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日子一直过得平静而顺遂, 直到最近,发生了非常多的偶然事件。
我的公司即将被首富名下的集团收购,按理说, 我们应该天天准时上班、随时准备被新的管理层“审阅”。
但偏偏公司所在的园区电网出了问题, 修了电网后, 又被消防部门出具了整改意见书——虽然和我们公司没什么关联, 但园区要封闭整改调整,我们也“无处可去”, 最后, 正在办理交接手续的领导们大笔一挥, 决定让我们全员居家办公,不必去公司上班了。
去掉了通勤时间,我周中的自由度大幅度地提升, 开始有更多的时间能去体验离家比较远的公园、商场和电影院。
但随之而来的, 也是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情。
譬如, 当我去比较豪华的商场的时候, 经常会遇到整个商场都被包场的场景,问就是领导在视察工作。
譬如,当我去比较小众的公园的时候,路上也会遇到意外, 让我刚好错过最晚的入园时间。
最夸张的是有一次我要去看电影,人刚进电影院看了二十分钟,放映机器竟然故障了,我只好拿了赔偿提前离开。
一次的偶然还可以称之为是偶然, 但当这三家事发生在短短十天内发生的时候, 我也从“我最近好像有点倒霉”变成了“是不是有人故意在为难我”。
但我又想,我这个人除了长得还不错之外, 其他方面的条件都算不上拔尖,平日里也低调内敛、与人为善,我实在找不出其他人类为难我的理由。
不是人类的话,或许就是某种不可言说的存在了。
为了验证我的猜想,我在接下来的几天内依旧频频出门。
然后,果不其然,我又因为各种理由,被劝阻了三四次。
断案了,的确有某种存在,在试图限制我的行动。
“它”能看到我。
但“它”无法预判我的行动,也无法钻进我的大脑里窥视我的想法。
这一点,在我用大脑设想了好几次要去哪里,但并没有真的去的时候,得以了验证。
接下来,我其实应该对比所有我被限制前往或者长久停留的地方的共同点,穿透层层迷障、寻找到隐藏的真相。
但我轻而易举地选择了放弃,理由也很简单,那太麻烦了。
我对现在的生活没什么不满的,同时显而易见,那个隐蔽的、不可说的存在能量很强大,暂时还不想取我性命、对我的□□造成什么伤害。
我如果努力去寻找真相,结果一是我失败了,白白浪费了大量时间、精力和金钱,结果二是我成功了但真相是我无法接受的,那还不如不去探寻,结果三是我成功了且真相是皆大欢喜——我认为结果三的概率非常小,且不合逻辑,如果这幕后的存在真的能轻易放过我,我就不会被这样限制出行了。
综上所述,躺平吧,放弃吧,不丢人,这是综合评估后最佳的应对方案。
既然幕后存在最近不想让我出“远门”,那我就不出“远门”好了。
我放弃了对外探索计划,重新将行动轨迹限定在我家三公里以内——果然没有再发生什么离谱的怪事。
不能出“远门”,那只好在家里待更多的时间,之前下载的单机游戏有些玩腻了,刚好,首富名下的集团又发布了几款全新的游戏,我挑了个顺眼的,点击了下载键。
我家里的网络是加过价的,网速很快,这款游戏看着有上百个G,我准备给自己泡杯枸杞茶,按常理,我泡完了,应该就能下载大半了。
但当我端着茶杯回来的时候,却发现下载的进度条卡住了。
我重新点了下载,然后眼睁睁地看着进度条再次卡住了。
我检查了网络状况,没问题,又试着下载其他的游戏。
凡是首富名下集团出品的游戏都无法下载,其他公司推出的下载完全顺畅无阻。
我以为是他家的游戏出问题了,但登陆了游戏平台,又在各大社媒上转了一圈,才发现出BUG的人,只有我。
于是我明白了,那个不可言说的存在,是不想让我下载首富家的游戏。
不是,限制我自由也就罢了,连游戏都不让我,这有点太没道理了吧?
我很生气,很生气,气了气了又泄了气。
算了算了,打又打不过,扛又扛不过,不就是不让我玩游戏么,那就不玩好了。
我很快安慰好了自己,下了个新的游戏玩了起来。
游戏间歇,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枸杞茶,然后很突兀地反应了过来。
——那游戏是首富名下的集团推出的游戏。
——那电影是首富投资上映的电影。
——那公园据说是首富很爱逛的公园。
——那些商场基本都是首富的资产。
真相其实唾手可得。
那个不可言说的存在,正在极力阻止首富与我相遇。
想到这儿,我也只是略微吃惊了一下,甚至没有表露出丝毫的异常情绪。
我依旧是慢吞吞地喝了一大口茶水,放下了茶杯,继续玩我的游戏。
——哦,你说不知名的存在正在阻止我和首富相遇啊?
——这件事我知道了,但那又能怎么样呢?
——我一个平平无奇的普通人,对抗不了这种庞大的未知存在。
——反正一辈子见不到首富,我又不会怎么样。
——如果命中注定,我要和首富见面,那就请首富先生多多努力吧。
与此同时。
平城一处外表隐蔽,内里另有乾坤的私人会所内,裴斯文正在接受心理医生的咨询。
他依旧是吝啬发言,医生只能硬着头皮推测他的心理状态。
冷不防地,裴斯文的眼皮跳了起来,他甚至觉得嗓子有些发痒、有点想咳嗽。
裴斯文拧开了身边的特调营养水瓶,喝了几口,缓了缓,才对面前的医生说:“刚刚,我似乎能感觉到,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是……幻听么?”医生温和地开口。
“不是,”裴斯文摇了摇头,“如果是幻听,那应该能‘听到’,事实上,我只是感觉到了。”
医生点了点头,面色如常地询问:“这样的情况,近期经常出现么?”
裴斯文没有再说话,医生也没有再催促,半响,裴斯文低声说:“感谢你今天的诊治,就到这里吧。”
医生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退出了房间。
等到室内空无一人,裴斯文才长长地叹了口气,像是在对空气,也像是在对自己说:“是的,最近经常能感觉到。”
仿佛冥冥之中,有某种特殊的羁绊,在召唤着他、催促着他去寻找他的珍宝,去寻找他失去的记忆极力隐瞒的存在。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相见。
第52章
我第一次遇到裴斯文的时候, 是在一个我完全没有预想过的场合。
我有想过或许他会作为控股我司的顶头大boss,提前命令我们严阵以待,然后面无表情地走过我的面前——停, 这有点像在演偶像剧了。
我也想过或许我们会在那些不可言说的存在极力阻止的场合相遇, 包括但不限于商场、超市、公园、电影院以及其他。
当然, 我也有想过, 或许首富先生永远也不会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其实那样也不错,我说真的, 没开玩笑。
但我没想过, 我就是回过去的小区补交个物业费——房子我虽然卖了, 但当时卖房子的情形我记不太清了,对方说过去的物业费没交,我先是说了抱歉, 然后第二天就准备去物业核对账单、补交费用。
我很久没有回这个小区了, 小区物业甚至都搬家了, 我问了两三个人, 才找到物业搬家后的地址,进门后问了工作人员,才找到对应缴费的房间。
房间并不大,因此我推门之后, 一眼就发觉缴费窗口处已经坐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咖啡色的风衣,即使坐着,也能看出他的身材比例非常好、气质也很超群。
我莫名觉得,这种人, 按理说是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亲自交这个物业费的。
当然, 缴费窗口的后方并没有工作人员,我低头看了一眼表, 12:50,1点上班的话,大概还要等十分钟。
那人听到了房门被推开的声音,却并没有试图转过头看我的意思,而是专心盯着手中的手机。
我也没有和他打招呼的意思,我虽然不是特别社恐,但直接和陌生人打招呼,多少还有些压力的。
房间内只有一把椅子,我往里走了几步,让开了房门的位置,然后准备取出手机玩玩小游戏,估计十分钟左右工作人员来了,他交完费就轮到我了,也不会花费太长的时间。
只是,我忘记自己并没有带着无线耳机了,打开小程序游戏的那一瞬间,悦耳但很洪亮的BGM响起,那人立刻转过头看我,我手忙脚乱地切出了界面,正对上他探寻的眼神。
“……”
啊啊啊啊啊啊,好社死,我为什么忘记带耳机了,为什么没有在开游戏前选择将手机静音。
我张了张嘴,试图解释些什么,但感觉解释起来更奇怪了,最后只能沉默着、并期望着对方能快速地转回去、别再看我。
其实,这时候,我还没认出来这人是首富。
我一直有点不记人脸的毛病,熟悉了就好,不熟悉的话,甚至会记错几个当红明星的名字。
而首富,虽然经常出现在各类新闻里、各种大屏上,但在我看来,和这些明星差不多,都属于“不必刻意强迫自己去记忆”的这一类。
我知道他长得挺帅的,但这和我没什么关系。
况且,他在屏幕上的时候,也不是现在这类型的装扮,更没有戴什么平光眼镜。
我没认出他,应该也是很正常的一件事吧……
再说,哪家的首富会自己亲自去交物业费啊?这合理么?
