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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婚宴进行到尾声, 宾客们纷纷告辞,褚微云和沐夫人、柳夫人几人一同往外走。


    刚到门口,便见马车旁斜倚着一道身影。


    金袍玉冠, 积玉堆琼, 门前宫灯氤氲, 有股夜色中灯影落于满身的微茫温柔。


    旁人路过时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他身上, 却在看清来人时打了个寒颤, 埋着头匆匆离开。


    褚微云眼前一亮, 脱口而出,“小……”


    话到嘴边,她硬生生拐了个弯, 唤道:“国公爷。”


    男子转过身来, 瞧见褚微云,眼里先落了三分笑,大步朝她走来。


    “母亲。”


    温似白先向沐夫人拱手,“我来接微微和您回家。”


    沐夫人斜他一眼。


    当她听不出来微微后面的停顿?


    不过大庭广众之下, 她没给温似白一个白眼,矜持颔首, “嗯。”


    温蓉晞吵嚷, “小白, 还有我呢, 你把我给忘了。”


    温似白敷衍,“嗯,还有你。”


    他转头向柳夫人见礼, “岳母。”


    柳夫人嘴角含笑,上上下下打量温似白一眼,没错过他方才对褚微云的称呼。


    微微?


    在家里, 还从未有人这般唤过她女儿。


    看来这对小夫妻关系还不错。


    柳夫人笑意越发温和,“似白来了。”


    温似白笑着颔首,“天色已晚,家中女眷未归,我不太放心,正好刚下衙,便来接一接,岳母不若一道,我先送你们回去。”


    柳夫人还未开口,方夫人已迫不及待摆手,笑着拒绝,“不必不必,我们有随行的小厮,似白还是快带亲家母和云儿回吧。”


    柳夫人倒也不和她计较,笑道:“听你大伯母的,我们自行回去即可。”


    温似白拱手,“那岳母慢走,改日我让人接你来府上小住。”


    沐夫人也道:“亲家母来住上几日,我也好热闹热闹。”


    无论他们说的是否是客套话,总归这一刻柳夫人心中是熨帖的。


    国公府能有这个态度,说明他们待她女儿也有几分真心。


    柳夫人笑着应下,“好。”


    辞完别,温似白对两位妻姐颔首示意,带着褚微云和沐夫人、温蓉晞上了马车。


    人走了,褚芳琴才敢抬头。


    长睫一掀,目光忽地一定。


    温似白扶着褚微云登上马车,侧脸被檐下灯火渲染得温柔又认真。


    她一怔,忽而想起自己方才的担忧。


    是她杞人忧天了。


    看起来,显国公对五妹妹倒像是真心的。


    褚芳琴嘴角翘起,旋即又落下,轻轻叹了声气。


    也不知,她能否这般幸运,寻到真心待她的郎婿。


    ……


    回到显国公府,沐夫人留下一句“早些歇息”,径直带着温蓉晞离去。


    夫妻俩一路步行而归。


    月明星稀,夜幕中飘浮着点点浮云,皎洁月光挥洒,照亮脚下的石板小路。


    褚微云踩着月光前行,偏头叽叽喳喳和温似白说话。


    “想不到三姐姐居然定了颜家,她那般讨厌颜公子的性子,也不知往后会不会受委屈。”


    温似白“嗯”了一声,丝毫未对此事露出意外之色,中肯道:“颜玉宸此人虽不讨喜,但不会苛待自己的妻子。”


    褚微云定住,“你了解他?”


    温似白道:“我与他曾拜过同一个先生,对他还算熟悉。”


    褚微云长长地“哦”了一声。


    温似白低头凝视她,眉头微动,迟疑道:“你……心中可有不舒服?”


    “不舒服?没有啊。”


    褚微云摇头。


    温似白眉头刚要松开,忽然听她“啊”了一声,眉峰聚拢,眼底泄出三分怒火。


    “有的,我很不舒服!”


    温似白眼皮一跳。


    下一刻,褚微云义愤填膺地说起江越的坏话,说了足足一刻钟,末了噘着嘴抱怨。


    “可怜我那么好的二姐姐,居然摊上了这么个夫婿。”


    作为此事的“罪魁祸首”,温似白丝毫不觉愧疚,语气透着无关己身的凉薄。


    “只要你二姐姐安稳生下腹中胎儿,她往后的日子不会难过。”


    褚微云嘟囔,“你们怎么都这么说。”


    温似白无意让她再关注江家之事,转移话题。


    “方才在武国公府门口,你准备叫我什么?”


    “啊?什么什么,我听不清楚。”


    褚微云一抖,捂着耳朵故作耳聋。


    温似白拿下她的手,附耳低声道:“小白?”


    低哑磁性的男声犹如醇厚美酒,从褚微云耳边淌过。


    她耳朵发痒,悄悄避开,紧张道:“怎么,母亲能叫,圣上也能叫,就我不能叫吗?”


    温似白:“你怎么不叫完?剩下两个字被你吃了?”


    褚微云忽地脸颊发烫,再度捂住耳朵。


    可惜男子含笑的声音依旧入了耳。


    “嗯?微微妹妹?”


    褚微云无声尖叫,从耳后根到脖子红了一片,在清亮月色中异常明显。


    羞窘之下,她扭头就跑。


    “你别说了!”


    跑出两步,身子骤然一轻,整个人腾空而起。


    “啊!”


    褚微云叫出声,惊慌之下搂住温似白的脖子,“你做什么?”


    温似白抱着她大笑,“回房,听你叫我。”


    褚微云脸色越红,羞愤捶打他的肩膀,“你胡说什么,混蛋!”


    回应她的,是温似白越发快的步伐,与在夜空中回荡的朗笑。


    ……


    翌日,褚微云醒来时腰肢酸痛不已,她揉着腰,躺在床上咬着被角,唧唧歪歪地小声骂着温似白。


    一抬头,却见秋华欲言又止。


    褚微云不解,“你怎么了?”


    秋华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往后一指。


    褚微云顺着她的手看去,正好对上一双深邃不见底的眼睛。


    她一惊,“啊”一声大叫,顾不上酸痛把自己蒙进被里。


    “你怎么还在?!”


    震颤的尾音彰显着主人的震惊。


    温似白近前,隔着薄被轻拍,“本想着昨夜过分了些,回来赔赔罪,却不想正好听见你在骂我。”


    褚微云一动不动。


    “是我的错,都是我不好,能否原谅我?”


    褚微云还是不说话。


    温似白哄了会儿,眼见快到上衙的时辰,对褚微云道:“回来给你带礼物,可否别生气了?”


    说完没等到回应,他不得不离开。


    听见脚步声离去,褚微云悄悄掀开薄被一角,只看到一道高大的背影。


    她轻哼一声,“谁要原谅你。”


    不过……她对温似白口中的礼物倒是挺感兴趣的。


    将薄被掀开,褚微云深深呼吸一口气,手在脸侧扇风,“热死我了。”


    秋华忙用帕子给她擦汗,“夫人快出来。饿坏了吧,冬实去传饭了,应当快回了。”


    褚微云重重点头,“我要在床上吃。”


    身上酸软,实在不想下床。


    秋华也纵着她,“好。”


    躺了一下午,褚微云勉强去了乏,她惦记着温似白的礼物,时不时往外看一眼。


    黄昏将至,橙色光芒覆盖半个院子,她转头的瞬间,眼中刚好映出一道身影。


    褚微云一惊,立即转过头去,故作认真地盯着手边的画卷。


    几息之后,温似白大步而入,“在等我?”


    褚微云立即反驳,“谁等你了?少自作多情了。”


    温似白挑眉,“当真?既不是在等我,那这份赔礼……还是算了吧。”


    褚微云急了,噌一下站起,恼怒道:“你太过分了!说好的礼物怎么还能收回去?”


    温似白笑,“逗你玩呢,喏,给你。”


    他把手里的东西递到褚微云面前。


    褚微云先是一喜,待见是个信封,疑惑地拢了拢眉,“这是什么?”


    打开一瞧,竟是张契书。


    卖方已添了名盖了章,只剩买方处还是空白的。


    褚微云不解,“给我这个作甚?”


    温似白在她对面坐下,修长手掌一挥,秋华立即垂首退下。


    慢条斯理倒了盏茶,温似白道:“不是喜欢首饰?给你盘了个铺子,你若是想,可开个首饰铺子。”


    话说完,没听到褚微云的回声儿,温似白眉头一皱,抬头朝她看去。


    姑娘呆呆坐着,眼神涣散,似是还未缓过神来。


    耐心等待片刻,耳边忽然爆发一声尖叫。


    “啊啊啊!!温似白!”


    褚微云高兴疯了,不知不觉喊出温似白的全名。


    她朝温似白扑去,“你太好了,你怎么这么好!”


    榻上小几放着茶盏,温似白怕她打翻,急急阻拦了褚微云的动作,“当心。”


    褚微云陷在激动狂喜中,过了好一会儿才听懂他的话,下了榻扑进温似白怀里,仰起头,用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盯着他。


    “铺子,我有首饰铺子了!”


    柳夫人对她的喜好心知肚明,给她的嫁妆根本没有首饰铺子,害得褚微云失落不已。


    如今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首饰铺子,她高兴得都想把温似白举起来。


    不知她所想的温似白被那双明亮的眼睛看得心中发软,嘴角轻扬,“先约法三章,你只可画花样子,做些不危险的活计,别的一概不能碰。”


    褚微云一个劲点头,拍着胸脯保证,“你放心好了,我绝对把自己的安危放在第一位。”


    瞧这副模样,能才怪了。


    温似白在心中叹气。


    看来到时候还得看好她。


    褚微云兴奋地问个不停,“这铺子在何处,我该取个什么名儿?我现在能去看看吗?”


    说着,她脱离温似白的怀抱,一股脑想往门外走。


    温似白抓住她手腕,无奈道:“天都黑了,你急什么。”


    “我想看铺子嘛。我们什么时候去?”


    褚微云眼睛发亮。


    温似白:“待我休沐。”


    褚微云:“你何时休沐?”


    “还有三日。”


    “三日!”褚微云怪叫,“那也太久了!”


    “嗯……也不是没有办法。”


    温似白低头注视她,“还生气吗?”


    褚微云被他看得莫名脸红,偏过头去,扬着脖子干咳两声。


    “不、不生了。”


    “那……叫一声来听听?”


    他想听什么,褚微云心知肚明。


    她突破不了内心的羞窘,咬着唇不语。


    温似白凑上去,低声道:“屋里就我们两人,无人能听见。”


    褚微云叫不出来,瞄一眼他的侧脸,她腮帮子微鼓,磨磨牙,一口咬上去。


    不防温似白恰在此时转头,正好把双唇送了上去。


    褚微云:“……”


    温似白也怔了片刻,眼角微扬,他闷笑出声。


    笑声越来越大,听得褚微云两颊爆红,羞愤不已。


    笑什么笑?


    烦人烦人!


    烦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说是等温似白休沐才带褚微云去看铺子, 但第二日,她正准备去同沐夫人用饭,温似白忽然大步流星走进来。


    褚微云纳闷, “你怎么现在回来了?”


    温似白牵住她的手腕, “带你去看铺子。”


    褚微云先是一惊, 旋即眼中盛满欢喜, 追问道:“真的?不是说要等你休沐吗?”


    “这不是看你太急了, 先带你去看看?”


    调侃的声音让褚微云面露羞赧, 临走前,她骤然想起一事。


    “可是我都和母亲说好了,一会儿去她那儿用饭的。”


    温似白不由分说, “派人去和母亲说一声, 不必等了,我们出去吃。”


    秋华和冬实还愣着,永晋匆匆路过,低声道:“快去吧。”


    秋华猛然醒神, “好,我这就去。”


    冬实后知后觉跟上, 却被永晋阻拦。


    “不必跟了, 我去就行。”


    不用跟了?


    冬实望着自家姑娘和姑爷消失的背影, 不解地挠了挠额头。


    ……


    出了显国公府, 马车一路朝闹市驶去。


    褚微云激动又兴奋,攀着车窗四处张望,一会儿又拉着温似白的袖子问东问西, “我的铺子在哪儿?是什么样子的?有掌柜和匠人吗?”


    温似白不曾显露半分不耐,却故意逗她,懒声道:“你自己看过不就知道了?”


    褚微云一想, “也是哦。那我们什么时候到?”


    温似白往外看一眼,这个时候让她去用饭,怕是会扫兴。


    “快了。”


    得了这句话,褚微云越发期待,水灵灵的大眼睛紧紧盯着窗外。


    她心情好,小声哼着曲儿,忽地想起另一件喜事,挪到温似白身边,喜气洋洋道:“忘了和你说,江越心尖尖上的那位苏姑娘,没能入得了临安侯府。”


    “真的?”


    此事温似白早已知晓,但看褚微云一脸期待等着他问,便也顺着她的话问出声。


    “嗯嗯。”


    褚微云重重点头,“那日喜宴,二姐姐还没赶回去,梁夫人便把苏姑娘赶走了。”


    “她好像……并不喜欢那名苏姑娘。”


    温似白道:“那位苏姑娘因不愿接受舅母安排的婚事,被赶出家门,无处可去。江越想法子弄了银子给她买了处宅子,这几日都随她住在外宅。眼见春闱将近,江越却无心仕途,一门心思想着他的外室,梁夫人怎能喜她?”


