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一生，唯独对不起长子伯邑考。
姜子牙低声道：“主公放心，大公子是封神榜上有名之人，神位乃是至高的中天北极紫微大帝。”
姬昌释然地呼出一口气：“好，好……”
老妻和孩子们都在身边，小兔也被抱到了床前。
兔蹙着眉头，肃容叼起瓦盆，猛然用力摔在地上，清脆碎裂声响起。
姬昌安详的面容上，缓缓浮起一点笑。
他没什么放心不下的了。
帝辛二十一年元春，武王姬发嗣位，尊姜子牙为尚父。
同月，纣王欺辱武成王黄飞虎之妻贾氏，致使其坠亡，黄娘娘与纣王理论，亦被摔下摘星楼。黄飞虎与弟兄们反出朝歌，投奔武王姬发。
姜子牙心血来潮，掐指一算，算出黄飞虎等人有灾厄，忙唤来黄天化和哪吒。
黄天化这才知道自己是黄飞虎的长子，三岁那年被清虚道德真君拐跑的。
你们神仙怎么这样。
姜子牙迎着两人一兔谴责的小眼神，咳嗽两声，吩咐道：“天化，你保你父亲过潼关，然后速速回来。哪吒，你过些时日再动身，保黄将军过汜水关。”
“是。”
师兄弟领命，黄天化借土遁而去。
哪吒走出正堂，望着黑云涌动的天穹，有种山雨欲来的预感。
正是天下兵戈从此起，三十六路伐西岐。
小灰兔忙忙碌碌地经过他，不知道干什么去。
他有时候会觉得皎皎和玉兔有些重合，有时候又觉得自己多心。
那么弱小的灰兔子，不会叫，又害怕生人，被抱走也不敢挣扎，只敢对喜欢她的他窝里横。
多可怜。
皎皎是他一个人的小兔子，他要对她很好很好才行。
可玉兔俯视世间所有仰望月亮的人。她可以和他对视，也可以移开目光，不再停留一瞬。
哪吒不愿意深想那种可能性。
*
黄飞虎等人在黄天化的帮助下，顺利过了潼关，然后又于汜水关被擒。
哪吒出发前，捡起与他擦肩而过的灰兔子。
“你和我同去。”
啊？
哪吒脚踩风火轮，眨眼间奔行数千里，劲风穿透衣袍，顾菟趴在他肩上，用软爪子捂住眼睛。
她还没答应啊？
哪吒的脸蛋冷静得可怕。他环顾四野，足尖轻点，降落在山间咽喉。
远处大批人马迤逦而来，车轮滚动声逼近，旗幡招展间可见明晃晃的刀枪剑戟。
他双手环胸，微微侧过脸问顾菟。
“我该说什么呢？”
顾菟感受到了严肃的氛围，拿开爪子，沉吟良久。
她猛地跳起来，做出战斗表情。
哪吒郑重地颔首：“我懂了，放狠话。”
他学着那些拦路的山匪，唇舌动了动，给自己编好一套台词，高声歌唱。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老君从此过，也留金砖来！”
顾菟闭了闭豆豆眼。
这调子未免太难听了！
少年纯净清冽的嗓音传得很远，那队人马听见，不知何人这等猖狂，赶路的速度慢了下来。
当先的将领骑着金睛兽，近前问道：“你哪来的？”
哪吒扬起下巴道：“我是此山之主，不论是谁从此过，都要留些买路钱。”
那将领哈哈大笑。
他是汜水关将军余化，截教第四代门人，刚以法宝戮魂幡擒住黄飞虎一家，押解他们往朝歌请功，正是志得意满之时，当然不把哪吒这个小山贼放在眼里。
余化道：“你好大胆子，敢阻拦朝廷命官，速速闪开，饶你性命！”
哪吒伸出手，真诚道：“给我十块金砖，就放你过去。”
顾菟表示肯定。
不错不错，君子爱财，取之取之！
余化闻言大怒，双腿一夹，催动金睛兽袭来，方天画戟直取哪吒首级：“好孽障，吃我一戟！”
哪吒挑眉避过，火尖枪一转，混天绫绕过他的肩头，将顾菟的腰腹绑住，固定在他身上。
顾菟老老实实，不敢乱动，时不时有锋刃擦过毫毛，激得她轻轻颤抖，双耳紧贴后背。
哪吒你靠不靠谱啊！
哪吒蹙起眉头，枪势越发凌厉，蹬轮便杀，周身莲花肌骨舒展，红绸光华灿烂。
余化难以应对，虚晃一招扬长败走。
哪吒紧追不舍，余化当即回身取出戮魂幡，奋力一挥，数道黑气涌出。
他冷道：“何足为奇！”
