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


    闪烁的血红色巨翅张开,虹彩明亮,泛起斑斑波纹,玉石般奇异的一对眼球于翅膀正中睁开。


    柔软而缠绵地将他拥入怀中。


    “……”


    眼中所见唯有无尽光辉的猩红之色,无休无止地旋转着。


    ——吃掉了!


    ——要被,要被吃掉了!


    避无可避。


    被触碰到的皮肤一阵麻痒刺痛,宛如蹭过荨麻叶上的小刺。


    清醒一点!


    他咬住唇,猛然侧过脸去。


    诡异的暗影随之消散。


    俊美高大的红马大睁着眼看着雪诺,实在是有点蠢的样子。


    【不喜欢我的花吗?】


    “……”


    “抱歉。”


    雪诺扶住额头,脸色苍白,身子微微晃了晃。


    “需要回房间休息下吗?你今天看起来好像一直有些不舒服的样子。”


    凯贴心地说。


    “不用了。”


    雪诺马上说。


    “我现在已经没事了。”


    青发男人的视线似乎在他略显苍白的侧脸上停了一下,但还是什么都没说。


    短暂的沉默中。


    一只柔软的白色雪团滚到了雪诺的脚边。


    嗯?


    雪诺看着那团白雪上支棱起来的两只淡粉色长耳朵。


    “这是星绡。”


    凯俯身,礼貌地为他介绍。


    陷在蓬松长毛里面的小牌子一闪而过。


    这个小家伙看起来像是一大团的白色棉花糖,毛毛绵软细腻,一看手感就很好的样子。


    只是好像脾气有点差。


    在凯伸手介绍的时候,就暴躁地开始跺脚,耳朵一竖一竖的。


    “名字。”


    雪诺揉了揉太阳穴换了个话题,试图将自己从方才那种怪异的谵妄幻想中拉出。


    “在这家农场里,所有的动物都有自己的名字吗?”


    凯点了点头。


    “农场的上上任主人本来打算将这里改造成为观光农场,但是很显然这个计划最终胎死腹中。”


    毕竟没有哪个家庭会愿意在美好的假期坐上咔哒咔哒的长途乡镇火车,花上几个小时,只是为了来观赏一座偏远的湖畔农场。


    雪诺蹲下身,摸了摸口袋。


    但里面是空的。


    看来自己以后要养成随身带小零食的习惯了。


    “抱歉。”


    雪诺将空荡荡的掌心向雪球展示了一下。


    “下次,好吗?”


    大棉花糖团子用后腿撑起身子,直起上半身,变成一根蓬松的棉花糖条,似乎很认真地打量了他一下。


    啊,眼睛是紫色的呢,好漂亮。


    和常见的兔子相比,安哥拉兔的体型明显更大,简直有中型犬那么大。


    虽然也可能是那身蓬蓬绒毛的原因……


    雪诺沉思了两秒。


    只见那根白色棉花糖突然弯下身子,后腿猛地一蹬,整团毛球轻盈地跃了出去。


    它熟门熟路地钻进马场围栏旁的一个漆黑洞口。


    一转眼就不见了。


    “到处都是兔子洞。”


    身后,凯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没人知道它到底在下面干什么。说不定,这座农场的地底早就被它挖成了一个兔子王国……”


    给两匹马加了夜间的水和干草,眼看到了羊群傍晚的喂食时间。


    两人向羊圈的方向走去。


    途经鸽舍时,里面隐约传来几声低低的咕咕声。


    年久失修的围栏歪斜着,木板之间生满了杂草。


    几丛鼠尾草与黑莓沿着栅栏肆意蔓延,枝叶交错,几乎将原本的入口遮去大半。


    “雪诺先生。”


    “您打算如何处理这座农场呢?”


    凯的语气里面带着些许游移。


    虽然雪诺已经让他不必使用敬称,但想要彻底改掉却还需要一些时间。


    “您要知道。”


    “这里实在是太破旧了,动物们也全都野性不驯,所以就算您想要将这家农场转手,也是正常的。”


    “毕竟……”


    苍青色的发丝垂落下暗淡阴影。


    ——没人会想要这样一座破败不堪的农场。


    不知何时,雪诺停下了脚步,转身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你,为什么会这样想?”


    “不是吗?”


    “呼……”


    细长的手指插入额发中,将发丝向后捋去,露出下面漂亮的眉眼。


    “但是我觉得——”


    “这里很好。”


    雪诺扬起了唇。


    空气很好,景色很美。


    动物们可爱又活泼,乖巧懂事,勃勃生机。


    他袖口的扣眼里插着一朵淡蓝色的小花,柔软的花瓣在夜色里轻轻摇曳。


    “我很喜欢这里。”


    ……


    当天晚上的晚餐格外丰盛。


    雪诺都不知道,原来厨房那台不起眼的冰箱里竟然能塞下这么多食物。


    坐在餐桌前,他看着眼前堪比大厨手艺的菜肴,哑然无语。


    “难道你还额外进修过厨艺吗?”


