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裴斯文分开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再说裴斯文最近受了重伤,他身边的安保提升了不止一个等级。
他虽然也有叫我出门去逛一逛,但我到底不能总是出去, 况且按照惯例, 我出门一定是要有他的下属陪同的, 那么多双眼睛盯着我, 我怎么可能跑得掉。
当然,跑不掉是一方面的原因, 另一方面的原因是裴斯文重伤卧床, 我也有点于心不忍, 于是就放纵了自己,将离开的日子拖了一天又一天。
我心里想着,怎么样也得等到裴斯文好得差不多了, 我再去寻个理由、寻个时机离开。
这么一拖就过了一个月, 裴斯文的身体总算是好一些了, 他勉强可以下床了。
下床这件事真的是非常重要, 至少不必经常去给他晃动身体,以避免他长褥疮。
他的身体还是很虚弱,虽然能够拄着拐杖走上几步,但大多数的时候, 哪怕是要去逛一逛花园,基本也是他坐着轮椅,然后我推着他。
有很多讨人厌的媒体记者,一边畏惧裴家的权势, 一边又想要拍到一些抓人眼球的猛料, 于是悄悄地潜伏进了医院,试图拍一些裴斯文养病的照片。
尽管裴斯文的安保团队非常给力, 但总还是会有漏网之鱼。
有一次,我推着裴斯文在医院的小花园里遛弯,突然之间蹦出来了两名所谓的记者。
我一开始还挡在裴斯文的面前,好言好语地劝,但是他们竟然想要推开我、冲到裴斯文的面前。
我的暴脾气一下子就起来了,抬手就开始砸他们的相机——裴斯文后来形容,那时候的我跟疯了一样——我的身体算不上强壮,以一打二是打不了的,但是摔碎那种笨重的摄像机还是能做得到的。
事情闹得也有点大,他们报了警,我也走了一趟警局。
虽说他们偷拍的人不对,但我砸东西也不算对,我们双方发生了一些肢体冲突。好在现在已经不搞“被打回手算互殴”这种一刀切了,但我到底还是要去趟警局。
裴斯文想去,但身体条件实在不允许,只能派遣律师团队代为处理。
最后在律师团队的支撑下,我没有受罚,但需要赔钱了事。
经此一役后,医院里的媒体记者们消停了不少,但在八卦新闻上却出现了我的名字和我的照片,还用了一个非常有意思的形容词,说我是金丝雀霸气护主。
我盯着金丝雀这三个字看了几秒钟,其实应该是生气的,但莫名其妙的也并不是很生气,反而还觉得这事儿有点哭笑不得。
出现了这样的冲突事件并不能全指责医院。说真的,三甲医院又不可能完全开辟出一个区域让裴斯文专心养病,病人是平等的,他能住这么久的套房,也是钞能力发挥了作用,他支付的昂贵房费能够支撑医院正常运转、腾出更多的精力专心救治病人。
医院倒是希望我们继续住下去,但“觊觎”这个小套房的权贵不止一个两个。
裴斯文跟医生进行了沟通交流,也经过了系统的检查判断。以他现在的状态,已经可以回到私立医院里进行疗养了,裴斯文就派人去办转院手续。
我心里其实是不太情愿的,总觉得还是因为我的原因,他才被迫转院。不过,车辆从公立医院到了裴斯文名下的医院之后,我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做金钱的能力。我们搬进了一栋小小的洋楼,里面的布置竟然和家里的布置相差无几。
裴斯文的“病房”里有了一张很大的床,由于这张床每日都会进行多轮消毒,我也被允许在晚上的时候和裴斯文躺在一起了。
这一点其实还是裴斯文主动要求的,我当时听了这句话之后愣了一下,然后就听裴斯文对我说:“从受伤之后就一直没抱着你睡,听不到你的呼吸,感受不到你的气息,我每天晚上都睡得很不安稳。”
他这句话其实说起来挺平静的,似乎不像是在卖惨,但你细细品来,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符号都是在卖惨。
我听了之后也很难受,自然而然地就答应跟他同床共枕了。
我睡觉的时候还很注意,不要去碰到他,跟他保持一些距离,但是醒来的时候就会发现裴斯文的手死死地横在我的腰间。
我盯着他的手看了一会儿,突然意识到他潜意识里其实已经发现了我有些不对劲,他是很怕我会离开他的。
我的心里很无奈,如果说有的选的话,我也完全不想离开他。问题是,我没得选。
这个时候就要想到一句非常古老的话了,
那就是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
老天爷总是不会让你轻而易举地得到你想要的。他最常做的一件事,就是毁掉他人的幸福。
我不知道老天爷和世界意志能不能算作一回事,我只是觉得,他可能的确是很难同意我和裴斯文在一起。
在私立医院的时候,其实还发生了一个插曲。因为裴斯文受伤比较严重,他需要有人帮他做一些清理和辅助的工作。
我当然是很愿意去帮他做的,但是裴斯文不乐意。
他给了我一个很难拒绝的理由。他说,他希望他在我的面前一直是一个比较强势的、能够保护得了我的角色,他不希望我看到他最狼狈不堪的那一面。诚然我们是夫妻,但他依旧希望我能够少遭一些罪。
我劝了他好几次,但他还是拒绝了我。然后,他就选了一个护工。
虽说他的性取向是男,但他也不可能真的去找女护工,于是就找了一个已经结了婚的男护工。
对方其实身手很麻利。但是在知晓了我跟裴斯文之间的关系之后,他竟然起了一点歪心思。
当然,他这个歪心思倒没有用在自己的身上,毕竟他也是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了。
他借口自己忙碌,推自己的儿子来顶班。那个时候,我刚好被裴斯文派出去放风,我没在医院里。
等我回来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处理完毕了,我甚至都没有见到这个护工的儿子长什么模样,这个人就已经消失了。
我问裴斯文的助理,消失是什么意思?
裴斯文的助理面色很平静,只是跟我说:“您要相信裴先生不会做违法乱纪的事。”
我相信裴斯文不会做违法乱纪的事,但我也很清楚,他有的是手段,能够让人在合理合法的范围内生不如死。
既然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我总要去问一问细节。
裴斯文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他没碰到我,你放心,我还是干净的。”
这话从他这种霸道总裁、世界主角的嘴里说出来,我就觉得特别不正常。他都不是恋爱脑了,简直像是给自己上了个贞洁锁链。
这种话要是我说起来还差不多,他自己说出来其实还挺奇怪的。
但是我知道我不能笑。于是我非常镇定地点了点头,说:“裴斯文,你做得很好,你有保护好自己,也有保护好我们之间的感情。”
然后,裴斯文说了第二句话。
“这个人我非常厌烦,我怎么处理他的,我希望你不要细问。”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问他:“你没犯罪吧。”
他回了一句:“当然没有。”
我也就只能问到这个程度了。如果他犯罪的话,我可能还会去纠结一下要不要成为共犯。
既然他没有犯罪,那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算了。
我眼巴巴地看着他,问他:“还有吗?”
他说:“没有了。”
我说:“那你还是跟我说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吧,我不太希望从别人的耳中听到有偏移的版本。”
裴斯文简明扼要地告诉了我。
他午睡醒来的时候想要小便,因为行动不便,就需要有人帮他去端一下尿壶。
这个活一般来说是护工来做,结果今天换了护工的儿子。
对方端着尿盆,吞咽了几下口水,不知道是渴望尿液,还是渴望别的什么东西。
裴斯文看到这一幕,就觉得非常厌烦,让他出去。没想到这人非但没有出去,还凑过来说:“您想要我提供什么样的服务,我都可以的。”
裴斯文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余怒未消。
他对我说道:“这或许又是世界意志折腾出来的麻烦事。”
我其实对这句话不太赞同。我觉得世界意志已经给出了那么大的威胁,之后不至于再找一个男的来试图勾引裴斯文——毕竟这么多年出现在他身边、出现在我身边的男男女女有无数个,但一直以来我们都没有多看别人一眼。这或许也是一种巧合。
裴斯文的确是一个非常有魅力的男人,当然,我也不差。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们分开之后或许都能够找到比现在不至于更好、但也还不错的伴侣吧。
第72章
裴斯文养病的时间比预想中的要长得多, 或许是因为调养的时间太长,裴斯文的情绪波动非常大。
他倒不会冲我发脾气,但很明显, 他开始怀疑身边的每一个人。
出了这次意外, 旧的护工自然不能再用, 但新的护工用得时间也不够长, 差不多每隔一周左右就要换一个人。
我叹了口气,最后在换第四个人的时候, 没有听裴斯文之前说的, 直接到他面前、对他说:“别折腾了, 我亲自来吧。”
裴斯文有些难堪,他说:“我不想折腾你。”
我故意露出了几分生气的模样,说:“还是我来吧, 你也不要为了面子折腾自己, 不然我看着也难受。再说你现在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不过是扶着你去洗手间、帮你擦擦身体, 这件小事我还是能做到的。”
裴斯文不说话了,我权当他默认了。
接下来的几个月里,我兢兢业业地伺候着他,他又开始很疯狂地给我各种各样的东西, 包括但不限于现金、房产、股票、期权基金,还有各种珠宝首饰。
他送什么,我就收什么,反正对我来说, 这些东西放着不用, 到最后还给他也是一样的。
日子一天又一天,像流水一样划过。
期间, 李默竟然还从欧洲那边回来了一次。
他回来的时候,我并没有见到他。
那天是我照常的放风日,我出门去逛街、买东西、看电影去了。
等我回来的时候,其实我也没有刻意打听,倒是裴斯文对我说:“李墨回来了。”
我“哦”了一声,然后他又说:“现在已经走了。”
我又“哦”了一声,裴斯文的表情竟然有了一点明显的变化,他问我:“你和他是怎么熟悉起来的?”