    褚微云全然没思索温似白怎么知道这些事的,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


    “那你说,他能考上吗?”


    褚微云心中矛盾,若是只算她和江越的私人恩怨,她自然希望江越名落孙山。


    可他们中间还有个二姐姐,做丈夫的不争气,二姐姐面上也不好看吧。


    温似白老神在在,“我与江越并不相熟,也不知他才情如何,怎会知晓?”


    褚微云赞同点头,“也是哦。”


    恰在这时,马车停了。


    永晋道:“主子,夫人,铺子到了。”


    褚微云眼前一亮,等车门一开,迫不及待跳下去。


    一座三层小楼矗立在眼前,门口的牌匾早就取下了,外表看着倒是挺精致的,就是不知里面如何。


    温似白走到她身旁,“走吧,进去看看。”


    褚微云率先迈步。


    一名中年女子迎了上来,恭恭敬敬道:“国公爷,夫人。”


    温似白道:“这是铺子的管事,姓薛。”


    褚微云好奇打量她一眼,抿嘴笑道:“薛管事。”


    薛管事被她的笑容晃了晃眼,微低了头,“夫人这边请,这铺子原先是做成衣的,一共三层,一楼是女子衣物,里头的衣桁都搬出去了,您看看有什么要添置的……”


    褚微云跟着薛管事参观了整间铺子。


    这铺子维持得还算不错,只有几个小地方需要修缮,最重要的是要添置放置首饰的木柜,还要请匠人,铺子里的伙计……


    褚微云兴致高昂,倒是不觉事情繁琐,与薛掌柜畅聊许久,还是温似白以该用膳的名头,才把她拉了出来。


    “不急着开业,你慢慢来就是,我们先去用膳。”


    褚微云这才觉得腹中饥饿,摸了摸小腹,她点头,“好吧。”


    温似白无语,曲起指节在她额上一敲,牵着褚微云的手,带着她往巷子口的酒楼走。


    大庭广众之下,褚微云不免难为情,幸好宽大袖口遮挡住了两人相握的手,她微微松了口气。


    酒楼门庭若市,大堂内坐满了食客,小二端着菜穿梭在饭桌之间,热气弥漫在半空,充斥着烟火之气。


    温似白牵着褚微云上了三楼。


    比起大堂的热闹,二楼明显幽静些,邻桌之间用屏风相隔,屏风上绣图各异,梅兰竹菊、仕女仙娥应有尽有。


    褚微云一只手提着裙摆,“不用先叫菜吗?”


    温似白道:“永晋去了。我和这家酒楼的主子相熟,他在三楼给我留了间雅间,我们直接去就是。”


    “这样啊。”


    整个三楼一共十个厢房,温似白带着褚微云走向最里那间。


    “是这里吗?”


    温似白:“嗯……?”


    眉头皱起,他道:“里面有人。”


    “什么?”


    褚微云的手放在门板上,听到这话时已经将门推开了,她懵了,“你不是说这是给你留的雅间吗?”


    怎么还会有别人?


    这酒楼的老板也太不讲究了吧。


    褚微云不太高兴,顺着打开的厢房门往里看去。


    雅间布置得极为精致高雅,墙上挂着名家大作,屋内弥漫着清幽沉香,落地屏风绣着山川河流,打眼一瞧,不像是酒楼雅间,倒像是哪个天潢贵胄的房舍。


    视线一移,屏风后影影绰绰显出一道纤细身影,褚微云探头看去,疑声问:“你是何人?”


    那人肩背一僵,徐徐起身。


    看身形是个女子,褚微云心中不虞散去些许,问道:“你是走错了……封姐姐?!”


    褚微云震惊又欢喜,快走两步迎上前,一把握住封元凝的手。


    “封姐姐,你怎么会在这儿?这些日子你都去哪儿了?”


    封元凝微笑,“褚妹妹。”


    她看了温似白一眼,语气淡了不少,“国公爷。先进来吧。”


    温似白并未露出意外之色,微微颔首,抬手关了房门。


    褚微云欢喜牵住封元凝的手,“先坐,封姐姐,你好好和我说……”


    将将阖上的房门忽然被人从外推开,一道人影大步而入,声音温润,“你要的桃花糕……”


    声音戛然而止,他看着杵在面前的温似白,拧眉道:“你怎么在这儿?”


    温似白气笑了,“这话我还想问你呢。这是我的雅间,你怎么在这儿?”


    祁朝敛了笑,与他对视,“整座酒楼都是我的,我想在哪儿就在哪儿。”


    温似白无语,送了他一枚白眼。


    祁朝出现在房里的那一瞬,褚微云就石化了。


    她呆立当场,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脑子跟一团浆糊似的,不太明白现在是什么情况。


    太子和封姐姐?


    太子和国公爷?


    酒楼又是太子的?


    褚微云望向温似白,声音发虚,“不、不是说……你和太子殿下关系不睦吗?”


    温似白冷笑,“这话倒是不错。”


    祁朝扬起笑,分明还是温润如玉的模样,说话的语气却仿佛冒着寒气。


    “谁稀罕与他和睦。”


    现在的太子,与初见那回好像不太一样。


    褚微云彻底迷糊了。


    她晃了晃脑袋,不去想这些复杂的问题。


    管他们这对表兄弟关系好与否呢,和她也没关系。


    啊不对,好像有点关系。


    毕竟,她现在可是太子殿下的表弟媳呢。


    褚微云挠挠额角,又看了他们两人一眼。


    封元凝拉着她入座,“别管他们了,你想吃什么?”


    “什么都好。”


    看着面前清冷绝丽的姑娘,褚微云没忍住,小声问:“封姐姐,你和太子怎么会在这儿?”


    封元凝一怔,唇瓣微抿,眼底飞快闪过一丝复杂之色。


    “我现在是他的妾室。”


    “什么?!你是太……”


    褚微云震惊失声,她及时捂住嘴,瞪圆了猫儿眼,怔怔看着封元凝。


    “三皇子和四皇子说的东宫新进的妾室,难不成就是封姐姐你?”


    封元凝颔首承认,“是我。”


    “为什么啊?”


    褚微云想不通,“封姐姐,你有难处怎么不来找我呢?”


    封元凝眸光微柔,平静道:“各取所需罢了,我要为封家翻案,需要太子相助。”


    刚走近的两人同时一停。


    温似白幸灾乐祸望向祁朝,挑了挑眉,压低声音道:“原来是各取所需啊。”


    祁朝面不改色,温声道:“总比你抢人.妻好。”


    温似白黑了脸,“他们只是未婚夫妻,又没成婚,什么人.妻?褚微云现在是我的妻子,我才是她名正言顺的夫婿。”


    “说这么多,不正说明你介意?”


    祁朝云淡风轻从他身旁路过。


    温似白嗤笑,“我介意什么?江越有什么值得我介意的?褚微云嫌弃他还来不及。”


    祁朝耸肩,“随你怎么想。”


    此话一出,温似白脸更黑了。


    祁朝眉头轻挑,视线从他身上掠过,落至封元凝沉静明澈的眸中。


    各取所需?


    倒也无错。


    只是……他早晚要换成四个字。


    你情我愿。


    听封元凝这么一说,褚微云幽幽一叹。


    好吧,这件事她确实帮不上忙。


    不想在此事上多谈,她笑盈盈道:“封姐姐,你送的礼物我很喜欢,谢谢你。”


    封元凝眉宇舒缓,“你喜欢便好。”


    “我也给你准备了回礼,是我亲自画的花样子,可惜尚未完工。等做好了,我第一时间让人给你送去。”


    褚微云笑弯了眼,自信满满,“你肯定会喜欢的。”


    封元凝嘴角上扬,温声道:“那我拭目以待。”


    这家酒楼的饭菜的确不错,褚微云吃得心满意足。


    饭后没多久,祁朝便带着封元凝离开了。


    在楼上看着那道戴着帷帽的身影登上马车,褚微云倏地长叹一声。


    温似白怪道:“好端端的,你叹什么气?”


    “我担心封姐姐嘛。”


    褚微云双手捧脸,“你说,她在东宫能过得好吗?”


    温似白:“……东宫只有她一个女主子,怎么过得不好?”


    “这样吗?”


    褚微云歪着脑袋。


    想不到太子还挺洁身自好嘛。


    希望他能好好待封姐姐。


    也希望封姐姐,能早日得偿所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褚微云一门心思扑在她的铺子上。


    不仅亲自设计了铺子格局与木柜的样式, 还与薛掌柜一道去见了木匠师傅,细心与他诉说柜子该怎么打,何处该用什么花纹, 堪称面面俱到。


    她整日往外跑, 白日里还好, 温似白见不着她, 自然也不会生出怨言。


    可到了晚间, 褚微云不嫌累似的, 点着灯画花样子,看得温似白生怕她瞎了。


    他收走褚微云的笔,义正词严道:“你再这么毫无节制下去, 这铺子我就不让你开了。”


    “别啊。”


    褚微云急了, 踮着脚尖去够温似白手里的宣纸,“就剩最后一点了,你让我画完嘛。”


    “不行。”


    温似白冷面无情,“你该休息了。”


    褚微云扭头, “你真烦人!”


    眼睛忽然有些干涩,她低头揉眼睛。


    温似白鼻尖发出一声轻哼, “你太放肆了, 再不管教, 眼睛非废了不可。”


    褚微云揉出了眼泪, 心里也有些发慌,“我不画了。”


    得了这话,温似白稍稍满意。


    放下宣纸, 他抱起褚微云去床上,思绪一转,道:“你有些时日没见岳父岳母了, 不如明日回去陪他们小住几日?”


    她现在跟魔怔了似的,整日就惦记着她的铺子,不如转移转移注意力,做些别的事。


    不提还好,一提起褚父和柳夫人,褚微云还怪想的。


    还有两个阿弟,也不知他们最近怎么样。


    她点头,“好啊。”


    温似白:“那我明日送你。”


    “嗯嗯。”


    褚微云一时睡不着,在温似白怀里扭动。


    蹭得温似白心猿意马,想到好几日不能见她,更是心浮气躁,松开褚微云,把她往枕上一摁。


    褚微云发懵,“你做什……唔……”


    她的声音被吞了进去。


    帐影重重,暧昧朦胧。有女声如泣如诉,经久不散。


    ……


    翌日。


    褚微云浑身发软地靠在床头,看着温似白走来走去,亲自为她挑选带回娘家的衣物首饰。


    她打了个哈欠,万分不解,为何他这么喜欢为她做这些事?


    难道是把她当成布娃娃打扮了?


    想不通。


    褚微云歪着脑袋昏昏欲睡。


    一大早就被温似白吵醒,她现在困得不行。


    迷迷糊糊间,感觉到有人在给她换衣服,褚微云艰难睁眼,看见了温似白的脸。


    她又闭上眼,歪头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间,好似有人把她抱上马车。


    应该是错觉吧。


    褚微云翻了个身。


    没翻动。


    她倏地睁眼。


    男子光滑的喉结近在眼前,她整个人窝在温似白怀里,衣物整齐,头发却是散着的,黑发如绸缎散在胸前。


    “醒了?”


    头顶有人出声,胸膛随之微微震动。


    褚微云懵懂点头。


    温似白道:“给你带了早膳,可要用一些?”


    褚微云早就饿了,闻言点点头。


    桌上放着食盒,温似白从里取出一小盅鸡丝粥和几碟糕点小菜。


    褚微云连手都没用上,被温似白喂了一口又一口,硬生生喂饱了。


    她打了个饱嗝,忽然觉得自己挺废物的,连吃饭都要人喂。


    不过,还挺开心的就是了。


    温似白用帕子替褚微云擦拭嘴角,温声道:“过几日我来接你。”


    她“哦”了一声,没有半分不舍,反而充满期待。


    温似白不爽,捏着褚微云的脸颊,眯着眼问:“这么迫不及待?”


    褚微云点头,大眼睛明亮不已,“对啊,回家当然开心了。”


    “显国公府也是你家。”


    温似白手中微微用力,“记得也想想。”


    可别把这个家给忘了。


    褚微云“嗯嗯”点头。


    马车到达城阳侯府门口,她率先跳下马车,隔着车窗对温似白道:“不用送了,我进去啦。”


    不等温似白回应,褚微云兴高采烈带着秋华和冬实跑进府中。


    温似白看着她的人影消失,眉头忽然一拧,心里有股不好的预感。


    总觉得她会乐不思蜀,把他给忘了。


    敛下这些莫名其妙的念头,温似白阖上车窗,摆手道:“走吧。”


    ……


    晚间下值后,温似白回到新房。


    屋内灯火明亮,他一脚迈进去,下意识寻找褚微云的身影。


    没瞧见人,问道:“夫人呢?”


    永晋轻咳一声,“主子,夫人回侯府了。您忘了?还是今早您亲自送回去的。”


    温似白捏了捏眉心,淡淡道:“知道了,你回去歇着吧。”


    永晋行了个礼,躬身退下。


    屋中宽阔,烛火通明,看着与平常一般无二,温似白却觉得少了些什么。


    静立片刻,他吩咐人送水,沐浴洗漱。


    今晚躺在床上的时辰比以往都要早,温似白却孤枕难眠,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隔壁枕间属于褚微云的香气还未消散,飘飘绕绕地钻进鼻尖,扰得他心浮气躁。


    人不在,留下气味有什么用?