助理呢?保镖呢?都干嘛去了。
当然,此时此刻我还没有意识到他就是首富,只是很茫然地听他对我说:“你不认识我么?”
啊……这……大哥你是谁啊,我需要认识你么?
我在心中腹诽了很多句,但脸上还是露出了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
我说:“抱歉,我有点脸盲,您是?”
“你叫什么名字?”他并不回答我的问题,而是又抛出了一个问题。
“……那你叫什么名字?”我有点不高兴了,毕竟在询问陌生的名字前,总要先告知自己的名字吧。
“我姓裴。”裴斯文这句话说得有点慢,他似乎是在观察我的反应。
我嘛,我没什么反应,就是自我保护的意识突然大幅度地提升。
我心想,他只告诉了我一个姓,那我也只告诉他我的姓。
“我姓余。”
“余晚晖,是么?”他竟然直接说出了我的名字。
或许是我脸上的“震惊”太过明显了,裴斯文低笑出声,指了指自己桌前的记录本,说:“你的名字挨着我的名字,都在物业费的欠缴记录上。”
“……哦哦,原来是这样。”
我有点尴尬,毕竟拖欠物业费这事儿,好说不好听,我虽然是不记得了,但总归是我犯下的“小错”。
裴斯文坐在椅子上,虽然是自下而上看我的姿态,但莫名有一种压迫感。
他的手指轻轻地敲了敲面前的记录本,说:“我认为这里的记录有些问题。”
“……什么问题?”
“你完全不像是会拖欠费用的人,我更不可能,我的记忆里不存在这一笔账单,甚至不存在这一处房产。余先生,你还记得你拖欠这笔费用的缘由么?”
“……这房子我卖了,卖的时候可能需要交接的事情太多、忘记这一项了,是这房子的新房主通知我,我才知道欠费了。”
“你什么时候卖的房子?”裴先生突兀地问。
“去年。”
“但上面提示你欠缴了四年。”
“那我可能是一直忘了。”
“这个小区的物业有上门催缴的传统,你不可能一直忘了,只可能和我一样,那三年里都没住在这个小区。”
“这不可能……我一直住在这里的。”
“没什么不可能的,”裴斯文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可能你像我一样,记忆出现了一些问题,像劣质的缝合怪,扭曲了我们曾经认识的真相。”
裴斯文终于从座椅上站了起来,他的身上穿着咖啡色的大衣,明明是春天,脖子上却系着厚实的手工编制的围巾。
他向我的方向走了一步,我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他很明显地叹了口气,说:“余晚晖,我是裴斯文,我不会害你的。”
裴斯文?好熟悉的名字?不对,平城的首富不就是叫裴斯文么?
我低下头,迅速地在搜索框里输入了这个名字,界面很快就出现了对方的官方照片,我低头看了看照片、抬头看了看他,纵使脸盲,也终于认出来了。
哦,是平城的首富先生,裴斯文啊。
真人长得也挺好看的。
第53章
其实, 我尽量想让自己表现得稍微恭敬一点,或者温顺一点的。
但我转念一想,我为什么要对他恭敬, 为什么要对他温顺呢?
他虽然是平城首富, 但即便他是平城的一把手, 我作为华国的普通公民, 和他也是平等的,并不需要对他卑躬屈膝。
至于他的集团会控股我们的公司, 他未来会成为我的上司, 那我作为下属, 做好本职工作就可以了。
最多,他渴的时候我给他倒杯水,也没必要刻意在非办公场合试图讨好他。
他要是不喜欢我, 那我干脆换份工作就好了。
想到这儿, 我其实也没那么忐忑了, 甚至还有点想离开这里——反正物业费已经欠了那么久, 大不了明天再过来交,我也没必要再听他讲这些奇奇怪怪的话。
然后,我猜裴斯文可能从我的表情中判断出了我的想法。
他竟然非常精准地对我说:“好了,先不聊这些了。我是来交物业费的, 你也一样,我们先处理这笔钱吧。”
他这么说了,我也就不好意思扭头直接跑了。
我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现在是12:58, 还有两分钟。
这两分钟在某种意义上算得上是我熬过的最漫长的两分钟了。
等到时间滑到下午1点, 物业的工作人员并没有推门而入。
我有些焦躁,正想再等几分钟, 就看到裴斯文非常从容地拿起手机,随手拨通了一个电话。
几乎是他一拨出,对方就秒接了。
裴斯文很平静地说:“联系我司物业在风华小区的相关领导,该小区38栋楼203的工作人员如果休假了、请及时告知我。我已经在此等候了十五分钟,如果到上班时间对方仍无法到岗,那我就下次再来办业务。”
说完这句话之后,裴斯文挂断了电话,并没有等对方回复。
他又指了指空着的椅子,对我说:“或许还要再等一会儿,你先坐着休息下。”
我的头摇晃得像拨浪鼓,非常谨慎地对他说:“我站着挺好的。”
裴斯文轻笑了一声,有些无奈似的:“你好像有些忌惮我。”
说实话,他这个词用得还挺精准的,我的确是有一些忌惮他。
之前发生的那些奇奇怪怪的事情,都指向了首富这个人,而我偏偏又和首富在最不可能相遇的场合里相遇了。
他刚刚跟我说的这些话,其实我听得七七八八,差不多都明白了。
他在告诉我,我们的记忆都出现了一些问题,我们原本应该是认识的。
然后我意识到,裴斯文现在出现,就意味着一个巨大的麻烦。
他试图去寻找真相,而寻找真相的关键点在于我的身上。
我如果答应他的话,很快就会卷入到巨大的麻烦之中,况且,我隐隐约约觉得,可能那些我们失去的记忆,不找回的话对我们彼此都会更好一些。
我的大脑里思考着各种拒绝他的方式方法,然后发现其实最简单的方法就是交完费用之后,立刻离开这个小区。
他总不可能再去调查一下我现在家在哪里吧?
哦,不对,他还真有可能调查——甚至完全可以通过集团的关系查到我的家庭住址。
我有些无奈,心想如果在平城躲不了的话,大不了我出去旅游一下,但我的内心其实很抗拒离开平城。
裴斯文这个首富真是有病,给我添了一个又一个的麻烦。
在我不断低头腹诽他的过程中,裴斯文一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所以,当我抬起头、一眼看到裴斯文的时候,简直是被吓了一大跳。
他悄无声息地、像猫一样地走到了我身边,离我好像只有不到一米的距离了。
我倒吸了口气,又后退了一步,但因为可能没太在意我跟墙的距离,差一点头就撞到了墙上。
之所以说差一点,是因为我的后脑勺被一只温热的手垫住了。
裴斯文用自己的右手帮我挡了一下,然后他凑近了我,用那张长得挺符合我审美的脸,近距离地凝视着我,低笑着问:“怎么这么不小心?”
我嘴上说着“我没工夫去陪你演偶像剧,麻烦你自己后退几步”,但完全控制不住自己心脏砰砰直跳。
我不知道是因为吊桥效应产生了紧张的情绪,也许还是因为这张脸实在太符合我的审美,那一瞬间我甚至有点意乱情迷。
裴斯文低声说:“好,我再后退几步。你别再往后退了,再退真的会磕到头。”
我尽量平静地对他说:“我也不是笨蛋,刚刚只是被吓到了。”
裴斯文“嗯”了一声,抽回手,向后退了一大步,然后郑重地说了一句抱歉。
老实说,他之前做的那些事,我心里确实有点生气、也有点抗拒,可所有的情绪被他这一句道歉搅得有些不知所措了。
我其实想说没必要这么道歉,刚刚也是我有点没注意,而且我的胆子可能也确实有点小。
但我努力攥了攥手心,告诉自己:要坦然接受这句道歉,不要把什么事都揽在自己身上,不要内耗。
我深吸了一口气,说:“你要是真觉得抱歉,我们可以适当保持一点距离。”
裴斯文摘下眼镜,有些烦躁地揉了揉眉心,说:“我只是有些激动。可能这么说起来有点夸张,但我的确找了你很久,余先生。”
他说“余先生”的时候,“余”和“先生”之间停顿了一下,我甚至怀疑他想直接叫我的名字,但我们的确也不熟,话到嘴边才变成了“余先生”。
其实他说的这些话我也相信,也有证据可以佐证,但我真的不能再跟他牵扯下去了。
于是,我平静地对他说:“可能您工作压力比较大,不妨去看看心理医生。裴先生,在我的记忆里,除了偶尔在广告或电视上看到您的消息之外,没有任何关于您存在的记忆。或许,真的是您生活压力太大了。”
为了确保这些话听起来真实,我一直盯着他的眼睛看。
裴斯文也在看着我。摘下眼镜之后,他的眼神并不凌厉,而是溢满了温柔。
说实话,我很喜欢那种温柔的男人,但裴斯文这幅温柔的样子,我看着却觉得有些别扭。
我总觉得他的本性不该是这样,现在这样,有点像猎人在猎杀猎物之前,先投一点诱饵下去。
裴斯文很认真地听我说完,又说:“我其实可以不和你说这些,从陌生人开始试着接触你、和你循序渐进地做朋友。”
“但我当看到你的时候,又觉得不能用这些话术,我一点都不想欺骗你。我们过去应该非常非常熟悉,熟悉到可能离开你,我就没办法愉快地生活。”
“当然,我也理解我说的这些话可能确实有些荒谬,你无法接受。那么,余先生,我们方便交换一个联系方式吗?我对你很有好感,或许我们可以先试着做朋友。”
我站在原地听他说这些话,明明是第一次遇见他,也是第一次听他这么说,却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好像这种第一次相见的戏码已经上演过很多次了,好像他这句“从朋友开始”的话也说过很多次了。
我有一种宿命轮回的感觉,又有点想后退了。但身后就是墙壁,已经退无可退。
于是,我上前一步,指了指那把空椅子,对裴斯文说:“你能重新坐回去吗?”