我说:“到底是你身边的人,名字又很好记,算不上熟悉,只是说过几句话。”
裴斯文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自己的手机。我猜,他还是不信这句话,但也找不出什么明显的证据。
他既然不追问,我也没有再说什么的必要。我也有想过,或许李默和我的邮件已经被裴斯文截获了。但如果真被截获的话,以裴斯文的性格,他会想办法去解决这件事。
他不说,我就当作不知道。他要是有本事拦着我,我要是被他抓住的话,那也是我的命。
但不知道是该觉得庆幸还是该觉得难过,裴斯文并没有采取什么行动,看起来也并没有查到我和李墨之间的那些邮件。
这个秋冬发生了很多的事,但我还是把那条围巾给织好了,只是这几个月裴斯文几乎都留在室内养病,这条围巾也没有机会被系在他的脖子上,只能等明年了。
就这样,又到了新一年的春天,裴斯文的身体终于恢复得七七八八了,他可以去上班了。
他上班前征求了一下我的意见,没有再让我去原来的公司工作,我对这个提议也不是特别意外。
一来,我照顾裴斯文照顾了好三四个月,原本的工作岗位一直都没有喊我回去,大概率是已经找到了新人了。我再回去的话,还要重新给我分配工作职责,相当于重新入职,磨合还需要一段时间。二来,我心里其实是想着要一走了之的,继续赖着干这份工作,也没什么必要,倒不如现在就干脆离开吧。
因此,裴斯文一提这件事,我想了几秒钟就点头答应了。
离开了这家公司,裴斯文倒也没有强硬地让我去做他的助理,他也知道我不太愿意掺和进他那些工作里。
他给我找了一家他名下的公司,设了一个虚职,我平时倒不用太上班,可能就远程做一些决策。
我对这个安排也没什么异议。
首先,我的社保接上了,其次,这份工作如果我离开的话,也不会造成太大的影响,我还是满意的。
裴斯文许久没上班,上班第一天就召开了一场新闻发布会,解答了一些之前的流言问题,顺便回应了一下关注裴氏集团的各方的人。
他在休养期间其实也没有歇着,一方面是在努力完成需要完成的工作,另一方面也对集团的发展规划做了进一步的计划。
因此,在重返工作岗位之后,他非常迅速地采取了一些活动,各种操作让人眼花缭乱。照这个架势的话,裴斯文成为全国首富,应该也就是这一两年的事了。
我真心替他感到高兴,因为他能够站到更高的层级上,至于其他方面,我倒是没有什么想法,因为我这个人对物欲的要求并不高,裴斯文给我的钱也足够我十辈子都花不完了,再多的钱,对我来说可能还真就只是一串数字。
除了工作上的一些变动之外,裴斯文身体好转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我拉到了我们家的大床上,然后厮混了两天两夜。
当然,他还是让我睡觉的,但除了睡觉之外,其他时间我们都待在一起。即便上班之后,他也比以前更加贪恋这种事。
我猜他大概是没有什么安全感,所以只要他想要,我都积极配合。有时候他其实没有给我这方面的暗示,我也会主动去靠近他,因为我知道,他希望我能够给他一些安全感。
但我心里也清楚,我给他的这种安全感无异于饮鸩止渴。他现在越信任我,等我真的离开之后,他就会越难过。可我总是不受控制地想要对他好一些,因为我也是真的爱他。
夏天的时候,我们出国旅游了一次。
这次旅游整体来说还算开心,但中途也出现了一个插曲。
我们一起去当地酒吧体验氛围,本来裴斯文和我是形影不离的,但他突然接到了一个非常重要的电话,而酒吧又规定不允许在室内接听,于是他没办法,只能让我在里面稍等一下,自己出了门。
因为这个酒吧有VIP入会门槛,裴斯文的下属们并没有跟进来。不过一般来说,这个门槛也比较高,我们都默认里面的宾客综合素质较高,不会做出什么过分的事。
但偏偏就是那么巧,在裴斯文离开的时候,酒吧里来了几位新的客人,其中有一位金发碧眼的帅哥凑到我身边,和我用中文攀谈了几句。
我一开始没有意识到他想做什么,但当他说要请我喝酒的时候,我立刻反应了过来,我举起手中的婚戒,对他说:“你应该能看出来,我已经结婚了。”
却没想到那个男人居然说这个戒指太小,不太适合我戴,还说可以给我换一个大十倍的。
其实大十倍的戒指我也有,只是出门在外旅游,戴那种特别大的戒指我总没有什么安全感,所以才和裴斯文一起选戴了小的。
我没什么心情跟他解释,正要开口拒绝,裴斯文就在这个时候重新走进了酒吧。
他当然没有站在原地看我们纠缠,而是很自然地走过来揽住了我的肩膀,然后用当地的语言对那个男的说了几句话。
我除了中文之外,只会英语,所以听不太懂他们在说什么。但那个帅哥脸色一变,匆匆忙忙就离开了。
我知道裴斯文是个很敏锐多疑的人,就把刚刚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跟他说了。我其实没有特意提戒指的事,但裴斯文可能是听到了一部分对话,很自然地对我说:“明天我给你买个新戒指吧。”
我一开始是婉拒的,对他说家里已经有很多了。他坚持要给我买新的戒指,我也就不再拒绝他的好意了。
于是第二天,我们去了一个很有名的拍卖场,他亲自给我拍下了一枚价值十几个亿的粉钻,当着媒体的面带到了我的手指上。
我觉得这件事我自己也很配合,甚至表露出了一点喜欢的意思,还当众说了几句情话。
就在我以为事情已经告一段落的时候,我在当地的报纸上看到了一则新闻:本地一位富商家族出现了重大变动,原本的继承人曝出了很多丑闻,已经被扭送到了警局接受调查。
报纸上配了一张照片,我只看了一眼就发觉,那人正是前几天晚上来跟我搭讪的帅哥。
他其实只是跟我搭讪了两句,倒也没有对我做出什么过分的举动,但我很难把他出事这件事和裴斯文的态度分隔开。
我在这一瞬间意识到,裴斯文对我的占有欲已经远远超过了一个正常人的范围。
当然,裴斯文是我的男朋友,我肯定是站在他这边的,而且我也知道,那个跟我搭讪的男人,既然会出事情,那就证明他手里本来就不干净。
我并没有因为这件事迁怒裴斯文的意思,但他这种超常的占有欲,很有可能会把我们之间的关系一步步推到深渊里去。
今天他会因为别人搭讪我而生气,那明天、后天,他如果控制不好,就很有可能会因为别人向我问个路、多看我几眼而生气。
那样的话,我简直不敢想会造成多么糟糕的后果,也不敢想我们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但我不希望他变成那样。
我有几次都想开口跟裴斯文沟通一下,可我又意识到,就算开口也无济于事,反而会给未来留下隐患,因为我注定是要走的。我此刻给裴斯文的安全感,比如告诉他“你不用担心,我会一直留在你身边”,这种话说得再多,到最后都会变成谎言。
我只能假装没有发现这件事,继续我们的旅行。
我和裴斯文在外面玩了大概两个礼拜。回到家的时候,发现家里已经收养了好几只猫猫狗狗。
这些宠物非常可爱,裴斯文也变得很大方,会允许我去靠近它们、去喂养它们。
我和它们相处了几天,然后突然意识到,裴斯文是在通过这种方式来增强我们之间的联系、让我们之间培养出更多感情,这样他就会有更多手段,让我选择留在裴家。
除了这些猫猫狗狗之外,裴斯文也在考虑收养孩子的事。
过去他很喜欢二人世界,也从来不在意自己的资产未来会由哪一方继承,但最近,他却开始观察一些刚出生就被弃养的儿童,范围甚至扩展到全世界。
他当然也会询问我的意思,问我有没有收养的想法。我听到这话之后,几乎是下意识地摇了摇头,说:“咱们还年轻,还不至于考虑得那么长远。
他就“哦”了一声,放弃了这件事,专心致志地和我一起养我们的猫猫狗狗。
有时候我抱着猫,看他遛着狗,我们一起在夕阳下散步,我也会有一种“就让这一切都停留在这一刻,我不要做任何改变,听天由命吧”这样的感觉。
但是,当得知裴斯文上班时又差点遇到车祸的消息时,我就突然清醒了。
我意识到,这是世界意志给我的警告。这一次裴斯文能躲过去,下一次未必还能躲过去。
他第一次只是小伤,一段时间就好了;第二次前前后后养了四个月;第三次,要么是重伤到可能要一两年才好,要么就很有可能会留下伴随很久的病症,甚至会留下残疾。
我一想到这些,就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一定要走,即使我非常、非常不情愿。
离开裴斯文的那一天和往常没有什么不同。
我依旧是早上起得很晚的,裴斯文穿好了衣服,我靠在床头,问他要不要给他系领结。
裴斯文很熟练地给自己打了个温莎结,然后说:“你多睡一会儿。今天是不是还要出门?”
我打了个哈欠,借着困意眯起眼睛,躲开了他观察我的视线。
我说:“是啊,今天要去逛街,要出门……”
然后我很自然地停顿了一下,因为快到520了,我总该给裴斯文买份礼物。
这件事对我们两个来说,都有点心照不宣的意味。我停的这一下,也很自然。
裴斯文就很轻地笑了一下,像很期待似的,说“慢慢挑。”
然后他问:“我一会儿要不要去接你。”
我摇了摇头,说:“你先安心忙工作。”
他回了句“好”。
裴斯文照旧和往常一样,离开前亲了一下我的脸颊,还帮我掖了掖被子。
我钻回被子里,闭上双眼,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
我很清楚,裴斯文正在观察我,如果我多看他一眼,可能就会被他发现我有些舍不得他。
我们天天都会在一起,为什么会舍不得他?
那样他就会轻易猜出,我是要离开了。
我没有看他,过了几秒钟,我听到房门被关紧的声音。
像往常一样,我闭着双眼在床上躺了一个多小时,这才睁开眼,吩咐佣人帮我准备早午饭。
我并没有收拾任何行李,只是随手把自己的证件装进了手提包里。
有些情侣间的礼物为了有“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含义,需要拿身份证去刷一下才能购买,明面上本人只能购买一次,我这个行为并不算突兀。
我拎着小包,像往常一样坐上了前往商场的车队。
裴斯文给我安排了一辆前车、一辆后车,一般来说,前车和后车上的人只是为了保护我路上的安全,真正跟我一起下车的还是我们车上的这几个人,其中包括一男一女两位裴斯文的下属。
坐在车上的时候,我其实对这两位同行人有一点抱歉,毕竟如果我离开的话,他们必然会受到责罚。
但我的歉意也有限,因为按照法律,每个公民都拥有自由的权利,我想要去哪里,他们本来就不应该限制。
他们既然接了这份看管我的工作,看管得好算他们有能力,看管得不好也算是他们遵纪守法了。我可以有点抱歉,但没必要自责。
我买了一些东西,甚至刷身份证给裴斯文买了一份礼物,是一块手表,价格适中,但也打着“一双人”的那种噱头,必须刷下本人身份证。我让人把手表包好,又继续了采购之旅。
购物结束之后,我作出想要离开的姿态,开始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走到一楼的时候,我很自然地抬头看了一眼洗手间,转过身吩咐他们:“你们在这儿等我,或者先把东西送到车里,我去上个洗手间。”
我的表现全程都没有任何破绽,那位女员工本来想跟我一起去,但手里被我塞满了一堆东西,实在不太方便,就迟疑了一下。
我看了她一眼,说:“你要不先把东西送过去,我出来可能还要再逛一逛。”
她点了点头,没有再跟着了。
我记得洗手间的位置,真的去上了一个厕所。
这个厕所是带窗户的那种,我从清理间里翻出一把椅子,踩着椅子推开窗户,然后直接从商场的后门跳了出去。
我并没有更换衣服,因为我很清楚,一旦我离开之后,裴斯文就会立刻调取各种各样的监控,而商场可以说是监控最多的地方。我从后院非常迅速地往前走,然后很随意地用网上购买的账号打了一辆网约车。上了车,报了一个地址,到了目的地之后,又换了另外一辆车。
就这样,连续换了大概三四辆车,并在一个老旧写字楼的洗手间里换了一套衣服。
最后,我赶上了一辆离开平城的大巴车——这种私营的大巴车并不需要身份证购票。
在买车票的时候,我甚至还记得给自己买了水和食物。
大巴车在高速上飞驰的时候,我取出了自己的手机。
我的手机里没有定位,倒不是裴斯文不想,而是他也没有什么机会。
他之前受了重伤,我的手机又一直不离身,当然,如果他伤好了腾出空来,自然就会安装了,可惜,我不会给他这样的机会了。
我的手机一直是静音的,现在里面塞满了未接来电和短信息。
我打开裴斯文的消息框,里面密密麻麻堆了一堆消息,我并没有看,只是我回了他一句:“裴斯文,我们并不适合在一起。我已经厌烦了现在的日子,我们分开吧,我希望你不要找我。”
裴斯文先是打了语音电话,被我挂断后,消息几乎是秒回,他说:“你又要抛下我吗?”