    温似白拎起软枕正要丢开,却忽地一怔。


    犹豫一二,又把枕头放了回去,挪到里侧,枕着褚微云的软枕。


    嗅着香气,辗转反侧许久,才逐渐睡去。


    翌日,温似白上朝时眼里罕见地残存着睡意。


    永晋跟在他后面,看了一眼又一眼。


    “怎么了?”


    视线太过明显,温似白想不发现都不行。


    永晋欲言又止,“主子,不如今日就把夫人接回来?”


    温似白一口拒绝,“她才回去一日,我就着急忙慌去接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舍不得她住娘家。”


    永晋腹诽,可不是舍不得嘛,以往上朝,主子哪日不是神采奕奕的?可从未打过这么多哈欠。


    他把这话咽回去。


    温似白却忽然止了步,一脸若有所思。


    永晋疑惑,“主子怎么不走了?”


    “无事。”


    温似白云淡风轻。


    然而下衙后,他却让永晋收拾行装,骑着马一路往城阳侯府而去。


    ……


    回家后,褚微云感受到了全家人的热情。


    爹娘围着她嘘寒问暖,两个阿弟围着她打转,大伯母二伯母差人来慰问,两个未出嫁的姐姐也来了溪兰苑。


    祖母年纪大了身子不适,只让身边的嬷嬷来问问情况。


    褚微云没放在心上,开开心心见了家人。


    听说四姐姐的婚事也有了着落,她惊讶又好奇,“真的吗?四姐姐定了哪户人家?”


    褚芳琴俏脸微红,小声道:“他是外地学子,特地来参加春闱的,前些时日我在护国寺崴了脚,是他帮了我。母亲见他为人不错,谈吐得体,颇为心动。”


    褚微云却渐渐皱起眉,“护国寺?外地学子?四姐姐若是嫁过去,岂不是要吃苦?”


    她看过不少穷书生和富家小姐的话本子,看时如痴如醉,但过后一想,若是让她吃那样的苦,她是决计不会嫁的。


    褚安馨显然也是话本子的忠实爱好者,一听就知褚微云在想什么,吃着蜜饯道:“五妹妹多虑了,你未来的四姐夫可不是个穷书生,他家在当地是有名的商户,去护国寺也不是穷到住不起客栈,而是去散财,结善缘的,万一那堆穷举子里能出个凤凰呢?那在未来可是人脉。”


    褚微云眉头皱得更紧,“那、那不是善于钻营吗?”


    褚安馨无所谓,“商人之家几代才能出一个进士?喜好钻营说好听些,那叫有上进心。二叔二婶看上了那人的才华,他看上了四妹妹和侯府,互惠互利的事,谁也不吃亏。”


    在褚微云心里,感情是特别纯粹的事,她不太能接受这种夹杂着利益的婚姻。


    “四姐姐,你也同意?”


    褚芳琴点头,嘴角噙着笑,“给我说亲的,多是勋贵家的庶子,这家一大,难免涉及到嫡庶之争,我不喜如此,倒不如寻一毫无根基的举子,他家若想在京城有一席之地,便得恭恭敬敬地供着我。”


    褚微云挠头。


    不理解,但看四姐姐的表情,她应是愿意的。


    “既然四姐姐喜欢,那我就不多说了。”


    褚微云拍着胸脯保证,“他若是敢欺负你,四姐姐尽管来寻我,我可是圣上亲封的一品诰命。”


    褚安馨乐了,“倘若颜玉宸欺负我,我可就来寻你了。”


    褚微云硬气,“来!”


    褚芳琴忍俊不禁。


    姐妹三人围在一处说了许久的话,哪怕夜已深,依旧兴致不减。


    褚微云索性留了二人同宿。


    长这么大,她还从未与姐姐睡在一起过,褚微云兴奋不已。


    三人一直闹到子时,这才不敌睡意,睡倒在榻上。


    翌日,姐妹三人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洗漱完用了膳,褚安馨道:“今日的天儿不错,适合放纸鸢,可要去?”


    褚微云头一个附和,“好啊,去哪儿放?”


    褚芳琴道:“后院湖边有处视野开阔的地势,不如去那儿?”


    商定好,褚微云兴致勃勃去放纸鸢。


    放完纸鸢,褚安馨提议投壶雅戏,玩闹了一个下午,精疲力尽的姐妹仨各自回房。


    褚微云忽然记起,柳夫人曾答应过她,要带她去踏青的,可她备嫁成婚,就此耽误了。


    她转而去寻柳夫人。


    不行,娘食言了,得要她补偿才行。


    刚到岚云院,褚微云尚未张口,眼尖瞧见她的柳夫人一喜。


    “正巧来了,免得我派人去唤你。”


    褚微云一头雾水,“怎么了?娘有事寻我?”


    柳夫人摇头,“不是我,是似白,他眼下正在前院,应是来接你回府的。”


    “什么?!”


    褚微云震惊,“不是说让我小住几日?这才多久,他就要我回去了?”


    柳夫人劝,“你刚成亲他便让你回娘家,已算体贴,你若舍不得娘,娘过几日去国公府看你。”


    褚微云不听,越想越气,“他怎么说话不算话?我找他去!”


    话音一落,她拎着裙摆一口气跑到前院。


    一眼瞧见坐在堂内的身影,褚微云气怒不已,喘着气跑到温似白面前。


    “你、你……”


    她跑得太急,一句话也说不完整。


    “慢些。”


    温似白给褚微云递了杯水,喂她喝下,“跑这么急作甚?我又不走。”


    “你……”


    咦??他说什么?


    褚微云难以理解,瞪着温似白。


    “为何这么看着我?”


    温似白抚摸褚微云后背,“我陪你回侯府小住,你不喜欢?”


    褚微云眼睛瞪得更圆。


    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疑心自己听错了, 褚微云重复一遍,“你说,你要和我一起住在侯府?”


    温似白反问:“不行?”


    褚微云立即道:“当然行!”


    “那不成了?”


    温似白顺手在褚微云脸上轻刮一下, “走吧, 带我去拜见岳母。”


    “哦哦, 好哇。”


    褚微云开心起来, 让秋华带着永晋安置, 领着温似白去见柳夫人。


    听闻二人来意, 柳夫人险些被呛住,侍女端走她手中茶盏,柳夫人捂着帕子轻咳两声。


    半晌, 她恢复过来, 面色如常,却能看出几分喜色,吩咐道:“去把姑娘的卧房收拾收拾。”


    转头询问温似白喜好,准备多添几个菜。


    温似白温声道:“岳母不必费心, 我不挑嘴。”


    “要的要的。”


    柳夫人满脸是笑,“侯府也是你的家, 在家里当然要住得舒心才行。”


    这话听得温似白很是舒畅, 没再阻拦。


    倒是柳夫人面色忽地犹疑, “你在侯府小住, 亲家母可知情?”


    “母亲知晓,还特意叮嘱我陪微微多住几日。”


    闻言,柳夫人脸色越发柔缓, “亲家母大度。云儿,你可不能恃宠而骄,往后更要精心侍奉婆母。”


    “娘, 我知道了。”


    这话褚微云回得万分心虚。


    毕竟在国公府时,她除了吃喝玩乐就是往外跑,沐夫人知道了什么也没说,反而给她拨了一千两。


    呜呜,这么好的婆婆她上哪儿去找?


    她一定要亲自给婆婆设计一样首饰。


    觑了眼柳夫人,褚微云暗道,至于娘,还是等铺子开业了再说吧,现在就让她知道,她肯定会反对的。


    丝毫不知褚微云心中所想的柳夫人兴致高昂地让厨房加菜,一通安排下去,整个侯府都知道了,温似白要在府中留宿。


    侯府三房一般是分开用膳,唯有每月初一十五才会聚在邱老夫人处,但今晚各房的人都来了,连邱老夫人也被下人用轿子抬了来。


    一顿晚膳吃得热闹十足,城阳侯还想让人上酒,被褚父拦住了。


    “似白明日还得上朝,改日再让他与大哥对酌。”


    城阳侯一听,的确是这个理,只好遗憾坐下。


    吃完晚饭,褚微云和温似白漫步回溪兰苑。


    夜有浓云,星月暗淡,两侧石灯朦胧,褚微云走在温似白身后,踩着他的影子玩。


    刚一脚踩下去,前头的温似白忽地回头,褚微云吓一跳,“怎么了?”


    他问:“想我了吗?”


    这两日乐不思蜀,哪能想得起他来啊?


    褚微云眼神飘忽,左看右看就是不看他。


    这个反应,温似白哪能不清楚?


    他冷笑一声,掐住褚微云的脸颊,用力一捏,“小没良心的。”


    褚微云含含糊糊道:“你、你快松开我。”


    “不松。”


    话虽如此说,温似白还是松了手。


    褚微云揉了揉脸蛋,瞟着他的神情。


    冷冰冰的,看着好像生气了。


    她贴上去,嗓音发甜地哄,“是我的错,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温似白没反应。


    褚微云拧了拧眉,不情不愿道:“你想怎么样嘛。”


    “只要是不过分的要求,我都满足。”


    眉头一动,温似白道:“这可是你说的。”


    “嗯嗯。”


    褚微云点头。


    下一瞬,她腾空而起。


    褚微云慌了一瞬便反应过来,搂住温似白的脖子,心虚看向四周,“你、你快放我下来,被人瞧见了不好。”


    温似白很淡定,“周围没人。”


    褚微云小声反驳,“快到我的院子了,一会儿就有人了。”


    温似白充耳不闻,大步向前。


    褚微云越发惊慌,在他怀中挣扎。


    可惜温似白不为所动,始终牢牢把她抱住。


    想象到一会儿下人们看她的眼神,一股热气直冲脑门,褚微云羞愤不已,“你快放我下来,一……咦……?”


    人都去哪儿了?


    褚微云呆住。


    檐下燃着灯,可侍奉的下人却不见了人影。


    发着呆被温似白抱进屋,就连屋里也没人,秋华和冬实也不见了。


    褚微云怔怔问:“人呢?”


    无人回应。


    等被放到床上时她才回过神来。


    一抬头,一道人影朝她压来。


    褚微云小小挣扎了片刻,被温似白越发娴熟的动作弄得软了身子,水似的贴在他身上。


    意识模糊间记得这是在她的闺房,褚微云泪眼婆娑,抱怨道:“你别太过分……被人听到……”


    恍惚时,听到沙哑的一声,“放心,没人。”


    ……


    浴房里早早备好了水,褚微云被放进去时水温正好,若是再晚些,就该凉了。


    温似白快速为她清洗一番,套上中衣,抱着褚微云回到床上。


    她昏昏沉沉的,想不通这些事温似白是何时吩咐的。


    快要睡着之前,脑子里灵光一闪。


    对哦,他又不是一个人来的,还有永晋呢……


    来不及控诉温似白的早有预谋,下一瞬,褚微云彻底睡了过去。


    醒来时屋里已经没了温似白的身影。


    褚微云趴在床上,握着拳狠狠捶了几下。


    可恶的温似白,他提前把人支走,那岂不是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晚上做了什么?


    她又往床上捶了几下。


    动静有些大,秋华在门外问:“夫人醒了?”


    听见她的声音,褚微云越发羞恼,把脸埋进薄被里,露在外头的耳尖发红。


    过分,实在过分!


    褚微云打定主意,等温似白回来,她绝对不会给他好脸色。


    绝对不!


    生了小一日的气,酉时中,温似白踏着黄昏而归。


    褚微云撇开脸,不想搭理他。


    温似白径直走到她面前,从背后取出一束花。


    “回来路上瞧见路边有人在卖花,顺手买了一束,你可喜欢?”


    褚微云下意识看过去。


    粉白二色的桃李花枝扎成一束,里头夹杂着杏花与些许不知名的路边野花,花瓣上滴着露,清新醒目,煞是好看。


    她脸上露出笑,把花束接过去,指尖拨弄花瓣,“真好看。”


    温似白凑过去,低声问:“不气了?”


    褚微云推他一把,本想板着脸,可脸上的笑却收不住,硬邦邦道:“不气了。”


    温似白莞尔。


    被他的笑容晃了一瞬,褚微云带着几分惊慌起身,“冬实,去寻个花瓶来,我把花插上。”


    “诶。”


    ……


    在城阳侯府住了五日,温似白没急,倒是柳夫人先急了。


    “明几个你和似白就回去吧。”


    柳夫人往褚微云碗里放了块剔好刺的鱼肉,淡淡道。


    褚微云咀嚼的动作一顿,“娘,你嫌弃我们了?”


    柳夫人翻她一眼,“你们小两口住得够久了,亲家母通情达理,我却不能拘着你们不放,否则外人该说闲话了。”


    “哦。”


    褚微云噘嘴。


    柳夫人嗔她一眼,“都在京城,往后有的是机会见面,这么丧气作甚?”


    “我舍不得娘嘛。”


    褚微云撒娇。


    柳夫人面上嗔怪,心中却很是熨帖,温声道:“那娘下次去国公府看你。”


    “说好了啊,你可一定要去。”


    褚微云立马高兴起来。


    都嫁人了,还跟小孩子似的。


    柳夫人无奈应承,暗自庆幸。


    看来这门婚事还结对了,若是嫁入江家,云儿哪能这么自在。


    谁能想到看似龙潭虎穴的显国公府,竟然是个好去处呢?