    “啊哈。”


    凯解开围裙搭在一边,眼睛笑得弯弯眯起来。


    “投喂您也是我工作的一部分,所以请不必客气。”


    总觉得好像被当成什么小动物了。


    雪诺拿起叉子。


    这个想法在他将第一块切好的牛排塞进嘴里后消散无踪。


    ——味道实在太好了!


    而凯坐在对面,仍然没怎么动筷子。


    只是心情很好地看着雪诺吃得很香的样子。


    【还是太瘦了。】


    【要再喂胖一点才好。】


    ……嗯?


    又是幻听吗?


    但食物实在太美味,所以他很快也将之抛到了脑后。


    晚饭后,雪诺便收到了一份手写的农场修缮与整改规划书。


    里面包含了修补屋顶、更换腐朽的木板、加固加高马场与羊圈的围栏、翻修禽舍和兔舍,以及清理杂草、疏通排水沟、检修供水与供电设施等等……


    每个项目后面都详细标注了预计需要的材料、费用和施工时间,甚至还按照轻重缓急,划分出了不同的优先等级。


    雪诺看完后放下,轻轻地舒了一口气。


    “有什么问题吗?”


    “不,很好。”


    “只是您在这里工作还真是有点可惜。”


    如果是进入他的经纪公司的话……


    不对,哪怕去应聘星级的主厨也完全能轻而易举地得到工作才对!


    “哈哈。”


    凯俏皮地眨了眨眼。


    “可惜我对自己目前的工作很满意,暂时没有辞职的打算。”


    “没什么问题。”


    他合上规划书。


    简直不能太好了。


    立秋刚过不久。


    如果速度快的话,他们应该能在今年的初雪之前将整个农场全都翻新一遍,让动物们能过一个温暖的冬天。


    “只是这里。”


    他点了点其中的一项。


    “如果重新加固加高围栏的话,动物们就不能像是现在这样出去玩了吧?”


    凯颔首。


    “这对他们来说可能会有点难。”


    见雪诺有些犹豫,凯又继续说。


    “——但这是必须的步骤。”


    所谓驯养。


    就是放弃自由,心甘情愿地将项圈锁链交到一人手上。


    他又补充了一句。


    “而且冬天的山上会有饥饿的狼群觅食,也并不安全。”


    听到有关安全问题,雪诺立刻妥协。


    “还有一个问题。”


    “目前农舍里面的动物有您打算转卖的吗?”


    “啊,不必。”


    雪诺顿了顿。


    他开农场不是真的为了赚钱,只要看着就很开心了。


    “请把它们都留下来吧。”


    “好。”


    青发男人眉眼弯弯地合上手中的企划书。


    “——那我明天就去镇上找施工队。”


    ……


    是夜。


    雪诺洗完澡坐到床边,从抽屉里拿出手机。


    没电了……


    对了,今天竟然一天都没有查看消息,这在以往是完全不可能的事。


    将手机插好充电。


    开机后先回复了一下经纪人发来的关心消息,顺便将几条另外的工作邀约转发过去。


    手指在一个联系人上停了停。


    要发吗?


    “呼……”


    身子猛然翻过,仰躺倒在了床上。


    要不还是——


    先去刷个牙吧。


    半小时后。


    【snow:在吗?】


    【对方正在输入中……】


    【01:在】


    【01:原来你还活着啊】


    【01:连续翘掉了两次咨询也不联系,我以为你终于因为工作过度猝死了,也算得偿所愿】


    【01:不过过劳死之前请把我今年的诊金一次性付清,多余的那些就烦请当做我的精神损失费】


    【snow:……】


    【snow:我又看见那东西了】


    没错,这个家伙是雪诺的精神分析师。


    两人已经合作三年了。


    对方的优秀毋庸置疑,只是合作过程中难免有些磕磕绊绊——


    大部分情况都是雪诺拒绝遵循对方给的建议,比如放松下来,停止工作,保持充足睡眠……


    直到他的精神状态全面崩溃。


    上次咨询时他们吵了架。


    对方将他这几个月的精神分析报告邮递给了雪诺的经纪公司,并且附上了一封严重的警告书。


    因此也可以说。


    ——对方就是让他来到这里的罪魁祸首。


    【snow:没跟你开玩笑】


    【snow:我这次……看见的更清楚了】


    【01:你看见了什么?】


    雪诺简短地描述了一下,自从来到农场后的几次幻视和幻听的情况。


    【01:……】


    【01:有没有一种可能,是你真的觉醒了系统呢?】


    【snow:麻烦你拿出一点专业素养和我交流】


    【01:我在很认真地和你说,阿雪】


    【snow:啊,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snow:来到这家农场后,我的精神的确放松了不少,也勉强能睡着了,但是看见那些东西的次数反而更多了】