我深吸了一口气,回他:“是你给不了我想要的那种安稳的未来。我不想再过胆战心惊的日子了,就这样吧,我们不要再见了。”
发完这条消息之后,我按了关机键,然后非常自然地抠出了手机里的通信卡。
我又取出了另一种通信卡,这张卡片的登记信息其实并不是我本人。
我把这张卡放进了新买的手机里,像换了崭新的人生一样。我把旧卡和旧手机用塑料袋装了起来,放进了包底。
我就不准备再用那台手机了,就像我不准备再和裴斯文在一起了。
我坐在大巴车上,大巴车把我顺利地拉走、离开平城,去往一个连我自己也很陌生的远方。
那么,再也不见了,裴斯文。
第73章
其实我觉得, 我离开的时候比想象中要顺利得多,当然也可能是因为我真的做了周密的计划。
我选用了不记名的交通方式,更换了自己的手机卡。
我不得不用自己的身份证, 不过我还是比较相信咱们国家的相关法律。裴斯文如果利用我的身份证信息去调查我的行踪, 那他这个首富也不必再当了。
大巴车把我带到了一个比较陌生的城市, 我在这里并没有停留, 又换乘了另一辆大巴车,最后去了北方的一座三线城市, 总之这里相对来说比较安宁, 也比较破旧。
我在这里买了一套房子, 倒不是打算长期定居,而是这里的房价实在非常低廉,即使用我自己的钱, 我也能眼睛都不眨地直接买下一套。
是的, 我自己的钱。
我离开裴斯文家的时候, 没有带走他任何的东西, 房子、车辆、股票、期权、珠宝、手表等等当然不会再去动,他这段时间给我转的现金我也不准备再要。
我觉得自己还是早有准备的,我之前自己的存款都放在一张卡上,他给我的钱都放在另外一张卡上。
我不准备再动用他给我的那笔钱, 就用自己的存款。我算了一下,这些钱还是够我无所事事地生活一段时间的。
等过一段时间,估摸着裴斯文不会再找我了,估摸着我也能从离开他的伤痛中走出来, 我就再找一份工作。反正我有手有脚、有学历、有知识、也有能力, 怎么都能养活自己,我自己还是安排得很明白的。
买了这套二手房之后, 我找了当地的保洁做了一次开荒打扫,然后躺在对我来说不算小的房子里,扒拉着当地的外卖,勉勉强强点了一堆吃的。
我开始发呆,希望能借由这样的动作让自己稍微好受一点。但事实上,我还是一点都不好受。
我的眼神会不受控制地看向被我随意放在沙发上的背包,会想到里面的那个手机、那张电话卡,然后想到它们能够连接的那个人。
——是的,刚离开裴斯文不到四十八小时,我已经很想念他了。
我会想他现在在做什么,是不是正在调兵遣将、四处寻找我的踪迹,还是干脆因为我那一句话决定放弃再找我。
我会拼命回忆之前被我匆匆划过的那些聊天记录——裴斯文在发现我不见之后,给我发了很多很多话。
我当时不敢看,是怕自己看了会心软、会放弃离开,现在又忍不住去回忆、去怀念这些话,因为我知道,这或许是裴斯文和我之间最后一些话了。
我深呼吸了好几次,试图往脑子里塞进去一些东西,让自己不要满脑子都是裴斯文。然后我发现,我做不到。
我离开他,并不是因为我不爱他了、或者他不爱我了,而是因为我希望他活下去,这个离开的理由让我难以忘记他。
我的大脑里写满了裴斯文。
我去洗澡的时候会想到他,吃饭的时候也会想起他。最后,我强迫自己躺在陌生的床上、关了灯。
在闭上眼的那一瞬间,我的眼泪就开始往外淌。
我悄无声息地哭了很久,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甚至身体有些颤抖。
我在想,这个世界为什么对我这么糟糕?我并不想要很多昂贵的东西,我只想和我爱的人在一起,但偏偏不可以。
我又想,世间的所有人难道不是平等的吗?即使裴斯文是世界主角,我只是一个很普通的路人甲,但我们理应有权利在一起。
两个人相爱,是一件很自然而然的事,世界一直凭什么要让我们分开呢?它又没有养裴斯文,又没有养我。就算是它养育了我们,我们可以做其他的事情去回报他,而不是用分开来报答它的“恩情”。
我一边哭,一边在心里咒骂着世界意志,想着想着竟然翻了狂,直接骂出了声。
我大喊着:“世界意志,你有本事的话就杀了我,你为什么非要让我活着呢?你让我活得这么痛苦,还不如让我死了算了。”
是的,在这一瞬间,我竟然生出了轻生的念头,认为自己实在是太痛苦了,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除了裴斯文之外,其实也没有什么值得我牵肠挂肚的人,那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但我又是一个正常的人,我做不到去自杀,去亲手结束自己的生命。于是我想,既然世界意识那么厉害,那不如帮帮我好了。
我乱七八糟、胡言乱语地骂了很久,最后嗓子都哑了、眼泪也干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但一觉醒来之后,我又陷入了那种虚假的、仿佛吃错药一样的淡淡愉悦当中。
我看着被单上残留的泪痕,才想起昨天晚上的崩溃是真实的。可我为什么又会崩溃呢?我的心情很愉悦、很平静。
我看着自己的泪痕,用恢复正常的嗓音说:“世界意志,就算你通过身体调节让我不再有情绪上的波动,但我依旧是难过的、是不正常的。我这辈子都做不到忘记裴斯文。你与其这么折磨我,倒不如让我去死了算了。”
世界意志当然不会回应我,它从来都没有回应过我的痛苦。
我挣扎着从床上起来,然后拉开了窗帘,任由阳光洒在身上。可能是因为晒了太阳,也可能是因为我起来了,我终于感到了一点饥饿,于是依旧订了一份外卖、随便吃了。
把外卖盒扔进垃圾桶的时候,我才发现垃圾桶满了,我其实不太想扔垃圾,但又觉得食物如果腐败后的味道实在难闻,还是撑着身体下楼把它扔了。
回到房间,我打开电视机,看到裴斯文发布了寻人启事。
我看着他的嘴唇,在他说出什么之前就立刻关掉了电视机。
我不想听他说什么——无论说什么,我都会因为舍不得他而在听到声音的瞬间崩溃掉。
我把窗帘都拉开,躺在床上,什么都不做,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想法。
就这样,我挣扎着挨过了一天又一天。后来在到达这座城市两个多月之后,我慢慢缓过来了,虽然还是什么都不想做,但还是挣扎着爬起来,打开了刚买的电脑,去翻阅招聘网站在本地的分站,准备找一份工作。
未登录的广告很多,我非常熟稔地自己的招聘网站账号,没过多久就收到了一条打招呼的信息。
我点开消息框,里面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我并不认识的公司。
但对话框里来自HR的一句话,却让我背后一紧。
他说:“余晚晖,你是真的舍得离开我,竟然跑到了那么远的地方。你现在过得还好吗,有在想我吗?我过得不太好,也很想你,好在我很快就能找到你了。现在我再给你一个机会,你可以选择打开手机,给我打一个电话,让我去接你。我就全当这段时间是给你放了一个长假。如果你选择拒绝的话,我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来。”
我把这段话看了三遍,没有办法再欺骗自己这个账号背后不是裴斯文。
他明明就是裴斯文,只有他会这么了解我,也只有他会说出这样的一番话。
我也丝毫不怀疑,他会做到他想做的一切。
我锤了锤自己的头,觉得这两个多月每天吃了睡、睡了吃,可能是把脑子给弄生锈了。
我怎么会那么自然地用过去的账号登录我招聘软件?又怎么会在潜意识里觉得,裴斯文会放弃找我,或者记不清我的所有APP账号?
我其实有点想缴械投降,但还是自欺欺人似的退出了招聘网站,然后深呼吸了一口气,准备去楼下吃一碗面。
裴斯文可能是在诈我,也可能不是,但我还是准备继续逃跑一下。如果幸运的话,我还是能够逃离裴斯文的“追捕”。
我吃完了那碗面条,上了楼就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我的内心还是很混乱的,很多衣服都是胡乱成一团直接扔进行李箱里。
我拿起手机,想打开那些私人大巴车的消息群,但手指不受控制地打开了火车的官方预定软件,甚至订了一张前往昆城的火车票。
订完之后,我觉得自己真是疯了。难道我想被裴斯文抓到吗?
我逼着自己退了这张票,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我想,我其实潜意识里有一小部分,还是希望能够再看见裴斯文的。
我洗了把脸,让自己冷静下来,不再去看那些私家大巴车群。
我拖着行李、有些吃力地将它们搬下了楼梯,然后叫了一辆网约车、直奔汽车站。
到汽车站时,我的运气不是很好,只买到了三个小时之后的车票,好在行李箱可以先寄存。
存好行李后,我其实没什么胃口,但我的经验告诉我,不按时吃饭我的胃会难受,于是,我随机找了一家连锁快餐店,进去点了几样东西,身体重重地靠在椅背上发呆。
过了一会儿,食物被递送到了桌子上,我低头吃完了汉堡,然后吸着桌子上的汽水。
汽水见了底,我正打算松开吸管时,眼前出现了一片阴影。
我闻到了很熟悉的气味,一时之间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或许我该掉头立马逃跑,或许我该大声呼救,又或许我该说考虑一下说什么话能“减轻罪责”。
但到了最后,我只是轻轻松开了咬着的吸管、抬起头,看向那张在记忆里很熟悉,但现在有些憔悴的脸。
我叹了一口气,说:“你来了。”
他“嗯”了一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低声问我:“吃饱了吗?要不要再点点什么?”
我摇了摇头。
裴斯文扯起嘴角,竟然笑了一下。
我看向他,他看向我的眼神其实很复杂,我能看出他有几分高兴,但更多的是深沉得让我不太敢去探寻的情绪。
他举起手,用指尖划过我的脸颊,动作也不重,但我打了一个寒战。
他说:“真是不乖的孩子。”
这种称呼还是第一次。
我深吸了一口气,裴斯文其实没有把我当成孩子过,虽然我偶尔会喊他几句哥哥,但他一直把我当成同龄人相处。
他突然这么说,我不觉得他是在逗我,也不觉得这只是一个偶然,他故意的。
我心里有一点害怕,但只有一点点。但其实我身体的本能是很高兴的,我很想见裴斯文,现在见到了他,这种喜悦甚至冲刷了我的理智,让我短暂地忘记了——我和他相遇就意味着他可能会再次遇到危险。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过了几秒钟,他说:“走吧。”
我“嗯”了一声,人没动。
他等了几秒钟,又拍了拍我的肩膀,对我说:“走吧,车在外面,我们现在该回家了。”
是啊,是该回家了。
我并没有做什么无谓的挣扎。裴斯文能这么大摇大摆地出现在我面前,坐在我对面和我说这句话,就意味着他的人也已经都部署在周围,同时他有足够的自信应对一切突发事件。
我是想逃跑,但在我不想跟裴斯文鱼死网破、也不想以死相逼的情况下,至少今天是逃不了的。
他站了起来,又对我伸出了手,似乎是觉得万一我站不起来就可以借着他的手站起来了。
我无声地叹了一口气,没有握他的手,直接从座椅上站了起来。
我对裴斯文说:“我的行李还在客运站。”
裴斯文轻描淡写地说:“你的行李已经在车子的后备箱上了。”
我忍不住吐槽了一句:“你准备得还挺充分。”
裴斯文伸出手,很自然地揽住了我的肩膀,他说:“我以为你应该会害怕的。”
我摇了摇头:“反正你也舍不得弄死我,也舍不得伤害我,我又有什么可害怕的呢?”
