了一场。
事毕,瑛娘懒懒地窝在他怀里,拿指尖绕着自己的一绺头发,慢悠悠地道:“今儿你叫我伺候的那位姑娘,瞧着倒不像楼里出来的。你跟我掏心窝子说句实话,那究竟是个什么人物?”
王知府眯着眼,一手慢悠悠地抚着她的背,一面答道:“大家么,自然同那些寻常花娘不同。多少王孙公子捧着真金白银砸过去,人家连面儿都不露一下。你只管好生伺候着便是,旁的不要多嘴。”
“大家”二字,听在瑛娘耳朵里,到底有些刺心。什么叫做“同寻常花娘不同”?她面上不显,心里却泛起一丝酸意。
她早年间被个商人赎了身,原以为从此有了依靠,谁知那商人为了疏通生意上的关节,转头又将她送了王大人。
王大人家里那头母老虎凶得很,他新鲜劲儿一过,便把她丢在这守宅子,一年到头也来不了几回。她眼看着就要三十了,青春没剩几年,若不趁早寻条出路,往后可怎么过活?
她隐隐觉着,今日进府的这位姑娘,或许便是她的机缘。
她按下心事,只装作不经意地探话:“大家不也是你们这些男人消遣的玩意儿?过上几日便腻了,至于费这么大心思么?”
“你懂什么!”王知府瞪了她一眼,旋即又压低声音道,“我还是头一遭见这位贵人带姑娘出门的。今儿晚宴上问了好些咱们这里的珍馐美馔、游玩消遣的去处,瞧着很是上心。”
瑛娘便顺着他的话锋,只装作随口问道:“那这回来的这位贵人,又是什么来头?往常上头来人,也没见你这般放在心上。”
“朝廷的事,少打听!”王知府嘴里这样说,心里却也犯起了嘀咕——这谢竑说来就来,又不肯透露到底所为何事,着实叫人悬心。
他顿了顿,又道:“我派人寻了一把上好的琵琶,前朝名家素心亲手制的,你明日送过去。她是琵琶上的行家,见了必定欢喜。这枕头风的威力可不容小觑,你若能把这位姑娘哄好了,爷定不会亏待你!”
瑛娘听了,往他怀里又偎了偎,抬起眼来,笑盈盈地望着他,声音里带了几分娇软:“怎么个不亏待法?”
王知府闻言,低头瞧了她一眼,见她眼波流转,笑意里藏着钩子,不由得在她腰间捏了一把,笑道:“你要我怎么谢你?金银首饰,绫罗绸缎,只要你开口,我几时亏待过你?”
瑛娘啐了一口,伸出一根指头点着他的胸口道:“你那些金银绸缎,我稀罕么?打发叫花子似的,丢下就走,一年到头人影也不见一个。我图你这些?”
王知府见她撒娇撒痴的,倒也觉得有趣,搂着她道:“那你要什么?说出来,但凡我能办到的,都依你。”
她想要的,不过是进他的府,讨一个正经的名分,安安稳稳过完下半辈子罢了。她知道王知府心里也明白,却只是这般装傻充愣——说到底,还是她的身份上不得台面。烟花柳巷里出来的女子,纵然脱了籍、赎了身,在世人眼里,终究低人一等。
这话堵在嗓子眼里,滚了几滚,到底咽了回去。她只淡淡道:“我还没想好。先把你的差事办妥了再说——横竖你记着欠我一笔就是了。”
一时无话,两人歇下。
不知睡了多久,忽听得外头有人轻轻叩门。王知府立时醒了,披了衣裳起身,掀帘出去。
瑛娘装着还在睡,待王知府披了衣裳掀帘出去,那帘子落下的声响刚落,她便悄无声息地睁开了眼。一骨碌坐起身来,赤着脚踩在地上,几步移到帘子后面,侧耳细听。
只听那小厮压低声音禀道:“大人,才刚叫了水,这会儿灯还亮着呢。”
王知府听了,心下暗暗松了口气——看来他那屋子是讨了谢竑的欢心了。
他瞧了眼漏壶,好家伙,都子时五刻了,再过一会儿,鸡都要打鸣了!
果然还得是武将,精力旺盛得很。不像他,只一回便不成了。
他摆了摆手,示意小厮回去盯着。那小厮连忙应了,转身往回走,远远望见那屋子的灯还亮着,心里也不由得生出几分羡慕来。
他却不知道,那屋子里头,压根不是他想的那般光景。
令仪洗好了,从浴桶里站起身时,才猛然发现内室并没有放她的换洗衣裳。原先那一身,她嫌脏,早已丢在了地上,皱巴巴堆在那儿,断然是不肯再上身了。
她赤条条地站在屏风后头,四下里空空荡荡,连块干爽的布巾也无,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
作者有话说:
明天不更,下一章18号更~令仪:你要让我就这样在屏风后头站着等到18号?!(气愤!)谢竑:我能不能进去陪她站着(嘿嘿,流口水)六月份每周至少五更,晚9点更,大家尽量早点来看,能看见完整版😂每周会在作话里放更新预告,七月份看看,如果可以就日更,绝对不坑~
第18章
令仪正在屏风后头思索该如何是好, 忽闻脚步声不疾不徐地朝这边来。
她心头一紧,也不知是怎么想的,一转身, 重又踏进那浴桶里去。
水波荡了几荡,她堪堪坐稳,谢竑的声音已在屏风外头响起来:“还没洗完?”
令仪忙道:“还没有。”
谢竑顿了顿,又道:“水怕是要凉了。再不出来,仔细着了风寒。”
“不妨事,”令仪的声音闷闷的,“我还要再洗一会儿。”
她一面说, 一面探出手,去够地上那团脏衣裳。
脏便脏了, 总比赤着身子强。
可那衣裳之前被她随意甩在地上,如今距离有些远,光是伸手够不到, 她只好微微探出身,用力伸长了手臂。
屏风外又传来了谢竑的声音, 隐隐透着几分不耐:“还没好?”
“马上!”