    夜间温似白回来,褚微云把话和他一提,温似白沉吟一二,“成,那我们明日回去。”


    “唉。”


    褚微云叹气,巡睃四周,失落道:“住了几日,还怪舍不得的。”


    “下月我再带你回来小住。”


    褚微云先是一喜,旋即摇了摇头,“算了。”


    她小声嘟囔,“也不怕人说你是上门女婿。”


    “你说什么?”


    温似白没听清。


    褚微云立马道:“我说,我们就寝吧。”


    温似白挑眉。


    见他这副表情,褚微云一抖,扭头就往床上走。


    “睡了睡了。”


    温似白熄了灯追上去。


    片刻后,床帐内传来少女恼怒的声音。


    “我真的要睡了!”


    “我不做什么。”


    “信你才怪!!!”


    ……


    翌日,辞别家人,褚微云和温似白回了显国公府。


    沐夫人对二人的归来不做评价,只吩咐人将晚膳做得丰盛些,扭头和侍女们打叶子牌去了。


    褚微云悄悄打量她的神情。


    嗯……他们不在家,母亲的脸色怎么还更好了呢?


    “侄媳妇,快陪我玩翻花绳!”


    温蓉晞叫嚷。


    褚微云抬头,“来啦!”


    日子在平淡与温馨中悄然溜走,褚微云又过上了在铺子和国公府两头跑的日子。


    这日,她从铺子回来,正在思索该给她的首饰铺子取什么名字,外头骤然传来一阵喧嚣声。


    褚微云回神,好奇问:“外面怎么了?”


    与她同车的秋华摇头,“奴婢出去看看?”


    “外面人多,先等等。”


    褚微云将车窗开了条缝。


    百姓们围成一圈,那中间似是跪了一对母子,妇人身着粗布麻衣,叩首哭道:“夫人,妾身不求什么,只求您能让曜儿归宗。妾身知晓自己罪大恶极,但曜儿是无辜的。他也是夫君的子嗣,让他认祖归宗是夫君生前最大的愿望,求夫人成全。”


    “求夫人成全!”


    马车旁站了名中年妇人,褚微云问:“婶子,这是怎么回事?”


    那婶子道:“嗐,听说这家男人生前在外面养了个外室,如今那外室日子过不下去了,找上门让正房夫人给她养儿子呢。”


    褚微云拧眉,“那正室夫人可真倒霉。”


    婶子道:“可不是。得亏她家男人早死,否则若是让那外室进门,岂不是要被欺负死?”


    这话说得糙,但的确是这个理。


    褚微云赞同点头。


    幸亏她家没遇到这……等等!


    褚微云瞪大眼看着被围在人群中间威严赫赫的牌匾。


    显国公府?!


    这不就是她家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外室的哭声更大了。


    “夫人!妾身知晓自己身份卑贱, 您心中不喜,若非陷入绝境,妾身断然不会找上门来。”


    “若您允许曜儿认祖归宗, 妾身甘愿离去, 求夫人成全!”


    被她称为曜儿的男子愣住了, 眼中泛起泪, 抱住妇人哭得声泪俱下, “娘, 我不要和你分开,我们走吧,夫人不会接纳我们的。”


    妇人哭道:“曜儿, 娘身患重病, 时日无多,不回国公府,往后你可怎么活啊!听娘的,你快磕头求求夫人, 她心肠软,会让你归家的, 快啊!”


    妇人底子好, 看得出年轻时定生得花容月貌, 如今上了年纪, 虽因劳累损了容色,但哭起来亦是梨花带雨,好不可怜。


    周围路人不免动容。


    “这母子俩也是可怜人。”


    “是啊, 这二人母子情深,他娘若是走了,往后孤家寡人的, 真够可怜的。”


    “倘若他真是国公府的血脉……回到国公府,也算有个依靠。”


    “那可不一定。你们忘了这位国公爷是个什么性子?好端端的忽然多了个庶兄弟,你说他会不会……”


    “嘘,妄议国公爷,你不要命了?”


    周围窃窃私语源源不断涌入褚微云耳中。


    有些话听得断断续续的,但“国公爷”三个字却听得极为清楚,且看路人的表情,也知晓不是什么好话。


    一股怒气在胸腔乱窜,激得褚微云眼睛都红了,捏着车框的手逐渐收紧,心中不满极了。


    什么嘛,他们怎么能这么说温似白?


    这些百姓,根本都不清楚他是什么样的人!


    胸膛起伏,褚微云气得不轻。


    就在这时,人群忽然骚动起来。


    那妇人推开儿子,高喊道:“夫人,当年之事是妾身对不住您,可我与夫君是真心相爱的。我知您恨我,今日,我向您赔罪,只求您能让我儿回国公府,堂堂正正在他爹牌位前磕个头!”


    哭声尖利凄惨,令人闻之一抖,下一瞬,人群中爆发一阵阵尖叫声,却是那妇人以决绝之态,朝国公府门前的石狮子撞了去。


    “快拦住她!她要自尽!”


    有人着急大喊。


    离那妇人最近的婶子反应迅速,冲上去抱着她的腰,喊道:“大妹子,别冲动,你还有儿子呢!”


    “娘!”


    温曜哭着扑上去抱住妇人。


    鲜血从她额头上滑落,妇人脸色惨白,艰难动唇,“曜儿……”


    “娘!”


    温曜凄厉大喊,“娘,我们走,别求这个毒妇!这辈子我就算是饿死,也不会再来她门前摇尾乞怜!”


    妇人瞳孔微缩,紧紧握住温曜的手,“不、不可……只要你能好好活着,过上你该过的日子,娘哪怕是在九泉之下,也该瞑目了。”


    “造孽啊,真是造孽。”


    人群中有眼窝子浅的,瞧见这幕已是眼泛泪光。


    “好歹也是温家血脉,老夫人怎么能不认呢?”


    “是啊,瞧他们可怜的,国公府富贵,怎么就不能给他们一口吃的?”


    “这老夫人也忒铁石心肠了。”


    就连马车边的婶子也面露不忍,叹道:“这男人做的孽,可怜的还是女人和孩子。”


    褚微云听得不舒服,可那对母子也的确可怜,心中纠结踯躅。


    那妇人额上的血越来越多,脸色也越发苍白,褚微云怕她真死了,咬咬牙下了马车。


    先把人救了,寻个客栈安置,其他的还是先问过母亲再说。


    毕竟公爹去世时她年纪尚小,她不清楚他是否真养了外室生了外室子。


    如果是真的,那母亲应该很伤心吧。


    褚微云轻轻叹气。


    不过闹这么大,母亲是还没听到消息,还是不在府中?


    这念头在脑中一闪,下一瞬,一直紧闭的国公府大门终于开了。


    衣着富贵,头戴华胜,美艳绝伦的夫人从里走出。


    身后跟了一连串的人,两名小厮抬着一把鸡翅木雕漆太师椅放在夫人身后。


    另有两名小厮放下一张相同样式的方桌,两名侍女将茶盏放于其上,动作优雅斟了盏茶,恭敬递给美妇人。


    沐夫人在太师椅上落座,浅啜一口茶水,淡声道:“徐大夫,去给这位夫人看看伤,可别让她死在我国公府大门前。”


    一名中年男子从门内走出,“是。”


    温曜一听这话,对沐夫人怒目而视,“你……”


    沐夫人轻飘飘看他一眼,那眼神中似有刀锋,硬生生让温曜止了声。


    徐大夫蹲下,认真给那妇人检查伤势。


    片刻后,沐夫人问:“如何?”


    徐大夫:“回夫人的话,这位夫人的伤并无大碍,好生将养几日便可。”


    “嗯。”


    沐夫人颔首,“给她包扎吧。”


    “是。”


    作为国公府供养的府医,对付这种小伤简直不在话下,徐大夫动作麻利给妇人上了药,再用纱布包扎。


    包好了伤,他退至一旁,悄悄竖起耳朵。


    妇人虚弱跪地,哽咽道:“多谢夫人。”


    沐夫人看着她,没做声。


    手背被人轻轻一碰,她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妇人道:“回夫人,妾身名唤陆嘉。”


    “其新孔嘉,倒是个好名字。”


    陆嘉嘴角轻勾,眼里露出回忆与笑意,“妾身出身卑贱,名字不堪入耳,陆嘉此名,还是夫君为我取的。”


    沐夫人无声勾唇,眼里却是冷的。


    “你方才说,你是世子爷的外室?”


    “正是。”


    似是羞愧,陆嘉低下了头,“当年我被家人卖为奴婢,是夫……是世子救了我,我本想当牛做马报答他的恩情,谁料、谁料情难自禁……还有了曜儿。”


    “此事是我之过,夫人要打要杀,我绝无怨言,但曜儿是世子仅存的血脉之一,还请夫人看在世子的面子上,能允他还家。”


    陆嘉拉了温曜一把,苍白面容闪露急切,“曜儿,快来见过母亲。”


    温曜一脸抗拒,一动不动。


    陆嘉急了,焦声道:“曜儿,快唤母亲。”


    温曜冷声道:“娘,她不是我……”


    “曜儿!”


    陆嘉厉声打断,“你连娘的话都不听了吗?”


    她面向沐夫人,乞求道:“曜儿这些年流落在外,不懂规矩,夫人宽宏大量,莫要与他一般见识。”


    沐夫人打量着温曜,“世子血脉单薄,若他真是温家血脉,我自不会允许他流落在外。”


    闻言,陆嘉眼底闪过欣喜。


    “但是……”


    沐夫人话音一转,“你若蒙骗我,妄图李代桃僵,以外姓之子冒充温家子嗣,我绝不轻饶。”


    这话分明是在质疑他娘的贞洁。


    温曜勃然大怒,“你这毒妇胡说八道什么呢!”


    “曜儿!”


    陆嘉呵斥,“不可对夫人不敬!”


    “娘!”


    温曜急了,“你听她方才说什么了吗?她在质疑你的清白!”


    陆嘉何尝不知?可他们低人一等,只能忍耐。


    将屈辱压入心底,陆嘉勉强笑道:“大家族最重血缘,自然要查清楚,娘都明白。”


    “可是……”


    “你娘都同意了,你怎么还磨磨唧唧的?”


    褚微云从人群中走出,一脸怀疑地望着温曜,“还是说,你知道自己是假的,害怕被拆穿?”


    “胡说八道!”


    温曜气得脸色铁青,“黄毛丫头,这里还轮不到你胡……”


    “见过夫人。”


    沐夫人身后的人纷纷行礼,面色恭敬。


    温曜脸上的愤怒不屑僵住,表情定格在滑稽的角度。


    褚微云抱臂,抬起下巴好整以暇道:“他们叫我夫人,你说我有没有资格站在这儿?”


    温曜脸颊抽动,脸色铁青。


    陆嘉扯了他一把,忙道:“还不快给少夫人道歉?”


    “不必。”


    褚微云抬手拒绝,“此人身份存疑,还是等盘问清楚再说吧。”


    “侄媳妇说得对!”


    温蓉晞风风火火从府里跑出来,娇小的身子挡在沐夫人身前,戒备地看着陆嘉母子二人。


    “先问清楚,免得混淆了我温家血脉!”


    话是这么说,她心里却对这二人很是厌恶。


    最好这两人是假的,否则若真是温家子嗣,那岂不是说明她早死的兄长对不住她嫂嫂?


    那嫂嫂该有多伤心啊。


    温蓉晞没出生之前,先显国公世子便死了,别说这个从未见过面的兄长,她连对父母也无甚印象。


    从小到大,她的亲人只有嫂嫂和小白,若有人伤害他们,她可不会心慈手软!


    陆嘉一见这女孩,便知她的身份,抿唇对温曜道:“听你小姑姑的。”


    温曜满脸屈辱,怀揣着对二人的不满,沉默下来。


    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两人,沐夫人眼里含着欣慰笑意,视线触及陆嘉和温曜母子时,却冷了下来。


    “你说,他是世子的子嗣?”


    陆嘉俯首,语调平静,却又极为自信。


    “自是。”


    沐夫人漫不经心刮了刮茶沫,“他年岁几何,生辰在何时?”


    陆嘉道:“这月十七就满二十二了。”


    沐夫人道:“这个月十七满二十二,这么说,他是二十三年前的四月怀上的?”


    陆嘉点头,“夫人明鉴。”


    沐夫人自嘲一笑,声音里满是凄凉,“竟与我儿的岁数相差无几。”


    陆嘉表情僵住,周遭百姓亦是议论纷纷。


    “我记得,国公爷也才二十一吧?先世子可真是……”


    “……薄情寡义。”


    陆嘉有些慌了,忙叩首乞求,“妾身该死,妾身该死。”


    沐夫人面色淡淡,“二十多年的老黄历了,世子也已去世多年,我和你计较什么?”


    她偏头问:“那时世子在何处,在做什么?”


    身后侍女摇头,“如此久远之事,奴婢早已忘了,如何能求证?”


    陆嘉嘴角微微翘起。


    “咦……”


    另一名侍女忽然疑惑出声。


    沐夫人看她,“你可是想起了什么?”


    那名侍女面露犹疑,“奴婢记得,二十三年前的四月,正是建明三年,也是……先皇后薨逝的日子。”


    此言一出,瞬间掀起轩然大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人群里有一老者高声道:“我记得先皇后薨逝后圣上悲痛不已, 罢朝一月,举国哀悼,并下令三月内不得兴办喜宴, 这妇人却说, 她的儿子是在二十三年前的四月怀上的?”


    又有人道:“我记得, 先皇后出自沐氏, 与显国公府的沐夫人乃是一母所出, 是显世子的妻姐?”