裴斯文笑着提醒:“但或许这次你跟我回去,我会让你生不如死呢。”
我又摇了摇头,反驳他:“裴斯文,我赌你舍不得。”
裴斯文这次没说话了,他沉默着揽着我的肩膀,“送”我上了车。
我坐在里面,他坐在外面,他很自然地握住了我的手,对我说:“你现在可以准备解释的理由了。”
我的身体后仰,对他说:“没什么可解释的。”
裴斯文叹了一口气:“人长嘴就是要说话的,你总要告诉我,你为什么要离开吧。”
我破罐子破摔地说:“因为我不爱你了。”
他抚摸着我的手,说:“我不相信,你再编一个吧。”
第74章
我倒是想编一个, 但也要裴斯文相信才行,他不相信或者不喜欢我编的,那编了也没什么用。
我不说话, 裴斯文也不逼我。
他只是握着我的手, 闭上了双眼, 然后对我说:“我有些困, 先睡一觉。你也可以休息一下,路上还很远呢。”
我有些惊讶, 扭过头问他:“你是打算直接坐车回去吗?”
他“嗯”了一声, 说晚上会住在酒店里, 白天就直接开车走。
我没有问他为什么不选择坐飞机或者坐火车——这些公共交通固然速度更快、体验也更好,但对裴斯文而言,也意味着给我提供了更多的机会, 让我更容易逃跑。这个问题不用问, 就能得到答案。
想到这儿, 我叹了一口气, 裴斯文握了握我的手,说:“怎么,后知后觉地觉得难过了?”
我摇了摇头,又意识到他看不到我的动作, 便开口说:“倒也并没有很难过。”
他深吸了一口气,说:“我是真的想睡一会儿,你不要再刺激我了。”
不是,我哪里刺激他了?难道就因为我说了一句“我并没有很难过”吗?
怎么, 我还要哭天抹地, 痛诉他非要来抓我,这样他才会满意吗?
我不说话, 裴斯文也不说话,我们两个人陷入了一种非常微妙的状态,好像是在冷战,但其实也没到那个程度。
过了一会儿,我发觉裴斯文的呼吸变得很平缓均匀,就轻轻地喊了他一声:“裴斯文。”
他没有回我,我意识到他睡着了。
好吧,他可能是疲惫极了、困极了。
在找到我的那一瞬间,他就放松了心神,不必再强撑下去了。
我其实应该把他弄醒,或者借机抽回自己的手,但我实在舍不得叫醒他,索性就任由他握着我的手睡。
我的目光看向了他眼底的青紫,看向了他有些憔悴的脸,然后又看向了前方沉默的司机和沉默的保镖,看向了窗外不断后退的景色。然后我想,我竟然真的被抓住了。
如果早知道会被抓住,那么当时逃跑的意义又是什么?
我没再说话,可能也疲倦袭来,我闭上了双眼,本来准备小憩一会儿,但很快也陷入了睡梦之中。
这一觉我睡得很安稳,并没有做噩梦。在睡梦之中,好像一直有一只手紧紧地握着我。谁在握着我呢?是裴斯文啊。
有裴斯文在我的身边,我就什么都不害怕,什么也都不恐惧了。
一觉醒来,车辆还在路上行驶,只是窗外已经由明转暗。我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就听见裴斯文说:“你醒了。”
我有一点惊讶,扭头看他,然后问他几点了。其实问出口之后,我就有点后悔,感觉我和他之间的气氛有点太熟稔了,就好像我不是逃跑被他抓住,而是一直留在他的身边,我们正在出门旅行似的——我在途中睡着了,醒来问他现在是几点了。
裴斯文沉默了几秒,低头看了一眼手表,说:“七点半了。”
哦,七点半了,因为是夏天,现在外面还没有完全阴沉下来。
我问裴斯文:“我们现在到哪儿了?”
裴斯文说了一个城市名,然后又说:“今天晚上我们就在这里住吧。”
我知道自己没有什么否决权,就嗯了一声。
裴斯文握紧了我的手,说:“我今天晚上要和你一起睡。”
我很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难道他有想过跟我分房睡吗?这个想法,从被他抓到的那一瞬间起,我就没想过。怎么,他还考虑过、还犹豫过吗?
可能是我的表情有点太惊愕、太无语,裴斯文给自己找补了一句,他说:“我以为你会怕我。”
我感受着自己掌心的温度,回了他一句:“可能这么说,你不太会高兴。但我的确是找不到什么理由去害怕你。一直以来,你都没有伤害过我。怎么,你要开始虐待我了吗?”
裴斯文不说话,其实他这样倒是挺有那种首富的气场的,看着也挺唬人的。
但我实在是太熟悉他了,熟悉到看他变得沉默起来,也不觉得很害怕,只是有点想凑过去抱紧他。
我觉得自己还真是一个无可救药、把感情看得非常重要的人。但我意识到裴斯文对我也是这样,甚至他还要更爱我一点,我就突然没什么可抱怨的了。
我催促了一句:“尽快找酒店入住吧,开夜车不太安全。”
裴斯文“嗯”了一声,又说:“从那次出车祸之后,我叫人换了一批新车,也把司机们轮流送去培训了。你不要太担心。开车载我过来找你的司机,技术还是足够好的。”
我心想,裴斯文倒也不必如此自信,世界意志能撞他第一次、第二次,自然也能撞他第三次、第四次,只看他怎么应对。
我其实也在思考该怎么跟裴斯文说这件事,是原原本本地告诉他,还是只摘取一部分真相来说。
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车队已经驶入了一座豪华酒店,裴斯文先下了车,然后向我伸出手。
我其实自己完全可以自己下车,但不知道为什么,还是伸手握住了裴斯文的手。
迎宾的环节倒是非常俗套,有音乐,也有无数服务人员向我们问好。
裴斯文包下了一整层,半层是我们的套房,半层是工作人员居住的区域。
裴斯文从跟着的那群人中选了两个人入住在我们套房的客房里,随时听候他的安排。
不过我觉得,应该是来近距离看着我、防止我再次逃跑的。
我肚子有一点饿,还没说出口,裴斯文就吩咐下属把晚餐端过来了。
我吃了一顿非常丰盛的晚餐,整个人气血也足了。
裴斯文一开始似乎不太想跟我一起吃,但可能是看我吃得很香,再加上他自己也没吃饭,最后也和我一起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碳水能够缓解人生当中的绝大部分的难过,吃完饭的裴斯文看起来也柔和多了。他指了指浴室的方向,说:“你先去洗澡。”
我刚吃完饭有些困倦,就把这个先进去的机会让给了裴斯文。
他刚要进浴室,突然停下了脚步,又出门吩咐了几句。没过多久,他的一位下属就把属于我的行李推到了我的房间里。
裴斯文说:“出来的匆忙,等到家了,再给你换一些新衣服。”
我没应他这句话,打开行李箱找到自己的换洗衣服,然后对他说:“好了,你可以进去了。”
裴斯文洗完澡的时候,我刚换上宽敞的家居服,心里有些烦乱,正在噼里啪啦地玩游戏。
玩游戏的时候才发现,我已经有两三个月没登录账号了。裴斯文留在我身边的时候,是我非常重要的快乐来源。等我离开他之后,一切都变得索然无味,竟然也真的很久没再登录这个游戏了。
我试图登录游戏时,才发现新手机需要游戏的验证码。
我的目光移向那个熟悉的小背包,最后还是把背包里旧的手机和旧的通信卡翻了出来,插入通信卡、按下了久违的开机键。
裴斯文出来的时候,我已经一边给手机充电,一边在玩游戏了。他看了我几秒钟,说:“等玩够了,就去洗洗吧。”
他这话说得非常温柔,但听了他这句话,我却觉得这游戏也不必再玩了。反正早晚都是这样,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不如早处理早睡觉。
我放下手机,拎着自己的家居服,走进了浴室。其实套房里的浴室有两个,只是去外面的话会有一定概率撞见裴斯文的下属,那只能共用一个就是了。
我一边洗澡,一边思考着该怎么应付裴斯文,然后又觉得好像也不必再想什么。
还是那句话,他不打算伤害我,那能和平相处的话,就和平相处一会儿,权当是重温旧梦了。
我从浴室里出来的时候,裴斯文正在把玩我的新手机,手机的界面亮着,我的新密码已经被他破解了。
其实新密码也很简单,是我离开的那一天,原本是想给自己留一个纪念。现在裴斯文破解了,就像是一道黑历史,被公之于众了。
裴斯文玩着我的手机,抬眼看我,很平静地说:“如果你不想让我看的话……”
我接了后半句话,我说:“你还是会看的,对吗?”
他嗯了一声,我没有阻拦他去看我这两个月的行踪,而是重新回到了沙发上,躺下、拿起旧手机,噼里啪啦地玩着游戏。
过了几秒钟,裴斯文对我说:“等回到平城之后,应该会有很长的一段时间,你不能出门了。”
我哦了一声,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甚至其实有点好奇,裴斯文怎么没有把话说死。
他明明可以说,我以后再也不会让你离开我的视线、让你单独出门了。
可能是我的态度有点过于随意了,或者是过于敷衍了。
裴斯文坐到了我的身边,他伸出手、非常自然地摸了摸我的脖子,然后说:“我们该去睡觉了。”
我点了点头,放下了手机,用很低的声音喊了一句痒。
裴斯文松开了我,下一秒他抱起了我。
他这次抱我的时候,我不是很舒服,因为他不是用的公主抱的姿势,而是直接打横把我扛了起来。
我也没有挣扎,任由他把我抱起来,任由他把我摔到了床上。
他扯开了自己的领带,终于露出了几分颓废的模样。
他说:“余晚晖,我要逼你做你不喜欢的事了。”
第75章
什么是我不喜欢的事呢?
我不喜欢的事很多, 但和裴斯文做亲昵的事,绝对不在其中。
我有些迷茫地看着他,心想他逼我做什么, 他只要给我一点暗示, 甚至连暗示都不必给, 冲我笑一笑, 我就来了。
然后我又反应过来,我们现在的人设是求而不得的首富X跑路被抓的伴侣。
看起来我的确是不喜欢裴斯文, 的确是很想逃离开他的身边。
那看起来我是应该不喜欢裴斯文的。
我不喜欢他么?
那怎么可能呢。
在这个世界上, 我最最最喜欢裴斯文了。
裴斯文亲了一下我的脸颊,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看,我甚至在考虑,要不要假装成很害怕、很抗拒的模样, 然后对他说一句:“啊啊啊啊, 不要啊。”
但一想到那样的场景, 我就很想笑, 因为忍笑忍得很辛苦,连肩膀都开始抖动起来了。
裴斯文的手掌突然用力地压在了我的肩膀上,他突兀地说了一句“抱歉”,然后重重地咬上了我的嘴唇。
霍, 还是难得的强势进攻呢。
我其实很想配合他,但又觉得配合起来很奇怪,毕竟我刚逃跑,这么直接配合了, 感觉好像我很馋他身体似的。
我不配合, 其实也没反抗,就是身体不受控制地有点发抖。
不是害怕, 可能是兴奋,也可能是有点不太适应这个play,有点想笑。
但裴斯文把这个反应当成了恐惧。
他会停顿一下,目光暗沉地看着我,然后一边说着抱歉的话语,一边继续下去。
搞得他很痛苦似的。
但其实我并不痛苦。
我以为裴斯文会生出一点其他的念头的,但他并没有。
他只是请我吃了好几个脐橙。
我想要亲自去剥,他却用自己的领带把我的双手系在了床头。
我本来就没有挣扎的想法,但裴斯文却像是很怕我挣扎似的,他贴着我的耳垂,温声地半哄着半威胁我:“乖一点,如果弄伤自己……”
我其实挺想问后半句话的,但我怀疑裴斯文还没想好怎么“惩罚我”,他只是不想我伤害我自己。
我也没有和他做对的想法,于是点了点头,裴斯文看我的眼神更加复杂了,他甚至轻轻地叹了口气,在我困得快睡着的时候,微不可察地说了声“抱歉”。
我陷入了睡梦之中,醒来之后,才发现裴斯文已经不见了,绑在手上的领带早就解开了,勒出来的一点红痕睡了一晚也消失殆尽。
我躺在床上缓了一会儿,心想这个强制play总不好一直演下去,但我很怕早上和裴斯文说明一切、解开误会,晚上就能听到裴斯文在外面被车撞进医院的消息。
我这次重重地叹了口气,却正好对上了裴斯文推门而入后的眼神。
他身上穿着带着暗色花纹的家居服,领口开得很大,上面密密麻麻的都是痕迹,我别过眼睛,有点不太敢看,却听见他说:“不愿意看到我么?”