令仪终于触到那衣角, 尚未及往回缩,眼前忽然多了一双靸鞋。
她手一松, 连衣裳也顾不上了,整个人倏地往水里一缩, 只留一颗脑袋露在水面上, 两只眼睛瞪得圆溜溜的,满含戒备地盯着他。
谢竑目光悠悠地扫了一圈——
地上那团皱巴巴的衣裳,屏风上空荡荡的衣架,再看看水中紧紧攥着水瓢缩成一团的孔令仪,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紧抿的唇线也向上扬了扬,磨磨蹭蹭的不出来,他还当她那“不乐意与他同处一室”的毛病又犯了,原来却是为着这个。
他往前踱了两步。
那水面上还带着晃动的波纹,一身瓷白的肌肤在水中泛着温润的光,她双手抱膝,拼命的用力缩,企图挡住所有的风光,像一尾受惊的鱼。
她以为自己遮挡的很好,可那水是清的,澄澄澈澈。
他甚至能看见她藏在水中微微蜷着的脚趾,粉粉嫩嫩的,像初绽的桃花瓣儿。
她也不知,她越是将膝盖靠近自己,她那被他咬破皮的地方,越发的好看。
谢竑眯了眯眼,原来这么软,他都没舍得用这这么大的力气去揉按,她对自己倒是很下得去手。
都变了形状……
只是她手上那只水瓢有点挡视线。
谢竑顺着浴桶又踱了半圈,停住,唔,这个角度极佳。
只可惜令仪的眼风冷得像淬了霜的刀子。
不过也不妨事,战场上真刀真枪他都活下来了,这几记冷眼他受得住。
于是他便那样坦坦荡荡地立在桶边,大大方方地赏起这幅美人入浴图来。
令仪缩在水里,心里早把自己骂了个遍:真真是百密一疏——睡觉时还记得把裤带系得死紧,怎的沐浴前就忘了备下干净衣裳?再者说了,那脏衣裳虽沾了腌臜物事,到底能遮羞,方才若不管不顾捡起来套上,何至于被他堵在这桶里,进不得退不得?如今可真是束手无策了,只能由着他用那般露骨的目光,将她从头到脚、从里到外,瞧了个干干净净。
谢竑又往前走了一步,这一下,正站在她面前,袍角都挨着浴桶边了。
令仪只得拼命往后缩,可浴桶就这般大,再缩又能缩到哪里去?她的脊背死死抵住桶壁,双眼狠狠瞪着他。
那模样,恰如山野间一头负伤的孤狼遇着猛虎,明知胜算微乎其微,却也要战至最后一刻,决不低头。
谢竑撩了撩袍子,伸出一只手,轻轻探入水中。
水还是温热的,他的指尖划过水面,带起一圈细细的涟漪,那涟漪荡到她身上,像一道若有若无的抚摸。
令仪浑身一颤,心底飞快地算着——若此刻扑上去咬住他的喉咙,能有几分胜算?
她越发抓紧了手中的水瓢,只要他再近一步,她便……便与他拼个鱼死网破!
她燃起熊熊斗志,谢竑却转身走了。
走之前,还将地上那堆脏衣裳一并拾了去。
令仪一愣。
他这是什么意思?逼她自己光着走出去么?
她偏不!
左右再有两个时辰天就亮了,他总得出去办事。
正想着,谢竑却又折了回来,手里多了一叠衣裳和一条干爽的布巾,轻轻搁在小几上。
“身上破了皮,再泡下去,仔细伤口沤坏了,留了疤可就不美了。”他语气里的关心,不像是装的。
可这些伤是怎么来的?若不是他……,若不是他……
令仪心头那团火,烧的更旺了,到底没忍住,抄起水瓢舀了满满一瓢水,扬手朝他泼去。
谢竑连躲都不躲,就那么直直地受了,水花溅了他一身一脸,顺着下颌往下淌。
他却也不恼,只拿那双黑沉沉的眸子望着她,嘴角还噙着一点笑,目光却越发炽热,直直地往水里探。
令仪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那一抬手,胸前的遮掩便没了,顿时又羞又恼,连忙缩回水里,只恨不能把自己整个人埋进水底去。
谢竑冲她轻佻地打了个唿哨,施施然转身去了。
她一时顾不得许多,从水里爬起来,胡乱擦了擦身上的水珠,拿起那叠衣裳就往身上套。
待她把小衣系好,低头瞥见上头的花样,脸色倏地一沉。
那上面绣的是猴子摘桃:猴子居于正中偏下,头顶两只硕大的蜜桃,水灵灵的,压得枝条弯垂欲断。
猴子一手托一只,满脸欢喜,嘴张着,像恨不得一口吞尽。
“猴子摘桃”本是“灵猴献瑞、福寿双全”的吉庆纹样,很多人家都有这样的摆件、画幅,也有绣在被面上的。
譬如从前张嬷嬷让青黛白芷绣的那床千寿被,上头便有灵猴抱桃。若搁在以往,她见了这样的小衣,纵觉得这图案用在贴身衣物上有些古怪,也不会多想。
可偏偏经过这两夜,想起谢竑曾在她心口画圈,又伏在那里吮出印痕,这件小衣便怎么看怎么透着一股轻浮浪荡的意味。
再看那荷花粉的纱料的中衣,薄如蝉翼,触手滑腻,领口开的老大一片,真真是不成体统!
脏衣裳已被他收走了。面前只剩两条路——要么穿上这一身,要么就这么光着。
她咬了咬牙,到底还是把这一身穿上了。
她这副模样从屏风后走出来,谢竑倒是一怔。
那黄花梨雕花祥云衣橱里一套一套的衣裳齐齐整整叠着,他没细看,只觉得她穿粉色必然好看,便随手抽了这套出来。
如今想来,这清风院王知府都布置成这般光景了,那些衣裳自然也是精心挑选过的。
这等大饱眼福的机会,谢竑自然不肯放过。
他的目光紧紧追随着她。
那纱衣薄薄地笼在她身上,半透不透的,底下的玉色肌肤隔着纱料朦朦胧胧地透出来,像晨雾里的一树梨花。
水汽尚未干透,湿漉漉的发尾贴在脖颈和颊畔,衬得那张脸愈发莹白如玉。
只是她两只手仍紧紧握着那只水瓢,手臂微端,仿佛他只要上前一步,她便要拿那水瓢砸过来。可那不过是只水瓢,又不是刀,能顶什么用?