裴斯文沉默了一会儿,问我:“我坐回去,你会轻松一些吗?”
我点了点头。
裴斯文果然向那把椅子走去,但他坐下之前突然又问我:“你还没给我答案。”
我冲他摇了摇头,说:“我没有和别人结婚的打算,也不是同性恋。如果你抱着这样的想法想和我做朋友的话……”
“不是这样的,”裴斯文轻松地打断了我,“我也不是同性恋,我只是想单纯地跟你做一对好兄弟、做非常要好的朋友。你不用想太多,也不用顾忌太多。当然,我也有一些关于我们记忆遗失的猜测,但这些猜测与你无关。你需要考虑的只有一点——要不要做我裴斯文的朋友。相信我,这不会让你后悔的选择。”
虽然首富向我许下了承诺,但很奇怪,我又觉得这句承诺非常不靠谱。
他说不会让我吃亏,可我的直觉告诉我,如果我答应了,肯定会吃大亏。
我不说话了,其实不说话就是一种拒绝。
裴斯文抛出了新的诱饵,他说:“即使你不是真心想和我做朋友,假装也可以,我愿意为此付出一些代价,只要你提,我都可以做到。”
好吧,简简单单做朋友这件事,经过裴斯文这么一说,感觉有点像我把自己卖了。
为了不让话题越来越离谱,我不得不硬着头皮回答他:“我什么都不需要,我就是觉得我们之间的差距比较大,你该找更门当户对的朋友,没必要找我这么一个普通人。”
裴斯文笑了笑,重新戴上眼镜,然后对我说:“你可以试试看做我朋友,我们会很契合的。”
我摇了摇头,正想对他说“我绝不会试试看”,就听见房门被轻轻敲响了。
负责收费的物业人员来了,跟在他身后的,还有几位一看就是公司领导的人。
他们看到裴斯文时的仪态近乎于谄媚,但裴斯文没有给他们多说几句话的机会,而是直接指了指门口,说:“这房间小,有收费的这人在也就行了,都出去。”
这些人交换了眼神,默默退了出去。
物业的工作人员没敢坐回到原来的位置上,有些磕绊地说明了物业前段时间清理系统旧账,这才翻出了欠费记录。
他道了歉,又说家里临时有事,就趁着午休的时候回去了一趟。
裴斯文对这句话不予置评,只是问:“我欠了几年的费用。”
“王总刚刚说,您的物业费我们就……”
“虽说是自家的集团,但还是应该明算账,我欠了几年的费用?”
“……四年。”
裴斯文得到了答案,突然转过头问我:“你欠了几年的费用?”
我有心想编造,但这点事儿一查就清楚,还是说了实话:“四年的。”
“那还真是很长的一段时间了,你们应该给我们打个电话、催促一下,也不至于一年又一年地忘记了。”
裴斯文的话语很平,似乎并不带多少指责,但完整地表达了他自己的想法。
“您说得对……是我们工作疏忽了。”
“多少钱?我们两个人的,算一下。”
那位工作人员迅速报出了一串数字,开始敲键盘。
在我反应过来想阻止以前,裴斯文已经打开了手机上的付款码,扣了一下。只听滴的一声,钱款已经到账了。
裴斯文收回手机,对我说:“你不必有什么负担,这点小钱,就当是我开了瓶酒。”
我不太喜欢这样的表述,我的尊严比一瓶酒贵多了。
于是我非常坚持地对他说:“你付了多少钱,我给你一半,我希望你能够尊重我,至少不要参与我的财务。”
裴斯文叹了口气,挥了挥手,刚刚收了款的工作人员迅速离开了,甚至还“贴心”地关上了房门。
裴斯文重新划开手机对我说:“加个好友,回头你可以请我吃饭。”
我并不吃他这一套,非常冷静地对他说:“大不了我出去找律师,然后让他去跟物业人员沟通,物业可以把我需要付的钱退给你,然后我再付这一半。裴先生,强扭的花并不甜,还希望你尽量多去看一些心理医生,不要再说这些胡话,我也并不想去做你所谓的朋友。”
第54章
裴斯文很明显地怔忪了一瞬, 他像是完全没有预想过,我会是这样的反应,也像是很久没有听到他人拒绝他的提议了。
但他反应很快, 他说:“抱歉, 我并不是想伤害你, 也不想让你不开心。”
他抓重点抓得非常精准, 也像是很了解我似的,一句话就把我升腾起来的怒火浇灭了大半。
但我余怒未消, 依旧没好气地对他说:“多少钱, 我转你。”
裴斯文这次没有再多说什么, 直接报了个数字,然后向我出示了自己的付款码。
“……这是付款的,”我克制住了直接帮他点开的冲动, “请你点一下下面的这里, 这里才是收款的。”
“哦, 好的。”
裴斯文从善如流, 很快调出了新的二维码,我扫码付款,成功付款后长舒了一口气,又听他问我:“要不要一起在小区里转转?”
我正想拒绝, 却听他补充了一句:“或者,我晚上请你吃个饭,就当做是刚刚吓到你的赔罪。”
他这么说了,我又很不想陪他吃这顿饭, 也只能退而求其次, 有些匆忙地说:“我们在小区里转转就好。”
话刚说出口,我又反应了过来。
刚刚他是利用了一点心理学的知识, 他原本想要达到的就是目的A,故意提出了一个我大概率不会答应的目的B,只是为了让我在匆忙中选择A。
但实际上,除了A、B之类,我还可以什么都不选,拒绝他的所有要求,但刚刚我没反应过来,现在反应过来了、又有些晚了。
我正有些懊悔,就听见裴斯文用很低的声音说:“你依旧可以拒绝我的……”
“我没想拒绝你啊……”
我的话比脑子快,就这么说出口了,然而,我还来不及再次懊悔,就看到他笑了起来。
他这个首富笑起来的时候,完全不像是个首富,而是特别明媚,特别温柔。
我一瞬间就被吸引住了。
然后下意识地想,在我失去的记忆里,我一定是被这样的笑容蛊惑了,误以为首富先生是一个“好人”,胆大包天地去做他的好朋友。
想到这儿,我攥紧了自己的手,用指尖压进掌心的疼痛,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首先,他能做首富,就不可能是个好人。
然后,他刚刚“赢”了我,他就是个坏蛋。
我移开视线,不去看他,他轻轻地叹了口气,说:“我不想吓到你,但只要看到你,就忍不住想靠近你,想和你说说话,我想,你我之间是有缘分的。”
他这话说得实在有些老气,我没忍住,吐槽了一句:“你都是这么追人、哦不交朋友的?”
裴斯文摇了摇头,一板一眼地说:“我的朋友不需要主动结交,至于追人,我的记忆里从未追过人,也没有答应过他人的追求。”
好吧,他都是首富了,可能还真的不需要亲自追了。
“我刚刚说的话,有问题么?”
他特别诚恳地询问我,我也不好当面说他“土”,只好说:“我认为我们是没缘分的,如果真有缘分,咱们都是平城人,也不至于到今天才见面。”
“怪我,”裴斯文看我的视线很微妙,我说不太清,就是感觉他的视线仿佛凝成了实物、粘黏在了我身上似的,他的话说得也不太正常,“我该早些找到你,而不是让你独自受了这么久的苦。”
“停停停!”我连说了三遍,感觉身上快起细小的鸡皮疙瘩了,也分不清是被首富吓到的,还是被首富尴尬到的。
裴斯文又笑了起来,这次面上多了几分调侃和爽朗,他说:“我也不太会交朋友,刚刚就学了学看过的影视剧,你喜欢哪种可以和我说,我就像那个方向演一演。”
“都不喜欢,”我立刻回答,“你就恢复成你最真实的模样就好,不要深情款款,不要黑泥病娇,当个正常的首富。”
“呵——”裴斯文这次脸上带了些许冷漠、些许审视、些许莫名的笑,“你喜欢这样的?”
“我不喜欢,”我这话几乎是吼出来的,“你正常一点,裴斯文。”
几乎是“裴斯文”这三个字被我吼出来的一刹那,裴斯文愣住了,我也愣住了。
我愣住是因为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这么轻易地喊出他的大名,喊完之后,又觉得格外爽快、格外熟稔,仿佛曾经这么喊过他无数次似的。
裴斯文愣住是原因应该和我差不多,他看我的表情很复杂,良久,他试探性地喊出了我的大名:“余晚晖。”
这一瞬间,仿佛有无数道相同的声音在我的耳畔响起。
“余晚晖,永远和我在一起吧。”
“余晚晖,我爱上你了。”
“余晚晖,你是自由的。”
“余晚晖,你还要骗我多久呢?”