“……”
那倒没有,只是有点害羞,但这句话不能说。
“没关系的,晚晖,你能爱上我第一次,自然能爱上我第二次,慢慢的,你就会愿意看到我了。”
这句话细想起来,竟然还有几分歪理,我克制住了说话的欲望,依旧沉默以对。
裴斯文走到了我的身边,用手背摸了摸我的脸颊,说:“起来吧,该吃午饭了。”
我点了点头,掀开了被子,这次轮到裴斯文移开视线了。
他是不可能有害羞这种情绪的,大概率是为了避免某种生理反应。
但完全没用,估计脑补得很厉害,那个不可描述的地方是非常不可描述了。
我不想和他再胡闹下去,主要扮演一个被强制play的人也有点累的,于是假装没看见,利落地换好衣服,对他说:“走吧,我们去吃饭吧。”
裴斯文没有陪我一起吃饭,他去冲澡了。
但他的下属们留了两个在房间里。
我知道他俩是看着我、避免我逃跑的,但我心里也没有什么逃跑的想法,于是心安理得、心情舒畅地吃完了饭。
吃完饭没过多久,裴斯文就带我离开了这家酒店,重新坐上了车。
我刚睡醒,暂时还不想睡。
裴斯文在我身边用平板处理各种工作,我就在他的身边拿起了手机,开始玩各种手机小游戏,一时之间,倒也算是各得其乐。
我玩了一会儿,卡关了,玩了七八次都没过去,体力也没有了,我正准备退出去、换个游戏玩,就听裴斯文问我:“怎么不充钱?”
“没这个必要,”我下意识地回他,“体力过一会儿就恢复了,花二十买不值得。”
“能让你开心一小会儿,二十万也值得。”
裴斯文的手指落在了我的手机界面上,点了几下,很自然地用了我的支付密码、又特地向下滑动,选了我那张几乎没动的、全是他转来的钱的卡,点击支付。
一个648轻而易举地花掉了。
裴斯文还想继续,我直接向后撤了手机,说:“够我玩很长时间了。”
“够了么?”他嗓音沙哑地追问。
“足够了。”我低声说。
裴斯文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但放过了我、坐直了身体。
他说:“想要什么,都跟我说。”
“我要是想要自由呢?”我承认,我说这句话是故意的。
裴斯文沉默了几秒钟,说:“那你可以盼着我早死了。”
第76章
“你不准早死。”
我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然后才反应过来,我似乎不应该这么说,好像有点不符合我的人设。
但好在裴斯文完全沉浸在他个人感知到的世界里, 他说:“你倒是善良, 即使厌恶我, 也不愿意我去死。”
这个时候, 我似乎该补一句“总归是一条命”“我和你又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之类的话语。
但我动了动嘴唇,还是什么都没说出口。
我现在很纠结, 一会儿想和裴斯文坦白一切, 一会儿又觉得一个字都不能说。
我沉默着、胡乱地玩着手机游戏, 裴斯文在旁边办公,但时不时会从车载冰箱里取出些饮料和零食投喂我。
我在第一次的时候,还在纠结要不要接受“投喂”, 但眼角余光瞥见裴斯文那近乎虔诚的表情的时候, 到底还是没拒绝。
他让我觉得, 我不只是他的男朋友, 更是比他更重要的存在,他需要竭尽全力去照顾、去保护、去宠爱的那个人。
我接过了那个看似平平无奇但实则很昂贵的软糖,慢吞吞地吃着,甜意在唇齿间逸散, 裴斯文很是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我的头发。
我没躲他,他的嘴角就微微上扬了一点。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始投喂别的。
我一开始还会关注下是什么食物、用手接一下,后来忙着打游戏, 索性直接用嘴接, 不可避免的,我的嘴唇有时候会碰到他的手指。
这次手抖的人不是我, 而是换成了他。
他飞快地收回了手,但再过一会儿,他还是忍不住地继续投喂我。
他投喂,我就接着。
游戏里的我在钞能力的加持下一路高歌猛进,游戏外的我却利用眼角的余光变成了“叮当猫”。
该说不说,裴斯文还真是……有本钱又太敏感。
总归是在车里,前面还有司机和他下属,他做不到直接手动自助。
如果他不看我、不碰我、不理我,或许过段时间还能“恢复正常”,但他完全忍不住。
他的目光无法不看向我,他的手指无法不递给我零食,他不能容忍他自己冷待我,即使我不给他过多的回应。
他极力忍耐着,脸上渗出了细汗,手背上青筋都格外明显。
我装作看不见,甚至故意在他递零食的时候,慢上半拍,他抽身不及,我的舌尖滑过他的指尖,他在这一瞬间,连呼吸都变得粗重。
哦?
忍得很辛苦吧。
叫你非要玩什么强制的游戏。
叫你非要在车上投喂我这些小零食。
我的心里像是生出了一个“小恶魔”,巴不得让裴斯文变得更狼狈,也更美味。
但我高估了裴斯文的羞耻心,也低估了裴斯文现阶段的“强制性格”。
他抬起手指,按了按自己的眉心,问:“最近的服务区还有多远?”
“二十公里,裴先生。”司机恭敬回答。
“开过去,找个偏僻的位置停下,车队的人,包括你们都下车,暂定休息两个小时。”
“是。”
我简直目瞪口呆、无话可说。
裴斯文这番话,和“我要玩车X,你们准备清场”还有什么区别?
我转过头,想阻止他,刚说出了一个“你”字,就被裴斯文的手指抵住了嘴唇。
裴斯文目光沉沉地看着我,他说:“你吃了我投喂的零食。”
是吃了,但不代表我同意要这么破廉耻啊……
“你没那么讨厌我。”
是不讨厌,但是你还记得我“不喜欢你”么?
裴斯文凑到了我的身侧,贴着我的耳垂,用微不可察的声音说:“我知道你不爱我,权当是怜悯我,我想要你,想要得快疯了。”
我差一点就脱口而出一句“谁说我不爱你”了,但好在忍住了。
我不说话,裴斯文略微向后撤了身体,凝视着我,细细地观察着我的表情。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也不知道他到底看没看出什么,但他没改主意。
很快,车辆就驶入了一处陌生的服务区,也找到了一个偏僻的停车位,裴斯文的车队把我们这辆车包裹进了最里面。
所有该下车的人都下了车,车内和周边只剩下了我和裴斯文两个人。
我有点尴尬,也有点生气,但没打算反抗。
一方面我大概率是打不过裴斯文的,另一方面我知道他想要,也不是那么坚定地不想给。
如果裴斯文找个正常的房间,我就不会有抗拒的念头了。
但……可能这里距离符合裴斯文标准的酒店离得太远了吧,他又“箭在弦上”,忍不住了。
算了算了。
不就是“车X”么?
再说,这也算是清场了。
就随他吧。
我心里已经放弃了挣扎和拒绝的想法。
所以裴斯文放平我们身后的座椅的时候,我甚至很配合地抬了抬身体。
他按着我、压着我、吻着我。
就在我以为他要脱我衣服的时候,他却只拉开了拉链。
然后他一路下滑,跪了下去。
不是……
这……
好像哪里不对劲……
我以为他是要拿我取悦他自己的,结果他只是想取悦我。
他让我打他,我下不去手,他就用脸蹭我的手,像狗一样。
他表情很难看,看起来很想哭,但又哭不出来。
他说:“余晚晖,我欠你的,已经还不完了。”
我的心头涌起了无尽的悲伤,话语到了嘴边,想说又不敢说,想说又不难说。
我一点也不讨厌裴斯文,一点也不想逃离他身边。
我之所以不愿解释,默契地演着这被强迫的戏码,无非是因为我爱他,我想多一点和他相处的时间,想多蒙蔽世界意志一点,让它暂时不要给我们降下惩罚、不要拆散我们。
“余晚晖,多可怜可怜我吧,不要再走了。”
我不说话。
裴斯文却不认为我是在默认了。
他的指骨用力地抓着我完好的衣衫,他说:“我总不愿意相信,你是真的不爱我了。”
“余晚晖,我们经历了那么多的事,即使相隔万里、记忆缺失,依旧能再次相见、再次相爱,怎么会说不爱就不爱了,怎么舍得抛下我、直接就走了?”
他分明是跪着的、在我下位的,却咄咄逼人地看着我,跟我讨要一个“说法”。
我整理着有些褶皱的衣服,略低头看着他。
“和你在一起的日子很幸福,”
是真心话。
“但这幸福总是有时限的,”
是真心话。
“世界意志像高悬在半空中的达摩之剑一样,我不知道未来的我们会变成什么模样,不知道我会不会在哪天继续失去与你有关的记忆,”
是真心话。
“失忆、相爱、再失忆、再相爱,这变成了一个绝望的循环,而能脱离这个循环的唯一方式,就是离开你、不再爱你了,”
是真心话。
“所以,我终于不再爱你了。”
是假话。
“所以,即使我心软了,也会反复告诫你,不要再踏入同一条河流,不要再爱上你,不要再继续这样的循环。”
是假话。
“放过我吧,像过去你曾经做的那样。”
裴斯文将脸埋进了我的腿上,他没有让我看到他此刻的表情,也没有给我任何答案。
半响,他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什么都没听到过似的,仰起头,扶着车门站了起来,重新移到了他原本的位置上。
他很迅速地整理好了自己、穿上了衣服,又把车内的遮光模式取消,这才拨通了下属的电话,叫他们回来。
接下来的一路,我们都没说一句话,也没有任何暧昧的交集。
我有点不习惯,也有点不开心。
而我的不开心并非是受到了“冷落”,而是我能明显地感觉到,裴斯文很难过。
他难过,我也会跟着难过。
我甚至会想,或许下午的时候,我说的那些话太重了。
我们的沉默持续到了傍晚车辆开进了一处新的城市。
裴斯文终于开口,他说:“晚上想吃什么?”
“都好,你定吧。”我脑子里都是他,甚至都不觉得饿。
“好。”裴斯文应了一声,我们又变得沉默起来——
平心而论,裴斯文安排的晚餐很好吃,他包了场,安排了乐队为我们表演,我稍微偏过头,就能看到万千灯火被我们“踩”在脚下。
我会想金钱的确能买到很多的东西,能够获得物质生活的极大满足。
但再多的金钱,也买不来我和裴斯文的自由,也不能让我们毫无顾忌地在一起。
我的情绪有些低落,裴斯文几乎是在下一瞬就察觉到了,他问我:“怎么?想换首歌?还是换几道菜?”