谢竑没有动。
他看着令仪一步一步朝衣橱挪去,那小衣的下摆也跟着荡来荡去,不由轻笑一声:“这桃子绣得很是一般,还是仪儿的更加甘甜。”
令仪听了这话,忙侧过身,手却仍端着水瓢不放。
殊不知这一侧身,反倒更显出身段的玲珑窈窕,腰线随着呼吸起伏,勾勒出一道柔韧的弧,从肋下蜿蜒至胯骨,仿佛水墨画里一笔写就的山峦走势。
谢竑呼吸沉了沉。
她已到了衣柜前,在那些花花绿绿的衣裳里翻找起来。
留给他的只剩一个背影。
那背影也是好看的。
脊背秀挺,一节节脊骨微微凸起,像一串温润的珠玉;两侧的肩胛骨纤薄而精致,随着动作轻轻翕动,宛如蝶翅将飞未飞。
他的视线顺着那道流畅的腰线继续往下,落在那圆润饱满的弧线上,心头不由一荡——
想必也是鲜嫩多汁的。
谢竑垂眸瞧了一眼自己。
再抬眼时,只见令仪胡乱裹了好几件衣裳,活生生把自己包成了一只粽子。
他知道她此刻神经绷得紧,也不勉强,只从刚刚拾起的那堆衣裳中翻出小衣,拈在指尖凑到鼻端,微微阖眼嗅了一下。
上头还残着一点她身上的气息,淡淡的,像雨后青苔混着一缕暖香。
他又翻了翻,挑出那条撒脚裤来,触手略带了潮气,他用指尖挑着举到眼前看了看,心情愈发地好。
他伸出舌尖,轻轻在那布料上舔了一下,方才转身进了净室。
令仪一直背对着他,直到听见内室传来水声,才放下水瓢,轻轻吐了口气。
谢竑看她的目光越来越不加掩饰。
这两夜,她守得艰难至极,不知还能撑多久。
她必须逃,越快越好。
上一次有青黛、白芷、周广白相助,还是被他抓了回来,这一次,只剩她自己,难上加难。
令仪需要帮手。
王知府对谢竑的态度,既敬且惧。为了讨好他,特意布置了这间屋子。但从早晨那番会面来看,王知府似乎并不清楚谢竑此行的真正目的。
若以此事为筹码,或许能弄到一份户籍文书。
那么,谢竑来登州港,究竟所为何事?
令仪屏息凝神,净室水声阵阵。
她轻手轻脚走到门边那酸枝木八宝如意衣架前。
谢竑的外衫就挂在那儿,她手指探进去翻找,动作极快,耳朵却时时留意内室的动静。
指尖碰到内襟里有东西。
她心跳猛地一窜,掏出来——
一方素帕。
正是今早从她那儿拿走擦桌子的那块,上头还沾着油花,也不知留着干嘛。
叫人大失所望。
令仪原封不动塞回去,将那外衫里外翻了个遍,再没别的。
她凑近衣料嗅了嗅。酒气扑鼻,但隐隐还是能嗅到股炭火味,像是那种受了潮的木柴,点了半天,不着火,冒出烟的味道。
水声越来越大,一下接一下,闷闷的,不知他在捣弄什么。
总之水声还在,就意味他没出来。
令仪矮身去看他的靴子。
靴沿干干净净,鞋底却沾着些泥,那泥上还带着细碎的黑屑。
令仪刚想伸手,探探是何物。
净室的水声骤然停了。
令仪心头一凛,飞快将靴子放回原位,翻身躺上床,闭眼,呼吸放缓,一气呵成。
静了片刻。
没有脚步声传来。
水声再度响起,比方才更烈,像是渔人网住了巨鱼,那鱼在桶里拼死甩尾,溅得满舱都是。
动静虽大,令仪却无心在意。
她脑子飞速转着。
当初她选择在登州港下船,就是看中这里水陆交汇、扼守南北要冲——风向不对,她随时能撤。
水陆交汇……四通八达……
那就意味着,很多东西的运输都要经过这里。
谢竑是武将,他在意的,必然与军备相关。
粮草?银钱?
鞋底那黑屑究竟是什么?
他今天都去了何处?
水声还在。
令仪起身,再次走到衣架旁,拿起那只鞋。指甲轻轻刮下一点黑屑,指腹一碾——粗粝,坚硬,带着金属般的涩感。
与此同时,净室里的谢竑痛快地舒了口气,伴着哗啦一声水响,跨出了浴桶。
作者有话说:
令仪会不会被逮住呢?明天九点准时更新!
第19章
谢竑裹了衣裳, 神清气爽地从净室走出。
屋子静悄悄的。
他轻轻撩开床帐,孔令仪正侧躺在床沿边上,背对着他, 闭着眼睛,像是已经睡着了。
只是头发还湿着,软软地垂落在床褥上。
谢竑取来一块布巾,将她的长发拢起包好,又探手摸了摸发下那片布料,带着微微潮意。
而她肩头,却是实打实湿了一块。
谢竑深深看了她一眼, 开口道:“不拿着水瓢了?”
令仪没说话,闭着眼, 拼命压住砰砰直跳的心。
被子底下,她的手正悄悄在衣摆上来回擦拭,试图将那抹泥印蹭干净。
脑子里却一刻也没停下——方才有没有留下什么破绽?鞋子……摆正了吗?跑得太急, 好像刮到了什么东西,到底刮没刮到?实在记不得了……越想越不安, 恨不得立刻折回去看一眼。
谢竑看着她一动不动的背影, 继续道:“别装了,我知道你没睡。”
令仪仍旧不理他。
谢竑只好自己动手, 手刚摸到她腰间,她便抓住了他的手。
谢竑笑了:“放心罢, 我方才自己纾解过了, 不会动你了。你裹这么多层,不怕捂出痱子么?”
令仪这才恍然他在净室做了什么,她不是刚帮过他,居然……又……
真是龌龊!下流!
“不用, 我不热。”令仪冷冷回他。
她这么说,他便不再劝。
吹了灯,从背后搂住她,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那身子猛地绷紧了。
谢竑没再动,只将下巴搁在她发顶上,轻轻蹭了两下,鼻尖埋进她发间深嗅了一口:
“这屋子不是我叫王知府弄成这样的。今日太晚了,你先委屈一夜,我在登州的院子已经叫人打理了,明日带你搬过去。”
搬走可不行!在这儿她还能想想办法,搬到他的地盘,那就彻底跑不掉了!
“我不想搬来搬去的,你的事忙完不就回京了?”令仪想了想,又用有些嫌弃的语气道:“再说了,我瞧你也挺喜欢这地方的。”
谢竑听了这话,朗声笑了,笑声从他的胸腔震到她身上,将她整个人都震得跟着颤了颤。
他顺势低头,唇瓣在她耳后那一小块皮肤上轻轻碰了碰:“那便不搬了,你有什么不舒心的地方尽管说,别因为怕影响我跟王大人的关系就忍下来。”
令仪彻底无言,他这话是从何说起呢?
她闷了一会儿,觉着他此刻心情似乎颇好,便开口问:“令则会试如何?”
“第十名。”他答得随意,手指却不知何时绕上了她一缕散落的发梢,缠了两圈又松开,再缠,像玩什么有趣的物什。
令仪的嘴角不由微微翘了翘,多久没听到这样好的消息了?