“余晚晖,我们一起回家吧。”
“余晚晖,我回来找你了。”
随着最后一道声音落下,我的眼前骤然一黑,又变得明亮。
“余晚晖。”我听到了裴斯文喊我的名字。
“我更希望你叫我余先生。”我下意识地纠正他。
“好吧,余先生,你可以叫我大名,我们也算是相识了,叫名字会更亲密一些。”
——我可不想和你更亲密一些。
我腹诽了他一句,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莫名的我感觉我好像遗忘了什么事情,是什么呢?
不过,既然忘了的话,那应该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吧。
我的眼角有些湿漉漉的,我顺手擦了擦,垂眼看,竟然是水痕。
怎么回事,用眼过度了,生理性的眼泪么?
“你怎么哭了?”裴斯文的声音里带着些许惊讶。
“不知道,可能是有脏东西进去了吧,好在现在没事了。”
裴斯文递来了一张纸巾,我接过了擦了擦眼角,又调侃他:“霸道总裁的标配手帕呢?”
“你如果想要的话,我下次随身带着。”
“大可不必。”
我擦干了眼角,顺手把用过的纸巾扔进了纸篓里,催促他:“你应该也很忙吧,咱们出去吧,别在这房间里待着、耽误人家办公。”
“好。”
首富先生答应得比我想象得更加利落。
我们推门而出,我这才发现,门外站着两列人,见了裴斯文,都弯腰点头向他问好。
裴斯文也没说话,只是挥了挥手,这群人就很识趣地让开了道路,不敢多说一句。
我和裴斯文一起往外走,我有一种很微妙的“狐假虎威”的感觉。
倒不是我要借助裴斯文的名义去做什么坏事,而是我站在裴斯文的身边,所有人都会因为他而给我三分脸面。
我其实应该惶恐不安、很不自在的,但我却安之若素、毫无波澜,就好像……我一直站在那个位置,一直在裴斯文的身边、接受他的庇护似的。
我,大概、也许、可能,以前还真是裴斯文的人。
第55章
我, 大概、也许、可能,以前还真是裴斯文的人。
这句话有什么问题么?我是他的人,并不代表我和他之间有某种暧昧不清的桃色关系, 我们可以是朋友, 可以是兄弟, 甚至可以是家人。
我并不认为这句话, 我的使用有什么问题。
当然,我也不可能将这句话说出口。
我希望我和首富先生的交集仅限于这一次见面, 他带给我的麻烦, 应该到此为止了。
我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面上却没什么反应,只是跟在裴斯文的身边向前走。
我们出了物业所在的这栋楼,裴斯文向后摆了摆手, 他的下属、物业的领导们就停在原地、没再跟上来了。
因为是工作日的下午, 小区静悄悄的, 我和裴斯文能听到彼此的脚步声。
我有点尴尬, 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但不管我走得多快,裴斯文都能很轻松地走在我的身边。
——他是不会让我慢一点的,反倒是我的体力, 无法支撑我快一点了。
在意识到这一点后,我放缓了脚步,裴斯文也不动声色地调整了步速,我有些恼怒, 但又心知肚明这种恼怒毫无道理。
裴斯文温声说:“晚晖, 我们一起去吃个下午茶吧?”
“没这个必要,”我的声音硬邦邦的, 不带一丝一毫的情面,“也请你不要这么称呼我,我不喜欢。”
裴斯文叹了口气,他真的是叹了口气,像是很苦恼似的,说:“余先生,可以请你教教我,该如何和你做朋友么?我好像不太会。”
——他怎么可能不会交朋友?
他的社交能力完全没有问题,按照我之前不经意间听到的有关于他的访谈中,他谈过在他创业的路上,每一次重要谈判都是亲自出马,不管多难缠的合作对象,他总能将对方“拿下”。
我猜测在我和他还在一起的时候,他能把我周围所有的朋友都变成他的朋友。
只要他想,他可以和任何人建立近乎于信任的关系,可以做任何人的朋友。
这样的裴斯文,即使失去了所有的记忆,也不可能不会交朋友。
唯一的可能,他正在我面前示弱。
他以为我会吃这一套,会可怜他么?
……我还真吃这一套。
我嘴角的狠话挂在嘴边,每一次想吐出来的时候,总能对上首富先生有些苦恼的表情。
他的演技其实并没有那么高超,我甚至有点怀疑他是故意露出破绽、让我知道他在演戏的。
但简直是见鬼了,我竟然会觉得这样的首富先生也挺有意思的,我竟然会不忍心拆穿他、斥责他、远离他。
不是,我过去的时候,到底是怎么和他相处的啊?我们以前究竟是什么关系啊?
我头一次,真正意义上,对我失去的记忆产生了好奇心。
但我抬手敲了敲头,强迫自己不要继续想下去了。
余晚晖,你镇定一点,跟我念,远离了首富先生,就远离了巨大的麻烦,生活要简简单单,才最快乐。
“头痛么?”裴斯文恰到好处地询问。
“没有。”我没好气地回答。
“那就是烦恼于该怎么拒绝我喽?”
裴斯文这话说得格外轻快,我猛地扭过头看他,正对上他的笑脸。
挂在嘴边的“就是这样”说出口却变成了“不是这样的”。
“别想太多,”裴斯文很温和地劝我,“即使你不告诉我该如何靠近你,我自己也能找到成功的路径的。”
“……你还真有自信。”
“我以为,我应该有这种自信。”
也是,他都是首富了,他还有什么做不到的。
“晚晖。”他又喊了一句我的名字。
“嗯?”我条件反射地应了一声,这才反应过来,刚刚我明明让他不要这么叫我的。
现在补个生气的反应,还来得及么?
“方便告诉我,你以前住在哪里么?你指一下楼就好。”
坦白说,这不是什么难为人的要求。
再说,我都把房子卖了、人都搬家了,老房子而已,也不涉及到什么隐私。
刚好,我走到了我原本的家的附近。
我指了指上方的一个窗户,对裴斯文说:“那里是我家。”
裴斯文仰着头看了看,说:“窗户上的贴纸还是你留下的么?”
我听了这话,才又仰起头认真辨认了一番,说:“没什么印象了。”
“这贴纸我很喜欢。”裴斯文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哦。”
“我的意思是,如果我住在这里的话,一定会叫人在窗户上贴上这个贴纸。”
我思考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裴斯文的意思。
“……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你和我一起住过。”
“也没有任何证据否认,不是么?”
“我这套房子很小也很久,你是首富,你不可能住过这种地方。”
“我在这座小区里有一套不在记忆中的房产,应该比你家的户型大一些,据我调查,这座小区因为生活比较便捷,很多老住户并不愿意搬走,经济条件允许后,一般会再购买一套同小区的户型大的房产。”
“……”我已经猜到裴斯文想说什么,我想阻止他继续说下去,但实在找不到阻止的理由。
“余晚晖,我在这小区的房子,购置于十来年前,我的记忆告诉我,那时候的我正在创业、忙得不可开交,如果不是为了某种特殊的理由,我不可能选择缩减我的现金流、全款买下这套房子。”
“或许这只是巧合……”
“你也不相信这种巧合吧?”裴斯文轻而易举地拆穿了我,“我们应该在很久之前就住在一起了,然后一起从原本的小房子里,搬到了同小区的大房子里。”
“这也只是你的主观猜测。”
“余晚晖,我并不只是一个麻烦,”裴斯文每一个字都咬得格外清楚,“我更是你遗忘了的、最亲密的人。”
我深呼吸了好几次,缓和下来被他的话语激荡起来的心情。
过了一会儿,我尽量平静地、冷漠地对他说:“即使你说的是真的,但过去的事都过去了,我们也都忘记了,你又何必执着于追寻曾经?”
“我想找到你,重新与你建立联系,重新和你培养感情,我们本就该亲密无间。”
“……你不缺朋友,也不缺陪伴,没必要费这么大劲找我。”
裴斯文眼神复杂地看向了我,我毫不胆怯地回看了过去。
“人生总该有遗憾,既然忘记了,那就是上天也不想让我们记得,逆天而为,不是什么好选择,裴先生,放下你的执念吧。”
“放不下,也放不了。”裴斯文这话说得缓慢又坚定。
放不下什么?
放不了谁?
我们彼此心知肚明。
“那是你的事,也是你的课题,”我停下了脚步,指了指小区门口的方向,“我想去买些东西,就不送你了,你向那个方向走,你的下属们在等你。”
“你要……”
“我要抛下你,”我从容不迫地说出了他没有说出口的话语,“你可以选择放不下,我也可以选择不在意,就像你可以选择继续探寻真相,而我可以选择躺平接受命运安排一样。”
“裴先生,我们不是一路人,慢走不送。”
第56章
说实话, 我连拒绝都非常顺畅,仿佛已经拒绝过无数次。
意识到这一点后,我更糟心了。
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那种未知的存在能不能靠点谱, 如果真的不想我和首富凑一起, 就坚决杜绝掉我们任何相遇的可能。
我暗暗骂了几句未知的存在, 但心里有很清楚它也算尽力了。
谁能想到,我和裴斯文能因为交物业费而撞见?这一点也不合逻辑吧。
我的大脑神游了一会儿,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 裴斯文并没有走, 他只是停下了脚步,静静地看着我。
“你……”我试图再轰他一次。
“余晚晖。”他很认真地叫我的名字。
“怎么?”