    另一道声音迟疑, “那岂不是说,先世子不仅枉顾圣意,背弃天恩, 还在妻姐去世期间与外室厮混, 珠胎暗结?”


    有一老学究怒骂,“寡廉鲜耻,不知羞耻!”


    陆嘉的脸唰一下更白了。


    这么多年过去,她早已忘了温曜的出生并不光彩, 如今被人在大庭广众之下指出,犹如被人扯去了遮羞布, 四面八方投来的嘲讽厌恶的目光如同针扎, 刺得陆嘉一阵阵眩晕, 本就钝钝发痛的脑袋越发疼痛, 让她恨不得晕过去。


    温曜慌了,一把护住陆嘉,“不是的, 我娘记错了,我不是四月出生的,不是……”


    有人嘲笑出声, “连自己儿子的生辰都能记错?这姓陆的娘子看着也不像老糊涂啊。”


    沐夫人微微低头,掩去唇边冷笑与眼中寒意。


    她远远看了眼皇城,眸色微深。


    陆嘉出身寒微,目光短浅,以为能逼迫她认下温曜,却不知,若是让圣上知晓,姐姐的亲妹夫在她过世那月与人厮混诞下孽种,这对母子,绝对活不了。


    她好心放他们一马,他们竟主动送上门来。


    可来都来了,岂有放过的道理?


    沐夫人往人群里使了个眼神,百姓们对陆嘉的讨伐声更大了。


    他们大多并非真心为沐皇后与沐夫人感到不值,更多的,是听闻勋贵子弟丑闻的兴奋与激动。


    沐夫人倒是不在意,可有人在意。


    褚微云和温蓉晞怒了。


    两人面上是如出一辙的愤怒,望向陆嘉母子的眼神都在喷火。


    褚微云说不出骂人的话,翻来覆去地念叨着“不知廉耻”,温蓉晞却不知从哪儿学来的,指着二人破口大骂,什么“贱、人”“小杂种”的,听得沐夫人直皱眉。


    “够了!你从何处学来的污言秽语?不堪入耳,哪还有国公府大姑娘的模样?”


    被叫停的温蓉晞满脸不忿委屈,气到跺脚,“嫂嫂,我是在为你抱不平。”


    沐夫人沉着脸,“那也不是你满口粗言秽语的理由。从今日起罚俸三月,厨房不准给她上肉菜,什么时候把这毛病改了,什么时候才能吃肉。”


    温蓉晞向来无肉不欢,闻言险些炸了,刚要据理力争,对上沐夫人严厉的目光,瞬间蔫了。


    无精打采道:“知道了。”


    沐夫人拍拍她手,“一旁去,让嫂子来。”


    温蓉晞噘嘴,“哦。”


    褚微云怕被罚,默默住了嘴,“母亲……”


    沐夫人对她安抚一笑,“和晞儿到一旁去。”


    “好。”


    褚微云顺从点头。


    沐夫人起身,抬起双手下压,“诸位静一静,请听我一言。”


    人群渐渐止声。


    沐夫人一步步走向陆嘉,在她惊恐的视线中微微一笑。


    “陆夫人。”


    陆嘉勉强保持镇定,“夫、夫人。”


    沐夫人看着她的目光很是柔和,“陆夫人,建明三年四月,姐姐仙逝,我悲恸不已,那时我刚怀胎一月,胎像不稳,食难下咽,却日日呕吐,险些见红,随姐姐去了。”


    “圣上怜我丧姐,不仅派了太医看顾,还命人将我接入宫中养胎,当时世子也随我在宫中住了两月,直到我坐稳了胎,才将我夫妻二人送回国公府。”


    沐夫人眉心一拧,似是疑惑,“这种情况下,世子是如何令你有孕的?”


    她轻飘飘落下一句,“是你认错人了吧。”


    温蓉晞轻哼,“嫂嫂,我看是你把他们想得太简单了,要我说,他们就是见我兄长英年早逝死无对证,为了荣华富贵来搏一搏的。”


    褚微云赞同点头。


    “不是,不是的。”


    陆嘉慌乱摇头。


    她想说不是这样的,曜儿的确是世子的子嗣。


    那段时间、那段时间……


    对,那段时间世子来得极少,他是在往返国公府与皇宫时抽身见了她一面,就是那一面,才让她怀上了曜儿。


    陆嘉刚要开口,一股寒意蓦地从胸腔内钻出,直冲天灵盖,令她周身发颤,惊惧不已。


    她看着沐夫人的笑容,如坠冰窖。


    故意的,她是故意的!


    故意问起曜儿的生辰,就是为了这一刻。


    如果她说出实情,那她与曜儿就会被千夫所指,甚至有可能被圣上记恨。若她闭口不言,那她和曜儿,就会成为设计显国公府、贪图富贵的卑劣之人。


    她是在逼她做选择。


    陆嘉浑身发抖,恐惧难安。


    毒妇,姓沐的就是个毒妇!


    “陆夫人可还有话说?”


    沐夫人温声询问。


    陆嘉张唇,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温蓉晞气得鼓起了脸,恼恨道:“嫂嫂,你和他们还有什么可说的?一个假货而已,快让人把他们赶出去,别脏了我国公府的大门。”


    沐夫人叹气,眼里含着悲悯。


    “看你们二人也不好过,想来也是无奈之举。来人,给他们些银子,将人送走吧。”


    侍女把钱袋子丢到陆嘉面前,嘲讽道:“喏,夫人赏你们的,往后好生寻个营生,别总想着使些旁门左道。”


    温曜怒不可遏,“你敢羞辱我?!”


    侍女翻他一眼,切了一声,缓步走到沐夫人身后。


    两名小厮架着陆嘉和温曜离开。


    “放开我,放开我!我没胡说,我就是父亲的孩子,我是国公府的二公子!”


    “你们两个贱奴,快把我放开!”


    温曜的叫嚷声越来越远,沐夫人无声冷笑,满是轻蔑。


    就这种货色,还想和她的小白相争?


    不自量力。


    嘴角轻轻上扬,沐夫人温和道:“今日让大家看笑话了,来人,去百里香开几桌席面,请大伙好好吃一顿。”


    “百里香,那可是京城有名的酒楼。”


    “沐夫人大气!”


    人群霎时间一阵叫好,在管家的带领下,百姓们逐渐散去,兴高采烈地往百里香走去。


    褚微云看着沐夫人的背影,眼里直冒星星。


    母亲真的太厉害了!


    等人走完了,她和温蓉晞一左一右挽住沐夫人。


    “什么人呐,无缘无故的上门认亲来了,真当我们国公府无人啊?”


    “就是就是。”


    温蓉晞附和,重重“呸”了一声,“连国公府的瓷都敢碰,当我大侄儿的名声是作假的吗?”


    她噘起嘴抱怨,“还害得我误会了哥哥,真以为他对不住嫂嫂呢。”


    沐夫人左右看着这两个单纯的孩子,轻轻一笑,并未解释,“走吧,咱们回家。”


    “嗯嗯,回家。”


    ……


    今日之事令褚微云大为震撼,大为光火,和温蓉晞嘀嘀咕咕了小半日,直到温似白回府,依旧气得不行。


    她叭叭说了一通,满脸怒气,“你都这个名声了,怎么还有人敢上国公府作假?”


    “是不是你最近没努力?”


    温似白皱眉沉思,最近是有些沉迷他夫人的温柔乡了,看来他这恶名还得涨一涨。


    眼前的姑娘气得脸颊鼓起,看得温似白好笑不已,轻轻捏住她的脸颊肉,哄道:“好了,两个无关紧要的人罢了,别气了。”


    褚微云噘嘴,“我就是生气嘛。”


    温似白把她揽进怀里,“别把你的情绪浪费在他们身上,不值得。”


    窗外晚霞艳红,橘色光线穿透窗棂,映在温似白眼中,却是一片冰冷。


    看来,这些年他们的日子是过得太舒服了。


    真当他温似白是个纸老虎?


    怀里的姑娘嘀咕着母亲受惊了,明日她得早些去看望她。


    温似白嘴角勾起,柔声道:“好,你起早些,我送你去。”


    褚微云一噎,诚实道:“那还是算了。”


    温似白大笑。


    笑声惊走窗外鸟雀,它振翅而飞,飞越半个京城,停在某间客栈窗外。


    客栈内隐隐传来哭声和压抑的骂声。


    雀儿探出脑袋,抖抖翅膀。


    “欺人太甚!同样是父亲的子嗣,凭什么他温似白就能继承爵位,享受荣华,我却只能流落在外,满身抱负无法施展?!”


    “该死的温似白,该死的沐氏!”


    陆嘉满脸惊慌捂住温曜的嘴,“别说了,别说了,当心隔墙有耳。”


    温曜烦躁不已,赤红的眼中充盈着嫉恨,咬牙道:“娘,方才你就不该留情面,应该当众揭穿沐氏的真面目!这个毒妇,连我爹也敢下手,如今我们主动现身,她岂不是把我们当成眼中钉,恨不得将我们除之后快?”


    陆嘉默默掉眼泪,“别说了,你爹的事只是我们的猜测,你别胡言,免得惹来杀身之祸。”


    “你方才说,先显国公世子的死有蹊跷?”


    陆嘉一凛,惊慌失措地望向声源地。


    温曜亦是一惊,满脸警惕地看着门口之人,“你是谁?为何出现在这儿?”


    那人微微一笑,“我是谁你们不必在意,倒是你们,方才所说,是真是假?”


    温曜绷着脸,“是真如何,是假又如何?”


    “若你们当真是显国公世子的外室和子嗣,我倒是可以帮你们一把。”


    陆嘉咬唇,“我们凭什么信你?”


    “凭我出现在这儿。”


    母子俩对视一眼。


    此人衣着富贵,浑身贵气,堂而皇之出现在此地却无人阻拦,说明他的身份并不简单。


    陆嘉犹豫间,温曜却看到了希望,双拳紧握,豁出去一般道:“是真的。”


    “我怀疑,我爹是死于沐氏之手。”


    “哦?”


    来人眸光一闪,“把你们知道的,都告诉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显国公府外室子认亲一事闹得沸沸扬扬, 不仅是城阳侯府的父母亲长,正在养胎的褚安露也得了消息,给褚微云捎了封信。


    柳夫人得知已经将那对母子打发走, 便没再多问, 倒是褚安馨和褚芳琴好奇不已, 竟直接找上门来了。


    怎知到了显国公府才知, 褚微云去临安侯府探望褚安露了, 姐妹俩辞别沐夫人, 立刻杀去江家。


    车夫驾车的速度极快,两人到达临安侯府门前时,褚微云刚慢悠悠下了马车, 刚好和两个姐姐打了个照面。


    褚微云惊讶, “三姐姐、四姐姐,你们怎么也来了?”


    “我和四妹妹方才去国公府寻你扑了个空,打听到你的行踪,立即赶来了。”


    褚安馨问:“你怎么突然来了江家?”


    褚微云老实道:“昨几个的事你们应该都知道了, 二姐姐想知晓内情,我特地上门说给她听。”


    “你对她倒是好。”


    褚安馨阴阳怪气地说了句, 挽住褚微云的手, 神情颇为迫不及待。


    “走走走, 快些进去。”


    她也想听!


    “四妹妹, 快跟上。”


    “来了。”


    褚芳琴应了一声,提裙快步追上去。


    虽是探望褚安露,但该有的礼数还是得有的。


    姐妹三人先去拜见了梁夫人。


    自退亲后, 这还是褚微云第一次见到她。


    与前几次相见的好气色不同,眼前的梁夫人眼下青黑,形容憔悴, 眼底藏着散不去的疲惫,若非五官还是从前的模样,褚微云险些以为换了个人。


    处在震惊中,她幻想过的见到梁夫人后的尴尬场面倒是并未发生,梁夫人显然也没精力计较从前之事,态度温和接待了姐妹三人。


    得知褚家三姐妹此行是为探望褚安露,她面色柔和下来,眼里也多了几丝笑意。


    “露儿这胎怀得不算稳当,知晓你们前来定然开怀。”


    褚安馨悄悄翻了个白眼。


    二姐姐这胎怀得不稳,还不是你那偏心外室的好儿子闹的。


    褚微云满心焦虑,“夫人,我们这就去看望二姐姐了,告辞。”


    梁夫人温和点头,“去吧。穗香,领国公夫人和两位姑娘去见夫人。”


    “是。”


    穗香福身。


    褚安露是临安侯府名正言顺的女主人,如今又身怀有孕,府里一大半的资源向她倾斜,住处华贵精致,吃穿用度极为精细,院里光是伺候的下人就有二十多个,看得褚微云喟叹不止。


    一入门,便有侍女迎上来,“穗香姐姐怎么来了?”


    穗香笑道:“显国公夫人与城阳侯府两位姑娘来探望,夫人今日如何,可能进食了?”


    侍女惊喜,“太好了,夫人正念着几位姑娘了。”


    她是褚安露从侯府带来的陪嫁,自是认得褚微云等人,急忙道:“三位姑娘快快请进。”


    随后才回复穗香的话,“夫人今日胃口不错,早膳用了小半碗粥呢。”


    穗香闻言松了口气,“能吃就好,你进去伺候吧,我这就回了。”


    “穗香姐姐慢走。”


    侍女将褚微云三人迎进屋,含笑道:“夫人快看,是谁来了?”