虽然谢竑说,即便令则中了功名,他也能叫那功名消失,但她心里清楚,去年刚闹过一场震惊朝野的科场舞弊案,今年这上头若再出事,那不是打皇家的脸、打太后的脸么?
所以不论谢竑日后如何动作,令则的功名已是板上钉钉的了。
这也是当初令仪干净利落便走的原因。
难得她主动开口,谢竑便顺着话头又道:“他殿试的名次想来也不会差,二甲是稳的,一甲也未尝没有指望。不过依我瞧,他年纪尚轻,倒不必急着进翰林院,若能外放一任知县,在地方上历练三五年,比在京城里熬资历强得多。”他说着,掌心覆上她的手背,指腹不轻不重地摩挲了两下,见她没抽走,便握住了她几根手指,拢在自己掌心里。
她又不说话了。
谢竑以为她担心令则被送到什么穷乡僻壤。他虽不喜靠关系上位,可若是令仪的弟弟,他也可以破例出手:“放心,等他殿试之后,我托人将他安排在山东或者河南,离京城不远不近——”
“二爷不必插手。”令仪打断他,语气淡淡,“他若连自己的路都蹚不明白,还不如趁早回永平去,别占着位置丢人现眼。”
谢竑的眼神在暗里亮了亮。虽知她有见识,却没料到她连对至亲都这般硬气。
心头一热,低头便在她颈侧亲了一口,又沿着那道细细的脉络往上,在她下巴尖上挨了一下,最后停在她唇角旁,将落未落地贴了贴,倒也没再往下。
他闷闷地笑了一声:“爷有你,真是天大的幸事。”
“遇见你,是我最大的不幸。”令仪在心底默默念了一句。
夜色沉沉,两人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另一间屋子里,却传来水声啧啧。
王知府半靠在床头,眯着眼,看着那个在他身下服侍的瑛娘。
他到底被谢竑的精力刺激到了,都是男人,凭什么他能折腾到这个时候?
反正也醒了,不如……他一把扯过装睡的瑛娘,将她按了下去。
只是折腾了好一阵,他仍是不济事。
王知府心头火起,伸出手对着瑛娘的屁股狠狠打了一掌:“把牙收收!在楼里待了这么些年,怎么伺候人的本事还退步了?”
瑛娘委屈,一双眼水汪汪地看着他。他那处不成,她能有什么法子?
王知府瞧她这模样,又觉着有了点意思,将她拉到身边,胡乱摩挲了两下,便要行事。
自然是不成的。
瑛娘连连抽气,只得轻声说:“爷,我再给您润一润。”
不服老是不行了。王知府喘着粗气道:“去,把那丸子给我拿来。”
瑛娘听了这话,身子微微一抖。
这王知府平常倒还好,可吃了那丸子就像变了个人。
“去啊!”
瑛娘只好将那丸子喂给他。
知府饮了那丸子,精神头便就上来了。屋里一时杯盏倾倒、帐钩乱响,直闹到窗外透进天光,才渐渐歇了。
知府靠在床头,面色油亮红润。
瑛娘缩在床角,鬓发散乱,腕上尽是青紫指痕,唇边膝上皆沾了白点子,眼中泪已流干,只呆呆望着帐顶,像失了魂一般。
她刚想阖眼歇一歇,便被一脚踹在腰侧:
“还赖着做什么?去清风院瞧瞧贵人和那姑娘起了没!记得把那琵琶给她送去,细细探探口风,问清楚贵人要在这儿待多久、做什么。”
瑛娘只好起了身。一起来,便觉有什么东西流了出来。她以为是他的那些子孙,拿了帕子去擦,没想到,竟带了血。
一时也顾不上许多,简单收拾了一番。想起昨日孔令仪的态度,她特意选了件暗色的衣裳,抱着琵琶忍着疼往清风院走去。
清风院里,小丫鬟们正在正厅摆饭。瑛娘刚要往里间去,脚步却忽然顿住了。
透过湘妃竹帘,但见那姑娘临窗而坐,正对着菱花镜。身后立着一位俊朗公子,手持象牙梳,那动作轻缓之极,仿佛手中捧着的不是青丝,而是什么稀世奇珍。
姑娘端坐着,虽看不清神情,却没有躲闪,任由他将自己的长发拢在掌心。
暖阳自窗棂间斜斜洒入,落在二人身上,竟似一幅工笔仕女图,端的是一双璧人。
瑛娘怔怔地望着,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她舔了舔嘴唇,嘴里还残留着王知府横冲直撞的那股腥膻味儿。
都是楼里出来的,她的那些男人们只拿她当个物什,用过便撂开手,翻脸不认人;可瞧瞧人家,却被这般如珠如宝地捧在手心里。
她正出神,忽听得里头“啪”的一声脆响。
瑛娘猛一怔,尚未回过神来,便见孔令仪冷着一张脸从里间冲了出来,步子又快又急,裙摆带起一阵风。谢竑紧随其后,长臂一伸便扯住了她手腕,将她拽了个趔趄。
瑛娘悄悄抬眼,只见那男人左颊上赫然印着一个红通通的掌印,指痕分明,心下一惊——
她居然敢打人?
她还真敢打人?
她究竟哪来的胆子打人?
瑛娘以为谢竑会勃然大怒,反手还回去——她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男人丢了面子,总要加倍讨回来。
可没想到,下一刻——
只听谢竑颇为无奈地道:“你这脾气越发大了,我刚做什么了?”
瑛娘愣在原地,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谢竑话说到一半,瞥见满屋子的丫鬟还在,顿时沉下脸,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都下去。”
丫鬟们如蒙大赦,鱼贯而出。瑛娘走在最后,正要带上门,却听见里头谢竑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碰一下怎么了?你要守到什么时候?”
瑛娘的手一抖,门扇险些发出声响。她飞快地将门合上,站在廊下,心跳如擂鼓。
这话里的意思……这两人,还没……
一个念头冒出来,越琢磨越觉得有理——若真是她想的这般,那这两人之间,怕是还隔着什么要紧的关卡。只要她把这桩事弄明白了,捏在手里,便是一张顶好的牌。
到时候别说叫王知府抬她为妾,便是叫他休了那头母老虎,他怕是也肯的;过上了三五年将她扶正也不是没可能。
她定了定神,招手叫来一个负责洒扫的小丫头,低声问道:“昨晚换下来的被褥呢?”