“应该有很多人都对你说过,你长得非常英俊, 很容易让人一见钟情。”
“……”
这话我没办法接, 怎么接都感觉是被调戏了。
我不说话, 裴斯文就向我的方向走了一步, 我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又提醒他:“别过来。”
裴斯文举起手,碰了碰我的头发,说:“刚刚我有点冲动。”
我没问他有什么冲动。
我其实也有点。
他这个人也不知道用了什么香水味, 很好闻,我看着他的脸、他的肩膀、他的腿,也有一点想入非非。
我明明不想谈恋爱结婚,也不喜欢男人的。
是因为对方是首富, 我被他的金钱迷了眼么?
好像也不是。
那是因为他长得好看?
但我之前看过很多次他的照片和视频, 也没有什么惊艳的感觉。
可能,只是因为首富先生是首富先生, 裴斯文是裴斯文。
在今天以前,我从不相信“一见钟情”这四个字,但现在,我竟然动摇了。
想到这儿,我又后退了一步,刚好退出了裴斯文举起手能触碰到的范围。
他不走,那我走好了。
只要不再看到他,只要不再和他靠得那么近,我应该很快就会恢复正常了吧。
我正想移动脚步,却听他说:“我找了你很久、很久。”
“那也只是你的事,”我其实挺吃卖惨这一套的,但相比一个在记忆里没有出现过的男人,我更偏爱我自己,“我没有要求你来找我,你找我对我也没有任何好处,只有困扰。”
“真的只有困扰么?”裴斯文低声询问。
“那不然呢?”我故意用很不屑的语气回答。
“我以为,你会愿意和我一起喝杯下午茶。”
“你的想象力太过丰富了。”
“余晚晖。”
“不要叫我的名字。”
“你知道的,我很擅长与人交往。”
“……”
“你也知道的,我很擅长看清一个人。”
“……”
“你没那么讨厌我,所以,你在害怕靠近我后,会很麻烦?”
被拆穿了、被看透了呢。
那没办法了,只能承认了。
“是的,所以,你别靠近我了。”
“远离我,或许能远离麻烦,但让我靠近,我会让你过得很快乐。”
首富先生许下了承诺。
我看着他的神色,听着他的言语,丝毫不怀疑他能做到的。
微风拂过,树叶发出沙沙声响,我透过他身后的绿意,看蓝天白云,看柔和日光。
我缓慢地说:“但没有你,我自己也能过得很快乐啊。”
能让我高兴的事情真的有很多。
我会因为吃到好吃的东西、玩到好玩的游戏、看到有趣的书籍、逛逛陌生的公园……甚至会因为在工作中取得的小小的成果,轻而易举地开心起来。
首富先生的突然出现,像是上天给我送来了一款隐藏的礼盒。
打开它,或许会有薛定谔的快乐。
但不打开它,我的生活依旧照常过。
问题并不在于他许下的承诺我是否愿意相信,问题在于我并不缺乏取悦自己的能力。
他是我的非必需品,我也没必要给他机会成为我的必需品。
首富先生看起来真的很难过,这次并不像是在演的。
我有点想安慰他,但我也比较缺乏这种经验,最后也只能说:“或许我们保持距离,对你对我都是最好的选择。”
“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首富先生的声音都是沙哑的,像是强忍着情绪。
“不能,”我回答得很快,“你知道我心里怎么称呼你么?”
“怎么称呼?”
“我叫你首富先生,”我尽量笑着,说出了狠心的话语,“我希望我残留一点你身份的印象,我不希望记住你的名字。”
“……就这么厌恶我?”
“我不厌恶你,甚至你猜对了,我的确对你有些好感,但我们不合适,我不想为了你改变我现在的生活,也恳请你高抬贵手、不要侵入我的世界。”
首富先生这次沉默了更久,他一直盯着我看,像是在衡量是否要听我的,也像是在将我记在他的脑海里、便于日后再翻出“回忆”。
“我……很想要得到你。”
“并不是所有的想要都一定要得到的,有句特别俗的话,有一种感情叫做放手,听过没?”
首富先生没说自己“听过”,也没说自己“没听过”,他只是确认般地问:“没有我,你会过得更好吗?”
我应该斩钉截铁地说“会的”,但我想了想,还是说:“不一定吧,但我讨厌改变,就这么一成不变地过我的小日子,也挺好。”
“我可以偶尔过来看看你么?”首富先生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偏过头的,他没有看我的表情,也没有让我看他的表情。
“最好不要,”坦白说,虽然是记忆里的第一次见面,但我已经有些舍不得他了,不敢相信我如果再多见几次他,我会不会直接晕了头、答应和他在一起,“我不想和你再见面了。”
“呵——”首富先生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我突然想看看他此刻的表情,移动脚步的那一瞬,他却抬起手很自然地挡了挡自己的脸。
或者,准确地说,是擦了擦自己的脸。
什么东西,是需要用手擦的?
答案呼之欲出,我却不敢再想下去。
“余晚晖,我记住了你的名字,你也记住我的吧,我是——”
“裴斯文,”我打断了他的话语,并不冷静地开口,“非衣的裴,斯文败类的斯文,我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裴斯文又笑了一声,笑得比哭得还难听。
他转过了身,背对着我,连背影都显得有些难过。
而我竟然有种冲动,想从背后环抱住他,想告诉他不要难过、我会永远陪在他的身边。
我又后退了一步,以遏制这种不该存在的冲动。
我迅速地给自己找了好几个借口,从激素紊乱到吊桥效应,但我听着自己砰砰的心跳,却无法遏制最真实的感受。
——我为裴斯文而心动。
“你走吧,还是我先走?”我控制住我自己的本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控制住自己的音调,假装没有丝毫的异常。
“你先走。”裴斯文的声音很轻,但足够我听得清楚。
“好,那,祝你以后一切顺利。”
落下了这句话,我匆忙地转过身,脚步越走越快,到最后几乎是跑了起来。
——我不确定我试图逃离的,究竟是裴斯文,还是我的情感波动。
第57章
我决定从现在开始讨厌裴斯文。原因无他, 他大概率会毁掉我今天下午的美好心情、今天傍晚的用餐情绪、今天晚上的良好睡眠,并且肉眼可见地会影响我之后至少一整周的精神状态。
我甚至有些懊悔,今天为什么要去交这个物业费。
我虽然不像裴斯文、并没有那么多下属, 但至少可以找个跑腿的人, 或者打个电话跟物业沟通、直接把钱转过去。
我干嘛非要为了探究所谓的真相, 怀揣着这么强的好奇心, 跑到这儿来交这个钱?
我深深地叹了口气,埋怨完自己, 又开始埋怨起那个捉摸不透的幕后存在。
说真的, 既然之前费了那么大的力气去阻止我和裴斯文相见, 那为什么偏偏这一次出了纰漏?它的能力只到这个程度了么?
当然,我也没有放过裴斯文。
他其实是个聪明人,我相信他的智商和情商都在我之上。
既然如此, 他一定知道, 来找我本身就是一件投资回报率极低的事, 只会给自己带来无尽的麻烦。
他既然知道我们之前的纠葛, 就应该选择远离我,而不是继续靠近,更不该在认出我之后试图把我留在身边。
而且他的表现简直像是中了魔,比恋爱脑还恋爱脑。
他难道不该怀疑我别有用心吗?不该对我抱有警惕吗?摆出一副情深意重的模样, 对一个才见面半天的人,他不觉得夸张吗?
我噼里啪啦地腹诽了很久,或者说埋怨了很久,情绪才稍微好转一点。
虽然并不怎么想吃饭, 但我心里却很清楚, 不吃饭很容易生病。最后,我只能选择先回家, 点了一份平时最常买的外卖。
等外卖的时候,我无意识地打开了手机的锁屏界面。非常凑巧、其实也并不是很让人意外的事情发生了——我手机上的财经类新闻软件,又推送了一条来自首富裴斯文的消息。
真是的,还有完没完,我一点也不想再得知这个人的消息了。
我想卸载这个软件,又反应过来工作用得上,最后只能将手机随手扔到了沙发上。
外卖到得比想象中要快,我拎起外卖时,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家外卖我吃过很多次了,我很清楚他们家普普通通的包装和熟悉的重量,但现在看外表,这包装明显换了一个档次,拎在手里的分量也绝不可能是我点的一份饭一份菜的单人套餐,就算老板做活动、塞了一瓶劣质小饮料,也不可能沉到这种程度。
我拆开外包装,果然发现了更加精致的一排盒子,略微数了一下,大概有三四个菜,外加一份主食。
——这明显不是我点的那份外卖,也明显不是他家厨子能做出来的。
送错了吗?
