纠结那么多做什么。离枝心道,陆壬送板栗那么光明正大,都没教人知道他身份,她写点笔记,怎么就不能也做到保密得当?
宛炎就不说了,游玉瞧着也是个得力的,否则宛炎绝不会提议让游玉顶替箜篌的位置。
思及此,离枝安心开写。
相比起陆壬看游记时,有感而发在旁边空白处随意附上几句笔记,兴致起了更是整页空白都堪堪填满,离枝只是借阅,不好在借来的书上添字,也不方便在每处想写笔记的地方都加塞一张花笺,她只好像幼时母亲带她读书那样,将所有的感想融合成一篇。
这样一来,这篇笔记显而易见字很多。
尤其写着写着,她还要时不时翻翻游记重温一下,自然而然便产生新的感想。眼看接连用了一张两张三张花笺,却还有满腹的话想写,离枝左手扶住桌面,不期然觉得头有点晕。
正缓着,又觉握笔的右手也微微发抖,似乎是身体无声提醒她需要休息。
离枝下意识看向面前第四张花笺。
不看不知道,一看才注意到字又多又密,她光是这么看着,就觉得眼睛也要跟着一起发晕。
“宛炎。”
离枝在旁边宣纸上试了下,右手抖得笔尖连不成正确的笔画,她没法再写,只能让人代她写:“我念,你帮我写。”
孰料宛炎并未立即过来。
离枝抬头:“宛炎?”
宛炎仍立在原地,神色依稀有些犹疑。
姑娘是忘了吗,她字写得可相当不好啊……
宛炎目光不经意般投向游玉。
似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默契,对上宛炎目光的那一刹,游玉福至心灵,上前自荐。
“姑娘,不如让奴婢试试?”游玉笑着道,“奴婢伺候姑娘前,学过几年字,宛炎姐姐今日已操劳许多,就由奴婢来吧。”
离枝看看游玉。
院里侍女多,平素都是由宛炎管着各司其职,游玉在今日之前还真没特意展露出过什么。
离枝没否决:“写几个字我瞧瞧。”
游玉便过来选笔。
选好笔,游玉沉吟半息,蘸墨枕腕于宣纸上写下“深藏若虚”四字。
单她的姿势就凸显出确实有学过。离枝近乎审视地端详这四个字,簪花小楷完全能称得上漂亮。
以及,这四个字的含义也很有意思。
若没猜错,她挑出这四个字来写应当只是无意之举。
离枝重新看向游玉,后者已搁笔垂手,姿态柔顺,乍看和“深藏若虚”毫不相关。
但离枝还是想到什么,不动声色看了眼宛炎,才对游玉说道:“还不错,就由你来代写。”
游玉应是。
定好代写人选,离枝撤开位置靠上贵妃榻。她闭起眼,微微吁口气,将早已打好的腹稿慢慢念出。
宛炎这时才默不作声地过来,给离枝按揉头顶穴位。
宛炎手有劲儿,力道足,认穴准,这一按让离枝头晕缓解不少。离枝再念了句,放轻声音道:“不是说你今日操劳许多,字都没法写,怎的还有精力做这个?”
宛炎默了默,压低声音勉强道:“姑娘饶了我吧……”
离枝微不可察地翘翘嘴角:“给我手也揉揉。”
宛炎便又给离枝按揉手上的穴位。
此时天色逐渐变暗,有侍女进来点灯,禀告说出门访友的少爷已经回府,又说老太爷怕姑娘路走多了吃风,晚饭从正厅换到隔壁院里的花厅。离枝没停,念完最后两句笔记,让游玉落款前加句她因病无力方口述让人代写,而后起身离了贵妃榻。
趁其余侍女服侍离枝的空当,代写完毕的游玉悄悄凑到宛炎身边,亲热地唤了声姐姐。
宛炎瞥来一眼。
见宛炎没故意无视自己,游玉连忙讨饶:“好姐姐,你知道的,咱俩专精的不是同一个路子,可千万别拿代写这事抓我的错。”
确实不是同一个路子。
至少她就不会这么跟姑娘讨饶。
宛炎想着,口中淡淡道:“你又没做错,我干什么要抓你?”