小丫头不明所以,伸手朝后院的方向一指。瑛娘将那劳什子琵琶胡乱塞进她怀里,快步去了后院,她蹲下身,将那床被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上头干干净净的,什么痕迹都没有。
瑛娘又走回正院时,那贵人已经不在了。地上碎着盘子碗碟,饭菜泼了一地。
令仪独自一人坐在餐桌前,捧着碗慢悠悠地吃饭,像是周遭那些乱糟糟的都不与她相干。
瑛娘只作什么都没看见,迈过地上的狼藉,笑盈盈地道:“姑娘昨晚睡得可好?”说罢便挽了袖子,上前给令仪布菜,夹了一箸清炒笋丝搁在她碟边。
“极好的。”
令仪回得漫不经心,筷子拨着碗里的米粒,一粒一粒地送进嘴里。
她脑子里正盘算该怎么从王知府手里骗一份户籍文书。
昨晚谢竑出来得太快,她还没来得及细辨,只隐约觉着那东西触手冰凉,像是矿石一类。
不过不妨碍她拿这个做文章,诳一诳王知府——毕竟聪明人都爱胡思乱想。
王知府叫瑛娘来陪着自己,想必是信得过的人。只是不知这两人关系究竟亲密到了哪一步,叫她传话靠不靠谱。
令仪的目光不经意扫过瑛娘露出的一小截手臂,腕子上方靠近肘弯处,隐隐约约印着一圈暗色痕迹,像是牙印。
令仪搁下筷子,伸手拉住瑛娘的手腕,将袖口往上褪了两寸。那白皙的手臂上密密麻麻全是齿痕咬出的印子,有些青紫发乌,有些还带着未干的血痕,深浅交错地铺了半条小臂,叫她倒吸一口冷气。
瑛娘连忙缩回手,脸上堆起可怜的神色,一边说一边去瞧令仪的反应:“唉,男人上头了,就是这样,不妨事的。爷们要,也只能给。”
她声音压低了些,凑过来道,“我现在小腹还酸着呢,坐也坐不下,后头那地方也疼得厉害。”
令仪听得稀里糊涂,什么前头后头的,只模糊觉着大约是那档子事。
反正,她可以确定的是,瑛娘与王知府的关系,绝非寻常。
而瑛娘也盯着令仪看了两眼,见她听完自己那番话,面上干干净净的,连一星半点的羞臊或领会都没有,便知道此“姑娘”真是个姑娘,并非什么“大家”。
一时之间,两人都有了些豁然开朗的意思。
令仪抬头看向瑛娘,“你方才抱着的琵琶,是王大人送我的么?”
瑛娘惊讶,她没料到方才那种兵荒马乱的当口,这位姑娘竟还有心思留意自己。
令仪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也不等她答,径直道:“你帮我给王大人带句话。”
“就说他担心的事我都知道了。琵琶我收下了。若大人能拿出黄金百两、《三宝塔》拓本一幅、《青林图》摹本一幅、宣和年间御制玉纹枰一张、户籍文书两张,我便保他在登州继续顺风顺水。若是没诚意,那便罢了。”
说罢,她蘸着杯中残茶,在桌面上缓缓写下一个字——
铁。
当晚,瑛娘将令仪的话一字不落地转述给了王知府。
王知府听完,脸色变了又变。
瑛娘原本还将信将疑——不过是个年轻姑娘,随口说了几句没头没脑的话,能有多大分量?可此刻瞧了王知府这番神色变化,她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
看来,那姑娘说的,竟是真的。
登州确实有铁矿,可那东西是归皇家的,私自碰了便是杀头的大罪!她只知道王知府这几年手头宽裕得有些不正常,却万万没想到他竟是在拿命挣钱。
她不敢往下想了。
王知府在厅中转了两圈,眉头拧成一团。这些东西于他而言并不难寻,可以说现在立刻就能给她。
可他想不通的是:她要这些做什么?她跟着谢竑,别说什么拓本、摹本了,便是真迹,于谢竑而言也是唾手可得。
他猛地停住脚步。
不对!
这些东西,不是她要的!
是谢竑要的!
不,也不是谢竑要的——是谢竑在给他递话,在给他提醒。
王知府的冷汗唰地下来了,“答应她!明日便给她送去!”
“要不要再考虑下?”
“不必了,这事宜早不宜迟。”王知府目光沉沉地压在她脸上,“什么该说,什么该烂在肚子里,你心里应当清楚。”
瑛娘没接话,指尖在袖中轻轻摩挲着那只白瓷瓶。那姑娘给的药确是好东西,不过半日,她身上的青紫已消了不少。
可是……她得为自己考虑。
她方才分明从王知府眼底捕捉到一丝一闪而过的寒意:“你之前说,若我能帮到你,什么事都可以应我——这话,可还作数?”
王知府眉峰微动:“可是有什么发现?”
瑛娘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我要大人纳我为妾。入了您的府,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自然不会乱说话。而且——”她顿了顿,目光定定地迎上去,“我接下来要说的这件事,绝对值这个价。”
王知府深深看她一眼,沉默良久,终于缓缓点了头:“这事简单。我现在便写纳妾文书。”
笔墨铺开,红纸落定。瑛娘接过那张尚带着墨香的文书,指尖微微用力攥紧,像攥住了一条浮在水面上的绳。她这才开口,将那姑娘仍是完璧之事和盘托出。
王知府捋了捋胡须,眼中掠过一丝意外,那姑娘竟不是苏妙,他沉吟片刻,忽地话锋一转,似笑非笑地看向瑛娘——
“瑛娘,楼里新来的雏儿,不乐意开.苞——你们鸨母那儿,可有什么法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章
瑛娘垂下眼帘, 声音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法子有的是。最温和的,是用言语哄着, 许她些好处,叫她自个儿点了头;若遇上性子烈的,便用些助兴的香,点上小半个时辰,再倔的姑娘也会浑身发软,半推半就便从了;再不然,便是在吃食酒水里下些东西, 无色无味,一盏茶的工夫便神思恍惚, 将眼前人认作心上人,过后却什么都不记得。”
王知府听完,满意地点了点头, 揽着瑛娘道:“好,不愧是爷新娶的夫人, 就照你说的, 给她酒水吃食里下点东西。明早你便去告诉那姑娘,三日后, 我定将她说的那些东西一一奉上。”
他在她香腮上亲了一口:“事成之时便是爷迎你进府之日。”他揉着她的手,语气郑重:“这事爷就全交给你办了。”
瑛娘听了这话, 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身上还疼不疼了?”谈完正事, 王知府的手便抚上她的唇,语气里带着几分狎昵。
瑛娘摇了摇头。
王知府便将她按了下去:“那今日就当咱们俩的洞房花烛了。”
瑛娘张大嘴,慢慢吞下去。
手却不自觉地摸了摸那只白瓷瓶——
不言者赠药,问疼者催伤。
她这样做, 是不是对那个姑娘太过残忍?