我摘下小票对了一下信息,上面写着的清单的确是我预定的餐品,但里面的东西完全货不对板。
我这个人不爱胡思乱想,索性直接拨了商家的电话过去。
接电话的人一开始胡说八道,我再三逼问,他才坦白——确实有人来找过他,让他以后把送到我家的餐食直接换成他们提供的,还额外给了他一笔钱。
店家收了外卖费,也收了好处费,又不用自己提供餐食,又猜测可能是对方想给我惊喜才用了这种方式,他也就照办了。
我有些无语,对他说:“你胆子倒挺大的,如果他们在饭菜里给我下毒的话,你也要受牵连的。”
但这店家倒是真“看得开”,直说“对方给的实在太多了”,又说如果真的出事,第一责任人也是做饭的人,跟他没什么关系。
我被他气笑了,直接挂断了电话。
是谁会做这么无聊又麻烦的事呢?
如果放在今天之前,我不会有什么猜测方向,但下午刚碰见裴斯文,我就觉得这一定是他干的了。
我有点想对他说:“你以后别这么做了,我自己点什么就收什么。你这样窥视我的隐私、强行给我换外卖,一来违法,二来我也不会领这个情,三来还有卫生健康的风险。”
但斟酌好措辞之后,我突然发现了一个令人尴尬的事实——我根本就没有裴斯文的联系方式。
你让我怎么跟他说?我没法跟他说。
我硬生生又被气笑了。
我盯着这份被掉了包的外卖思考了几十秒钟,觉得扔了实在可惜,转念又一想,裴斯文应该不至于想把我毒死,那为了不浪费,还是吃吧。
我拆开了外卖的包装盖,下一秒就被香味儿镇住了——那不是工业调味的科技与狠活,而是食材本身散发的香味儿。
我又是个吃货,实在抵抗不住,直接把整份外卖都吃得七七八八。
收拾好外卖盒后,我下楼扔垃圾,一出门就感觉好像有人在偷窥我。
“……”
神经病么?
扔完外卖、回到家中后,我取出纸笔,写了一张便条,在里面夹了一百元现金,折叠好了贴在自己房门外面。
里面也没写几句话,我直接说了:“谢谢你的外卖,以后不用了,因为这次我吃得心惊胆战,下次我可能就会怀疑里面被你下了毒,不敢再吃。另外,我希望你能信守承诺,彻底离开我的世界,不要再派人偷窥我的生活,这样会让我很没有安全感,甚至会诱发精神疾病的。”
我把东西贴好后,过了一个小时再推开门,发现门上的便签纸不见了,但原地多了个粘贴好的信封,信封里还装着我之前塞便签纸里的一百元。
行吧,他不要钱,那我收走好了。
我把钱收了回去,打开游戏本来想玩几把平复心情,但实在心烦意乱,忍不住骂了几句游戏烂、就直接退出了。
玩不了游戏,那就看电影吧。
偏偏软件随机推荐的电影也好像和我作对似的,仿佛体会到了我的纠结情绪,竟然给我推了一部比较经典的电影。
电影里的男主每天醒来都会失忆一次,他的知心恋人会一遍又一遍地跟他介绍他的身份——他永远活在那一天,每一天都在重新爱上他的爱人。
我没有看完电影的后续结局,因为在确认了电影的内容后,为了防止心情变得更糟,我直接中断了播放。
我想我和裴斯文是真的有些孽缘,但我又敲了敲自己的头,提醒自己不要遵循墨菲定律,别盼着坏事接二连三地降临。
既然游戏也玩不了,电影也看不了,那不如睡觉好了。
我特地泡了个温水澡,喝了助眠的牛奶,重新躺回到了床上。
我的睡眠质量一贯很好,但今天晚上果然和我下午预料的一样,我开始辗转反侧、夜不能寐了。
室内一片漆黑,我睁大眼睛,看着眼前模模糊糊的轮廓,心里倒没有什么害怕的情绪。
我甚至没有很频繁地想到裴斯文,但大脑里就像放电影一样,回放着记忆中的那些过往,那些曾经以为很正常的日常生活,在再次回放的过程中,我发现好像确实缺失了什么。
比如说,我不知道我最好的朋友是谁——在我的记忆当中,明明有一些还算要好的朋友,但有的朋友自然而然地从我的生命中消失了,有的朋友可能还继续保持着联系,但我和他们之间的情谊到不了最好的朋友那种程度。
我会有一些出门旅游的记忆,但大部分都是我独自出行,仔细想想,会想起旅游途中每次吃饭的时候,桌面上其实摆了很多道菜——那并不像是一个人能吃完的量。
我很难想到我的每一个生日是怎么度过的,就连记忆中父母陪了我成年之后才离开的这个“事实”,都变得有些模糊起来。
我开始明白了裴斯文说的拙劣的记忆是怎么回事,因为仔细想想,有些事情确实说不通。
我的生命中好像被生生挖走了一个人。
我整个人的情绪其实也有点过于乐观了——谁会因为工作而感到兴奋、感到快乐呢?谁会这么轻而易举地在日常生活中就变得那么知足呢?
我的记忆,包括性格,好像都被那种无形的存在调试过。
但你能说它是坏的吗?你也不能说它是坏的。
——它总归给我拼凑出了一个还算完好的过往记忆,甚至尽力让我更容易感到幸福了。
我躺在床上,强迫自己闭上双眼,眼前却并非纯黑一片,而是明明暗暗,像极了五彩斑斓的黑。
我开始靠数数强行打断自己的回忆。
我强迫自己入睡,但裴斯文今天下午的话却一遍又一遍地在耳边回响。
我想静心入定,他却像邪魅一样,一次一次地打断我,
最后,我恼怒地吼了一声“够了”。
我不记得我那晚是怎么睡着的,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我只觉得浑身疲惫不堪。
我硬撑着起床、推开房门想去买早餐,却发现门口又贴着一封信,那一瞬间,我的心情简直糟糕到了极点。
我一把扯下信,想要顺手撕碎丢进垃圾桶里。
但转念一想,我如果不看看信里写了什么,说不定他还会再送,就像某本西方童话里的猫头鹰似的,信送不到,就一批一批地来、想尽办法地送。
我皱着眉,把信拿回了房间里。
我拆开信封,里面是满满一页纸,字迹锐利,通篇竟然没有一个错别字,也没有任何修改过的痕迹。
裴斯文先在信中致歉,说是他考虑不周,没有顾及到卫生健康的事,以后他不会再这么做了。
然后他又解释,说他并没有亲自来看望我,只是叮嘱身边的下属,稍微照料一下我的日常起居。我感觉到的“有人”,大概率是他留给我的“守护”我的人。
他在信里给了我两个选择:要么同意让他的下属照顾我的生活,要么收下一笔在他看来并不算多的钱——当然,这两个选择最好同时选。
我被他这番言论气笑了,直接扯过一张信纸,在上面写下一行大字——我选三,你有多远就滚多远。
第58章
我将信纸塞进了信封里, 穿着睡衣、推开房门,把信封贴到了门上。
正准备回房间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如果我想和裴斯文彻底断绝关系, 就不该跟他有来有回地写信, 而应该对他全然漠视。
但我刚刚已经把这个信封贴到了门上, 现在再回去把信封扯下来, 感觉在白费力。
而且,裴斯文如果收不到回信, 大概率会通过各种途径继续叨扰我。
这封信还是留着吧, 眼下我需要一支笔。
也幸好, 我出门时顺手把笔放进了睡衣口袋里。
我取出笔,在信封上面加了一行字:“我已经做出了决定,请你以后不要再联系我了。”
很平实的一行字, 但当我写完最后一笔后, 很莫名的, 我觉得裴斯文大概率真的不会再找我了。
事实证明, 我真的比较了解裴斯文——虽然我只跟他见了这么一次面,但我潜意识里觉得他就是这样的性格。
同样的,我相信裴斯文也非常了解我。他分得清楚,我在什么时候是真的不想再见他, 他最后还是选择尊重了我的意见,在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都没有以各种形式出现在我的面前。
坦白说,在决定不会跟裴斯文见面之后,我难过了很长一段时间。
虽然我们只见过那么一次面, 但我的大脑里会反复播放着见他的场景。
也幸好我们公司的园区一直都在修整, 我们也一直处于居家办公的状态。
管理层因为得到注资显得格外大方,我们的工资非但没有降, 反而还多了几样补贴。
我每天大概花两三个小时工作,其他时间都在尝试用各种各样的方式哄自己开心。
起初的时候,这些方式还是很有效果的,我总会莫名其妙地突然大笑,然后感觉整个人飘飘然,心情十分愉快。
这种诡异的情感变化让我几乎怀疑自己得了情感双向障碍。
我去医院看了医生,还好,没严重到那种程度。
我的好心情来得莫名其妙,既然不是心理的问题,那只能归咎于幕后力量发力了。
它试图让我尽快摆脱悲伤的情绪,恢复到之前每天都很开心的状态。
我觉得它像是把我当成一个动物,它在用养一只猫或一只狗的方式来对待我,当我处于一种非常悲伤的状态时,它会用各种各样的方式去逗我开心、却不会为了逗我开心而去改变它原本的决定。
可能它没办法直接出现,只能选择调整我的精神状态。
我不太清楚其中的原理,可能是通过激素,也可能是通过其他非科学的手段吧。
后来,在又一个莫名其妙情绪高昂的午后,我放下了手中的白开水,对着空气说了一段话。