我摇了摇头,说:“已经是很完美的晚餐了。”
有所有完美的要素,也有完美的裴斯文。
我决定收回之前的话,即使我离开他,大概率也不会再谈恋爱了。
毕竟,我已经有过了最好的、最契合的伴侣。
曾经沧海难为水。
用过了晚餐,裴斯文揽着我回了房间,他试探性地吻了吻我,我没拒绝,他就把我打横抱了起来,说是要和我一起泡泡澡。
我听了“泡澡”这两个字,就知道他打什么主意了。
他也完全没有休养生息的念头。
我们胡乱了一通,裴斯文在我的耳边像催眠似的,一遍遍说着情话。
半梦半醒间,我也想如他所愿,说句“我爱你”,但纵使意乱情迷,脑子里想一想他被车撞伤、躺在床上的模样,这嘴就变得严严实实了。
陷入昏睡之前,我提醒我自己,还是得想办法逃走,世界意志总归会“想明白的”,到时候再走,就来不及了。
第77章
但想二次逃跑没那么容易, 这一点在我终于回到裴斯文的庄园后,看到至少翻了三倍的安保人员后已经得出了答案。
裴斯文没有给我准备地下室和小黑屋,他依旧带我回了原本的庄园、让我继续和他同住主卧, 但这座庄园已经进行了全新的升级改造, 增加的不止安保人员, 更有密密麻麻的镜头, 哦,我的手机也被安装了定位装置, 裴斯文干的, 还手机的时候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
裴斯文并没有像我想象中的那么重欲, 在接我回家之后,他似乎很忙,每天早出晚归, 但回到家时总要抱着我睡。
我们就这样纯盖被子睡了四五天, 周六用过午饭后, 裴斯文竟然提议, 让下属带我出去转个圈。
我非常谨慎地问了一句:“你安排多少人跟我出去?”
裴斯文也很平静地告诉我:“二十人。”
好吧,之前是两个人,现在陪同人员足足翻了十倍。
我有点不想出去了,但总待在这个庄园里也没什么意思, 再说,我总要出门看看他们是怎么看管我的,顺便为未来的逃跑提前踩点。
于是我点头同意了。
当看到那两张熟悉的面孔时,我其实多少还是有点开心的——至少他们没有受我的牵连, 遭遇太大的惩罚。
不过开心之余, 我多少也有些尴尬,毕竟我在他们眼皮底下逃跑过, 这事怎么说都是我做得不太对。
但他们对我的态度照旧,依旧是恭敬中带着一点亲近。他们不提,我就假装过去的事没有发生,一路上聊了几句,在车上小憩了一会儿,很快就到了商场。
我没什么购物欲,只是随便逛了逛。跟着我的人问我要不要看电影,我看了一眼片单,也摇了摇头。
过往我会在外面消磨一下午的时间,但今天,我在外面溜达了一个多小时就提议返程了。
回到家时,我很意外地发现裴斯文竟然也在。他面前放着一套茶具,正在煮茶。
我对这一幕有些陌生,因为裴斯文有很多下属替他做这些琐事,他自己也是个讲究效率的人,并不爱沏茶。
裴斯文看我过来,帮我倒了一杯茶,递到了我的面前,说:“坐下来尝一尝。”
我听他的话坐下,喝了口茶。实话实说,我没品出好坏——我自己对茶道一窍不通,让我判断哪个奶茶更好喝还容易些,要我看这茶泡得好不好,那就是难为我了。
我喝完茶,裴斯文也给自己倒了一杯。他一边品茶,一边对我说:“送走你之后,心里很乱,所以就沏沏茶,希望能静下心来。”
我其实有点想问他,既然知道送走我会让他心里很乱,那为什么又要给我放风的机会?
他是在试探我吗,还是在锻炼自己的心理承受能力?
这话依旧没有问出口。
喝完了茶,我也没什么和裴斯文可说的,正打算随便找个理由回房间换上家居服,又听他问我:“有没有想要的东西?”
这话他总问,我的答案也没什么变化,我摇了摇头,说“没什么”。
裴斯文“嗯”了一声,放下手中的茶杯,站起身、很自然地搂住我的腰,说:“那我们回卧室吧。”
我其实也不知道裴斯文在发什么疯。
我们刚迈进主卧,他就把我摁在门板上,压着我的嘴唇亲我。
他的吻并不像他表现的那样平静,而是格外莽撞、急切,甚至带了一些悲伤的。
我没有反抗,任由他吻我。过了一会儿,他松开我,我刚喘了一口气,他又揽着我去了床上。
被他脱衣服的时候,我还有心情想——看来这家居服暂时是穿不上了,也不知道裴斯文这次要折腾多久。
等他贴过来后,他的体温也带起了我的体温,我们就极为熟稔地、昏天暗地地搞在一起了。
我到家应该是下午四点左右,可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到了凌晨四点钟。
我刚动了动身体,裴斯文就睁开了双眼。他的嗓音和我一样沙哑,问我“饿了吗”。
我应了一声,他通过内线电话叫人送吃的过来,还特别吩咐了是在床上吃。
即使在裴斯文的庄园里待了一段时间,我依旧不太适应这种豪门的做派。
此刻,我和裴斯文都躺在床上,虽说身上套着家居服,但这么晚了还叫人送吃的过来,相关人员肯定能猜出我们刚刚发生过什么。
我其实有些羞赧,但裴斯文完全没有这样的情绪,好像在他的眼中,这些下属并不值得他过多关注,他付了费用,这些人就该给他提供最完美的服务。
我的大脑里胡乱想着,却还是和裴斯文一起半躺在床上吃完了晚饭。
吃完饭后,裴斯文提议我们在一起打一会儿游戏,我以玩游戏很有可能会越玩越精神的理由拒绝了。
他想了想,关了灯,躺在我身边和我聊了起来。
可能是因为黎明前人容易变得感性,也可能是因为睡前刚做过最亲密的事,我没办法像之前那样完全保持缄默,多少还是得回应那么一两句。
裴斯文说,他刚发现我离开的时候,完全不敢相信。他寻找的方向一直是我可能被人意外地掳走了,直到他看到了我给他发的短信息。
他又说,他其实在那天打了无数个电话,发了无数条信息,希望能够留住我,但最后还是没有留住。
我其实应该安慰他几句的,但说不出什么好词,最后只能干巴地憋出了一句:“但到最后,我还是被你抓住了。”
裴斯文近乎是惨笑了几声。我一点都不夸张,他真的是惨笑。
他笑得我差点流出了眼泪。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心里难受。
他说,这几个月,除了熬到极限的时候,他平日里几乎都不怎么睡,可能一天的休息时间也就两三个小时。他真的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也是真的很想我。一开始的时候,恨我恨得几乎想和我同归于尽,但是到最后,就只是单纯地希望能够找到我。
他说,他偶尔能睡着的时候,总会做噩梦。有时候,他没有找到我,他一辈子都孤孤单单一个人。有时候,我会发生一些意外,会死在他看不见的角落里。他总会在梦境里撕心裂肺地痛,但是,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却发现他的身边依旧没有我,在那些时候,他就会有加倍的痛苦、加倍的失落和加倍的惶恐。
他说:“你离开了多久,我的心就痛了多久。每天都抱着希望,每天都遭遇着绝望。我一直觉得我已经很爱你了,但是在你这次离开之后,我才发现我比想象中更加爱你。我的心里一直藏着很多糟糕的想法,之所以能把它们束缚住,是因为你还在我身边。余晚晖,以后不要逃跑了。这一次,我靠着对你的爱,强行压住了自己的本性。但我不知道下一次,我会不会伤害你,会不会毁掉我们现在相对稳定和谐的关系。”
裴斯文跟我讲了他思想上的变化,还有他的理由、他的底线,他说得情真意切。我其实应该顺势和他说上一句永远都不会离开,稳定一下他的情绪。
但我实在是不想骗他,于是,我依旧沉默不语。
他也一直没再说话。
我以为他知道了我的意思,不想再追问我,但过了很长的一段时间后,裴斯文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他说:“余晚晖,你可不可以骗骗我?”
我装作没有听见他这句话,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我的呼吸变得绵长,裴斯文的手臂环绕着我的腰,过了一会儿,他像是也睡了。
第78章
这一觉又睡到日上三竿, 我醒来后还感叹了一句自己最近的睡眠质量还挺高,虽然睡得很不规律,但总时长倒是很长。
昨天周六, 今日周日, 裴斯文没去上班、躺在我身边倒也正常。
他身上几乎没穿什么, 见我醒来了, 就把我往他的身上按,我的脸贴着他的胸口, 简直面红耳赤, 本能地想要躲开, 却被他的手掌按住。
“想玩就先玩一玩。”
他的声音带着笑意,像是在哄我做“坏事”。
“……放开我。”我闭上了双眼,不去看近在咫尺的“风景”。
“还是, 你已经玩腻了?”
“没有。”我否认得飞快, 话说出口, 才觉得是不是不该否认, 或许该默认的。
但这违心话我实在说不出口,我是很喜欢裴斯文的身体的,就像他喜欢我的身体一样,我们之间有很深的生理性喜欢, 即使失忆,也会在相遇后对对方产生莫名的好感与冲动。
“既然没腻,为什么不敢看,不敢玩?”
裴斯文的手从我的脑后一路顺到脊背, 像是在安抚、在感知我的情绪。
“……有点不好意思。”
“你是我男朋友,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我张了张嘴,想说几句“我不喜欢你了”之类的伤人话, 但试了好几次,还是说不出口。
最后,裴斯文轻轻地叹了口气,向上抱了抱我,很温柔地吻上了我的嘴唇。
我在被他吻上的那一瞬间,就睁开了双眼。
我们四目相对,都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彼此的模样。
我被他吻得很舒服,也起不来什么反抗的心思,很快,我们就又黏糊到了一起。
身体是无限贴近了,心仿佛也隔得不那么远了。
事后,裴斯文抱着我,亲自喂我吃饭,我也只任由他喂了三次,到第四次的时候,就自己拿过了碗筷吃。
等吃完了饭,他还想抱着我去洗澡,我直接婉拒了,自个洗了澡,换了身家居服,这才感觉重新“活”了过来。
我回了主卧,发现裴斯文也洗过了澡,他的头发湿漉漉的,没擦也没吹,看向我的时候,竟然有了几分阴暗潮湿的男鬼味儿。
不是,兄弟,你走错片场了吧?
我站在原地,纠结了几秒钟,还是问他:“咱家的吹风机坏了?”
裴斯文低笑出声,他站直身体,几步路走得竟然有些摇摇晃晃的意味。
他的手指插入了我早已吹干的发间,忽然问我:“你怎么自己吹干头发了?”
“有吹风机啊。”
“要出门?”裴斯文又问我。
“也没有,你看我身上还穿着家居服,就是觉得整天躺在床上也不太好,想在庄园里转一转,消磨下时间。”
“是想避开我?”
“也没有,”我揣度着他的心思,“如果你要陪我一起,那就先把头发吹干吧。”
裴斯文静静地看着我,似乎是想看透我,但过了几秒钟后,他竟然略带急促地转身去了洗漱间,伴随着一句:“你先坐着等我。”
我无声地松了口气。
成吧,好歹不是那种阴湿男鬼的画风了,他一个世界主角,搞成这样子,我不太适应,也不能接受。
不就是一起玩么,我习惯了的,再说,我也一点都不讨厌他,甚至很喜欢他陪我的。
裴斯文很快就吹干了头发,还换了和我同款的家居服,他走近我的时候,我甚至能从他的身上闻到我很喜欢的香水味。
裴斯文这个人,从头发丝到常用的香水,都是我喜欢的模样,我要攥一攥自己的掌心,才不会抬起双手、主动地搂抱住他。
“余晚晖。”
他忽然喊我的名字。
我有些怔忪地看着他,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喊我,然后我听到他用近乎恳求的语气对我说:“过来,抱抱我。”
“……”
这场面其实有点好笑,我们又不是在演苦情剧。
但我笑不出来,甚至有点想哭。
我站在原地,没有向前走一步,像没听见这句话一样。
过了几秒钟,裴斯文大步走到了我的面前,他抱住了我,并没有很用力,而是很温柔地抱住了我。
“没关系的,”他在我的耳边轻轻地说,“你嫌累的话,我走过来也是一样的。”
“我并不是嫌累,”我逼着我自己开口,“我是不想过去,裴斯文,你真的爱我的话,就放我走吧。”
“放你走,你就会真的快乐么?”