    屋中榻上半躺着一名女子,乌发松松挽在脑后,身无钗环,一袭石桃夭色齐胸长裙,外罩一件素色轻薄袖衫,巴掌大的脸上不施粉黛,却清丽脱俗,淡雅清贵。


    瞧见褚微云三人,她眼里似有星辰亮起,嘴角不禁上扬,声音带笑。


    “你们怎的来了。”


    “当然是来探望你的。”


    褚微云打量着褚安露,小心翼翼凑过去,“二姐姐,你还好吗?怎的都憔悴了。”


    褚安露屏退下人,笑着握住褚微云的手,“无碍,孕期的正常反应,不必忧心。”


    褚安馨大步向前,“可方才梁夫人说,你这胎怀得并不稳当。”


    她看着褚安露苍白的脸拧眉,“你当真无碍?不若我去求长公主给你请个太医。我好歹是她钦定的儿媳,在长公主面前还是有几分脸面的。”


    “真的不用了。”


    褚安露失笑,意有所指道:“我怀相不好,正好合了母亲的心意。”


    褚微云没听懂,迷茫道:“何意?”


    褚芳琴小声解释,“二姐姐的意思是,她是故意做出怀相不好的假象,好让梁夫人拿她做筏子,把侯爷从那姓苏的外室处拉回来。”


    “我可没作假。”


    褚安露轻敲褚芳琴额头,听她“哎哟”一声,嘴角抿笑。


    “我这胎的确不太安稳。”


    她把手放在尚未显怀的小腹上,眼里含着笑意,“这孩子是个能折腾的,我这阵子吃什么吐什么,兴许等他生下来,还能更折腾。”


    褚安馨拧眉,“我回去问问娘,看看有什么法子能让你多吃些。”


    褚安露笑着应答,“好。”


    褚芳琴好奇问:“二姐姐,姐夫呢?”


    褚安露嘴角笑容淡下,语气平淡,仿佛江越并非她的夫婿,不过是个陌生人。


    “谁知道呢,兴许又去寻苏姑娘了吧。”


    褚安馨这个暴脾气一下子就怒了,“他一直在和那个狐狸精厮混?”


    褚安露沉吟,“倒也不是,春闱前,侯爷一直在府中温习,春闱后,许是胸有成竹,便去得频繁了些。”


    褚芳琴皱着脸,小声道:“江侯爷这是纳妾不成,换了个法子养了外室?”


    这回却连姐夫也不叫了。


    褚安露颔首,“小妹成婚那日,那位苏姑娘与舅父闹崩,被赶出家门,无处可去,侯爷听闻匆匆赶去,欲纳苏姑娘为妾,却被母亲拒绝。因春闱将近,母亲怕他分心,松口给了侯爷银钱,让他把苏姑娘安置在外头。”


    褚微云听得皱眉,“二姐姐,若江越中了进士,梁夫人会松口让苏姑娘进府吗?”


    褚安露:“十有八.九。”


    “那你怎么办?”


    褚安露笑了,“五妹妹放心,我是妻,苏姑娘是妾,只要城阳侯府不倒,没人能动摇我的位置。”


    更何况,她也不是没有手段。


    不过这些腌臜事就不用说给五妹妹听了,免得脏了她的耳。


    褚微云捏拳,暗道,看来得让爹爹更上进了。


    他现在可是姐妹们的保护伞,必须要上进!


    正出神,褚安露轻轻推了褚微云一把,“别说我了,快说说你,你府上是怎么一回事?”


    说起这事,褚微云立马来了精神,义愤填膺将昨日发生的事全盘托出,说到口干舌燥,依旧一脸愤懑。


    褚芳琴递了一盏茶,“五妹妹快歇一歇。”


    “谢谢四姐姐。”


    褚微云一口气灌下去一盏茶,末了抹抹嘴,“还想要。”


    褚安馨白她一眼,把手里的茶水递过去。


    “没动过的,已经凉了。”


    褚微云笑着说了声“多谢三姐姐”,又是半盏茶下肚,这才解了渴。


    褚安馨吃了口芙蓉糕,轻蔑道:“这年头,居然有骗子骗到显国公府去了,胆子可真大。”


    褚芳琴小声补充,“是啊,连国公爷也敢骗,真有勇气。”


    褚安露把玩着手里的玉如意若有所思。


    正因显国公名声响亮,此事才值得深思。


    敢去国公府认亲,要么背后有人指使,要么就是有底气。


    前者大概涉及朝堂政事,不是现在的她能触及到的。


    后者……大概那母子二人,真是显世子的外室和外室子。


    如果当真,那沐夫人和显国公可知晓?


    思及与那个男人的短暂接触,褚安露心中稍定。


    显世子已经去世八年,那对母子为何这么多年才上门认亲?应当在显世子灵前闹开,才能将利益最大化。


    除非……当时有人阻拦。


    这么看来,此事沐夫人和显国公极有可能早就知晓。


    正思忖着,忽然听见褚安馨问:“你方才说,你从铺子上回去,什么铺子?”


    褚安露回神,顺口问道:“是三叔三婶给你的嫁妆铺子?”


    “不是不是。”


    说起铺子,褚微云满脸的笑,“是小……是国公爷送我的,我打算开个首饰铺子,到时候几位姐姐可千万要来捧场啊。”


    褚芳琴笑着点头,“好啊。”


    褚安露也笑,“那时若孩子不闹腾,我肯定去。”


    褚安馨仰头抱胸,轻哼道:“看情况吧。”


    她转念一问:“三婶知道吗?”


    “啊……这个,那个……”


    褚微云支支吾吾,心虚道:“等铺子落成了我再告诉她。”


    她双手合十,恳求道:“届时我娘若是骂我,三位姐姐可得替我解围啊。”


    褚安馨嗤笑,“褚小五,你几岁了,还怕娘啊?”


    褚微云反问:“三姐姐不怕大伯母?”


    褚安馨:“……谁怕她?我是懒得听她啰嗦。”


    褚微云小小翻了个白眼,“那不也是怕?”


    “怕什么怕?你才怕娘呢!”


    “对啊,我就是怕。”


    褚微云坦然承认,语气很是挑衅,“我敢承认,三姐姐你敢吗?”


    褚安馨:“……”


    她霍地起身,朝褚微云扑过去,“褚五,今天我非得教训教训你不可,让你知道什么叫做敬爱姐妹!”


    褚微云尖叫着跑开,一时间,屋里充斥着清脆笑声。


    ……


    在临安侯府待了一日,黄昏前,褚微云回到了国公府。


    她到时温似白还未归,褚微云便去厨房张罗饭菜。


    菜刚做好,温似白就到了。


    褚微云忙让人把饭菜送去,回屋时温似白已经洗漱好,坐在榻上擦头发。


    褚微云笑,“时辰刚好,快过来用膳。”


    温似白丢了帕子,半干的长发披在肩头,一步步朝她走去。


    见桌上只有一副碗筷,他挑眉,“今儿转性子了?”


    褚微云茫然,“什么?”


    温似白指着碗筷,“这是没胃口还是学别的女子减重?”


    “都不是。”


    褚微云摇头,笑盈盈道:“我吃过了。”


    温似白一噎,“去何处吃的?”


    “临安侯府。”


    正要落座的温似白蓦地一顿,“去作甚?”


    “看望二姐姐啊。”


    见温似白发尾仍在滴水,褚微云取了张干净帕子,替他擦拭头发,顺口批判江越养外室的恶习。


    温似白听得眉头舒展,津津有味,听她抑扬顿挫地讲述,倒是下饭。


    批判完,褚微云叹气,“要是江越考不中就好了。”


    温似白举筷的手微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你不想他考中?”


    温似白夹了一片笋放进褚微云口中。


    褚微云叼住, 嚼了几口咽下,重重点头,“肯定不想啊。他若是考不中, 梁夫人就不会同意苏姑娘入府, 也就没人威胁二姐姐的地位了。”


    温似白也吃了片笋, “看不出来, 你还有这种心思?”


    褚微云脸上发烫, 小声羞赧道:“我也觉得挺恶毒的, 但万一江越起势后不把我们城阳侯府放在眼里,宠妾灭妻,磋磨二姐姐怎么办?”


    思索片晌, 褚微云认真点头, “他那么恶毒,我觉得这种事他肯定做得出来。”


    温似白在褚微云额上轻弹一下,惹得她不满地“哎哟”一声。


    “难得聪明一回。”


    “那是。”


    褚微云得意洋洋道:“我那么多的话本子可不是白看的。”


    “等等。”


    她意识到什么,不满地瞪向温似白, “什么叫难得?我是什么很笨的人吗?”


    温似白笑了,“当然不是。”


    “那聪明的褚五姑娘、温夫人, 你想怎么做?”


    “唔。”


    褚微云握着温似白的发尾思索, 须臾, 她坚定道:“明日我就去烧香拜佛, 祈祷江越过不了省试。”


    温似白一噎,险些被呛住。


    褚微云着急给他倒水,一时忘了手里还握着温似白的头发, 顺手一扯。


    “嘶。”


    温似白捂着头皱眉。


    “对不住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把你弄疼了?”


    褚微云手忙脚乱立在一旁。


    温似白安慰, “别慌,一样一样来。”


    “哦。”


    褚微云瘪着嘴,倒了杯茶水递到温似白唇边,待他饮尽,愧疚道:“是不是很疼啊?”


    温似白松手,“无碍,习武比这疼多了。”


    “真的?”


    “真不真的,你不知道?”


    褚微云一头雾水,“我该知道吗?”


    温似白冷冷一呵,“我身上的疤痕,你不知道?”


    不知想到什么,褚微云的脸瞬间红了。


    面若粉霞,对温似白小声道:“那……要我给你吹一吹吗?”


    温似白眸光骤然一暗,嗓音微哑,“要。”


    褚微云红着脸凑上去。


    嘴巴刚刚噘起,陡然被温似白捂住了。


    “你干什么?”


    温似白凑近,低沉磁性的嗓音在褚微云耳边掠过。


    “一会儿再吹。”


    褚微云:“……”


    这个语气……这个混蛋,肯定又在想什么不正经的事!


    她恼羞成怒,一把扯下温似白的手,坐到一旁赌气道:“你自己吹吧!”


    温似白失笑,重新握起木筷。


    看着面前的杯盏,扬起的嘴角微微下压。


    要他说,他夫人还是太善良了。既然有这个想法,求神拜佛有什么用?倒不如从一开始,就将江越摁到深渊,让他再也翻不了身。


    思绪翻转,温似白夹起一块炙肉,去哄他生气的夫人。


    ……


    翌日,褚微云当真去皇觉寺上了香,跪在佛前虔诚恳切地拜了三拜,祈求佛祖保佑,让江越千万要落榜。


    在心里嘀咕许久,褚微云插上香烛,起身离开。


    她顺道去铺子里瞧了眼。


    因银钱充足,铺子里的匠人不少,眼见就要修缮完工了,褚微云心里高兴,转头去问薛管事,“我之前画的首饰都打出来了吗?”


    铺子里大大小小的事都是薛管事在处理,匠人们也是她在沟通,闻言道:“已经打完一半了,兴许再有十日就能完成。”


    褚微云满意点头,“我这儿还有些花样子,你一并送过去。”


    薛管事:“好。”


    见褚微云满脸是笑,她道:“就凭夫人这股热情劲,我们这铺子下月就能开业。”


    褚微云眼前忽地一亮,“好啊,那就下个月开业。”


    薛管事一滞,“夫人……当真?”


    “当真!”


    褚微云点头,“我不求这铺子生意兴隆,我只是喜欢首饰,若是有人喜欢我设计的款式,我就更开心了。”


    见薛管事呆住,褚微云笑盈盈拍她肩膀,“薛管事放心,我有银子,养得起你们,你不用担心我付不起工钱。”


    薛管事暗道,有国公爷在,怎会让夫人付不起工钱?


    她笑道:“好。”


    褚微云笑容越发灿烂。


    回府之后,她坐到书桌前,提笔作画。


    铺子里只卖她一人设计的首饰,截止到目前,她用的都是颇为名贵的珠宝玉石。


    嗯……这样不行,万一有不富裕的姑娘看上了她的首饰怎么办?


    她准备再设计几款。


    脑海里闪过些许便宜常见的材料,褚微云灵光一闪,埋头作画。


    有银钱支持,不过半月,铺子便修缮完成。


    与此同时,褚微云定下的牌匾也做好了。


    她为铺子取名“渡南溪”,表面和褚微云毫无关联,但知情的人一眼就能看出,这是属于她的铺子。


    毕竟,“微云渡南溪”嘛。


    选定好开业的良辰吉日,又遇上了难题。


    该怎么和她娘说呢?


    有了!


    褚微云忽然以拳捶掌。


    她可以在开业那日把娘骗过去,她就算是生气,也不会当面发作,顶多是事后把她骂一顿。


    褚微云越想越可行,兴致勃勃和温似白分享,“你觉得这个主意怎么样?”


    温似白:“……你确定,这样岳母不会更生气?”


    “那还能有更好的方法吗?”