我说:“够了,不要再让我产生这样虚假的情绪了。我并不会真的开心,事实上,我很难过、也很空虚。我应该适当发泄一下,真切地感受心底最真实的情绪,纵使痛苦,也会比这种持续的开心,叫我更容易忘记裴斯文。我总归是一个人,并不是一个宠物。”
我说完这番话之后,窗外的树叶被风吹得摩挲作响,就好像那种幕后的存在回应了我似的。
我身上莫名的开心情绪,慢慢被抽离开了。
然后,我真正意义上的鼻子一酸,感受到到了近乎能将人淹没的绝望和悲伤。
我体验着这种在我记忆里从来都没有出现的情绪,然后想,我和裴斯文可能真的是天大的孽缘。我不知道我们过去发生了什么,能让我们到现在还这么地痛苦。
我其实也分不清楚那些日子是怎么过的了。
但我好像很熟悉这种难过的感觉,身体本能地控制着自己要按时吃一日三餐,也控制着自己要找一些事情打发时间。
我逼自己去读书,逼自己去健身,逼自己在维持日常生活的时候,让自己的生活不要失控下去。
我之前给自己定的时间是一个月,但其实到半个月左右的时候,我就差不多缓过来了。
裴斯文在这期间没有再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他可能是放弃了,也可能和我戒断他一样在戒断着我。
我觉得这样的结局其实很好。
我知道有他这么一个存在,他也知道有我这个存在,我们没有那么多爱恨纠缠的记忆,但我们见过一面,知道对方还活着,也知道分开或许对彼此都好。
这样的结局是我能够接受的,我也觉得这似乎就是一个终点了。
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当我觉得很寂寞的时候,我会考虑去开启一段新的感情;也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当裴斯文觉得他需要一个继承人的时候,他也会去找他的伴侣,组建一个家庭。
我们会把那次午后的见面当作命运给我们的最后一次考验,各自做出了“正确”的抉择,没有再次把对方的生活拖下水。
我正想着这些事,却收到了一个我并不熟悉的来电。
我又看了一眼电话号码,还是选择接通了。
我听着电话那边清浅的呼吸声,其实已经猜到对面的人是谁了,但我不想听他说出口。
于是,我率先开口说:“我好像没有允许你给我打电话。我过得还不错,我想你过得也还可以。既然如此,这个电话没必要打,你想说的话也没必要再说了。”
我没给对方开口的机会,沉默地数了三个数,然后挂断了电话。
我换了套衣服准备出门换换心情,两个小时后,我收到了另一个完全陌生的电话。
我看着上面标注来自平城的通话提醒,很不耐烦地挂断了,准备继续喝我的咖啡。
但几秒钟后,我的手机再次亮起,一条消息弹了出来,发来信息的是我刚刚挂断的号码。
——余先生您好,我是裴斯文的助理,他出了车祸、很严重,现在人在急救室,他是在去见你的路上出的意外。我知道这么说可能有些强人所难,但如果您对他还有一丝好感,恳请您到医院来见一见他,或许这是你们的最后一次相见了。
这条消息实在荒谬,荒谬得像是演韩剧。
我其实并不喜欢看韩剧,但基本的套路还是知道的。
我的第一反应是不太相信——开车是有一些的事故率,但会这么巧合地发生在裴斯文身上吗?
我怀疑这件事的真实性,我想要问他们是不是使了什么苦肉计,我想要说裴斯文跟我没什么关系,我没有任何义务要去看他,他被撞伤难道不是他自己的事么?
我只是见了他一次面的陌生人,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去医院、守在他的病床前。
只是,这些伤人的话被我压在嘴边,我拼了命地想要说出口,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这一瞬间我意识到,在我的内心深处,我已经做出了选择。
一个非常不像我、几乎把这些时日的努力全都磨灭了的选择。
我几乎是带着愤恨地问:“哪个医院,哪个病房?”
他说:“我们的人一直在跟着您,您走出咖啡店、上这辆车,司机会载您到医院的。”
我看了看门口的那辆车——那意味着无休止的麻烦事,又看了看头顶的蓝天白云——那意味着我完全掌控的自由。
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但还是上了车。
第59章
我一开始是很着急的, 但后来,我发现车辆行驶得非常平稳,并没有超速行驶, 我就稍稍松了口气——至少这从侧面证明, 裴斯文应该没什么生命危险。
说实话, 刚刚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 我脑补了很多,其中一个场景, 就是裴斯文刚刚给我打电话的时候, 已经快不行了, 本想和我说几句遗言,却被我挂断了电话。
如果是我脑补的那样的话,我是真的会感到愧疚的。
幸好, 幸好他没有生命危险, 幸好我没有错过他可能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抱着这样的侥幸心理, 进了医院的急诊楼, 急诊楼内人流穿梭——众所周知,华国急救水平的医院是公立三甲,而非所谓的私立医院。
纵使裴斯文是平城首富,他遭遇车祸, 最好的选择也是送最顶尖的公立三甲医院,等情况稳定些再转院。
说实话,看到这家医院的大名后,我就松了大半口气, 等到了手术室外, 看着和我一样守在外面的几十号病人家属后,我又松了小半口气。
——如果情况非常紧急或者手术要求极高, 会安排相对独立的手术室,既然没有,那就证明裴斯文的伤没有那么重。
我坐在了座椅上,裴斯文的几个下属在我身边,对我态度亲切,但不至于到讨好的地步。
我得到了一杯温热的拿铁咖啡,一边喝着咖啡,一边听他们一会儿线上与集团同事讨论工作、一会儿沟通私立医院确认手术后的疗养安排,忙得有条不紊。
我很自觉地没有多说什么,毕竟我和裴斯文的下属们并不熟。
我甚至觉得在确认裴斯文没有生命危险后,我就应该离开的,我和裴斯文又没有什么关系。
但总归是一句“来都来了”,现在就走,也不能磨灭我来过的历史。
算了,还是等着吧。
我喝完了拿铁,去了个洗手间,中午吃了个三明治简餐——裴斯文的下属们倒是想让我去临时协调出的休息室内吃个更为丰富的午餐,我婉拒了。
裴斯文还躺在手术室里,我用他的钱吃好的,不合适。
我一开始还是规规矩矩等着的,等到第四个小时的时候,在和裴斯文的下属确认裴斯文人没事后,就取出了手机,倒也没玩什么游戏、看什么视频,而是很自然地把原本约的心理线上咨询、动物园和游乐园门票、手工体验课等等全都取消了。
之前安排这么多事,是不想让大脑空下来,我怕会想起裴斯文。
眼下,虽然不知道裴斯文什么时候醒、我什么时候离开医院,但这些安排应该是完全没有用处了。
我来的时候就很清楚,只要我踏上了车、来看裴斯文,我为了戒断他而遭的那些罪,就全都白费了。
但我到底还是没有控制住自己。
取消了最后一项安排,我握着手机,身体后仰,目光重新落在了手术室的大门上。
手术室并非一直紧闭着的,而是隔个十几二十分钟,就会有护士把手术结束的患者推出来,叫上一句“XX号患者的家属在么”,家属听了号会迎上去,跟着护士和患者一起回病房。
每一次手术室的门被推开的时候,我都会打起精神,很希望听到裴斯文的号码,但等了将近二十次,还是没有听到。
裴斯文的下属询问我晚上想吃什么,我还是按捺不住心中的焦急,问:“他怎么还不出来?”
这个问题,我心知肚明,裴斯文的下属也无法回答。
手术室的管理严格,除非遇到特殊情况,里面的医护人员不会对外透露病患目前的情况,推着其他患者出来的护士也不会因为被打听了而多嘴多舌。
最顶尖的医院里首富或许并不多,但天龙人却足够多,医护人员的眼界也早就被打开了,也清楚不得罪任何人的最好做法就是平等地对待每一个患者。
我简单吃过了晚饭,又等了两个小时,裴斯文终于被推了出来。
他上了全麻,整个人还是昏睡着的,一条腿被吊了起来,应该是伤了腿。
我凑过去看了看他,他紧闭着双眼,脸色有些苍白。
我跟随着护士、护工、裴斯文的下属一起去了裴斯文的病房。
时间有些紧,但总归协调好了一个套间。
我在这时候,又想走了,尽管裴斯文还没醒。
裴斯文的下属们和他一样的聪明,他们看出了我想走,于是派了个人来说服我留下。
派出的人,我勉强也认识,就是上一次莫名其妙地出现,问我“你过得幸福么”的男人。
他原来是裴斯文的助理。
“我是李墨,”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神情有些复杂,“余先生,有个不情之请,请您今晚留宿在这里,或许后半夜、或许明天一早裴先生就会醒来。”
“既然是不情之请,我是不是可以拒绝?”