可转念又想,人总要自私一点。
况且于那姑娘而言,也算不得坏事——那贵人长的那样俊俏,又有权有势,一颗心全在她身上。
多少女人一辈子也求不来的,她不赶紧抓牢,还等什么?
她是在做善事,既成全了自己,又帮了那姑娘。
第二日一早,瑛娘便去清风院给令仪传话。
“姑娘,王大人说了,您要的那些东西,三日后必定备齐。”
令仪正捧着茶碗,闻言连眼皮都没抬,只淡淡“嗯”了一声,像是早就料到了一般。她慢悠悠地呷了口茶,才补了一句:“不急,七日后吧。”
瑛娘一愣,不知她为何要多拖两日,却也没再问,只点头应了。
回去同王知府说了,王知府手在桌面上敲了几下,随即招来一个小厮,也不避着瑛娘了:“同张大人说一声,叫他七日内将自己地盘收拾干净!这是贵人给的最后期限!”
接下来几日,风平浪静。
谢竑自那日被令仪劈面摔了一席菜肴后,便再没回过清风院。
倒不是被那句“你在我身边的每一刻我都无比厌烦”气着了——
那有什么可气的?又不是她的真心话。
她只是又动了跑的念头,怕他粘在身边,不好施展,才胡言乱语罢了。
真正让他抽不开身的,是磁山。
盯了许久,那地方终于有了动静。
自上次薛玉成在黑水截到那批铁器,他便开始彻查此事。
登州磁山占了全国铁产量近八成,若真有人动了歪心思,此处便是最易生变之地。
谢竑派了心细的吴钊去盯,盯了一段时日,却连一丝风吹草动也无。他正盘算着亲自走一趟,孔令仪便已登上了前往登州的船。
这何尝不算一种心有灵犀?
那一刻,因她费尽心思要逃离而积压在心头的怒意,竟悄然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愉悦。
谢竑不来,令仪心里的确很是愉悦——连早晨那碗茶都比往日多呷了两口。
此时她正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一把梳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拢着肩上的青丝。见瑛娘掀帘进来,便放下梳子,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儿天气不错:
“瑛娘,听说天香阁的菜色极好。今日晌午,咱们便去那里尝尝——那些东西,也在那边交付与我罢。”
瑛娘愣住了。
她原以为还有三日功夫可以准备,没料到令仪忽然提前发难,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令仪已经转过头去继续梳头了,一副不容商量的架势。
“……是,我这就去安排。”瑛娘只得点头。
回到房中,瑛娘掩上门,快步走到妆台前,拉开抽屉。
里头齐齐整整排着四五只青花小瓶,药性各有轻重,可最终的结果却是一样的。那姑娘忽然起意,半盏茶便见效的药是用不得了。
她思索片刻,取出一瓶,去了茶水间,挥退小丫鬟,将药粉溶在茶水中。可想到那姑娘三番五次改时间,到底有些不放心,又将药粉撒在面粉里,揉了几个精致点心,招来小丫鬟:“送去清风院。”
遣人通报王知府、在天香阁订位置、备马车……林林总总,都安排妥帖,瑛娘理了理衣襟,这才折回清风院请人。
踏进门时,令仪正端着茶碗,一口一口地喝着。瑛娘的目光不着痕迹地往桌上一扫——那碟点心,已少了半块。
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了一半。
正是饭点,天香阁热闹非凡,一楼大堂坐满了人,门外还有好些排队的。
瑛娘引着令仪上了二楼最里头拐角处的雅间。正中间的饭桌已摆上了店家的特色菜,临窗一张长榻铺得齐整,榻角放着一口大箱子。
瑛娘开了箱,令仪淡淡扫了眼,看见那两份户籍文书,放了心。
令仪推开窗,对着外头瞧了会儿,扭过头一脸嫌弃:“瑛娘,这间屋子临街,太吵了。你去同掌柜说说,换一间。”
瑛娘不解。
这屋子是天香阁最好的一间,推开窗便是登州的画河,河上迎仙桥横卧,两岸芍药楸树随风落花,景致极好。
虽说偶有贩夫走卒背着扁担穿街过巷,可大中午的,能有几个吆喝?
何况这屋子早已安排妥当,哪是那么容易换的?不过瑛娘素来圆滑,心知推拒不得,便打算出去绕一圈,回头只说没空房了,打发过去便是。
这么想着,便应声出了门。
门阖上的那一瞬,令仪动了。
她将两份户籍文书塞进怀中,翻窗而出,一手攀住窗沿,一手去够檐下那根粗壮的朱漆柱子,待够到了,便死死抱住,眼一闭,心一横,就那样滑了下去。
裙摆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只终于挣脱笼子的鸟,扑向了自由的天空。
楸树下,一个正捡花瓣的小姑娘忽然仰起头,指着飞速滑落的令仪,脆生生道:“今安婶婶,那就是你同我讲的会飞的仙女吗?”
那妇人四下一望,并无多少人影,只有一个卖糕点的货郎正挑着担子往这边走来。她忙拉了拉小姑娘的手,悄声道:“仙女姐姐定是偷溜出来玩耍的,若叫人发现,怕是要受伤的。咱们去把那个卖糕的拦住,婶婶请客,好不好?”