    褚微云郁闷,“我怕提前说了,娘会阻拦。”


    温似白拧眉,“开个铺子罢了,你又不曾亲自动手,岳母岂会阻拦?这京中哪家夫人手里没有几家铺子庄子?我看是你把问题想得太严重了。”


    “那不是因为我娘之前一直阻拦,我心里担忧嘛。不能提前与她说,我害怕。”


    温似白:“……我与你一同去。”


    “不要不要。”


    褚微云脑袋摇成拨浪鼓,重重叹气,“就让我再逃避一次吧。”


    温似白看着她,也幽幽叹了声气,“成,岳母若是生气,那便连我一起罚。”


    褚微云抬头觑他一眼,小声嘟囔,“我娘才舍不得罚你呢。”


    他每次回去,娘都嘘寒问暖的,不知道的以为那是她儿子呢。


    哼。


    ……


    开业当日,褚微云起了个大早。


    正好温似白休沐,她拉着他,和沐夫人、温蓉晞一道赶去渡南溪。


    也不知温似白从哪儿寻来的薛管事,事事都办得极为妥帖,她赶到时,渡南溪门口热闹得紧。


    褚微云等人从侧门上了三楼,刚好听见楼下喝彩声,她往下探眼,一抹红色从眼前飞快蹿过。


    是薛掌柜请的舞龙舞狮。


    正被柜台内的漂亮首饰吸引的温蓉晞往下看一眼,感慨道:“好热闹啊。”


    下一瞬,一阵鞭炮声炸响,褚微云捂住耳朵,偏头在温似白耳边大声吼。


    “开业大吉!”


    温似白:“……”


    他满脸无语地躲开。


    褚微云却不依不饶地凑上去,连说了三声“开业大吉”,这才笑盈盈地收声。


    温似白气笑了,捏着她的耳朵尖,“你也不怕我聋了。”


    褚微云:“你说什么?我听不见?”


    温似白:“故意的?”


    “啊?你说什么?大声些!”


    温似白气得想捏褚微云的脸,却被她笑着躲开。


    温似白大步去追。


    震耳鞭炮声中,姑娘笑声清脆,宛若莺啼。


    沐夫人望着这幕摇头失笑,眼底是明晃晃的笑意。


    鞭炮声消失的瞬间,褚微云被温似白一把抱住,她刚要挣扎,扭头却对上了温蓉晞的目光。


    小姑娘嫌弃,“你们要亲热就回屋里,这里还有长辈呢。”


    褚微云的脸唰一下红了,她挣脱开温似白的怀抱,掩耳盗铃般把碎发别到耳后,清清嗓子转移话题。


    “母亲,小姑,我给你们准备了礼物。”


    温蓉晞立马变脸,迫不及待道:“什么样的,快拿出来看看。”


    褚微云拿出两个早已包装好的木盒。


    “这个是母亲的,这个是小姑的。”


    给沐夫人的是一个翡翠手镯与一对耳坠子。


    耳坠子以绿松石作辅,下缀葫芦状的翡翠,外以金丝包围,雍容大气。


    沐夫人爱不释手,当即就往耳上戴去。


    给温蓉晞的是一套珍珠头面,其中最精巧的数一支蝴蝶发簪,珍珠用银丝相连,一对翅膀立起,风吹动时翅膀轻颤,远远望去,像真的一般。


    温蓉晞眼睛发亮,“好好看,侄儿媳妇,我好喜欢!”


    她们喜欢,褚微云也高兴,笑道:“小姑喜欢就好。”


    这时,温似白道:“岳母和两位姨姐来了。”


    褚微云脸色一变。


    沐夫人看得好笑,拂了拂腮边耳坠,“走吧,下去迎一迎亲家。”


    这是要给她当靠山了。


    褚微云欢喜不已,挽住沐夫人的手臂,喜笑颜开,“母亲,我扶您。”


    那副谄媚的模样看得温似白冷笑不已。


    当初他说给她做靠山时,她可没这么殷勤。


    心中腹诽,双脚却诚实地下了楼。


    温蓉晞不明白,亲家姐姐来了,侄媳妇这么慌张作甚?


    歪了歪小脑袋,她抱着木盒跟上去。


    下到一楼,一直不见踪影的永晋忽然现身,附在温似白耳边低语。


    话未说完,温似白便沉了脸,冷嗤道:“他们好大的胆子!”


    语气难得含了愠怒,沐夫人停住,“怎么了?”


    褚微云也跟着驻足。


    前头的柳夫人也瞧见了她。


    看到这铺子的名字,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丫头瞒着她开了个首饰铺子,直到开业当日才教她知晓。


    柳夫人板着脸上前。


    然而有人比她更快。


    身着官服的男子越过柳夫人,大步走到沐夫人面前。


    “见过沐夫人。”


    沐夫人打量着他,“你是……京兆府的?”


    “夫人好眼力。”


    沐夫人眉眼冷淡,“京兆府的人,寻我作甚?”


    男子拱手,“今晨有一对自称是已逝显世子亲眷的母子报了官,状告夫人谋杀亲夫。”


    “事关人命,夫人请随下官走一趟吧。”


    “得罪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这番话落地, 周围霎时静了。


    所有视线均落在沐夫人身上,有惊诧,有匪夷所思, 也有怀疑。


    柳夫人的脚步硬生生止住, 目光惊疑不定, 褚微云和温蓉晞惊呆了, 不约而同望向沐夫人。


    沐夫人惊讶, 眉头一拢, 面上充盈着被冤枉的怒气。


    她气笑了,“说我谋杀亲夫,有证据吗?”


    男子沉默, “并无。”


    沐夫人冷笑, 抬着下颚,语气高傲,“没有证据,凭什么让我去京兆府?”


    男子沉默须臾, “事关显世子,还请夫人随下官走一趟。事后夫人若要追究, 下官甘愿受罚。”


    话中之意, 对显世子的死颇为在意。


    沐夫人打量着面前的男子, 越看越觉眼熟, 她思索须臾,忽然想起来了。


    “原来是你,你叫什么来着?”


    沐夫人拧眉, “范……范咏……”


    男子拱手,“现任京兆少尹,范咏志。当年多亏显世子相救, 下官才不至于冻死在冰天雪地里,可惜这份救命恩情尚未报答,世子便去了。”


    “若他的死另有隐情,下官就算是拼着这顶官帽不要,也要将真相查个水落石出。”


    沐夫人沉着脸不语。


    “范咏志是吧?”


    温似白近前,将沐夫人护在身后,他懒懒掀睫直视范咏志,眸光深邃,暗藏锐色。


    “你口口声声说,我爹是你救命恩人,可你现在,可是在为了两个不相干的人,为难你救命恩人的遗孀?”


    范咏志一滞,俯身作揖,“夫人见谅。”


    温似白轻嗤一声,“我爹去世多年,平时不见你报答恩情,来我府上拜见,如今莫名出现一个自称是他外室的女人,和一个来历不明的野种,你倒是上赶着给他们做主,你这所谓的恩情,竟还是认人的?”


    四周窃笑声溢出,范咏志脸色青白交加,很是难看。


    “这是怎么了?”


    清朗嗓音忽地自外围响起,下一瞬,两队持刀侍卫疏散人群,让出路来。


    两名少年阔步而来,年纪较小那人左右张望,疑声道:“怎么聚了这么多人?咦?表哥表嫂,还有沐姨,你们怎么都在这儿?”


    温似白看着突然出现的二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蓦地一笑,寒气森森,看得祁成肝胆俱颤,不明所以。


    “表、表哥,你怎么笑……”


    祁瑞打断他,“范大人,你怎么会在此处?”


    范咏志:“下官见过三皇子、四皇子。”


    “不必多礼。”


    祁瑞虚扶一把,惊异看向范咏志和沐夫人,“范大人这是……?”


    范咏志刚正不阿,“有人状告沐夫人谋害先显世子,在下欲请她回京兆府回话。”


    “谋杀?沐姨母?”


    祁瑞瞠目结舌,“怕是弄错了,沐姨母怎会谋害亲夫?”


    范咏志垂首,“兹事体大,请夫人随下官走一趟。”


    沐夫人亦非蠢笨之人,那对母子为何会状告她,两位皇子又为何会出现在此地,这其中……很难不让人多想。


    她在心中冷笑,“看来,今日范大人是非要抓着我不放了。”


    范咏志半弯着腰,态度恳切。


    “这……”


    祁瑞为难,“姨母,如若不然,您还是随范大人走一趟吧?就当是走个过场。”


    温似白忽然抬头看他一眼。


    祁瑞并未注意,仍在劝说:“我们随你一道,谅他京兆府也不能把你如何。”


    这话粗听是在为沐夫人撑腰,但仔细一想,已将沐夫人视为杀害显世子的凶手。


    柳夫人皱起了眉。


    沐夫人也听出来了,意味不明瞥向祁瑞。


    “行,那我随你们走一趟。”


    “母亲!”


    褚微云拉住沐夫人,满脸担忧。


    沐夫人轻拍她手背,安抚笑道:“别担心,母亲没事。”


    怎么可能不担心?


    眼见沐夫人随范咏志离开,褚微云一把抓住温似白,着急道:“我们也去。”


    “我我我,还有我!”


    温蓉晞蹦起来,“我也要去!”


    什么阿猫阿狗都敢攀扯她嫂子,给他们脸了!


    一行人浩浩荡荡赶往京兆府,一时间,倒是无人在意渡南溪开业。


    百姓都是爱热闹的性子,一听说有热闹瞧,纷纷涌来,将京兆府大门堵得水泄不通。


    永晋和两个皇子的侍卫疏散了人群,他们才得以进去。


    一眼瞧见了跪在堂下的陆嘉和温曜,褚微云朝二人呸了一声。


    温蓉晞有样学样,一连呸了三声。


    那母子二人毫无所觉,正垂首伤心落泪。


    几位大人物纷纷聚在此处,京兆尹受宠若惊,又胆战心惊地迎上去。


    “下官见过三皇子、四皇子、国公爷。”


    祁瑞摆手,“楚大人,你可要好生审理,莫要让不相干的人冤枉了沐姨母。”


    温似白想笑,既然口称他娘是冤枉的,又为何要她来这京兆府?


    装模作样。


    京兆尹瞄了眼他身后的温似白,正好瞧见他嘴角的笑,被吓得一激灵,战战兢兢道:“下官遵旨。”


    心中暗骂范咏志是个棒槌,显国公府的人也是好惹的?他偏要为多年前的恩情揽这件苦差事,若范咏志不是他得意的下属,他早让人把他轰出去了。


    “来人啊,给几位看座。”


    沐夫人有诰命在身,哪怕是京兆尹也不敢让她下跪,特意命人搬了张凳子,双手作揖,“劳累夫人了。”


    “大人职责所在,我不过回几句话,算不得劳累。”


    沐夫人摆手。


    京兆尹暗赞她深明大义,脸上露出笑,于上首落座。


    惊堂木重重一拍,他沉着脸喝道:“陆氏,你口称自己为显世子外室,此子乃是世子血脉,所言为真?”


    “真的,是真的。妾身岂会拿自己的清白做戏?”


    陆嘉哭着点头。


    京兆尹又问:“你说显世子死因有异,可为实情?”


    “妾身不敢撒谎。”


    陆嘉哽咽,细声道:“我出身卑贱,夫人又势大,世子不敢纳我入府,只能将我安置在外。怕被夫人察觉,世子来的次数并不多,哪怕是我生下曜儿,每月也不过多来一两次。”


    她伏跪在地,啜泣道:“妾身所求并不多,只盼望偶尔见见世子,好让曜儿知晓他是有爹爹的,这就足够了。”


    “有一回,世子前来探望妾身母子,他多饮了几杯,将妾身当成了夫人,指责夫人待他冷淡,甚至疑心与妾身之事被夫人察觉。”


    “再后来,世子忽然提出要送妾身母子离开,无论妾身如何哭求,他始终不为所动。”


    陆嘉默默流泪,“我想,我和曜儿应当是被夫人发现了,在我与夫人之间,世子终究是选择了夫人。”


    “我求他送我们一程,世子沉默许久,点头应允。可刚到青州地界不久,突然有一伙山匪冲了出来,世子交涉不成,反被他们所杀,我与曜儿也摔落悬崖,幸得好心人所救,活了下来。”


    京兆尹听完许久不语,他嫌弃道:“照你这么说,显世子不该是因送你才遇了难?害死他的人该是你才对,你怎么反倒怪上了沐夫人?”


    褚微云没忍住笑出声。


    她反应极快地捂住嘴,默念罪过。


    父亲,儿媳不是故意的,对不住对不住。


    陆嘉瞪大眼,“不是这样的。大人,起初妾身心灰意冷,只想将曜儿抚养长大,可妾身偶然得知,当时夫人的兄长沐将军路过青州,听闻青州有匪,便将他们剿了。那些匪徒为何会朝我们而来?肯定是夫人泄露了世子的行踪,与沐将军里应外合,杀害了世子!”


    尾音在堂内回荡,空气寂静,无人应声。


    祁成匪夷所思地瞪着陆嘉,他缓缓摸着下巴,把嘴合上,硬是气笑了。


    “这算什么理由?”


    祁瑞脸色铁青,垂落身侧的手倏地收紧。


    这就是他们如何逼问也不肯开口的真相?


    这就是他们自以为是的底牌?


    蠢货。


    自作聪明的蠢货!


    沐夫人诧异地扬了扬眉。


    她多年前就知晓陆嘉蠢笨,可不承想,多年过去,她竟没有一丝长进。


    仅靠猜测也就罢了,连伪造的证据也无。


    她还真是……高看她了。


    思及此,沐夫人笑出了声。


    低沉的笑声在寂然无声的堂内极为清晰,陆嘉猛地转头,通红的眼眶里充斥着恨意。


    “你害死了世子,竟然毫无悔恨之心!”