    【01:你有按时吃药吗?】


    【snow:有】


    【snow:但是我怀疑那些药物对我根本没有效果】


    【01:……】


    【01:给我你现在的地址,我给你邮递一批新药,记得按时吃】


    【snow:好】


    【snow:谢谢了】


    将地址定位发了过去,雪诺便将手机重新丢回到了抽屉里,扑倒在了床上。


    也正是因此,他错过了对面发过来的最后消息。


    【01:不过阿雪。】


    【01:你有没有想过,尝试和那些幻觉共存呢?】


    辗转难眠。


    好不容易入睡,却又猛然惊悸。


    睡梦之中,巨大美丽的血红色蝴蝶须肢紧扣住他的腰身,尖细口器插入腹腔,如同汲取甜美的花蜜般贪婪地将他全身的鲜血吮吸殆尽。


    “呼!”


    雪诺豁然起身,后背又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窗外月色依旧,一只花瓶被摆放在窗棂上,里面插着一簇淡蓝色的勿忘我。


    外面传来低低的呜咽声。


    雪诺摸黑用足尖点了几下地面找到拖鞋,开灯走了出去。


    黑暗中,小垃圾蜷缩在窝里,因伤口疼痛而轻声呜咽着。


    身下的枕头被尚未修剪的前爪抓出了一道道凌乱的裂口,些许雪白的棉絮从破损的布料里钻了出来。


    “难受吗?”


    想来也是,这么严重的伤口不可能在一朝一夕愈合。


    雪诺也曾因为拍戏受过伤。


    受伤时其实没那么痛,但是此后漫长的恢复期才最折磨人。


    “呜……”


    连呜咽声都变得虚弱了。


    雪诺蹙起眉,心疼地避开伤处,轻轻抚摸着它尚且完好的前爪与胸腹。


    一下,又一下。


    许久……


    呜咽声渐渐低了下去,眼睛也慢慢合拢,似乎终于睡着了。


    雪诺松了口气,放轻动作准备起身。


    “呜……”


    黑亮的眼睛再次睁开,可怜兮兮地看着他。


    “……”


    他只好重新蹲下来,又耐心地摸了一会儿。


    直到小家伙的呼吸渐渐平稳,才试着收回手。


    唰!


    他的手指一离开,黑溜溜的眼睛就马上睁开。


    “你到底是有多没有安全感啊。”


    雪诺无奈地苦笑了一下,屈起指节揉了揉小家伙毛茸茸的脑袋。


    “算了,稍等一下。”


    毕竟还是个小崽子啊。


    这么小的年纪,本来应该跟在妈妈身边撒娇才对。


    雪诺从卧室里抱出了冬日的被褥铺在地板上。


    他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下,将整只右手伸过去,任凭小黑团子将头埋进自己的掌心里,安心地深深嗅闻着。


    “好了,现在睡吧。”


    坚硬的地板并不舒服,雪诺以为自己会像之前那样失眠整夜。


    但一夜无梦。


    ……竟然是难得的安眠。


    三天后。


    施工队很快就来到了农场。


    一起带来的还有成车成车的饲料和干草,几乎填满了谷仓。


    冬天马上就要来了,到时新鲜的青草会很难找,必须提前做好储备。


    远处,凯正在和施工队进行协商和沟通。


    谢天谢地,因为这附近有着不少农场,找工人这件事还并不算麻烦。


    荒废已久的农场里难得来这么多人。


    胆小的羊群都躲了起来,早早地将头埋进牧场附近的草丛里,大快朵颐。


    两匹马也不见踪影。


    倒是雪诺一大清早出门,就发现门口被人放了一大簇紫菀,浓紫色的花瓣细细长长地伸展着,带着幽淡的香气。


    ……真不知道都是从哪里摘的花。


    将花插好,雪诺查看了贴在冰箱上面的纸条。


    本来今天应该是采买日,但是因为施工队的原因凯抽不开身,只能拜托雪诺替他去一趟镇上。


    随之附带的还有一张详细的购物清单。


    去小镇有两条路。


    满是泥土艰难难行的山间小路,或者乘坐每天两趟的火车,上午去下午回。


    雪诺按时登上了火车。


    他抬头看着张贴的行程表,这一站是黑水湖站,他需要坐到下一站贝尔维克镇。


    来这里之后,还是他第一次去镇上。


    ——有些好奇呢。


    “咔哒。”


    就在这时,他听见什么东西的碰撞声。


    雪诺抬头。


    正巧看见那位身披黑色风衣,帽子压下遮挡面容,打扮得活像是个不法分子的高大邻居站在他面前。


    垂在他身侧的手提箱随着火车的摇晃晃动,发出细微的磕碰声。


    让人无法忽视的视线传来。


    “真巧。”


    真不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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