“会。”
“撒谎。”
“……”
“即使你不爱我了,离开我你依旧会觉得痛苦,我查过你出走这些天的记录,你难过得像是行尸走肉。晚晖,不要再为难自己,好好留在我身边,不好么?”
我真的挺想说好的,但我也真的只能保持沉默。
“你在折磨我,也在折磨你自己。”
“裴斯文,你留我在你身边,才是真的折磨我。”
我选择“纠正”了裴斯文,他抱着我的手臂都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难过、痛苦还是气愤。
我做好了裴斯文冲我发脾气的准备,甚至,如果他打我一顿我也可以接受。
让裴斯文痛苦的人是我,我心怀愧疚,或许裴斯文伤害我,能冲淡一点我的愧疚心。
但裴斯文什么都没有做,甚至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颤抖着抱住了我。
又过了一会儿,他终于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他问我:“要看烟花么?”
其实,这时候更好的选择应该是保持沉默,但我闻着他身上的熟悉的气味,还是低声说:“要看。”
裴斯文终于松开了我,他给下属打电话布置任务去了,为了给我保留一点“惊喜”,他是走到卧室外打的电话。
我隔着长长的距离,看着裴斯文的侧影,终于能放任自己将目光一直落在他的身上,贪婪的、渴望的、充满爱恋的。
裴斯文身姿修长,即使远远望着,也还是那么好看。
真不愧是我的男朋友,真不愧是我的心上人。
我几乎要看痴了。
但裴斯文却结束了通话,在他转过头看向我的前一秒,我收回了视线,继续眼观鼻鼻观心、权当是一个木头人。
裴斯文大步走到了我的身边,问我:“等无聊了?”
“没有。”我平静地说。
“我们先打一盘游戏,然后再出门吧。”
我知道他要给下属一点准备的时间,于是点了点头。
我们进入了熟悉的游戏界面,不熟悉的是新上新的主题活动。
我正想以没时间玩为理由拒绝裴斯文可能提出的组队请求,却发现我的账号已经完成了所有的活动任务,甚至佩戴上了和裴斯文一看就是情侣款的称号——“裴先生的男朋友”。
我盯着这称号看了三秒钟,问裴斯文:“你让人后台调整了数据?”
“没有。”
“那怎么回事?”
“我登录了你的账号,代打完成了这些任务。”
按常理说,裴斯文不该知道我的账号密码,但如果他恢复了一部分连我都没有的记忆,他或许就知道了。
或许,过去的我们,亲密到能够随意登录对方的游戏账号,是彼此最信任的“代打”。
当然,这只是一个可能性,按理说,我应该和裴斯文发脾气的,他未经我允许、登录我的游戏账号,还给已经分手的我们在游戏里装载上了这么“让人厌烦”的情侣称号。
但我实在是没有这种高超的演技和精力了,我只能深呼吸几次,然后挪动鼠标,准备把这个称号卸载下去。
“一旦佩戴,会强制佩戴一个月。”
“哦。”我放弃了徒劳的尝试。
“我可以凑近一点么?”
“你已经离的很近了。”
“我是说游戏里。”
“……行吧。”
裴斯文的角色“裴先生”靠近了我的角色“余先生”,然后界面骤然亮起,无数桃花花瓣落下,两个角色肩并肩靠在一起,像是在共同欣赏这一幕的花瓣雨。
“我爱你。”裴斯文很突兀地、很平静地说。
我装作没听见,退出了这个游戏——
夏日的夜并不是十分静谧的,我能听到蝉鸣的声音,一时之间竟然有几分亲切。
裴斯文握着我的手,我们一开始是正常握着的,但很快就变成了十指相扣。
我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竟然会觉得安心又幸福,我放纵自己享受这一刻的相处,不去想任何的危机和未来,于是,我竟然扬起了笑容。
裴斯文的眼角余光一直锁定着我,在察觉到我的笑容后,他又凑过来,飞快地吻了一下我的嘴唇。
我不受控制地心跳加速,想对他说“别亲我”,又怕他听了这话反而得寸进尺,再亲我几次。
按照我对裴斯文的了解,他还真能干出这种事来,我偏过头,不说话了。
“嗖——砰——”
第一朵烟花在天空中绽放,随机的第二朵、第三朵……
暗黑色的天空被朵朵烟花铺了大半,我们依旧不紧不慢地向前走,烟花照亮了我们前行的道路。
极致的美会让人短暂失语,然后萌生出无尽的分享欲,而我的身边,只有裴斯文。
我向裴斯文夸赞这场烟花秀的奇妙,为他指那朵烟花绽放得最绚烂、最有特色。
然后我发觉,我喜欢的烟花会在我夸赞后,很快就会“返场重现”,我看向裴斯文,裴斯文的单只手插入了口袋中——我知道他会盲打,一种很像侦探标配的技能。
而他用来当着我的面联络他的下属、叫他们为我补放合心意的烟花。
我们走到假山上的亭子的时候,烟花秀也到了最高潮的一段,桌子上放着热茶和甜心,我们的位置略抬起头就能看到漫天的烟花。
我坐着欣赏了一会儿烟花,被裴斯文投喂了一杯茶和几块点心,然而烟花总会有看腻的时候,落下视线的时候,我下意识地看向了裴斯文,却撞见了他看向我的视线。
“怎么,有还想看到的烟花么?”
我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盯着他看了又看,然后问他:“你一直在看我么?”
“差不多。”
“怎么不看烟花?”
“烟花很美,但烟花下的你更珍贵、也更美丽,我可以一辈子不再看烟花,但不可以哪怕一秒钟离开你。”
“……”
“余晚晖,给我一个重新追求你的机会吧”
第79章
我在这一瞬间真的有被触动到, 如果可以的话,我或许会哭着扑倒他的怀里,对他说上许多遍我愿意, 然后在他扬起嘴角的时候, 再恍然大悟一样地拍拍自己的头, 补充上一句:“其实你不用追求我了, 我们现在就可以重归就好,从此以后, 我们依旧是一对爱侣。”
前提是, 裴斯文不会因为我而遭遇危险。
我可以为裴斯文奉献一切, 但我总不能害了他的性命。
我沉默不语,裴斯文嘴角的弧度也渐渐变得平直,看我的眼神也不再温情脉脉, 倒也不是憎恨, 憎恨的话还好说, 大不了以后老死不相往来, 而是融合了多种情绪后非常复杂的深沉。
我意识到,我是真的惹恼了裴斯文,裴斯文也是真的下定了决心,他倒不至于打骂我或者虐待我, 但他也不会抱有太多的幻想、认为通过怀柔手段,就能让我“回心转意”了。
坦白说,我是有些害怕的,因为我不知道裴斯文接下来会用什么样的手段来对付我, 我见过他是如何拿捏其他人的。
我一方面觉得裴斯文应该不至于真的伤害我, 但一方面也是真的害怕他会用一些精神上的手段,让我稀里糊涂地溃不成军。
其实, 我最担心的是他的身体状况。如果他要死要活的、用自己的性命来威胁我,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得住。
我的大脑里翻滚着乱七八糟的想法,自己把自己吓得半死。
裴斯文却叹了一口气,说:“有胆子拒绝我,却没胆子承受拒绝的后果?”
我瞥了他一眼,对他说:“谁让你是平城首富?我也不知道你到底有多少手段等着我。”
裴斯文摇了摇头,说:“你要知道,我这辈子只爱上过你这么一个人,我是舍不得,也不忍心对你上什么手段的。”
裴斯文闭上双眼,掩住了眼中复杂的情绪,说:“大不了,我就继续这么磨着你,水滴成川,你总会慢慢心软的。但如果我设一个局,譬如犯罪分子火拼、我帮你挡了枪,你因为感动对我重燃爱意、放弃离开的想法,那样的结局,我也会不满意,也会心有不甘。”
“况且,假的就是假的,我如果选择欺骗你,就会一直担忧被拆穿的一天。而这个骗局,大概率也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大白于天下,但那时候的我们又该怎么相处呢?”
“所以,余晚晖,不要害怕,我们过去怎么相处,现在还是怎么相处。只要你不离开我,我也不会难为你。我们可以继续当朋友,或者当兄弟吗?我们曾经约定好了,要做一辈子的兄弟,你也不结婚,我也不结婚,我们就这样搭个伙、一辈子在一起。”
其实我很想问我们什么时候约好的,毕竟在我的记忆里并没有这一部分。
但裴斯文说得情真意切,我也不好扫兴,索性就由着他说下去了。
我没有反驳他,在他眼里或许就是默许了,他终于看起来高兴了一点。
烟花再绚烂,也终有落幕的时候。
裴斯文握了握我的手,提醒我:“我们该回去了。”
我们也的确是该回去了,回去之后又一起喝了点热水,重新躺回到了床上。
我们之间隔了一点距离,我觉得被子不够厚、空调有些凉,好像有一点冷。
但是,如果我开口的话,又好像是在主动向裴斯文索要一个拥抱似的。
于是我就默不作声。
可裴斯文会问我,他问我:“你是不是有点冷?”
我也不说话。
裴斯文叹了一口气,侧过身,很自然地把我连同被子一起搂到了怀里。
他说:“是我觉得有些冷,我想抱着你睡,好吗?”