同一时刻,天香阁楼下,谢竑翻身下马。
半个时辰前,王知府忽然差人来请,说中午要在天香阁设宴,有要事相商。
这王知府是首辅苏大人一手提拔,如今铁矿探查之事尚在暗处,谢竑不想打草惊蛇,也想看看王知府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便应了下来。
王知府早已候在门口,恭敬地引路,将谢竑带上二楼最里间,笑得一脸谄媚:“大人里头请,都给您安排好了,下官在外头候着。”
谢竑瞥他一眼,不动声色,推门入内。他方踏进门,王知府便自外头将门轻轻阖上了。
谢竑负着手在屋里慢慢踱了一圈。
窗子大敞着,风灌进来,吹得帘幕翻卷。桌上摆着几样精致饭菜,热气袅袅;靠墙的案上放着一口大木箱,箱盖大开,里头黄澄澄的金锭、卷好的字画、一张玉纹枰。
谢竑随手抽出一幅画展开——竟还是幅赝品。
这王知府的路数,他一时看不太明白。
不过昨个在磁山盯了一整夜,今晨才回城,腹中早已空空。他索性往桌前一坐,提起筷子,痛痛快快地吃了起来。
登州临海,那鱼做得果然是一绝,肉质鲜嫩,入口即化。他夹了两筷子,心里便想,等忙完了这两日,定要带令仪过来尝尝。
门内吃的大快朵颐,门外便又是另一番光景了。
王知府此时正将耳朵死死贴在门板上,一脸专注。
那姑娘他只在港口远远瞧过几眼,不过那盈盈一握的细腰、丰腴如月的曲线,若能压下去,必是销魂蚀骨的。
也不知谢竑怎么想的,这等尤.物竟能忍着不动。
既然谢竑肯提点他,他也得送他一份大礼。想着待会儿会听见何等活色生香的动静,他喉头便有些发燥。
瑛娘这时从楼下转了一圈,施施然回来了。
王知府一把揽过她摁进怀里,摩挲了两下,缓了缓心头的燥热。
瑛娘也不挣,顺势凑过去,也将耳朵贴上门板。
两人屏息听了半晌。
里头安安静静,什么动静也没有。
两人对视,都在对方眼中看见了疑惑,同时轻声开口——
“那药她可吃了?”
“这位贵人……是不是不行啊?”
就在此时,门开了。
两人猛地跳开。
谢竑装作没瞧见他们的异样,神色如常:“多谢王大人款待。早听得天香阁好吃,今日来了,果然名不虚传。”
说罢长腿一迈,便往外走。
王知府赔着笑将人往外送,心里却直纳闷——姑娘你不吃,光吃鱼!鱼有什么好吃的?
他往门里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心下一突,但面上仍堆着笑,恭敬地将谢竑送下楼。
趁两人往楼下走的功夫,瑛娘从敞开的门往里探了一眼。
那药性她心里有数——虽发作得缓,可一旦起来,便如暗火舔柴,一点一点烧着,不将人熬干了、耗尽了,断不肯罢休。
按理说到此刻,即便那位贵人端得住,那姑娘自己也该被药性催得撑不住了才对。她见过中了此药的人是什么模样——面若桃花,眼含水光,浑身软成一摊春水,连骨头缝里都透着渴,见人便想往上贴。
可里头安安静静,半分声气也无。
瑛娘心下一沉,疾步跨进门去——屋中空空荡荡,哪还有什么人?
她脸色刷地白了,怔了一瞬,才猛地回过神来。那贵人都舍不得动的姑娘,若是在她手里出了差错,叫旁人得了去……她转身就往楼下冲,连撞翻了送菜的小二都没停,带着一身菜汤跑了出去。
见到王知府,她像见了救命稻草一般扑过去,尖声喊道:“不好了不好了!姑娘不在屋子里!被贼人掳了去!快去找她回来!”
王知府心中暗骂了一声蠢货。
才他往门里那一扫,便已猜出七八分。心里虽慌了一瞬,却很快镇定了下来——天香阁那间雅室是他独属的,闲杂人等根本近不得,谁敢吃了熊心豹子胆,在他眼皮底下将人弄走?既然不是被掳,那便是自己跑的。
那户籍文书是他亲手签发的,上头盖着登州府的官印。只要她还在登州地界,便插翅难逃。
她吃了那种药,清白定是护不住的,等抓了回来,一个失了清白的姑娘家,还不是由着他拿捏?到时候他非但不追究,反而替她遮掩,这份“恩情”压下去,她敢不领?往后谢竑有什么风吹草动,他还愁那姑娘不乖乖报给他听?
这事不仅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揭过去,还能凭空捞着一枚棋子,稳稳当当插在谢竑枕边。
可瑛娘这一嚷嚷,全完了
谢竑原本已翻身上马,闻声勒住缰绳,回过头来,脸色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什么姑娘?怎么回事?给我说清楚。”
而此时,距离城门两条街外的窄巷里,孔令仪正靠着墙根大口大口喘气。
方才抱着柱子滑下时,掌心磨破了一片皮,火辣辣地疼,她却浑然不觉,只觉满心都是挣脱牢笼的畅快。
令仪从怀中掏出份户籍文书,将上头的姓名、籍贯、年龄一字一字默记在心——不知能框住王大人多久,她得争分夺秒出城。
她将文书上的字句又默诵了一遍,自觉再无差错,方将文书重新叠好塞回怀中,正待起身,忽然间,一股燥热毫无预兆地从丹田处涌了上来。
初时只觉着有些热,热得脸颊发烫,手心沁汗。她并未在意,只当是跑得急了,血气翻涌所致。可那热竟不肯消退,反倒越聚越浓,渐次化作一团烈火,在胸臆间闷闷地烧灼起来,烤得她口干舌燥,连呼出的气息都带了滚烫的意味。
不对劲。
像是中了毒。
她探了探自己的脉——急而散,浮而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血脉里横冲直撞。
她翻了那么多医书奇方,竟从未见过这等脉象。
话又说回来,这等下三滥的虎狼之药,谁会记在册上?
不知名的毒,原不该乱服药。
可城门近在咫尺,她怎能不赌?
她从腰间摸出清神丸吞了下去。那火像被猛地压住了。她立刻起身,朝城门走去。
谁知才走过一条街,那心便跳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一般。方才那一压没把火扑灭,反倒叫它歇了口气,再烧起来便燎了原。
还是赌错了。
她咬住舌尖,疼痛迫出片刻清明。
还有一条街,走过去就好了。
她以为自己走得很快,可身旁拄着拐杖的老人都慢悠悠地超到了她前头去。
令仪死死盯着城门,心里一遍遍默念——快了,孔令仪!
坚持住,马上就到了!
就剩半条街了!
离城门不过百步时,一队骑兵哗啦啦纵马而来,将门洞堵了个严实,为首一人高声喝道:“奉大人之命,今日城门只进不出!”
就差那么一点……
令仪浑身滚烫,汗水顺着额角涔涔而下,完全没法子思考,只想将衣裳扯开,一头扎进河水里。
她狠命咬了一口手腕,鲜血渗出来,那疼痛方使她勉强抓住了一丝残存的理智——她得寻个地方躲一躲,客栈酒楼一概去不得,去了便是自投罗网。
令仪瞥见街角有个卖菜的阿婆,身后停着一辆骡车。她摸出一块银子,转身朝她走去。
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刻,城门口,一顶青呢小轿不紧不慢地进了城。
守在轿边的书童拿出文书亮了亮,守城士兵扫了一眼,忙不迭让开了路。
那文书上赫然写着——钦差宋沅。
令仪使了银子,换来辆骡车、一筐萝卜白菜、一把匕首,还有一个消息——往南走是乱葬岗,鬼气森森,草木丛生,等闲少有人去。
正合适。
谢竑一时寻不到她,而草木茂盛的地方,草药也多,她得把毒解了。
令仪拼命忍着那股烧灼,同阿婆道了谢,正要将骡车调转向南——
一个书童模样的人拿着地图,走到阿婆面前:“请问蓬莱驿如何走?”