哪吒抬手接住黑气，全部塞进腰间豹皮囊中。因他并无魂魄，所以戮魂幡奈何不得。
不待余化反应，他取下乾坤圈，反手掷去。
宝光氤氲夺天地之色，余化被撞得头盔一歪，窍中喷血，强自支撑着遁走逃命。
小将军身姿笔挺，出手似走电飞虹，杀意凌厉，偏生容貌如凡尘未见的明珠。
顾菟忘记刚才的惊险境况，啧啧欣赏。
哪吒不再管余化，踩着风火轮冲散商兵，问囚车中的众人：“谁是黄将军？”
这话不好答，囚车中黄飞虎一家老小，全是黄将军。
他们互相道明来历，哪吒放出黄家人，众人纷纷拜谢哪吒。
“多谢小将军救命之恩！”
顾菟钻出混天绫，探头来瞧。
这武成王黄飞虎生得英武俊美，和黄天化有五分相似，还自带一股破碎感。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转瞬又被混天绫裹得严严实实。
唔唔！
哪吒平静道：“黄将军不必客气，我奉师叔姜子牙之命，护送诸位出关，请上马吧。”
他们取下汜水关，再往前便无关隘了，顺利到达西岐，会见姜子牙和武王姬发。
姬发嗣位以来，进益许多，明明都不认识黄飞虎，居然还说得出一长串久仰将军高姓大名今日一见真是三生有幸之类的话。
顾菟叹为观止。
姬发封黄飞虎为开国武成王，设宴君臣共饮。哪吒抱着顾菟坐在席间，时不时有黄家人与他碰杯。
哪吒没喝过酒，从前太年幼，莲花化身后常年混沌，下山才接触到人间烟火。
他低头瞧瞧青铜酒爵，神色有些迟疑。
小灰兔已经蹬着他的腿，攀上桌子了。她立着双耳，好奇地嗅嗅闻闻，对宴席上的食物都不是特别信任，只奔着哪吒的酒爵使劲儿。
渴。
要喝。
哪吒点着她的脑袋：“这个不能喝。”
顾菟想问什么意思？她去了那么危险的地方，难道就没有功劳吗？见证他耍帅不是功劳吗？喝点庆功酒怎么啦！
哪吒不说话，将杯子举起来，让她够不到。
顾菟无声冷哼，这点高度瞧不起谁呢，她可是弹跳力和咬合力都相当惊人的伟大动物。
她纵身而起，一拧不存在的腰，圆脸正好对准杯口，说时迟那时快，哪吒迅速把酒爵收回到自己唇边，仰头一饮而尽。
这下她不用再惦记了。
哪吒用力眨眨眼，脑海里浮现这句话，便哐啷倒在席间。
他身上乾坤圈和玉璜顺着力道悠悠相撞，发出叮叮叮叮的脆响。
顾菟呆住了。
这点酒量还贪什么！
众人纷纷傻眼，姜子牙和杨戬手忙脚乱地送哪吒回府，顾菟踩着他的脑袋，也莫名其妙跟着回去了，啥也没吃到。
好在哪吒的屋子里存了好多干草和干果，顾菟自顾自啃了起来。
杨戬他们走后，周围变得十分安静。哪吒躺在榻上，忽然垂下一条长腿来，鞋尖落在地上，吓了顾菟一跳。
她叼着草回头。
哪吒揉着眼睛坐起身，他似乎喝断片了，目光落在她脸上，竟有些陌生。
他望见兔脚下皱巴巴的混天绫，蓦地笑道：“是你啊。”
哪吒眼瞳分毫不移，白皙耳尖和脖颈染着酡红，低声道：“对不起，我再也不会了。”
什么？
顾菟咬断了嘴里的草，草叶像轻盈的蝴蝶落在地上。
哪吒走近，轻轻捧起她，鼻尖蹭蹭软软的鼻尖。
“不会带你去打架了。”
他说着，勾唇笑了起来，捏捏她松软的脸颊肉，感叹道：“谁家小兔脸这么大呀。”
哪吒举着她倒在地上，碎碎念：“好圆的脑瓜好短的手手好胖的屁股……”
住口！
顾菟飞一脚给他踹晕。
真是越说不像话。
她重重落地，却感到了一阵尖锐的疼痛。
糟糕！
力道太大把自己踹骨折了。
顾菟瘸瘸往外挪。
她这几天忙忙碌碌，收集自己掉的毛，给哪吒做了一顶毡帽，就藏在假山下面的小洞里。
顾菟瘸瘸叼回来，放在哪吒头上。
感动吧！
小灰兔满意瞧着小灰帽。
翌日哪吒苏醒，差点感动哭了，性情起来搂住小兔亲亲，于是顾菟又把另一只脚踹骨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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