    沐夫人越发觉得好笑,“你说我杀了世子,证据呢?”


    “我……”


    陆嘉哑然。


    “证据定然都被你销毁了!”


    温曜恨恨出声。


    沐夫人悠悠道:“也就是说,根本没有证据。”


    “楚大人,现在京兆府办案,都不需要证据了吗?”


    “需要,当然需要。”


    京兆尹擦拭额头的汗。


    “陆氏,你胡乱攀扯诰命夫人,该当何罪!”


    他猛地一拍惊堂木。


    陆嘉慌乱,“大人,我没有胡说,真的是她害死了世子,只要您彻查,一定会查出蛛丝马迹……”


    “够了!”


    沐夫人忽然暴喝。


    她眼眶猩红,眼底噙着泪,声音隐隐颤抖。


    “先前你来府中闹事,我本以为是你信口雌黄,可原来,你竟真是他的外室。”


    “我怨了多年,怨他为何偏要去青州,以致招惹杀身之祸,可他竟是为了你们。”


    沐夫人指向温曜,“为了一个外室,和一个在我姐姐丧期怀上的孽种。”


    她几乎喘不上气,眼里的泪悄然掉落,嘴唇颤抖。


    “他竟然、竟然……”


    “够了!”


    温似白大步走向沐夫人,扶住她的肩,冷声道:“这场闹剧到此为止。”


    “你。”


    冷锐的视线射向温曜,温似白讽道:“我娘唯我一个独子,再让我听见你打着国公府的名头招摇撞骗,我要你好看。”


    “接下来的事,就交给楚大人了。微微,我们走。”


    褚微云回神,拉着温蓉晞快步跟上。


    “来啊!”


    京兆尹喝道:“敢诽谤当朝一品诰命,来人,给我打出去!”


    “大人,冤枉啊,冤枉啊大人!”


    陆嘉惊恐摇头,“妾身没有说谎,一定是沐氏,是沐氏害了世子……”


    范咏志在一旁欲言又止。


    可终究一言未发。


    是他草率了,或许从一开始,就不该看在当年她与世子的情分上受理这件案子。


    兴许,还能让他们少受一场皮肉之苦。


    被官差缉拿的温曜惊慌失措对上祁瑞的视线,“三皇……”


    祁瑞脸色一变,急忙道,“来人,将这两个刁民各打三十大板,逐出京城!”


    立即有人捂住陆嘉母子的嘴,沉闷一声响后,惨叫声响彻京兆府。


    祁瑞沉着脸,挥袖离去。


    看着他的背影,祁成若有所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搀扶着沐夫人上了马车, 温似白听见一声轻讽。


    “如此拙劣的计谋,是三皇子等不及了,还是在试探?”


    温似白眸色微凉, 眸底蕴着凉薄。


    “无论是哪种, 今日之事, 我记下了。”


    “母亲放心, 那人已经有了音信, 很快就能有结果了。”


    搭在腕上的手倏地收紧, 温似白一言未发,等待沐夫人发泄情绪。


    耳畔呼吸声陡然急促,沐夫人沉沉吐气, 声音几不可闻。


    “好。”


    “母亲怎么了, 可是身体不适?”


    褚微云担忧的声音响起。


    “嫂嫂肯定是被气到了!”


    温蓉晞义愤填膺,“可恶,我哥居然养外室,活该他早……”


    “温蓉晞。”


    温似白警告出声。


    温蓉晞当即捂嘴。


    沐夫人无奈摇头, “好了,回吧。”


    到了国公府, 沐夫人借口身体不适, 先行回去。


    褚微云和温蓉晞想跟上去伺候, 却被她拒绝了。


    温蓉晞气得跺脚, “嫂子肯定是伤心了。”


    她指着温似白骂,“你爹也真是的,他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来?你若是敢对不住我侄媳妇, 看我怎么收拾你。”


    温似白语气微凉,“谁收拾谁?”


    温蓉晞脖子一缩,轻哼一声, 跺跺脚跑了。


    褚微云装了一肚子的话,可周围来来往往都是下人,实在不好言说。


    憋到回了院子,她屏退下人,拉着温似白骂。


    骂陆嘉母子,骂她那辜负了母亲的早死公公,足足骂了两刻钟。


    饮了半盏茶,褚微云幽幽一叹,忧愁道:“父亲养了这么多年的外室,可直到他去世母亲都不知晓,如今还不知有多伤心呢。”


    温似白沉默良久,幽幽道:“她知道。”


    “什么?”


    褚微云抬头,满脸不解,“这话是何意?”


    温似白握着茶杯摇晃,杯底一片茶叶随着水流而动,他目色渐深,沉声道:“八年前她就知道了。”


    褚微云正震惊此话,又听他道:“我告诉她的。”


    “你、你告诉她的?”


    褚微云不可思议。


    “不错。”


    温似白颔首。


    话音一转,他道:“我好像还未与你说过我幼时的事。”


    褚微云不知他为何提及此事,摇头道:“没有。”


    温似白:“母亲与姨母,也就是先皇后一母同胞,感情甚笃。我出生时祁朝尚不满周岁,母亲怕他殁于后宫争斗,去求了圣上,允她抚养祁朝。而我,一出生就被送到祖父祖母的院子里,因而我幼时与母亲并不亲厚。”


    褚微云惊了,半张着唇喃喃,“完全看不出来。”


    “你当然看不出来。”


    温似白笑着捏了捏她的脸蛋。


    “那之后呢?”


    褚微云追问。


    “之后……”


    温似白目光虚虚落在空中。


    “之后,我在祖父祖母教养中长大。看着母亲与祁朝感情深厚,亲如母子,我心中很是不平。我无法理解,那分明是我的母亲,为何却待祁朝比待我还要好?”


    “一次宴会,我看见祁朝穿着母亲亲手做的衣裳,心中堆叠的不满彻底爆发,冲动之下,冲上去和他厮打。”


    “啊?”


    褚微云捂住嘴,有些明白了,“难道这就是京中传言你与太子不和的起因?”


    “应当是。”


    温似白没在意,“从小到大,我与他打过太多次,这流言何时传出去的,我也不知。”


    褚微云追问:“除了那次,你们还打过架?”


    温似白不满,“你是要问,还是要听?”


    “听听听。”


    褚微云急忙表态。


    温似白轻哼一声,接着说:“宫人将我们拉开后,我本以为会被母亲责骂,可她却对我说了另一番话。”


    沐夫人当时的神情浮现在眼前,她红着眼眶,眼中含泪,神情懊丧,又像是后悔。


    她说:“小白,除了你外祖父外祖母之外,你舅舅和姨母就是我在这个世上最亲的人。朝儿是你姨母唯一的血脉,是我的姐姐留给我的慰藉。我害怕他被圣上冷落,害怕他吃不饱穿不暖,害怕他在我看不见的角落被人欺负,我.日日担惊受怕,生怕他在这吃人的后宫里活不下来,因而放在他身上的目光难免多了些。”


    “我以为,你有祖父祖母的疼爱,有父亲的呵护,便是少些母亲的关爱也无妨。可我错了,这世上,哪有不期待母亲爱护的孩子?”


    “小白,我生产时伤了身子,这辈子只会有你一个孩子。你不会有别的兄弟姐妹,朝儿便相当于你的亲兄弟,母亲不求你与他和睦相处,只求你别仇视他。”


    “母亲错了,真的错了……是我对不住你……”


    沐夫人眼中的泪掉落,如石子砸在尚且年幼的温似白心上,疼得他心口一缩。


    “啪嗒。”


    手背濡湿,温似白偏头,褚微云泪眼婆娑的模样映入眼中。


    她呜咽,“呜呜呜小白,你好可怜啊。”


    温似白的脸黑了。


    力道微重擦去褚微云脸上的泪,他语气微妙,“怎么,心疼我?”


    褚微云抬起小脸追问:“所以后来,你与太子和解了?”


    温似白拧眉,“算不上,后来我仍旧看他不顺眼,他也应是如此,只是我们都不愿让母亲伤心,背地里打一架就好了。”


    “扯远了。”


    温似白屈指轻刮褚微云的脸,“我接着说。”


    “自那以后,母亲待我亲厚不少,我心中欢喜,想为她备份生辰礼,便去寻了父亲。”


    那时显世子不在府中,温似白便去衙门寻他。


    可衙门里也没人。


    找寻了许久,直到天黑,显世子才回了家。


    温似白本想问他去了何处,可一抬头,却发现他换了件中衣。


    晨时在父母院里,他亲眼看见母亲为父亲整理衣衫,当时他穿的中衣领口,绣有母亲喜爱的海棠花。


    可身上这件却干干净净的,并无花纹。


    温似白早慧,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什么。


    他暗中不动,悄悄跟踪显世子数日,亲眼看见他去了一处偏僻巷子,笑着拥着一名女子进屋。


    那女子身旁,还有个与他年岁相近的少年,一声一声唤他爹爹。


    自有记忆起,父亲待他便极为严肃,温似白一直以为他生性如此,只能做严父,做不了慈父。


    可看着显世子开怀大笑将那少年拥入怀中,他才知晓,是自己错了。


    不是他生性如此,只是因为,他不是他最喜爱的儿子。


    今日堂上,那陆氏有句话说错了。


    当年父亲选择的并不是母亲,而是他们母子。


    他为何执意要将陆氏母子送走?


    说来可笑,他是想保护他们。


    他知道母亲眼里容不得沙子,一旦那对母子暴露,怕会招惹杀身之祸,于是,他先一步将人送走。


    至于回京之后,是与母亲和离还是丧妻?


    温似白不得而知。


    但知晓温曜生辰后,他便知道,母亲是决计忍耐不了的。


    姨母是她的逆鳞,她忍不了自己的枕边人,在姐姐丧事期间与人厮混,诞下孽种。


    这比父亲的背叛更让她无法忍受。


    因而在父亲死讯传来时,温似白竟有股尘埃落定之感。


    “还好还好。”


    褚微云拍拍胸膛,松了口气,“我还以为母亲一直被蒙在鼓里呢,原来她八年前就知道了。”


    她颇为大逆不道,“幸好父亲去得早,不然母亲岂不是要更伤心?”


    “唔。”


    褚微云瞪起眼,一把捂住嘴,“我乱说的,你别放在心上。”


    温似白好笑,“放心,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褚微云舒了口气,收了手,她凑过去小声问:“那祖父祖母知晓吗?”


    那时候,二老还健在呢。


    温似白眸光一滞,云淡风轻道:“或许吧。”


    褚微云没再追问,正准备传膳,她忽然“呀”了一声。


    “我的铺子!”


    被陆氏母子打得措手不及,都忘了过问她的铺子!


    往前迈了两步,褚微云脚步倏地停住。


    她倒了回去,“算了,明日再去吧。”


    今日累了。


    温似白笑着把她拽起,“吃了再歇,一会儿我陪你小睡。”


    褚微云顺势倒在他背上,撒娇道:“你背我。”


    “……成。”


    ……


    祁成缓步进了殿,笑着问:“母妃今日怎么有闲心传儿子用膳?”


    薛淑妃颔首:“坐。”


    待祁成落了座,她直截了当问:“今日京兆府的事,可与你有关?”


    祁成手停在半空,不满道:“在母妃眼里,儿子究竟何等不堪?如此愚蠢的计谋,儿子不屑用。”


    “何况温表哥可是父皇的心头肉,儿子岂敢得罪他?”


    他往外努嘴,“昭阳和陈淑仪至今仍在禁足,前车之鉴在那儿摆着,儿子何必明知故犯?”


    薛淑妃松了口气,“与你无关便好。”


    祁成喝了口参汤,“母妃怎的总是这般谨小慎微?”


    他不解,外祖父乃是中书令,母妃位列四妃之一,是云贵妃之下的第一人,为何这般怕事?


    “母妃若是不谨慎,你岂能活到现在?”


    薛淑妃看着对面的儿子。


    昔日被她抱在怀里的婴孩,如今已经长得比她还高了。


    胆子也更大了。


    “成儿,母妃与你外祖父达成共识,有些心思,你最好收起来。”


    “为何?”


    祁成激动不已,双手拍向桌面,“三哥看着聪明,实则是个蠢笨的,我拉拢温表哥还来不及,他却不知死活地要与他作对,这样的人,如何是我的对手?”


    薛淑妃摇头一叹,“成儿,你忘了,东宫里还有位名正言顺的储君。”


    “太子哥哥?”


    祁成不屑,“若父皇当真属意太子哥哥,为何待他如此冷淡?”


    薛淑妃轻叹,“疏远,兴许也是保护。这些年来你与老三针锋相对,把对方当做唯一的对手,可曾想起过太子?”


    祁成一滞,“母妃的意思是……父皇故意的?”


    薛淑妃低眸,“你不曾见过先皇后,不知你父皇何等珍视她。后宫嫔妃如云,可加起来,都不如沐皇后一笑。”


    “皇后薨逝后,你父皇伤心欲绝,缠绵病榻足足三月。如此深情厚谊,我不信他会厌恨太子。”


    “毕竟,那可是沐皇后拼了命才生下来的儿子。”


    祁成沉默了。


    薛淑妃揉弄额角,“虽说这只是母妃的猜测,但往后见了太子,你千万要恭敬些。”


    “那些不该有的念头,也打消了吧。”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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