阿婆朝北边一指。书童道了谢,转身快步跑了。
令仪望着那书童的背影,怔了一怔——这人她仿佛在哪里见过。
可身上的火烧得更旺了,她嘴里不由自主地溢出一声低吟,怕被人察觉异样,慌忙扬起鞭子,朝南飞奔而去。
那书童跑回轿前:“宋大人,打听清楚了,往北走。方才险些就拐到南边去了。”
轿中人没有应声。
少顷,轿帘被一只修长的手掀开一角,露出一张清隽面孔。
抬眼望去,登州街阔日暖,一辆骡车正朝远处奔得飞快,生机勃勃的,扬起一路尘土。
望着那道飞尘,宋沅心头没来由一刺,像被极细的针扎了一下,隐隐的,却说不出个究竟。
他怔了一瞬,复又摇了摇头,只当是连日赶路、心神劳顿所致。
想想太后交代的事,放下轿帘,淡淡道了一声:“那便走吧。”
小轿沿着城北的方向缓缓驶去。而通往城南的土路上,一架骡车跑得歪歪斜斜,萝卜白菜零零落落撒了一地,筐里已不剩什么了。
风呼啸着从耳畔刮过。令仪的视野彻底融成了一片模糊,连路的轮廓都分辨不清。
她不敢停,拿起匕首又划了一刀,鲜血涌出的片刻,疼痛像冷水浇了额头,随即又被更汹涌的混沌吞没。她的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跑!
快跑!
别停下来!
万幸此地已足够偏僻,骡车这样横冲直撞竟也没撞上什么。可她渐渐发起抖来,意识一寸寸坍缩。终于,在一次剧烈的颠簸中,她被甩下了车。
倒地的瞬间,她恍惚地想——还好那日,她跟宋沅将朝华从马上救了下来,否则她该有多疼?
这疼痛让令仪又清醒了几分。她拼命睁开眼,望见前方一座灰扑扑的轮廓,像座破庙。她用尽最后力气,一头栽了进去。
天色渐渐暗下来。
令仪蜷缩在积满灰尘的神案底下,浑身止不住地颤抖。那火彻底烧透了她的骨头,浑身软的提不起一点力气。
眼前的景物扭曲变形,神像龇着牙俯视她,蛛网在头顶晃荡。呼吸滚烫而短促,每喘一口气喉咙里就溢出一声细碎的呻吟,压都压不住。手臂上又多了两道口子,血顺着指尖滴落,可疼痛带来的清醒连一息都撑不住了。
她怕是要死了。
这个念头浮上来时,竟没有想象中那样恐惧。
至少这一刻,她是属于自己的。没有困在谁的笼子里,没有活在谁的掌心中。这颗心,这口气,还是她孔令仪的。总算没有辜负父亲那声“做你自己”。
她费力睁开眼——想要细细瞧瞧自己长眠的地方,蓬莱仙山,神庙菩萨,草木葱茏,还有无数的鬼魂做伴,多好啊!
她以前最爱热闹了。
只是啊,如果可以,她还想再见见祖父,见见父母,见见弟弟。想告诉他们,她没有给孔家丢人。
还有宋沅……
就在这时,庙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沉重的、急促的、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她瞪大眼去瞧,视线糊成一团,只看见一个影子——高而长的影子,摇摇晃晃地朝她扑过来。
那影子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最后在她面前蹲下来,伸手扶住了她的肩膀。
手是凉的。凉得让她想哭。
令仪拼命睁大眼睛,想把那张脸看清楚。可瞳孔散了,只能看见一截下颌的轮廓、一道眉骨的起伏、一双透着焦急的眼睛。
是宋沅……是宋沅来救她了。
谢竑低头看着蜷缩在地上的令仪,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她浑身脏污,衣衫凌乱,左臂上深深浅浅几道刀口还在渗血,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令仪!别怕,我来了。”谢竑将她从神案下捞起,指尖触及那滚烫的肌肤,心口仿佛也被灼出一个洞来。恨不得立时将王知府碎尸万段!
令仪触到他微凉的指尖,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几乎是本能地往他身上贴。那股清凉让她贪恋,整个人钻进他怀里,脸颊蹭着他的衣襟,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着什么。
谢竑侧耳去听,好几遍才辨认出来——“热……好热……帮帮我……”
“再忍忍,我们回家,回家便好了。”谢竑脱下外衫裹住她,打横抱起,大步走出破庙。
吴钊正在门外候着,见两人出来,忙道:“将军,姑娘此时怕是骑不了马,属下发现了一辆骡车,只好委屈一下。”
说是骡车,不过是一块大木板架在轮子上,前头套着牲口,后头连个遮挡的棚子都没有。吴钊坐在前面赶车,身后没有任何阻隔。
他告诉自己把全部心神放在前方的路上,可后头时不时传来一两声细碎含混的呜咽,像猫崽子叫似的。他握着鞭子的手紧了紧,耳根一阵发烫。
谢竑将她紧紧搂在怀中。
令仪像找到了唯一的清凉源,整个人黏在他身上,带着热气的手指胡乱摸索着他的衣领、脖颈、下颌。她摸到了他的唇,柔软的触感让她停顿了一瞬,随即仰起头,迷迷糊糊地凑了上去。
谢竑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托住她的后脑,低头含住她的唇。他的吻起初是克制的、温柔的,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可她的唇瓣滚烫而柔软,带着绝望的依恋,一寸寸碾碎了他残存的理智。
“别怕,仪儿,我在。”他的唇贴着她的唇瓣,声音低哑。
令仪听到那声音,像得了某种鼓励,更加用力地抱紧了他。她的脸埋进他的颈窝,滚烫的呼吸喷在他的皮肤上,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一个名字——
“宋沅……宋沅……救救我……我好难受……”
作者有话说:
大概台偶看多了,我真的很喜欢擦肩而过写到后头,我都要哭了,我们令仪宝宝真的太坚强了!明天不更,下一章22日更~9点准时来哦~懂滴吼令仪:卡在这儿,合适吗?!合适吗?!我的毒好歹给我解了啊!!!ps:《表妹,别来无恙》的宋今安出来打个酱油,girl help girl 跪求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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