游玉温温一笑:“有姐姐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早知游玉什么德行,宛炎却也还是受不了地翻个白眼,扭身错开。
等离枝收拾好去花厅,漏刻显示的时间和平常去正厅用饭的点相差无几。
花厅离得近,才拐过弯走几步路,就望见前头已有一人立着。
正是离枝的长兄,蒲察家的少爷蒲察寻迹。
蒲察寻迹和倾榕是双胎,当年倾榕早出生半刻钟,这半刻钟让倾榕永远稳压寻迹一头。幸而寻迹还算听话,从小就极少跟倾榕对着干,待到离枝出生,有了新身份的寻迹更是自觉要上敬长姐下疼幺妹,如此对外表现出的即为他很尊重异性,在上京城内有着与别家少爷格外不同的好名声。
然这好名声终究扛不过他早早没了祖母和母亲,坊间凭此流传说蒲察家的男人皆是克妻命。这就导致姑娘们再觉得寻迹温文儒雅一表人才,也不敢对他有过多青眼。
再加上倾榕始终没有成婚,寻迹轻易不能越过长姐,拖拖拉拉许久,他直到去年才终于娶到妻子。
寻迹很珍惜,也很尊重妻子。
是以今天休沐,他一大早出门去访友,妻子也回娘家探亲吃席,夫妻俩各办私事,并不过分互相探究。
现下寻迹便对离枝道:“我回来晚了,刚刚才得知你生病。没能立即回来看你是哥哥不对,哥哥向你道歉,也代你嫂嫂向你道歉。”
离枝说:“有什么好道歉的。”
只是发热烧昏过去而已,何必特意喊正和友人玩得好好的他回来。
就算回来也只能等在院外干着急,他又不懂医。
离枝习以为常地揭过长兄歉意,转而催促他进花厅:“我饿了,我要吃饭。”
寻迹忙转身往花厅走。
却没忘放慢脚步,和离枝步调一致的同时,又能替离枝挡风。
花厅里,蒲察言午、蒲察笕和倾榕已经先落座了。
见兄妹俩一前一后地进来,蒲察言午当先问了问离枝,见她精神尚好,没想象中那么病恹恹,蒲察言午总算能切实地放下心,净手动箸。
其余人也净手开始用饭。
按说这般境况其实是不合礼法的,毕竟自古以来都讲究男女不同席不共食。奈何蒲察言午、蒲察笕和寻迹三人在朝中任官,除固定的十日一休沐外,其余时间皆早出晚归,家里饭都顾不得吃;倾榕和离枝待的午山书院也实行旬休制度,非休沐时同样鲜少在家。
这么下来,明明是一家人,等闲却见不了多少面说不了多少话。一家五口干脆商量别在乎那些死板规矩,至少每逢休沐日得坐一起吃顿饭。
反正追本溯源,他们祖籍在北周,祖上可没说一定要死守东唐的礼仪。
蒲察言午更是直言:“辛辛苦苦忙那么久才得一天旬休,结果回家都不能跟孙女一起吃饭享受一下天伦之乐,那我拼死拼活爬这么高位置有什么用,攒这么大家业就为了抱残守缺吗?”
这话说得蒲察笕连连点头。
遂不管外面怎么传,休沐日一同吃饭正式上了蒲察家家规。
哪怕有政敌以此弹劾蒲察家祖孙三人,三人也梗着脖子认下但就是不改。最终天子对同心协力极其硬气的三人都只能无奈摇头,蒲察家在世族里算独一份的标新立异了。
吃饭这事过后没多久,倾榕的事被捅到天子面前。
这次就更简单了。
这次天子看着满御案的劾状,批都不想批,告到跟前的臣子也理都不想理,直接眼一闭头一点,朕知道了没法管就这样吧。
至此,蒲察一家五口完好无损,日子怎么喜欢怎么过。
及至再后来寻迹娶了妻,五口变六口,寻迹妻子慢慢受到影响,都敢独自回娘家了。
以蒲察言午为首,家里没谁觉得这样不好。
他们蒲察家家风如此,别看外头嘲得跟什么似的,背地里指不定多羡慕嫉妒。
眼下吃着饭,身为病号的离枝几乎没抬过头,一直有人给她夹菜盛汤,负责布菜的侍女丝毫插不上手。等吃差不多,慢悠悠喝汤,一家人才开始说话。
先是唠必要的家常,如明早倾榕到书院后记得帮离枝请病假,又如今晚板栗烧得好吃,寻迹院里还留了点生的,等他妻子回来再让小厨房做。接着三个当官的讨论政事,谈起哪个党派哪个高官又跟谁杠上,抑或何时何地又出了这等天灾那等人祸。
这阶段,没当官的倾榕和离枝只听不说话。
不过身份使然,姐妹俩还是时不时会发表一下见解。蒲察言午他们对此并不阻拦,相反乐见其成。
名门世族出来的姑娘,岂能真的只懂琴棋书画。
且不说宫里有那么多女官,前朝还曾有公主参政弄权,险些令东唐改朝换代。有这般前提,蒲察家对女儿的培养已然算得上谨小慎微了。
谈完政事,话题最后绕回家常,倾榕让离枝今晚喝了药早点睡。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下午又难受了。”倾榕只消语气严肃那么一两分,就能让包括离枝在内的所有人大气不敢出,“孟医师说了必须好好休息,再敢多费心神,蒲察离枝,你给我等着。”
被喊全名的离枝哪敢辩驳,立马作乖顺状喏喏应下。
蒲察言午咳了声道:“行了,散了吧,让枝枝回去喝药。”
蒲察笕生性不爱讲话,等寻迹对离枝好一番关怀,蒲察笕才简单说了句。之后一家人离开花厅,各回各院子。
回到卧房,离枝喝药洗浴,毫无叛逆之意地早早便上了床。
正准备躺下,无意间却瞥见摆在床头的书,发现恰好是她还没看的那两本游记,离枝很努力地忍了忍,到底按捺不住,靠坐好拿过其中一本开看。
诚然,离枝确实没叛逆,只看了初始几页就自觉停住。
然就是这几页里的一处笔记,叫她反反复复观摩不知多少遍,方不舍地放下书入睡。
那处笔记不是字,乃是一幅山川草图。
料想陆壬曾亲自去过实地,才能画得简练却不失意境,寥寥数笔便可窥出其功底深厚。
字好,画功也好。
睡着前离枝胡思乱想,别看陆壬相貌平平,不想竟是个内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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