人也见了,我不想等他醒来后再纠缠一番,眼下算是我“逃走”的最后机会了。
“我不建议您拒绝。”
“为什么?”
“因为,您曾经很爱裴斯文先生,我并不希望您在想起一切后,后悔把受伤的恋人扔在了医院里。”
第60章
我听李墨这么说的时候, 竟然一点也不惊讶,或许这段时间里,每一次想到裴斯文时的痛苦都在明示我了。
如果我们只是朋友的关系, 即使我们是近乎亲人的关系, 也不至于因为“很难再相见”而难过到这种程度。
更何况, 短暂的相处中, 我那时的一瞬心动丝毫做不了伪装,裴斯文看我的眼神, 也难掩神情。
如果, 失去了记忆的我们还能对彼此心动, 那曾经有记忆的我们,无疑是一对亲密的爱侣。
我只是一直在自欺欺人,不愿意捅破这层窗户纸。
李墨发觉我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后, 也叹了口气, 说:“您还是和过去一样。”
“我不记得你, 听你的语气, 你还记得我?这好像很奇怪,毕竟……”
“也只有我还记得您,”李墨接着我的话说了下去,“世界意志抹去了所有记得您和裴先生相爱的人的记忆, 到我这儿,因为我体质特殊,我反而想起来了一切。”
“世界意志?体质特殊?”我抓住了两个重点词语反问他。
李墨摘下了眼镜,擦了擦, 又重新戴了回去。
“我是穿书的。”
第一句就是个炸弹。
“哦, 我生活在一本书里?”
“不,您生活在您的世界里, 万千平行世界,每一个世界都有世界意志,当然,也可以叫天道,也可以叫秩序。”
“……可以说重点么?”
“裴斯文的这个世界的主角,气运之子,当然,你也可以称呼他为龙傲天,世界意志不希望你和在一起,因此抹去了你们和所有知晓你们关系的人的记忆。”
“哦,这样。”我听所谓真相,竟然也不觉得意外,只觉得熟悉,仿佛听过了很多遍。
“……”成吧,好歹知道了那幕后的存在不是人,也不是外星人,而是世界意志。
室内的沉默并没有持续太久,李墨又继续开口:“所以,我还是认为您该留下的。”
“李助理,你又是以什么立场,来劝我这么一句的呢?”我实在想不明白,索性直接问出口,“你是因为自己穿书了,所以想改变世界既定的剧情和轨迹,所以极力撮合我们么?”
“不是,”李墨摇了摇头,“我们是朋友,我不想看你错过爱人。”
那时候的我是失忆的状态,也没有办法辨别这句话的真伪,还真以为他是我的朋友,想了想,还是说了句:“感谢你的好意,但我觉得,我和裴斯文之间的事,还是我们自己解决,我自己想一想,如果我离开,那就是我自己想走,如果我留下,那也是我自己想留。即使是朋友,我也不会因为你而动摇我的决定。”
李墨苦笑了一声,说了句“抱歉”,然后起身离开了。
直到很久之后,我才知道,我和李墨从来都不是什么朋友,只能勉强算是个认识的关系。
我没有额外关注过他,因此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么多。
或许这是穿书者试图改变固有剧情的尝试?
或许他只是看不过我和裴斯文就此分开?
谁知道呢。
李墨离开后,我去看了裴斯文,护工早就拿着一沓票据去楼下办手续了,病房里只有清醒的我,以及沉睡的他。
裴斯文的鼻梁很高,眼睫毛也很长,嘴唇虽然有些薄,但唇形很好看。
我站在他的床边,盯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意识到,其实我真的很喜欢他这张脸。他也的确是我的理想型。
我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脸颊,温热的,人还活着。
然后,我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仿佛从接到他出车祸的电话之后,一直悬着的那颗心,终于稳稳地落地了。
我其实表现出的冷静,某种意义上都是强撑——我很担心他,虽然其他人看不出来。
坐在车里的时候担心他,在手术室外等待的时候担心他,眼下看着他睡在病房里的时候,依旧很担心他。
一开始是担心他还能不能活,现在是担心他的伤什么时候能好,什么时候才能自由地下地,恢复到之前的状态。当然,我还担心他未来会怎么样。
他这次出了车祸,以后会不会还发生其他的意外?
我的大脑里充斥着各种奇奇怪怪的想法。然后我意识到,我今天晚上还是想留下来的,出于对他的担心,也出于我心头萦绕着的那种说不清但浓烈的情绪。
在过去的时候,我还可以把这点情绪归咎于或许我只是觉得他是一个好人,或许我还是有些懊悔不能跟他做朋友。
但今天和李墨的谈话,说穿了这层最后的伪装。
我不得不承认,我对裴斯文有一些心动了。
如果说这是童话世界的话,那么所有的心动都可以有一个很好的、很完美的结局,我和裴斯文会永远幸福快乐地在一起,但偏偏这并不是一个童话世界。
我现在总算知道我和裴斯文为什么会失忆了,原来不是下药,不是人为,而是世界意志。
我也隐隐约约有一种猜测,这并不是我们的第一次失忆,可能在过去的日子里已经重复了许多遍。
想到这,我有点想骂世界意志了。
它做事情真的应该靠谱一点,为什么又要让我和裴斯文相见呢?
如果我们两个一直都不见面,我过我的、他过他的,我现在可能也就不用面临抉择了。
但我盯着裴斯文看了又看,我又有些理解了。
因为裴斯文是世界的主角,他想要见我,他想要找到我,那么即使世界意志也要为他的坚持而让步。
我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觉得裴斯文很傻。他都已经失忆了,为什么还要执着于真相呢?
然后我又觉得傻的人或许是我,我都伤心那么多次了,但当看到裴斯文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还是无法克制住自己的情绪。
好吧,其实我克制住了的,我也成功地逼迫裴斯文离开我的世界了。
但偏偏出了这么一场车祸,偏偏又留下了李墨这么一个缺口。
世界意志想让我们分开,这是命运。
但我们偏偏又重逢了,这也是命运。
我用手指又摸了摸裴斯文的脸。
裴斯文的脸颊触感很好,是温热的、柔软的,是我摸了还想再摸的。
就像裴斯文这个人,纵使我不想承认,我的本能还是想靠近他。
我现在已经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
我该离开他吗?那好像意味着事情的最终终结,但也意味着无尽的痛苦与彷徨。
那我该留下吗?我觉得这个剧本已经重复了这么多次,我每一次选择留下,好像都没有太好的结果。
当然,我的记忆还没有恢复,这都只是一种推测。
是留还是走?我实在是无法判断、无法决定。但至少今天晚上,我还是想陪陪斯文的。
裴斯文的病房条件还不错,我的家属床其实也很柔软,护工在确认裴斯文的状态后,并未留宿,只是告知我如果有需要随时可以电话他。
我和裴斯文严格来说是在两个隔间里,只不过玻璃是透明的,我可以轻而易举地看到他那边的情况。
房间的门也是开着的,我可以透过这道门听到他那边的情况。
我合着衣服上了床,其实倒也可以换睡衣,但总觉得在医院里住脱衣服怪怪的。
我躺在床上,一开始隔着床头灯去看裴斯文的侧脸,看着看着,困意终于翻涌上来,我陷入了睡梦之中。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裴斯文竟然已经醒了。
我睁开眼之后的第一反应就是去看他,然后就正对上了他在看我的眼睛。
他对我动了动嘴唇、但还没来得及说话,我就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去他的房间里找他。
虽然我知道隔着玻璃也能听到他说什么,但有什么话还是当面说比较好。
裴斯文的一只腿被固定在床头、动弹不得,但手还是可以动的。
他发现我靠近,就伸出了一只右手,掌心向上。
我也伸出了自己的右手,下一瞬被他稳稳地握住了。
他的掌心很烫人,说出的话语其实也很烫人。
他说:“余晚晖,我做一个很长的梦,在梦里看到了很多有关你我过去的事。”
我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应答,只能问他:“你早上想吃什么?”
裴斯文没有回答我这个问题,而是有些生硬地问我:“你现在出现在我的面前,是不是回心转意了?决定留在我的身边。”
我摇了摇头,说:“是你的下属们带我过来的。”
这句话其实用了一点春秋笔法,说得好像我自己不乐意,是他们的下属逼我过来似的。
裴斯文的眉眼沉了沉,他追问我:“他们强迫你了?”
我继续摇头,说:“先吃早饭吧,你想要吃什么?”
裴斯文报了菜名,我就想抽出自己的手去找他的下属,但裴斯文握得太紧了,我挣脱不开,就只好对他说:“请你放开我,我要出门去找你的下属,告诉他们我们吃什么。”
裴斯文没有放开我,反而握得更紧了。
他用空闲的那只手摸出自己的手机,直接打通了电话,吩咐了几句下去后挂掉了电话。
他对我说:“如果你想走的话,在我睡着的时候,你有很多次都可以走。既然我醒来,你还在,那你觉得我会再放你走吗?”
我的目光正对上了裴斯文的目光,然后我意识到他这个人竟然是说真的。
我试图挣脱他的掌心,裴斯文却握得更紧了。
他说:“余晚晖,我给过你机会离开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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