我依旧没说话,权当是默认了。
裴斯文抱着我睡了一觉。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他问我要不要跟他一起去工作。
我其实有点想陪他去,但又觉得我们现在看到彼此就会难过、会影响一整天的心情,那还不如白天分开,晚上再演这些爱恨情仇。
于是我就在被子里躺着,对他说:“那你走吧。”
裴斯文也没有多劝,很自然地离开了。
我躺在床上,本来想再重新睡一会儿,但莫名其妙地又有点心慌,翻来覆去,并不能睡着。
我只好换好衣服,去餐厅吃早饭。
早饭吃了一半,就见裴斯文的一个下属急匆匆地冲了过来。我看到他那副模样,其实心里就有所预感了。
然后,我并不意外地听见他对我说:“余先生,裴先生出车祸了,现在已经送往医院、正在急救室里抢救。他晕倒之前的最后一句话,是让您不要担心他。”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抬眼看我,我也平静地看向他。
我知道他肯定是希望我去医院里、守在手术室外面、等裴斯文急救结束后亲自照顾他的。
其实,如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的话,我在得知消息的下一秒,就会用最快的方式冲进医院,近距离地等着裴斯文、守着裴斯文。
但是裴斯文的下属汇报完情况后的这一瞬间,一个念头飞快地划过了我的大脑——裴斯文遭遇这一场车祸,最后是什么样的结果,并不取决于他受伤的严重与否,也不取决于医生医术的高超与否,它只取决于世界意志想让他受多重的伤,想让他有什么样的一个后果。
世界意志会决定裴斯文的命运。
那世界意志想要什么呢?很简单,世界意志是想要我离开的。那么,此刻对正在手术室里抢救的裴斯文而言,能救他的不是我冲到医院里、隔着门板撕心裂肺地哭,而是我想办法从裴家离开,躲得远远的。
这样做,世界意志得到了他想要的结果。而裴斯文,大概率也会因为我在他最需要我的时候离开他而心灰意冷、进而放弃我。
只要我离开他,他的命就能保住了,以后也再也不会遇到这种莫名其妙、难以抗衡的车祸了。
我的大脑从来都没有如此清醒过,如此清醒地意识到我应该去做什么。
我深吸了一口气,对裴斯文的下属说:“你去准备车吧,我收拾一点东西,然后和你一起去医院。”
裴斯文的下属沉稳地点了点头,和我约定了再次见面的时间,转身就离开了。
我认为,作为一个选择在危急时刻抛弃裴斯文的男人,应该是世故的、贪婪的。
于是,我回到了房间里,把裴斯文送我的珠宝、手表、奢侈品包包等等,都塞到了行李箱里。
然后装着装着,不知道为什么,我的眼泪就淌下来了。
可能裴斯文送我的时候,他没有什么多余的想法,我收的时候也没有多余的想法,但是现在看到这些东西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它们其实不只代表金钱,更代表着裴斯文对我的偏爱——他是很希望我能够过得好的。
他希望我过得好,我也希望他能过得好,为此,我不得不选择在他最需要我的时候去背叛他、离开他。
我收拾好了东西,拨通了李墨给我留下的电话。
是的,我又和李墨搭上线了。他上次回国的时候,我们虽然没有见面,但他给我发了一封邮件,在邮件里告诉了我一条离开裴家的快速途径。
我以为短时间内我用不上,但现在还是用上了。
因为手机上有裴斯文派人安装的定位装置,我这次选择把那个充满回忆的手机留在了房间里。
李墨给的途径很管用,我用备用机联系上了对应的人员,很快就拎着行李箱,沿着一条几乎无人的路线,走到了裴家庄园的侧门前,最后,坐上了一辆非常低调的轿车。
车辆迅速地向机场行驶,这一路都没有出现什么意外。
我猜裴斯文的下属已经发现我“不告而别了”,但裴斯文正在急救室里抢救,裴家所有的资源,一方面要用于救治裴斯文,另外一方面也要用于抵抗外界的试探和攻击。
裴斯文的下属们没有权限,也分身乏术,腾不出人手来抓我。
我很顺利地把行李办了托运,登上了飞机。
飞机起飞后,我用很轻的、几乎只有我自己能听见的音量,冲着虚空的方向说了一段话。
我说:“世界意志,我已经认命了。我以后再也不会平城去、再也不会和裴斯文有任何联系。我祈求你,让裴斯文这一次安然无恙,让他尽快恢复健康。你也可以趁机让他失去所有的记忆。我希望未来我们都不必再见面,他做他的首富,我过我的平凡日子。最后,我希望你也能让裴斯文的未来一切都好。”
说完了这番话,我想了想,又非常真诚地补了一句:“谢谢。”
第80章
我其实很想长篇大论地讲讲, 离开裴斯文之后我过得多痛苦,花了多长时间才从那种撕心裂肺又浑浑噩噩的状态里重新找回几分做人的模样。
但我也很清楚,大家可能并不爱看这些。
每个人的生活都很痛苦, 已经失去了共情他人、分担他人痛苦的勇气。
当然, 我也不是那个例外。
很久以前, 我还是很喜欢和朋友聊天的, 会试着安慰对方、给别人带去一点快乐。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身边的朋友变得寥寥无几, 我开始习惯甚至欣喜于不必再与他人产生过多的交集, 不必再沾染上他人的痛苦。
然后我意识到, 人生路漫漫,大家都想听些好消息、沾染些喜气,并不是很愿意倾听他人的悲伤与痛苦。
所以, 我这段时间的情感波动, 还是不多说了。
就说说我被抓的过程吧。
我并没有逃跑多久——事实上, 在冬日降临前, 我就被抓住了。
刚逃跑的时候,我以为一辈子都不会再见裴斯文了。毕竟在登上飞机的时候,我已经和世界意志商量好了。
我给它出主意,让它趁机删掉裴斯文的记忆, 在我们之间设下重重障碍。我虽然隐约觉得它不太靠谱,但怎么也没想到,它竟然能这样不靠谱。
我非常希望世界意志能够带给我自由,让我和裴斯文永远不再相见。
但事实证明, 这件事它做不到。
在我离开裴斯文之后的第33天, 全网都在推送裴斯文名下新游戏的宣传片。
和过往一堆大牌明星代言的宣传模式不同,这一次裴斯文竟然选择了一位素人来充当代言人。
我看到小窗口推送的时候, 其实很想把它划掉,但这个广告的缩略图实在太熟悉,我定睛一看,发现里面是我非常熟悉的人——哦,不是裴斯文,是李墨。
李墨怎么会成为代言人呢?
虽说他长得不算难看,但他负责的板块和游戏板块毫无关联。
我的理智告诉我不该打开这个广告,但我的确生起了好奇心。除了好奇心之外,还有一些很微妙的恐惧感。
实话实说,我非常了解裴斯文,这种了解甚至能让我把他可能会做的事猜个七七八八。
我当然不希望裴斯文走到那个地步,但我也知道一个词叫“事与愿违”。
于是,我“事与愿违”地打开了那个广告的缩略图。
视频开始播放,看起来像是一个正常的广告,李墨面带笑容地读着游戏的宣传词,宣传词听起来也没有什么问题,但结束前的最后一句话却让我悚然一惊。
李墨说的是:“请您尽快回到您的家园,您的朋友正在家园里等着你。”
这其实可以视作一句欢迎词,毕竟这是一款偏生活类的游戏。
但我隔着屏幕,看着李墨的眼神,品着这一句广告词,突然意识到,家园或许不是游戏中的家园,朋友也并非游戏中的朋友。或许,裴斯文在借李墨的口,提醒该回家的人回家。
而那个该回家的人,显然就是我。
我特别希望是自己想多了,甚至一开始就按头告诉自己,就是我想多了。
我关掉广告,强迫自己清空所有思绪,甚至反复催眠自己“这跟我没关系”。
然而第二天早晨,当我去楼下的小超市买东西时,又看到了李墨出镜的广告片。这一次播的是汽车广告。
前面大部分的广告词里,李墨依旧表现得非常尽职尽责、看起来没什么问题,但他依旧在最后一句抛下了一句像是在暗示我的话语。
他说:“无论天涯海角,他将伴你出行。”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我的耳边总是出现这种仿佛在劝说我的广告词。
李墨作为主角的广告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我的世界里,我开始觉得恐惧。
即便是裴斯文亲自反复出镜拍广告,我可能都不至于这么害怕。
裴斯文找我,总归是我跟他之间的事,但牵扯到李墨,这意味着他已经知道我能逃出来,是接受了李墨的援助。
李墨反复出现在广告画面里、念着别有深意的台词,虽然他看起来还很正常,但我不认为他的生命安全和自由还有保障。
我向来是不愿意把裴斯文想得很坏的,但我也很清楚,裴斯文被逼到极点的时候,真的算不上什么好人。
真正让我惶恐的是,突然有一天,我的周围失去了李墨为主角的所有广告,取而代之的,是新上线的一系列动漫广告。
在这些广告的右上角,都有一个数字。
一开始是100,然后下一个被替换的广告是99,依次向下递减。
有细心的网友整理了这些数字,并推测这有可能是在通过不同广告的联动来引爆热度,当倒计时归零的时候,裴氏集团将为大家送上一份巨大的惊喜。
我不认为这会是一个巨大的惊喜。
相反,我认为这大概率是一场巨大的惊吓。
李墨消失不见了,我的分析的思路很简单——他可能是被放过了,也可能要遇到麻烦了。
可能裴斯文就是在通过这种方式告诫我——他的忍耐是有限度的,等倒计时结束,他会采取一些我并不想看到的手段。
这场由倒计时数字组成的联动广告成了互联网上的热点,我不可能看不到,尽管我极力想装作看不到。
在数字降到50以前,我试图忽略这些事,总在劝说自己——裴斯文不至于这么没下限,他不至于真的把李墨给捅死了。在不涉及违法犯罪的情况下,他们主仆之间的事儿,我其实也没必要太掺和。再说,对李墨而言,他或许宁愿自己受点罪,也不愿意看到我和裴斯文又复合了。
但是从50以后,倒数的数字开始被操纵着侵占我的生活。
它们被发到我的邮箱里、被贴在我的门口、被展示在我买菜必经的巨大屏幕上。
这一个又一个倒数的数字让我意识到,裴斯文早已经找到我了。
这个早呢,可能是几天前,可能是在倒计时出现之前,也可能是在我第一次看到李墨的广告的时候。
裴斯文的变化很大,他不再像过往那样,找到我的踪迹后,就立刻与我相见。
他不再焦躁,开始平静地布置一场隆重而盛大的局。
他借助这样的方式,让我恐惧不安、甚至去主动联系他。
在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我非常生气,甚至可以说称得上是勃然大怒。
我不知道裴斯文为什么要这么对待我。
我觉得恐惧,甚至有一点反胃。
我想裴斯文这个人已经疯了。
在倒计时的游戏滑到二十的时候,我终于下定了决心,准备去见裴斯文。
我计划把真相告诉他,然后把问题也抛给他。
我已经努力过了,但是裴斯文完全不领我的好意。
那就这样吧,我把麻烦交还给他,让他来决定。
我们继续在一起,他可能会死、我也可能会死,最终我们还是会分开。
我们分开的话,起码两个人都能活。
在这件事上,我已经独自承担了太久,实在没办法继续承担了,那就全都告诉裴斯文、让他来决策吧。
事实上,情况比我预想的要糟糕得多。
当拿着写有数字二十的信纸,在信纸的背面写上了一行字:“裴斯文,我去哪里找你?”
我把信纸贴到了门后,认为会有人将它取走、交给裴斯文。
信纸被人拿走了,该来的人也来了。
我等来了冒着大雨赶来的裴斯文,但却等来了一个非常糟糕的处境。
裴斯文冒着大雨出现在我的房门前,我打开了房门,想要对他说:“裴斯文,你不是想要知道真相吗?那我现在告诉你。”
我只是想说出这句话,却发现自己的嗓子像哑了一样,完全发不出声音。
我又试着去说一些有关于我离家出走的真相,但千言万语萦绕心头,竟然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最后我只能平静地说:“哦,你来了。”
我怀疑我其实是得了什么心理问题,具体表现就是无法跟裴斯文面对面说出真相。
我让开了房门,把浑身被暴雨浇透的裴斯文放进了我的房间。
我拿起了自己的手机,准备把这些字打到手机屏幕上,再交给裴斯文看。
然而,令人惊愕的一幕发生了。
我的手指头仿佛被冻住了一样,完全无法在手机屏幕上按下哪怕一个按钮。
裴斯文并没有换鞋,雨滴顺着他的鞋、他的衣服不断地滚落,在我家的地砖上留下了蜿蜒的痕迹。
他很像以前的童话故事里的恶毒反派。
他弄脏了我的房间,温和地对我说:“余晚辉,我曾经很想把你捧在心上,并愿意为了你的快乐付出任何代价。但是你偏偏要离开我。我试过很多借口、很多理由,试图告诉自己,你离开我,或许是为了我好。但后来有一天,我突然意识到,你是真的不爱我了,是真的想离开我。你说,我该拿你怎么办呢?”
在这一瞬间,我无言以对、如坠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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