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瓜文学 > 青春校园 > 如露如电 > 8、第八夜
    上一次有性生活还是七个月前。


    观合传播的宣总请客吃饭,去的是家相当难订的米其林餐厅,惯例叫上文采。


    文采一直有兴趣,苦于抽不出空,这回肯定得应邀。


    一到场,她就被阵容炫到,一包厢风头无两的网红,男女皆有。宣总跟大家介绍文采,说是欧斐的bm,有人跟她问好,有人聊自己的,满不在意。


    酒过三巡,当中一个叫“皮一下很开心”的博主坐来文采身边,挪远酒杯,问她联系方式。


    文采搭腮,多看他两眼,认出来:“我看过你视频。”


    男生是华山皮肤科的医生,闲时会po些皮肤科普视频,因姿容不俗起号极快。


    他本人比视频里美颜后的样子要质朴清新一些,t区一点毛孔无伤大雅,眼角的泪痣也锦上添花。


    文采把他存为【皮肤男】。


    文采问他:“你们医院让接商单?”


    小皮说:“不太让。”


    文采明知故问:“那来加我?”


    小皮也直来直去:“我又不是想跟你发展纯粹的商业关系。”


    彼时文采空窗一年多了,有脸蛋漂亮的男医生追自己,当然乐意多聊两句,而且他是皮肤科博士,理应比文盲更怕得性病——


    小皮表现还不错。


    翌日醒来,他问文采有没有成为她男友的资格。


    文采回,再观望观望。


    这一观望,就把人观望没了。连文采都不清楚是怎么断联的,只是某一日,文采滑着鼠标,从达人报价表里看到同是皮肤类科普的博主,这才想起还有这么个讨封未果的黄“皮”子。


    她打开微信,找到【皮肤男】。


    朋友圈只剩一道灰线。


    文采眼皮睁开一线,室内灰蒙蒙的,她在软塌塌的床上翻了个身,摸到手感细软的布料,有一点温度。


    她往温暖的地方靠了靠。


    一只胳膊拢住她,拇指在她颧弓边摩挲。


    文采颧骨不算低,面颊清瘦,多少有点盛气凌人,偏偏嘴唇生得小而圆,把她精悍的中上庭收得童真起来。


    视野里的灰变成柔顺的蓝。


    是许至濯灰蓝色的睡衣,文采皱了皱鼻梁,完全醒过来。


    她把脸迎向高处的下巴,“几点了?”


    许至濯已经靠坐在床头,不知道他醒了多久。


    床尾斗柜上立着一只薄薄的圆形时钟,形似黑胶,他望向那里:“快九点半了。”


    文采一骨碌坐起来:“我得起床了。”


    “靠,”她后知后觉地拍拍脸:“我不会要素颜上班吧?”


    许至濯居然提出具有可行性的建议:“可以把我眼镜戴走。”


    文采诧然看他。


    “散光镜戴久了也不舒服吧?”


    许至濯顿了一下,赞成:“嗯。”


    他自行展开镜腿,戴回脸上。


    文采抿弯唇,贴过去,吻吻他嘴角:“你是不是在不爽我拒绝你的提议?”


    她嗅到玫瑰薄荷味。


    “你刷过牙了?”文采有了新发现。


    许至濯说:“我七点多就醒了,一直待在床上也无聊。”


    “所以就去跟牙刷亲嘴?”


    许至濯没出声,握住她上臂亲过来。


    感觉被新型香氛牙刷不由分说地清洁了一通口腔,文采给手淋上水,对镜打理头发。


    再出盥洗室,许至濯人已不在卧室。


    文采在客厅的单人沙发上找到他。


    美术馆的一切变得温润鲜明,被拱形窗后的光束擦洗一新,所有的灯蛰回暗里。


    男人换了短袖,下身还是睡裤,在看中央五套。怎么都这样,文采费解起来,挥舞五指,像在挠空气:“我准备走了,honey.”


    许至濯望向她:“我点了早餐,走之前记得门卫取。”


    “你不送我?”


    许至濯露出昨晚被她用卸妆膏刁难时的同款眼神。


    文采不再戏弄他,走去玄关取大衣,更换皮靴,再回眸,沙发上的男人仍在斜对角望着她。


    文采猜他不是为了看电视,但也没时间再回去探探他下面的开关是off还是on。


    她走出大门,走出楼道,把自己泡回晴空。


    —


    文采走后,许至濯将网球比赛看完,关上电视机,离开沙发,到储藏室拿吸尘器。


    每逢有人做客,人去房空,许至濯做的第一件事都是清理。


    他不是好客之流,但也不会拒人千里。


    文采是昨天光顾他家的第二个人。


    下午来的是位旧相识,两人已有近七年的交情,曾在同一家语言服务公司任职。后来她结识了一位德国客户,短短半年热恋结婚举家移民,内推进入车企总部,成为许至濯的甲方。


    这次回国探亲,听说许至濯搬家,兴致冲冲地想要上门喝杯咖啡。


    制作咖啡时,女人参观他的新厨房,笑问:“之前房子呢?”


    许至濯说:“卖了。”


    萃取手柄下吐出棕色的细流,身后人又问:“你们钱……怎么分的?”


    ……


    黑色吸头像爬行动物,在家里到处寻觅,却找不出什么食物。检查完卧室地面,许至濯卸掉大吸头,换成窄扁的床褥款。


    床单被推出细小的涟漪。


    风噪声戛止,许至濯捏起枕畔的一根发丝,垂眼看了会儿。


    然后,他再次打开吸尘器,让它卷进风管里。


    —


    “你没化妆?”把厚厚一沓资料打印好交给文采时,黄翊在她脸上发现新大陆。


    文采将工牌戴回颈上,理了理,眼皮不抬:“睡过了。”


    黄翊说:“难怪没回我消息。”


    文采这才看他:“你给我发了消息?”


    “你让我报平安的!”


    文采用湿巾擦擦苹果,送到嘴边,左手检查微信,打字回复:【知道了】


    黄翊低头解锁手机,微微抱怨:“迟了!”


    文采撤回自己的消息。


    黄翊目瞪口呆。


    “做事去吧。”文采的脸在开机的屏幕前亮起来。她的电脑壁纸是一只坐姿笔挺的橘猫,绿色眼睛。黄翊第一次看见时,就好奇,你养的猫?


    文采回,我用ai生成的心目中的完美猫。


    黄翊走后,文采翻起资料。这是欧斐明年早春的限定礼盒项目,计划与一位插画师合作。观合推来三位候选人,详细罗列各自的作品风格、过往案例和初步报价。


    黄翊特意圈出当中一位,截图agency那边的推荐理由:该画师还要为某高奢品牌绘制春节红包,很有调性。


    文采回复他:【我看得见价格】


    黄翊发了个【笑哭】。


    忙到快中午,文采才有空吃桌角的早点。她把纸袋拖过来,打开封口。


    粤式早茶,点心三拼,红米肠、莲蓉包和虾饺,文采拣了颗软蓬蓬的包子塞嘴里。


    冷了,巨难吃。


    但因为许至濯买的有点多,热一热也还凑合,文采维持一日生命体征的食物就这么被解决了。


    这一整日,她都没出过公司。


    —


    接到姐姐电话是晚上七点,料到此女又要在通话里写出一部家庭史诗,文采就去楼下便利店买关东煮。


    店员问要原汤还是辣汤。


    文采掀眼:“辣的,给我多加点汤。”


    她端着热乎乎的纸杯,坐到长桌后,叉出一大块白萝卜。


    三十五岁的女人,每天活得鸡飞狗跳,消失的爱人,叛逆的孩子,还没个交心好友。


    文采说:“你干脆出轨吧。”


    文雅说:“我长成你那样我不出?”


    文雅说的没错。


    文雅和她是遗传学正负极教材,一个摘走父母身上的所有优点,一个雪上加霜。


    “车厘子天天把自己关房间,叫她出来也不答应,整天就知道玩蛋仔派对。”


    文采解决掉萝卜:“你让她待着呗,快饿死了自然就出来了。”


    文雅的老公姓车,韩系姓氏,国风长相。第一次来家里时,文采还在念高中,中午回家吃饭,她以为姐姐的导师找上门了。


    外甥女休学。


    确实是个大问题。


    偶尔放假,文采去姐姐家里,也会给小女孩带些吃吃喝喝漂亮东西,还有她喜欢的男星签名照,车厘子很开心,道声谢,把东西一起关回卧室。


    “马上小升初了!我真搞不懂了,我和你都不厌学吧?她爸成天到晚一声不吭,有谁欺负她了?”


    文采说:“有没有可能,就是你吭太多声了。”


    耳畔的姐姐安静下来。


    “你也别吭声。这个家谁都别吭声,孩子没准就说话了。”


    姐姐的个性和妈妈如出一辙,而她也找了个打版的老爹当老公。耳边又有了新的话豆子,哗啦啦往这儿倒,文采静听姐姐倾诉,出神望向面前玻璃里重影的自己。


    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她和姐姐无甚区别,都在摆脱追在身后的幽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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